第八章
策馬奔騰,跨越過黃沙漫漫,順著蚩由所給的紙條,狂輿來到了從未涉足的地帶,也是處於正昱天朝勢力尚未完全收復之地,受到地方傳說、迷信及佛道主宰的西域。
並沒有馬上往聞名的幻法寺寺,狂輿先到紙上所書的驛站走,權當落腳之所。人才剛在下馬,只見一名皮膚嬲黑,混身也是黑色勁裝的男子迎面走來。
狂輿尚未開口,那男子已先問,「你可是狂輿?」
「是的,閣下………﹗」甫點頭,話未問完,狂輿竟被硬生生打了一拳,那力道極狠極快,饒是狂輿一等武人也被打到整個往後摔在地上,男子上前就些再補一拳,這回狂輿有了防備,舉手擋下,男子再伸出另一拳,狂輿閃身避過,二人就在驛站門前纏鬥起來,不過一刻鐘,未分勝負,男子卻先抽了身,罷手。
「狻猊。」狂輿肯定地喊道,從男子身上那不同凡人的氣質,以及那僅止於試探,卻無殺意的攻擊,便知道對方來意為何。
「身手不錯。」狻猊冷冷地道,和蚩由及崔胤一樣,擁有不怒而威的龍氣,卻又比手足們內斂及沈靜的他似乎正給予這名凡人肯定的評價,「我排行第八。」他伸出手,表示友好。
狂輿也不猶豫與之交握,那比常人黝黑的皮膚,及冷硬的五官,令狻猊有點生人勿近的感覺,若是行走江湖,恐怕別人都會以為他是買金殺手,又或是夜行之流。
「感謝你們一直為胤兒所做的。」狂輿坦率地釋放誠意,「可以告訴我關於此行的細詳嗎?」
「當然,我已為你訂了上房,先跟來吧。」也不顧狂輿的意願,狻猊先一步轉身走進驛站裡去。
狂輿亦步亦趨,只見這茶水間混有各色各樣的人種,比之中土,西域更能容納外族的融和及混血,因此不少大漠的民族也選定在西域落地生根。正昱天朝整頓過盤螭以後帶來的衰弱後,下一個目標便是穩定西域的統治。由於位處邊陲,而人種混雜,令施行權力的可能性大減,對西域的人民來說,各族有自行的法規,地區的官府不過是裝飾用的多餘物,而比起天朝天子,他們更信奉祖宗流傳下來的神明和佛。
雖不知這是申曉帝真正的意願,還是蚩由滲入私心的企圖,但就狂輿深入朝廷的短短時日,己知曉正昱下一個擴張的目的,便是這片西方邊緣地域。
確實西陲物產豐盛,交易中西流通,若是能降服為忠心的轄地,則將為正昱帶來長久的昌隆,並可間接換來四夷歸順,可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申曉帝對於巫覡之說並不保持太大的好感,大概在取得西域後,便會一舉清除林立的僧寺,有限制地允許當地人奉養神佛吧?
如此一來,蚩由也能藉此插手幻法寺一事,也難怪他一直不曾離開朝廷,唯有君皇最親近的輔佐者,才能夠左右天下之大局,而不違反龍的天命……
這還真是艱辛的命運啊……
看著領自己進入上房的狻猊,狂輿突然啟口,「你有曾經嚐試過嗎?」
「甚麼?」狻猊回過頭來投以疑惑,總是一臉沈默的冰冷模樣,實在很難想像他能勝任能言善辯的宰相一職。
「輔佐君主,當天命的驅策者。」
狻猊微微頷首,「嗯。」雙眸微瞇,彷彿回到了記憶之中。
「是何時的事呢?盤螭之前的朝代嗎?」狂輿稍感好奇地問。
「是數千年前的事了,我的君主是個名君,可惜他死於非命。」狻猊也不保留,然說到此卻猛然一陣沈默。
見對方無意接續,狂輿也不加追問,在房間安頓了行囊後等待對方啟口。
狻猊從懷裡摸出一包細小的錦囊,將裡頭的物事撒出來,一陣淡淡的香氣撲入鼻間。
「這是?」狂輿問。
「沈香木,就如你們人類的五石散一般,龍吸入了,會渾身發軟。」狻猊回道,下意識向後規避。
「是那幻法寺的檀香嗎?」手指隨意一捋,黃色的粉末沾上指頭,五石散能令人陷入幻境中,失去常性,混身無力,但沈香木的功效似乎並不發揮於人身上,「為了怕你們來取回本心而製成香火,把整個幻法寺包圍住?」
「最近才有的。」狻猊點頭,嚴謹的臉難免露出一絲惆悵,「他們對龍的了解比想像的多。」
「西域巫覡甚多,不同於南方招搖撞騙之士,他們是真的擁有千古流傳下來的術法與知識,我也曾聽聞過,西域的先祖在數千年前有屠龍戰士的存在,大概他們從哪裡找來了相關的記載吧?」狂輿將之端進鼻間細聞,清冷的香味,無甚特別,卻想不到會令龍退避三舍,可正好他能以此機會證明自己的能為,讓蚩由承認他,「你可知道幻法寺裡的佈置?」
「我請風靈替我進去探過幾回,結構清楚,就是不知道龍心所藏位置。他們一定是有特別的障眼法或術法將之藏起來了,也許亦是針對我族的…」狻猊如實回答,手一舉,一張路觀圖不知打哪裡吹來,直到他掌心中。他放在桌上平攤,讓狂輿看個究竟。
狂輿觀察著,寺裡的建築並沒有特別迂迴複雜,和尋常的寺殿相去不遠,一般來說,這樣的古寺不是有隱密的閣樓,就是某處藏著機關,在地牢建了另一個迷宮般的密室,就不知道那機關是怎樣的裝置,如何啟動。
「我也探查過地靈,這寺的底下只有一個藏著佛子舍利的地窖,龍心不在。」看狂輿目光集中之處,狻猊已會意解釋。
狂輿點頭,「那閣樓呢?」
「風靈能穿透任何一絲縫隙,到達所有空間,這寺裡所有的閣樓都在此了,卻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狻猊回道。
「可以讓我知道之前蚩由如果尋著頭緒嗎?」身子靠後於椅背,狂輿決定從過去交鋒尋找蛛絲馬跡。
「盤螭滅亡後,大哥帶著九弟回水榭,命令我馬上下凡,緊追著那幫道士,但他們不知用甚麼法寶隱去了本心的氣息,我一路跟蹤,就在西面的關口失了下落。」狻猊邊回想,邊道,「我進了西域,待上了半載,就聽見近處建起了數個幻法寺,其中以這一座最為宏偉,說是到過東海的高僧回歸後潛修而建的。我覺得可疑便逐一調查,但那裡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若不是風雷加護,我也吃過他們不少次的暗虧。」想到此,他不覺露出了猙獰的目光,恨得幾乎想要殺盡這些狡猾的人類,「他們內中有修為不錯的,知道龍的弱點就集中攻擊,幸好大哥來救我,不然我已經被他們擒住了。」
狂輿只覺詫異,這紅塵之世竟然也有人能與龍相抗衡,但也許對方就是看清了龍從不拐彎抹角,說一是一的性子,還有了解它們的屬性,再團結一眾術法者,集中弱點猛攻,才會造成威脅吧?
「之後我只負責監視他們,好幾次認清了主事者,大哥來逮他們,可就被對方易了容逃走,或是用了障眼法躲藏起來,不然找無辜的流民來威脅,龍不能隨意殺生,影響陰陽的平衡,所以每次都如了他們的意。」狻猊手指在空中畫圈,淡淡的風聲響起,就在狂輿眼前,風猛烈地流動,形成漩渦,不停吹拂的風紋推砌而成數張人的臉貌,狻猊說這就是術士中的領導人,他們現在被奉為高僧,齋戒大典之時會出來安撫民眾。
「看來這群人絕不是單獨犯事,而是有某些可靠的後盾,令他們認為自己有絕對的勝算。」狂輿看著風描繪出來的臉孔,行將就木的老人,卻都有炯炯有神的雙目,「他們是巫覡嗎?」
「不知道,除了幻法寺和附近一帶的人外,我沒有調查西域其他民族。」狻猊眨眨黑亮的眼睛,像是沒想過這樣的關聯性,「有可能勾結嗎?」
「這樣才能解釋他們知道沈香木和奪走龍心方法的理由。」狂輿搔搔頭,突然覺得躲藏在狻猊和蚩由那威壓得令人恐懼的外表背後的,其實不過是純樸又無心機的自傲,「你輔佐過凡人,難道就不明白人類的助力都是來自於相互扶持嗎?」
「在我的時代,人心比紙還要潔淨呢。」毫不感受到對方的挖苦,狻猊無比認真地回答。
「那蚩由絕對是因為過分自傲和輕視人類,而看漏了這點。」狂輿苦笑,「同樣是兄弟,為甚麼你們和胤兒差這麼多?」
「你的意思是九弟比我們出眾?」狻猊不解。
「他啊,不是龍,而是一頭奸險無比的狐。」回想起那些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狂輿連心也一陣顫慄起來,然而現在,他卻非常想要分享崔胤的狡猾深沈,「不過,說到底他也和你們一樣……不、他是一個傻瓜,純粹的傻瓜……」想起蚩由說,為了令他貽養天年,崔胤甘願違反天命,犧牲自己……就連失去本心,痛苦至極,也還威脅其他的龍不許他們傷及自己……那份心情,狡黠得令人憐愛,險詐得令他心酸……
像是察覺到籠罩於狂輿身上一陣沈鬱的懷念,狻猊那木然的臉,首次浮起了柔和之色。
「狂輿,你是值得龍交陪的人。」他給予了這樣的肯定。
「既是如此,就請老天讓我當唯一的例外吧,我要胤兒回來,做我永遠的伴侶。」狂輿自虐般訴說到,知道現階段甚麼都不可能,他更加要這麼說,構想著美好的未來,彷彿只要不停地催促自己,幻想就會有成真的一天。
「我讓風靈去聽,聽哪個部落有關於龍的傳說吧。」狻猊閉上眼,這麼說的時候,那描摹出臉容的風紋消失了,化成一縷輕煙似地往窗外飄去,「可還有其他要我做的事?」
「有。」狂輿低頭,斂神凝望著指頭的粉末,「想想你們有沒有其他更喜愛的香氣,煉成一塊戴在身上,要濃烈得能夠抵抗這沈香木的味道。」
狻猊盯住桌上散落的粉末,微微頷首。
一陣清冷的香味讓狂輿從睡夢中甦醒過來,往窗外看去,月上梢頭,還是三更,外頭的街道靜得連風聲都聽得見。
那味兒熟悉得很,就是能夠抵制龍的沈香木,然比起早上那些微的粉末,從不知何處傳來的味道卻彌漫了整個空間,大概已經覆蓋了這一帶的地域了吧?
狂輿站起來,靠在窗櫺處,只見遠處半山地段高高地升起了烽火,那正是白天狻猊所指的幻法寺。若然斂神細聽,好像還聽到了法事時誦經打砵的聲音。他只感到一陣心緒不靈,轉身就往旁邊另一所上房去,敲了敲門。
「狻猊,是我,你現在可好?」
沒有回應。
「狻猊,你可在裡頭?」
室內依舊一陣沈默。
知曉事態不妙,狂輿隨即推開了門,黝黑的龍的化身正默默地躺在床榻上,在看到闖入者時抬起了眸,微微張著嘴卻開不了口,似乎光是要維持清醒,已經花了極大的精神力。
狂輿連忙走上前,察看他身上可有異樣,除了沈香木的藥效外,狻猊一切安好,知曉這對龍來說等於是赤身裸體暴露在敵人面前,他當機立斷,就把他從床上抱起,移施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並掀起床架的底部讓他暫時躲在裡頭。
對高傲的龍來說這大概是一種冒犯,只見狻猊蹙起眉頭萬般不願,然事態危急,狂輿也只能說聲抱歉了。
接著狂輿就開了門,命值夜的小二送來幾樽好酒,點起燭燈,坐在桌沿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半刻鐘,在那味兒漸趨濃烈之時,一陣腳步聲紛至沓來,驛管的玄門處起了騷動。
全然不顧小二的攔阻及疑問,趕急的腳步聲直往二樓來,越過了狂輿的房間,直至剛才狻猊所居住的上房走去。
咿啊一聲,房門被開啟,他們輕嗤了一聲,對撲了個空非常地不滿。
「說不定就藏在這附近。」
「也可能已經逃了?從窗處躍下來?」
「這四周都是沈香味,他不可能跑得遠。」
從短暫的交談和步伐聲,狂輿估算到來者約有五人,大抵都是會術法的道士或僧侶吧?正如預料之中,他們馬上就移步往自己的上房,大概是看到了燈火,這回倒是有禮貌地叩了叩門。
「進來。」狂輿坐直身子,說道。
五名男子把門推開,肆無忌憚地打量房間,狂輿瞄了瞄他們,手抄著桃木劍,身穿著道者常穿的玄白長袍,亦有作僧侶打扮者,從那張已過花甲之年的蒼老臉容,卻掛著精准狠戾的雙眸,擺出一副警戒的表情,可見他們絕不是江湖中招搖膚淺的小角色,「打擾了大俠。」他們都沒有看漏桌上擱著的佩劍,「請問大俠,可知隔壁上房之住房往哪裡去了?」
「你們深夜擾人清夢,掃我獨酌之雅興,如今還要來盤問東西,你認為我該對你坦白嗎?」狂輿冷凝著臉,一邊舉杯就往酒壺再斟,表現出萬般不耐的神情。
知曉江湖上乖張之輩甚多,五人雖是著急,卻是勉強按捺住情緒,為首穿著一身淡麻色的長袍者深深作了一揖,老實地賠罪,「我等乃西域術者,為捉拿妖魔而來,不知大俠夜裡獨飲自娛,方才騷動驚擾了實是對不住。」
「不必,捉妖降魔可是替天行道,我不過區區一名遊人,可不敢耽誤大師們的時間。」聽著對方暴露身份,狂輿裝在驚訝又敬佩地站起來,就往對方行禮,只見身後四人因此稍微紓緩了緊繃的臉色,像是理所當然受到這樣的尊重,「我沒有多加留意,但晚膳後確實有看到隔壁上房住著一名混身是黑的男子,大師們要抓的可是他?莫非他是妖魔?」
五名男子對看一眼,彷彿確認似地點點頭,便道,「沒錯,他是來自妖道的吃人獸,我們奉幻法寺之命,必須將它速速緝拿歸案,以免生靈塗炭。」
「既是如此…就怪了,用膳後我就在這裡獨坐,只聽見一次那男子走進房間的聲音,卻聽他出來過,也不覺隔壁有任何動靜……」狂輿眼睛轉了轉,假裝想了又想,突地訝然擊了擊拳,「對了,不久前有股特別的味兒從外頭傳來,然後我聽到了窗櫺開了的聲音,不過就那麼一小點……不是太明顯。」
後頭的四人聽了,就連忙轉身往樓下走去,只有那亞麻長袍的老人離去前不忘抱了抱拳,「感謝大俠,既是遠道而來,改天必要到我們幻法寺一趟,讓貧僧親自為你卜卦,以報今日相助之恩。」
「我也沒幫上甚麼忙,大恩不言謝了。」狂輿擺擺手,「倒是大師,假如捉妖有任何鄙人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務必告知,這儆惡懲奸可是江湖人的義務。」
「當然。」老人瞇起眼睛,彷彿在打量狂輿的來意是友是敵,「敢問大俠尊名?」
「小名不足掛齒,但道上的朋友都會叫我楚狂。」狂輿露出人畜無害的笑,不意外老人了然驚訝,卻又必須保持鎮靜的表情。
「久聞大俠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儀表非凡。」早聽說過江湖上嫉惡如仇,劫富濟貧的楚狂義士,老人馬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本來帶著警戒與半信半疑的臉容,如今都轉為信賴及倚重,「老夫為幻法寺第二司祭,既然大俠有緣到訪西域,改日請務必來本寺一遊,讓老夫權作東道主。」
「那就感謝大師的美意。」抱了抱拳,狂輿看了看桌上微冷的酒壺,略表為難地道,「黎明之前尚有時間,在下還想獨個兒品酒,這就不送了,大師。」
明白對方乃下逐客之意,老人也識趣地告別,反手關上房門,狂輿聽到外頭的囂嚷漸漸遠去,仍是不發一語地獨飲,看著窗外的夜幕漸漸地泛起了淡色的朝霞,好像翻頁一般逐步轉成了奶紫色,那夜來蘭珊的燈火不見了,淡淡的木香味亦隨著日換星移而消隱,狂輿這才坐起,翻起床罩,只見底下那人閉上了眼睛,不知是入睡了還是失去意識。
狂輿把他橫抱起,就往床上放去,龍的身體和成年男子的重量相差不遠,狻猊那勁瘦的肌肉和修長的身段和記憶中的崔胤相去不遠,令狂輿不禁想要伸手感受一下那灼人的膚觸,然而理智卻令他先一步抽離,眼下之人是他心愛之人的兄弟,卻不是本人。
明白到那份渴望已經令他不惜用這樣的途徑取得慰藉,狂輿不自覺掐緊拳頭,明白思念折磨人的地方。
過去也曾有他東征西討之時,崔胤為了排解寂寞,發洩慾望而召來年輕的男侍,知曉真相後每每也令狂輿怒不可遏,大罵他天性淫亂,又或是放辟邪侈,崔胤只冷冷白他一眼,回他一句:『你不會明白。』確實,他從來沒想過兩個不相愛的同性為甚麼要發生關係,雖明白男兒身並沒有甚麼三貞九烈的原則,但狂輿卻從沒想過要與崔胤以外的人行男女之事,即便是他名義上的妻子黛黛,兩人之間依然是相敬如賓,故在知道崔胤在自己不在時偷歡,才會有種強烈地被背叛的痛苦。
然而現在,他卻開始能夠理解,當那份渴望找不到出口,思念成狂之時,即便是一時的肉體溫存也好,只要是一小點能夠讓他聯想起心上人的依憑,他也會發瘋似地渴求。
但是,禮教及與生俱來的自抑令狂輿壓止住狂性的奔流,他不允許自己為了一時的宣洩而背叛了戀人,更何況狻猊是那麼高傲的龍族,壓根兒不可能讓自己碰一根汗毛。
就在狂輿收回手之時,榻上的狻猊卻倏地睜開了眼睛,異常清醒地看向對方。
那雙與崔胤轍然不同的眸子馬上撤去了狂輿所有的迷思,不是,眼前的他並不是他所要的,他渴望的是一雙更冷傲,更邪肆,更妖靡的鳳眸,這麼一想,馬上地就變得清醒了。
「謝謝你。」狻猊動動手指,彷彿在確認自己身體恢復的程度,接著整個坐起來,似乎沈香木一退,他馬上就能回復往常的作息。
「客氣,你昨夜該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吧?」狂輿抱手環胸,靠在床樑上,「那幾個人你可認識?」
「之前追捕之時,我和他們交手幾次,曾經露過面。」狻猊回想著,如實地道,「那個和你談得比較久的人類,倒是頭一回見面。」
「可知道暴露行跡的原來?」
「我想他們有線眼兒吧?而且這西域裡都是佛徒,沒有不聽命於幻法寺的。」狻猊手托下頷,「大哥錯了,他說人類的能為很少,又不自量力,但這回卻全靠你才能保我周全,是你的聰明救了我,謝謝你,狂輿。」
龍是不會屈服的高傲生物,但在他們得到了真心的對待和相助時,卻是能夠坦然地併棄前嫌,獻上誠摯的道謝,這都是人類永遠無法仿效的,也是令狂輿深深受到吸引的原因,一旦認定了,便會為了對方不惜一切,他美麗的火龍,何嘗不是如此?
「我會去探看有沒有能遮蓋沈香,更濃烈的物質,昨夜的風靈也已經打聽回來了,在這西域裡擁有屠龍傳說的有七族,紇、怵、姑輋、文黎、羌、呼延、拓拔,其中確實有三族的巫師長進入了幻法寺,和裡頭的寺僧有來往。」披上外出的大黑披肩,狻猊站到窗邊,「還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嗎?」
「可以向蚩由打聽胤兒的近況嗎?」狂輿苦笑。
「當然,龍的手足是能夠透過心傳送出話語。」
「那就替我告訴胤兒……我愛他。」
狻猊臉一頓,頷首,「狂輿,九弟能遇上你是他的福份。」
「這話……得待我把本心找回來才能說吧?」
又是一場夢,他在夢境裡載浮載沈。
知曉這是南柯一夢,不代表他就能從中醒過來,狂輿發現自己的身體輕得可以,好像在這個空間裡被奪走了一切般,就連驅體也不過是形式上存在著。狂輿向前看,茫茫無際的世界裡,突然出現了一點光,他心存著希冀,腦袋裡喊著那個人的名字,很快地,一道修長的人影現於眼前,正是身披龍袍,威嚴無比的崔胤。
「胤兒……」瞇起柔和的黑瞳,狂輿放鬆了身子,雙手伸出,就想把人擁入懷裡,但不似之前的夢,崔胤並沒有對他順從,反而是別過身,往遠處看去,一手伸出一指,指著某個方向。
狂輿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又是另一道光,化成人形之時卻令他不僅倒抽一口氣。
「父親……」
蒼老,卻依然充滿威武之姿的鎮國大將軍,正混身浴血,以被背叛,怒不可遏的目光直勾勾地審視著自己,狂輿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縮,從那天就封印起的禁忌,不忍去回想的過往,就這樣鮮血淋漓地攤在面前。
接著,在父親身旁另一道光落下,和崔胤身上的崔胤一式一樣,卻同樣是蒼老之姿,狂輿囁嚅著早就已經忘懷的存在……「先皇。」
在奪得政權那刻,因為是崔胤,他對他逆倫的罪視若無睹,作為最忠心最沈默的臣子,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然根據蚩由的說詞,弒君弒父的人應該是他自己才對,崔胤才是那個默默守在自己身邊,看著登上皇位後,因為罪惡感而漸漸入魔的自己步進滅亡的人。
在靠近自己的位置,崔胤回過頭來,露出了雲淡風輕的微笑,彷彿先皇與大將軍的死,正如了他的願般暢快。狂輿一邊為崔胤的微笑而暈眩,一邊卻內疚在父親被殺之前,自己竟還沈溺在殺父仇人的美麗中,然而他的身體太過飄渺,不能移動,只能眼睜睜看著染血的父親和先皇用譴責般的目光看著他倆。
然後,崔胤的手裡突然出現一柄長刀,他走上前,知曉他要做甚麼的狂輿發瘋似地大喊、搖頭,「別﹗胤兒,不要這麼做﹗停手﹗」痛苦的嘶吼,卻阻不住崔胤手起刀落,年老父親的人頭落了地,先皇亦是,崔胤是鑲金的皇袍上濺滿了他人的鮮血。
這一刻,狂輿卻是慶幸崔胤沾到的是別人的血,而非他本人的﹗
早該知道了是嗎?比起天下,比起血親,比起生養大任的父母親,崔胤的性命卻來得更加重要﹗為保崔胤安好,他不介意做一名沒血沒淚的修羅,就了令崔胤在皇位上安然無恙,他甘願對那暴政苛稅、好大喜功視若無睹﹗
曾幾何時,他為了保有這虛無的幸福,而用無數的血肉堆砌出足以駐足的平臺,『一切都是為了胤兒』,這成了他的藉口,把所有過錯和罪惡都消隱推諉的藉口﹗
看到崔胤遇上危險,真正想殺人的,是他;看到崔胤被爭權毒害,真正想要剷際後宮的,是他;看到崔胤被青釭劍貫穿,他恨不得能手刃叛亂軍,把他們全數九族誅殺……
然而一直一直,那些惡名卻都讓崔胤去背負,他卻冠上了愚忠正義的大將軍之名,是他﹗一切都是為了他的自私而製造出來的把戲﹗
「哈、哈哈哈哈…」一陣熟悉的女聲,把狂輿從思索中拉回來。
黛黛,他美麗而陌生的妻子,她癲狂著地發笑,一步一步走到崔胤身邊。
「看﹗」她說,「你憑甚麼?就一個男人,竟然能夠得到夫君的心﹗你認為把夫君用這麼下流的手段束縛住,就可以穩定你的千秋基業嗎?」
不是的,用下流的手段束縛人的不是他,而是我,是我為了能以好名聲活下去,不惜利用下流的手段束縛胤兒﹗
「不要太肖想了﹗你這男人永遠也沒有生兒育女的可能,夫君需要能為他留後,繼承鎮國將軍之名的女人,而那個人只會是我,沒你的份兒﹗」
閉嘴﹗黛黛、不,女人﹗我並沒有把這種倫常責任看得太重,娶你不過是逼不得已,別用這種牽強虛假的婚姻來刺痛胤兒的心﹗
「你就走著瞧,大婚之日後,狂輿也許還會為了討好你而和你行房,但是能得到他的珍惜和愛護的人,卻是他未來的妻子,我。」
崔胤的目光始終那樣的冰冷,傲慢,彷彿天底下所有事都不放在眼內般,黛黛抬起頭,花癡亂墜般得意地笑,狂輿無法再忍受,帶著殺意的怒吼衝口而出,「閉嘴﹗閉嘴﹗你這女人﹗不是……不是﹗我不會﹗」
狂亂之中,一陣血紅映入眼前,腥臭的血味嘆入鼻間,黛黛痛呼一聲,身體分成兩半倒在血泊之中。
狂輿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裡不自不覺拿住了長刀,上頭還濺著妻子溫熱的血。
崔胤握住他的手,讓彼此都在黏膩的鮮血裡糾纏,擁抱,他抱住狂輿,在他的唇上烙上一吻,有血的味道。
「我們是共犯,輿。」
他笑著說。
狂輿卻搖頭,過去他承認這是共犯,共同背負的罪,然而如今,他卻再也無法否認自己內心的黑暗面。
「不是的,胤兒。」
崔胤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像孩子一樣可愛。
「不是共犯,是我……一切的犯人。」喉頭抽搐著,不知道如何能夠組織出更完整的詞句,「我說、為了你…為了你……但其實、那都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所以……我殺掉所有人,親手,或是假手於你……都是、為了……和你一起,欺騙自己…」
崔胤先是怔呆了好一會,隨即卻是從沒有過的包容微笑,他伸出手,輕輕捧起狂輿的臉,「我愛你,輿。很愛很愛你……」
「我也愛你,胤兒。」
崔胤緊緊地抱住他,好緊好緊,緊得幾乎嵌進去彼此的身體。
「那就足夠了,你不需要太勉強。」
你在說甚麼?胤兒……胤兒………?﹗
那雙載著從來沒有過的寵溺的鳳眸,漸漸地遠去了。
狂輿又一次抓不住在自己眼前流失的東西,他呼喚、嘶叫,卻還是無法阻止。
飄浮的空間消失了,他就像失去羽翼的鳥兒,無止盡地墮入了黑暗之中。
直到一股強勁的力量狠狠握住他的手腕。
「狂輿﹗」
狂輿真正張大了黑眸,從夢裡醒來,只見狻猊緊抓住他的手,淡漠的臉容裡難掩憂色。
「你可好?」他略沈沙啞的嗓音問。
「嗯。」狂輿從榻上坐起,昨天去過幻法寺回來後,他的心緒非常不寧,和衣躺下後便作了這麼個紊亂的夢,他朝狻猊問,「道行高深的術士,能夠控制人的夢,或是進行窺探的嗎?」
沒預料到狂輿醒來便這麼一問,狻猊呆了呆,隨又想起關聯,正色道,「應該不可能,人類的神力有限,而且影響他人夢境這回事……我想,這也許是九弟給你的訊息。」
「胤兒…」這麼想起來,自己確實無數次作過和胤兒有關,似假疑真的夢,在夢裡火熱交纏,醒來卻不過是虛空一場的失落感每每令他痛苦,或者說,他們的相逢總是像夢一樣,似是而非,深刻卻又消褪得極快,「他是來告訴我,一直以來我都是為了自己而活,不需要再顧忌他了嗎?」
「我不知道你夢到了甚麼,但是吻弟對你的心意,絕對是不用懷疑的。」狻猊從桌上拿來狂輿的外衣,「我們今天如何做呢?狂輿。」
「我會再上一趟幻法寺,你就繼續替我走訪那些部族,看他們有多少參與其中,還有他們供奉龍神或是戰士的祭壇。」隨手梳攏好頭髮,狂輿下了床,扮起佩劍,「我懷疑胤兒的心也許並不在幻法寺,而是被藏在其他地方,當成聖物一樣祭祀起來。」昨天首次登臨幻法寺,那名第二司祭果然親自設宴款待,又帶他參觀殿宇,見過寺裡的所有人員,主持是名福態的和尚,但祥和的臉容以及與世無爭的態度卻似對龍心之時全不知情,但有時候這樣的人背地裡的腹謀也就更深,拿幻法寺來當晃子,讓龍們只把目光集中在此處也非無可能之事。
「若我沒有猜錯,這也許牽涉到西域部族的聲譽和隱私,大概是他們需要龍心去完成甚麼,又或是維持甚麼。」
「一切都聽由你所說。」自那次狂輿救了他後,狻猊已經投以全然的信任,他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狂輿整了整裝束,把劍束在腰間,也都離開了驛站,昨天頭一回上幻法寺,有遊歷過中土的僧侶或術士們對於自己的名號也都投以善意,既是如此就姑且和關係人物周旋下去,希望最終能藉此查出一點端倪。
幻法寺處於市區邊陲,旁邊坐落了數個部族合力建成的大寨,作交易的廣場使用。因此寺裡長期香火鼎盛,兩天裡,到來參拜的善信也是絡繹不絕。狂輿並不如他人般止於前殿的香壇,而是筆直地往內部走去,認得他的童子馬上識趣地通知師父,又安排他在佛像前稍侯。
狂輿打量這足有五人高的釋迦如來像,金銅鑄造看起來密不透風,壇前擺滿了香果燭蠟,稱為圓一方丈的第二司祭很快便出現,來到狂輿面前。
「大俠安好,不知大俠今日到來,有何賜教?」圓一方丈問道。
「沒有,不過是遊手好閒,不知該往何處去,故又來叨擾大師。」狂輿擺出江湖人獨有的慵懶模樣,「在下想打聽一下,這西域裡的風土人情物事,可有在下必要一看的地方?」
「哦哦,原來如此。」圓一方丈捋著鬚,了然地點頭,「老夫這就命人準備茶水,移步到內室慢談,如何?」
「當然,只要不阻礙大師清修。」狂輿合什行禮。
「不會、不會。」呵呵地笑著,老方丈就帶著狂輿往內殿去,身後還有細心的童子跟隨侍候,這幻法寺確實是西域寺中之首,僧侶數目多,充當童僕的孩童也比其他的廟宇多。
二人就在迴廊上某個隔間止步下來,沈香的味道迴繞於鼻間,益發地濃烈,於人類來說,雖不至於舒適,倒也有幾份嗆鼻,狂輿不解似地皺眉嗅了又嗅,道,「從進來就嗅到,這可是西域特有的檀香味道?怎麼和中土的不同?」
「大俠注意到了,那確實是我們幻法寺獨有的特產,據說有制服妖魔的功效,讓他們不敢靠近。」圓一方丈萬分得意,「這可是我們最近才弄到手的。」
「哦?」狂輿挑起眉,「是哪兒出產的貨?待我離開前也買一點,拿回中土炫耀?」
「西域羌族人的特產,他們就居住在木林之中,以砍伐沈香木為生,最近和我們的司祭們合作研製出這種檀香來。羌族在數千年前可是曾經把水龍引上地表宰殺,傳說當時就是利用沈香讓魔龍束手就擒的。」
「竟有此事?實在太有趣了……」走進室內,在彼此的對面落坐,童子馬上沏上一壺清茶,狂輿又問,「但傳說不過是傳說…據說有屠龍者的部落並不止羌族,又怎麼知道是真是假呢?」
「絕非如此,大俠不能質疑羌族﹗」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激動了,老人紆一口氣,讓自己先平靜下來,以第三者的角度�躑z道,「該族的巫被稱為六氣之仙,在這個西域可是有名的聖者,為人消災解厄,就因為有世世代代的巫,才能確實西域長年不受妖魔鬼怪的侵害,安享泰和。」
「你們是佛,佛道不相和,巫覡之說更屬異端,照理說應該不可能互相信賴吧?」狂輿疑問。
「這是中土的偏見,事實在西域百家爭鳴,只要是能夠為百姓帶來福址的,不論是如來,還是黃陽明,也都會受到眾人的祟拜。」老人合了合什,「這麼說也許褻瀆了佛祖,可是有些時候僧侶們還更希望自己能投進巫覡道,才能夠真正擁有拯救世人的力量呢﹗」
「是這樣嗎…」沈吟著,狂輿只覺事情有趣了,但也知再打探下去,就顯得過分好奇,於是開始東扯西扯起來。比起初見的警戒,這名老人似乎對於自己遊俠的身份非常賞識,只要是知道的範圍也都不吝相告,而也許是出於老者的固執自我,只要是他抱有好感的事,便會滔滔不絕說個不停,有反感的則含糊帶過,不願多講,讓狂輿在短時間內摸清了他的底。
「對了,說起來……那天晚上大師可有逮到驛站那隻妖?」
圓一方丈一聽,馬上火冒三丈,道,「那隻妖可狡猾得緊,給他逃了……不過沒關係,咱有術士能把他收服過來。」
「可以請問方丈,那是甚麼樣的妖嗎?」狂輿興味盎然地問,一邊打量老人的表情。
「這可是尚未上報的秘密……」圓一方丈壓低聲量,但早已把『嫉惡如仇的狂俠』視為志同道合者的他還是說了,「此次乃來自紇族的密告,這是魔龍的餘孽啊。」
「魔龍?」故作訝異,狂輿高呼,「這可不得了,你們可應付得來嗎?」
「他已經來作亂好幾次,老夫道行尚淺,看不出他的原形,只道是個行跡詭異的男人,萬沒想到羌族的巫前不久卜筮讖詞,說西域來了魔龍,那描述正是那名男子﹗
「不會是巧合嗎?雖然那天看不真確,但像他那樣黑衣黑褲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此黝黑的皮膚不祥得罕見,而且他確實是對沈香木有反應。」圓一方丈把聲音壓得更低,「不瞞你說,這次我們就是為了防這妖孽而燻滿沈香木,果不其然,那男子就不敢再靠近幻法寺。」
「是這樣啊……」狂輿沈吟了一會,道「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還請告知。我雖不懂天文術數,但動手腳方面倒是應該可以幫上點忙。」
「這實在是我們西域人的榮幸。」圓一方丈露出感激的笑,眼前的年輕人確實令他欣賞。
「那妖魔的行跡可有找到?下一次圍捕他的時間決定了嗎?」狂輿按著劍,彷彿已經逼不及待要斬妖除魔。
「尚未,但他肯定是藏在這城裡的某處。我們已經有了安排,就是籌備著而已…」
「那真的太好了,但願大師這次能夠為人民除惡。」狂輿恭身,敬佩地行禮,「今日拜訪就到此,在下就在那驛站裡駐腳,若大師有需要,派人通傳便是,狂輿必定趕至。」
「當然的,有緣再會吧。」老人點點頭,命童子把貴客送到殿外。
狂輿站在幻法寺的外頭,想著剛才的對談,那名圓一方丈似乎是真的把狻猊視為惡龍,是普渡世人的正義觀令他挺身而出,誓要消除妖孽的。
那天來的其他四人,狂輿也有在幻法寺裡分別遇上,他們有道士,也有單純的修行僧,說話也是圍繞天下蒼生,善惡分明的價值觀和圓一有過之而無不及,難不成他們是受了羌紇兩族的唆擺?亦或是……他們都在對自己撤謊,完美地扮演一場戲?
聳聳肩,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倒不如聽一下狻猊那廂的消息……正想要回驛站的狂輿,卻聽到後頭一陣騷動。
「救命﹗救命……還給我﹗不……」數名男子全速地往林子裡跑去,後頭追著一名少婦,因為纏了足,高高的小靴壓根兒無法快步追趕,但少婦還是歇而不捨地追著,直往林子裡跑。
救?還是不救?插手?還是不插手?
正如身為楚狂只是為了方便行走江湖打聽崔胤的消息,狂輿已充份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是有強烈的使命感或是道義的人,若不是於自己有益的事,絕不會做。
幻法寺的童子還在門口,還有善信……
靈機一動,狂輿轉身就縱起輕功,往林處奔去,不到一刻便看到那名少婦如今正被男人們包圍,他已經能夠預測接下來發生的事。
「不要﹗誰?救救我……嗚,求你……不要……」聲嘶力歇的呼救,少婦人一邊後退,逃過了迂迴的山路,直至山壁才停下來,男人們就像把弄根本沒有抵抗力的獵物,倒是帶著玩樂心態地且追且縱,自然還夾帶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就在男人把少婦團團圍住,正要下手之時,狂輿舉起劍,快速的身法在各人的要穴上用劍鞘擊打,此起彼落的痛呼聲,男人們跪的跪,躺的躺,抱住四股哭嚎不已。
「是誰?」他們憤恨又不甘地大吼。
「光天化日幹這種勾當,也不怕被老天爺懲罰。」狂輿就站在他們的後頭,背靠著陽光令他看起來格外的威武可懼,男人們就想爬行著逃竄,狂輿冷冷一笑,並沒有阻止,「我各自廢了你們的手足,作為記號,以後若讓我再看到你們作惡,就是四肢俱廢了。」
「謝謝大俠饒命、謝大俠……」如此下三流的戲碼,狂輿早就看過無數遍,他轉身就想離開,嬌柔的女聲馬上帶著怯意把他喊住。
「等等……大俠。」少婦抬起臉,梨花帶淚的模樣煞是可憐,只是狂輿並非憐香惜玉之輩,除了指定之人,「你救了我一命,也替我保住了我的家傳之寶,請讓我報答你。」
狂輿想要擺手說不必,這才看清少婦懷中所抱之物,竟是一塊美麗的玉壁,上頭雕著九尾龍,互相交纏盤結,他意外地問,「這是你的家傳之寶?你可是羌族之人?」
「是的。」少婦點點頭,狼狽地站起來,身上都沾滿了慌亂時逃跑的汗水和泥巴,「大俠不是本地人?」
「我初來此處,剛才從幻法寺觀光而出。」狂輿無法從玉壁移開目光,「可是告訴我關於這玉的來歷嗎?」不知怎的,他就認為這玉非同尋常,既是家傳之寶,莫非和那龍的傳說有關?
「啊……」少婦臉一笑,低下頭支吾不語。
「抱歉,姑娘才剛被搶,在下這樣也實在顯得太冒犯了。但在下並無奪壁之意,還請姑娘明鑒。」狂輿手搔著頭,有點苦惱地道。
「不,我相信大俠。」少婦搖頭,「只是這事說來話長,大俠可先移步到我的住所,薄以酒水答謝,並慢慢道來嗎?」
於禮,一名少婦人邀請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到府上實在是大不敬的行為,但知曉西域民風不同於中土,加上自己是在危急關頭拯救了少婦,這確實是情有可願,然他還是先表明自己並無歹意,「救人乃是出於一時之興,並非圖所報,姑娘不需要太過刻意。」
「不會,此乃萬分寶貴的傳家物事,那廝賊乘我相公病重,突然來偷,還想欺我,若不是大俠,妾現在都不曉得身在何處,這自是要謝的。我的相公就在府內,大俠若是怕男女之嫌,絕不用多慮。」少婦倒是通曉世情節禮,馬上便知曉狂輿推卻之意,並作出解釋。
「好吧。」狂輿點頭,反正這羌族也是與龍心一事脫不了關係,「那我就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