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煮
第一章
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刷刷刷地在日記本上記下最新的人生注解後,羅一家悲情地嘆了一口氣。本想再寫
點什麼,但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讓她索性丟下筆,以一種死屍狀的大字型
癱回床上。
餓她好餓喔……能不能來個人送點吃的給她?
她又餓又累,根本沒力氣走到兩條街外的站牌,更別提要等公車了。再者,等到公
車後她還得坐到至少五個站牌外才能找到東西吃。光是想,她就覺得更加地餓跟累,哪
有力氣進行覓食的行動呢?
更何況,以現在微微的日光來猜想,可能才五點吧?說不定還更早,畢竟大熱天的,
天很早就亮了,說不定五點都還不到。這樣一大早的,連個公車都沒有,誰會賣吃的給
她?
命好苦……真的,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命苦的人之一;身為一個言情小說的筆耕
者,她半年沒有交稿、沒有進帳,然後還為此被朋友騙到這鳥不拉屎的地區居住,說什
麼安靜的環境對她的創作有所助益。結果呢?
沒有!她的工作進度等於零。
而工作不順這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那兩個以「提前適應三人共度晚年生活」為
藉口,哄著她答應一起過來住的女人們,竟然在湊足旅費後,就很沒道義地丟下她一個
人在這荒山野嶺中,高高興興地結伴跑去自助旅行了。
然後就這麼著,她這個半年沒收入的窮鬼就被留在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鬼地方。
嗚嗚……她會被餓死,真的!
肚子再次發出一聲巨響,放棄大字型,羅一家將整個身子縮了起來,像只小蝦米似
的,以為用這種姿勢,可以稍稍抑止一些飢餓感。
可能真的有點作用,她不再覺得餓得很難受了,而同一時間,更濃厚的困倦感侵襲
向她,讓她整個人昏昏欲睡。
算了,先睡一覺再說。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據說睡眠是抵抗飢餓的一大良方;讓
她睡飽了,說不定在睡眠中餓過了頭,等一覺醒來,非但不再覺得那麼餓,反而還有力
氣出門覓食。
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辦法,羅一家更加理所當然地投向睡魔的懷抱當中,任由意識
一寸寸地淪陷。沒多久,她沉沉地睡去,但她的飢餓可沒有,所以偶爾仍是會聽見她的
肚子發出巨大的咕嚕咕嚕聲,彷佛是在抗議著───好餓,好餓啊!
***
香氣!
迷迷蒙蒙中,羅一家強烈地感受到一種足以讓人致命的香氣,就是那種會讓她用一
切來交換的香味──烤肉香!
噢!她有多久沒吃過烤肉啦?這一想,她的口水幾乎就要滴了下來。在她又餓又累
的這種非常時刻,她真的會願意用一切來交換這迷人的烤肉香……不,該說是烤肉香所
代表的烤肉本體。
烤肉……是烤肉耶……難道,在她歷經半年交不出來工作,被友人丟棄,累得半死
外加餓得半死之際,上天終於要善待她,決定小小破個例,賜給可憐的她一個美夢嗎?
恍恍惚惚中,羅一家只覺得讓那香味給牽引著,等到她深吸一口氣,整個胸臆間滿
滿的盡是烤肉香之際,她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個看起來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庭院中,
而就像她所想像的,她的眼前真的有一個已放滿食物的烤肉架!
有那麼一刻,羅一家的內心感動得幾乎想哭。
天啊!先不提架上的東西,光是放在旁邊準備要烤的食物,舉凡肉片、香菇、青椒、
豆幹、丸子……什麼她想得到、甚至是想不到的東西都有了,至於烤肉架上已經快烤熟
的……讚美上帝、哈雷路亞!這個夢真是美妙得讓她無言以對了;打她出娘胎至今,整
整二十八個年頭裡,她吃過不少次烤肉,但從來沒有一次看過像現在這樣──將熟的雞
腿跟雞翅竟然都還是完整的?!
媽啊!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想想她過去所吃過的烤雞腿或是烤雞翅,
不是皮焦到得丟棄,整只雞腿或雞翅看起來爛糊糊的;要不就是勉強能看,但一口咬下
去卻有一半是生的。
不同於之前那些只能稱為「殘屍」的失敗品,看看眼前的烤雞腿跟烤雞翅……她確
定它們是快熟的!此外,她也確定她沒有眼花,那快熟的成品真的就像路上小販賣的一
樣,賣相好得不得了;事實上,她根本覺得它們烤起來的樣子真的可以稱之為漂亮了。
而且而且,最最重要的事是,不只是這些讓人看直了雙眼的雞腿跟雞翅,還有──
小羊腿!那個烤肉架上竟然還有小羊腿!
這個夢真是充實得讓人想流淚了!想想上回吃羊肉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好像是半年
前交稿後出去狂吃一頓時的事了,沒想到事隔半年,她終於……不!由於她也只能在夢
中與人間美味相遇,所以正確地來說,是終於讓她「在夢中」與烤羊肉再次相遇。
羅一家想著想著,那份感動幾乎就要讓她流下同情自己的眼淚了,但眼前她有比流
淚自憐還重要的事……雖然只是個夢,但好歹這是個難得的美夢,她可不想把時間浪費
在流淚上,然後錯失掉這個上帝恩賜的美夢。
所以,就看羅一家很自動地往烤肉架前的小凳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拿起了夾子就
開始替那些烤雞腿、烤雞翅、烤羊腿翻面。
因為油脂的滴落,滋滋滋的聲音在她翻面的同時不絕於耳,而香味也就加地濃烈迷
人了。
再次深吸一口氣,任由那香味盈滿她的五臟六腑之間,考慮了一下後,餓到發暈的
羅一家也不管找不到烤肉醬的問題了,夾子一夾,就先夾起一塊小羊腿來填肚子。
哇……燙!燙燙燙……好燙……
「你是誰?」
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羅一家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惋惜那塊因為驚嚇而被鬆手掉
落地面的美味羊腿,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離開這個美妙的夢了,好可惜……好可
惜喔……「你到底是誰?」低沉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而這一次,聲音中已明顯地飽含
不悅。
咦?她還沒醒來喔?
隨著困惑,羅一家很自然地轉身、仰頭,接著明顯地一頓,因為她終於看到聲音的
主人。
天、天、天啊!好帥的人喔!
呆滯中,羅一家的思考能力直接等於零。如果這個夢再卡通化一點,她確定,她的
雙眼一定會以一種心凸出來,就像漫畫或卡通中的少女一樣,那是一種看見白馬王子的
最好注解。
媽啊!除了雜志上的男模特兒之外,她這輩子從沒親眼見過像他這樣好看的男人!
有型的眉,很男人味的銳利雙眼,然後是那又直又挺、使得五官份外立體的鼻子,再來
就是那因不悅而微微抿起的唇……噢!怎麼會有人連生氣的表情都能這麼地帥氣又迷人
呢?
還有還有,還不只是這樣而已,他讓人讚嘆的,不只是他那張臉,瞧瞧,快瞧瞧,
他這會兒綁著頭巾的模樣,隨意瀟洒得有如乘風破浪的海盜頭子一樣,那種隨性、瀟洒
又不拘的自然模樣,天啊!那真是生來讓女孩子愛慕兼尖叫用的。
怎麼會有這種帥到沒天良的男人?綜合他的身高、長相、氣質及所有,這個男人幾
乎就是從她筆下所走出來的男主角一樣……不!應該說是她磨了半年,怎麼也構思不出
來的男主角型。
之前她天天發愁,天天想、天天構思,就想不出一個完美的樣子來形容她的男主角,
可這會兒因為他,好了,也不用再想了,就是他,就是這個調調、這個樣子,那折磨了
她半年的男主角型因為他而真實地呈現了,而相對的,她的愧疚感也跟著出現了。
唉……她應該要對以往所寫過的男主角說聲抱歉的,因為她那過於貧瘠的形容能力。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
男人,尤其是男主角,那一向就是她心裡的痛,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於男主角的
描寫就是少了一份味道,總覺得不夠貼切也不夠傳神,她的編輯老是對她耳提面命,要
她在男主角的部份多著墨些,但她就是寫不來啊!
這次為了改善這問題,她磨了半年多也交不出一本稿子,老本都快吃光了,腦子裡
對男主角的模樣卻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幸好,在她以為就要山窮水盡的時候,真
讓她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瞧,她未來只要按著這帥哥的型來寫故事,還怕稿子寫不完嗎?但前提是,在她醒
來之後,她還得記住他的樣子才成。
「走開!」聞到些些的焦味,那高大的男人放下手中擱置多種調味醬料的托盤,也
不管變成化石一樣的她是不是會回神,二話不說就推開了她,連忙搶救他快燒焦的實驗
品。
突然被他推了一把,跌了一跤的羅一家喊痛,本以為因為痛覺,這個美夢將到此為
止,帥哥跟烤肉要跟她說 bye-bye了,但沒有,她還是在同樣的夢中,還是沒醒來。
「喂,你就不能斯文一點嗎?」她一邊慶幸難得的好運,還能留住這個夢,一邊爬
了起來,沒好氣地責問他。
那男人瞥了她一眼,像是覺得她的問題很奇怪,接著又回頭,專心地搶救那些微焦
的實驗品。
「喂,你推了人,是不會道歉的嗎?雖然是作夢,但在夢中,我還是會覺得痛的耶,
你知道嗎?」她小小地不爽他高傲的態度,開始為他完美的形象扣分。
男人瞥了她一眼,那表情像當她是神經病一樣,接著不再理她,專注地為那些搶救
回來的烤肉塗上他剛剛調配好的各式醬料。
「哇,越來越香了,讓我吃一口。」羅一家也不等他說什麼,自己動手,拿起一邊
的筷子就夾起一塊色、香、味俱全的烤雞腿來吃。
那個帥得不像話的男人看著她……不!他瞪著她,那表情就像是看見瘋婆子一樣,
古怪得緊。
「喂,你那什麼表情啊?反正這是在我的夢中,我最大,你烤肉分我吃兩塊是會怎
麼樣?」羅一家理直氣壯地兇他,還很順手地又夾了一大塊塗了醬的烤雞腿。
這其實不是她的個性,在朋友的眼中,她的性子就像只小白老鼠一樣,膽小又溫和,
很容易讓人欺負,任人宰割都沒有反擊的能力。
好比這回她被兩個朋友一起拉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同居的事一樣,她根本沒機會
開口說不,就只能打包行李乖乖地來住了,就連後來她們兩人結夥出門自助旅行,丟下
她一個人在家,她都還不敢偷跑。
沒錯,她就是那種溫馴好欺負的軟角色。但,那是她平日的性格,而現在是在夢中,
她又餓得要命,所以她豁出去了;反正真要有什麼事,只要一醒來還不都是沒事?
秉持著這樣的念頭,羅一家更加肆無忌憚地大口吃肉,一塊又一塊地夾起他剛弄好
的烤肉,也不管他一次又一次的白眼,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個夢中吃到爽,吃到吐!
啊!真是人間美味,不只好看,吃起來也是那麼地美妙。看來,她在現實中所缺少
的,萬能的天神決定在她的夢中好好地補償她,不管是食物還是俊男,但……為什麼就
只能在夢中?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不知道有多好啊?
「哇,要是這些都是真的,不是作夢,那不知道有多好啊?」一邊大口吃著,羅一
家嘀咕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慘,我從昨天晚上就沒東西吃了,但因為懶得出門,我
想一個晚上不吃東西也不會怎麼樣,就當減肥。哪知道不行,我的胃餓得都快發痛了。」
嘴一張,又是一大口肉咬進口,她繼續說道:「而且你知道嗎?我本來想早點睡,
可是我已經半年多沒交稿了,那種責任心、那種壓力讓我睡也睡不著,只能頂著餓得發
痛的胃撐到天亮才睡。幸好夢裡有你跟食物安慰我,不然我真會覺得我是這世上最不幸
的人。」
看見旁邊有瓶她平日想喝又買不起的氣泡式礦泉水,她一把抓過來,咕嚕咕嚕就往
肚裡灌去。
「安啦,反正你只是夢裡的人,少一瓶水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分別,反正等我這個夢
一醒,你跟水還有這些烤肉就會全部不見了。」她大刺刺地對他說道,因為看見他挑眉,
像是不以為然的樣子。
「還有啊,我剛剛講到哪裡了?嗯……啊!就是說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唉……
你無法想像我的痛苦啦,你知道嗎?我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就被我朋友拐來這個鬼地
方。她們說是為了我好,要我專心在這安靜的純住宅區裡工作,但你知道這裡有多不方
便嗎?」她越想越氣。
「沒錯,這個住宅區的房子是很優,而我以前確實是沒住過這種木造的平房式房子,
但那又怎麼樣?我實在適應不來這種仿國外的純住宅區,不說什麼,光是吃的問題就很
不方便了。你能想像嗎?這鬼地方竟然連7-11都沒有,是7-11耶!」她有些激動,然後
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要不是確定坐了公車、過幾站後我就能回到文明,我還真要以
為我掉入時空洪流,跑到古代去鬼混了。」
她夸張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就算聽見她嘆氣,那帥得不像話的男人連看也不看她一
眼,那是在聽見她鬼扯什麼時間洪流、回到古代的鬼話後新做下的決定。
「你為什麼不理我?」她咬了一大口肉,心裡有些納悶,由於平常沒什麼機會跟男
人說話,尤其是像他這種有海盜頭子氣質的大帥哥,總覺得沒對話倒是很可惜的事。
見他仍是不理會,她自作聰明地又說道:「這樣也好,難得有機會讓我說話,你負
責聽就好了。」
話鋒一轉,她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我現在很煩惱,等我真的醒來後,是
不是有力氣出門找真正的食物?真煩!早知道我就去學開車,再不然就騎摩托車,最不
濟應該也要把腳踏車學好,可惜,我一個也不會,只能仰賴公車跟計程車。可是現在社
會這麼亂,坐計程車實在是有點危險,再者這裡要叫車也很難,說來說去,想買個東西,
就只有公車了,還有還有礙…」
哇啦哇啦的,像是找到了垃圾桶一樣,羅一家可憐兮兮地大吐起她的苦水,不只這
陣子的不順,就連她創作上的瓶頸也一股腦兒地說著,一點也不像平常悶葫蘆、什麼事
都往心裡擱的樣子。
原因無他,對她來說,反正是夢嘛,不說白不說,嘻!
***
湯以白沉著臉,視那噪音如無物,以一貫的認真與專心調理著他的食物。
其實是很莫名其妙的,他不過轉個身進屋裡去拿出他將要實驗的各種口味的醬汁,
哪知道一出來就看見個女人在他的烤肉架前,夾著一塊小羊腿在偷吃?
按常理來說,他該生氣的,但這一日實在是太難得了,在他這個最專業的料理師失
去對烹調的熱情、躲到這小島國後,這是他第一次像往常一樣有了靈感,有了創作的心
情,而他不想破壞它,尤其他都買好了材料後。
更何況,現在不只是肉已烤到了一半,就連這次實驗的烤肉醬汁他都已調味好,就
只差塗抹上去的這一步而已,這讓他真的不想破壞這一切。
所以,他告訴自己算了、不要去計較,因為他準備的材料不少,並不差那一塊被她
染指、還不幸掉到地上的小羊腿。
就算她後來很不知恥地繼續夾走他剛塗完醬料的肉塊,他也是以同樣的想法,想著
分她兩塊烤肉吃吃之後,她總會知足,也會知道羞字怎麼寫,最後總會自動離去。
但哪知道,這女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在他以一種不信邪的態度逕自烤著肉時,她的
嘴一邊喳喳地說著她生活上及工作上的不順遂,然後他烤一塊,她就夾一塊,把他一架
子的成品全掃進她自動自發拿來用的烤盤上去。
這算什麼?
「台灣的女孩……都像你這樣的嗎?」再也忍不住,湯以白開口,心頭極是不爽。
活了三十個年頭,眼前的瘋女人跟她的厚臉皮程度都是創他首見,他真是第一次碰
上這麼古怪的人跟事。
「耶!你開口啦?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羅一家有點嚇一跳,生平難得有吐苦
水的機會,她正說得過癮說。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你不給人機會吧。」嘲弄的語氣,冷冷的視線,在在都強調了
一個訊息:他不歡迎她!
她有一點小呆住,因為那酷得不像話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也沒想像過,一個手
裡拿著烤肉夾、負責烤肉的男人能神氣到像他這樣的。
幸好她很快地就回過神來了,就看她胡亂揮揮手,像在揮舞煩人的蒼蠅一樣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在嫌我話多,但沒辦法啊,平常我也沒機會說這些,只能算你倒楣,不過
你也只是個夢中虛構的人,哪來那麼多感覺?尤其是我的夢耶,你是夢裡的人,我說,
你負責聽就是了,別計較那麼多。」
湯以白瞪著她,想像著該怎麼對付這個不請自來又精神異常的客人。
再一次的,他那純男性化的瞪視讓她的心頭小鹿跳了起來。羅一家斥責著自己,怎
不濟到對夢中人物發花痴的地步?等反省完後,她試著把話題帶回他剛剛的問題上。
「其實我沒辦法回答耶!」她思考著。「我是不知道其他的台灣女孩是怎麼樣的,
但就我所知道,我那兩個朋友……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騙我跟她們一起同住的兩個女
孩,她們兩個一樣是台灣的女孩,但那個性真是差到天南地北……咦,想想也不對。」
像是想到什麼,羅一家分析道:「她們兩個,一個外露的剽悍性格,至於另外一個,
雖然一副嬌滴滴、水柔柔的模樣,並不能代表所有的台灣女性啦。當然,這事我也只能
在夢中說給你聽,不然,我準會讓她們兩個分屍。」
聽完她的分析,再也受不了她胡言亂語的湯以白抓住一個重點──「誰告訴你,你
現在是在夢中的?」他一開始當她是神經病,但聽了她說了這麼久之後才發現,她似乎
真當自己是在夢中,而非現實。
「我剛剛有沒有告訴你,我是個集全天下不幸的可憐人?」她一臉認真地要回答他。
「你說了,而且是無數次。」他懶得提醒她,除了「集全天下不幸於一身的可憐人」
這一點之外,靠著她的嘀嘀咕咕,他還知道了她叫羅一家,是個寫言情小說的作者,而
且是個已經半年沒交稿、也就是沒收入的言情小說家;不久前被兩個朋友說服要一起同
住,沒想到兩個朋友湊足了錢後,丟下她一人,高高興興地出門旅遊去了。
「那你還問?」她給他一個「我既然都說了,你還問什麼問」的表情。
「不幸的人跟作夢有什麼關系?」湯以白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抓狂的欲望,以合乎禮
儀、而且是太過於有禮的語氣請教。
「怎麼會沒關系,像我這樣集所有不幸於一身的少女……」
「少女?」湯以白瞄了她兩眼。要不是他沒聽錯,他剛剛明明聽她說她已經二十八
歲了;二十八歲的「少女」?
讓他這樣一個帥到沒天理的男人以評判的眼光打量,尤其是她還知道他的反應是不
以為然,就算是夢中,就算她臉皮再厚,這時還是忍不住稍稍地臉紅了一下。
等一下,她幹嘛臉紅?這是她的夢,她最大,她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因為這是
她的夢,她的特權!
重新做過心理建設後,她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決定再來一次……「不行啊?這是我
的夢,我說我是少女就是少女。」她口氣兇惡地反問,武裝著自己。其實從沒做過這種
事,但羅一家還是試著做出她最兇惡的表情來嚇唬他。
「隨便你。」對於一個現實與虛幻都不分的人,湯以白懶得糾正太多。
「就因為我是集所有不幸於一身的少女,你想,我累得要命又餓得半死的時候,
看……」她指指烤肉,再指指他。「美味的烤肉,英俊的帥哥,如果不是作夢,你真以
為這種好康的事會降臨到我這個不幸的少女身上嗎?」
「好吧,如果你真認為這一切都只是你的夢境,在你吃下……」他瞄了下她手中烤
肉已所剩無幾的盤子,這才繼續說道:「在你幾乎吃掉我一架子的烤肉後,再怎麼餓,
肚子也該飽了吧?你不覺得那種飽足感真實得很不合理?」
因為他一副說理的樣子,也因為他說得還真是頭頭是道,所以羅一家認真地跟著感
覺一下。
「對耶,好真實喔!那種肚子很脹的感覺,看來這個夢真的很不錯,讓我覺得飽得
很幸福。」說完她還老實不客氣地打了個嗝,一臉的幸福。
「你還以為這是夢境?」湯以白受不了她的遲鈍,氣得想拿塊燒紅的木炭來燙她。
「當然是作夢,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這種集不幸於一身的人,在真實的人生中,
是不會平白有烤肉、帥哥同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不只這樣,她還有其他的道理。
「還有啊,你看,像這種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場景,通常是在夢裡才會出現的,好
比這裡跟那裡。」她指了指他院內遮蔭的大樹位置所在,再道:「我現在住的地方也是
有種遮涼的樹,但位置跟現在所看到的不太一樣,不過雖然樹的位置不同,這整個院子
的樣子又有點兒相像,這就是我所謂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意思,你懂嗎?」
「你想,這種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場景,問題會不會出在因為這個社區的院子都長
一個德行的緣故?」他很客氣地提醒她一聲,受上天恩寵的俊顏上堆著太過禮貌的微笑,
極容易讓人顧著他的笑,因而錯過他握緊的拳頭關節處因為用力所產生的泛白。
她,羅一家,那個自稱集所有不幸於一身的「少女」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只看
見他的笑容,根本就沒發現他本就不多的耐性已被她逼至極限。
「咦?對喔!」聽完他的話後,她很受教地點了點頭,還四處望了望,然後頓祝
「耶?怎麼你隔壁的房子那麼像我現在住的地方?」
「你想,這有沒有可能是你睡迷糊了,誤闖進我的院子裡,然後又很不小心地吃掉
我的烤肉?」他看向兩家院子中留有的一處通道,試著替她找台階下,省得他氣瘋了,
真拿燒紅的木炭來燙她。
「嗯,很有可能,原來我作了一個跑到隔壁家吃烤肉的夢,你想,這會不會是預知
夢?我知道有的人有這種天份,能事先夢到將發生的事。」她興致勃勃地問,但很快地
又沮喪了起來,「算了,你當我沒問,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好運……像這個美夢一樣,
只有在夢中才有,現實生活中哪能碰上這種好事!」
湯以白好不容易逼自己維持的耐性,因為她的發問,如今己一寸寸地崩毀,說話的
聲音幾乎是要咬牙切齒了。「你還是以為你在作夢嗎?」
「當然是……啊!」她理所當然的回答沒辦法說完,立刻變成慘叫出聲。
哪能想得到,一直表現冷靜的他會突然出手,不但毫無預警地揪住她的臉,還一邊
一手地揣著她的臉頰往外用力拉扯開。
「啊──吐!吐!吐!豪吐啊!」她哀嚎著,因為臉頰被用力地往外拉扯,讓她喊
「痛」的聲音變成喊「吐」,「好痛」也變成了「豪吐」。
「會痛是吧?」他不放手,一臉陰惻惻的樣子,活像刑求犯人的大海盜般,就看他
語氣再輕柔不過地問:「那你告訴我,現在是在作夢嗎?」
這麼痛,不像是作夢,而且如果真是在作夢,讓他這麼一掐,應該早就醒了吧?
臉頰上的痛在她悟清他話中的意思後,就變得不算什麼了。
媽啊!難道說……難道說……她真的在睡得迷迷糊糊中跑到別人的院子裡,像土匪
一樣地搶了別人的烤肉吃?
只要一想到她的行徑,羅一家的心就涼了半截,然後再一想到她剛剛對著他胡言亂
語所說的一大堆話……回想中,不經意地對上他一臉陰沉的表情,羅一家在心裡哀嚎出
聲───天啊!好丟臉喔,她怎麼做出那麼丟人的事呢?
嗚嗚……她果然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啊!
第二章
即使事隔三天了,羅一家的臉頰猶隱隱作痛著。
她知道那是心理作用,但她就是覺得痛嘛,而且連同著她的尊嚴。
恥辱啊!她這樣告訴自己。
想她羅一家一生的二十八個年頭以來,內向、害羞、 腆向來就是人們對她的印象,
也好比她從幼稚園到專科,哪一個老師給她的評價超出這一類的?
可是她……她竟然在他這麼一個陌生人……好吧,再補充一個形容詞,是一個很帥
的陌生人面前,但這好像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竟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像個小潑婦一樣
地喳呼,而且是個自以為在作夢的發瘋小潑婦,然後還像個餓死鬼一樣,那麼不知羞恥
地搶人家的東西吃。
天啊──地啊──好丟臉!好丟臉喔!一個發了瘋像餓死鬼投胎的小潑婦,她怎麼
會做出這麼丟臉的事呢?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這樣做過,也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讓人那樣惡狠狠地揪著臉,
像捏麻一樣地揣來揣去,揣得她的臉極痛,自尊心也跟著受傷,羞恥感這天些如影隨形
地跟著她,讓她沒辦法忘了這件事。
真的,雖然沒有黑青、沒有紅腫,也沒有其他的任何問題,但她就是覺得臉頰隱隱
作痛著,而心裡的那一份難堪也讓也覺得難受極了,還有還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繼臉上的痛、心裡的傷之後,就像是會感染一樣,她覺得她的胃也跟著不舒服起來。
煩躁地想忘掉那些發生過的、讓人發窘的事情,好讓她專心於她又連著三天沒半點
進度的稿子,但她沒有辦法!
繼續對著畫面空白一片的電腦螢幕,她發著呆,一如這三天來,活在她自艾自憐的
自責當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再專注於臉上那種隱隱作痛的感覺了,因為這時有
更真實的痛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讓她無法再顧及心裡的難堪或想像出的臉頰上的痛,
是真的,她的胃好痛,而且越來越痛、越來越痛,直到遲鈍的她發現這不是錯覺的時候,
已經痛到冷汗直冒了。
快速地關掉手提電腦,她步履不穩地走到廚房想找些胃片來吃,但等到她打開那個
專門裝藥丸子的糖果罐後,不幸再次降臨到她的頭上,頭痛藥、感冒藥……等成藥中,
獨獨就是缺了胃片。
也是到這時候,羅一家又後知後覺地想到,上個禮拜她就把最後一片胃藥吃掉了,
雖然那時曾想過要盡快地補貨,但之後那次的出門,也就是當發瘋的小潑婦後她趕緊出
門買糧食的那次,她忘記了。
其實也不是忘記,實際上是因為她當時採買了大量的糧食,光是泡面就有兩大包,
更別提其他罐頭啊冷凍包子之類的食品。
拎著那麼多的東西,她實在懶得再繞到藥房買胃片,所以就直接叫車回來了,心裡
還盤算著,她雖然不幸,但應該還沒倒楣到那個地步,會在這幾天剛好又胃痛,所以等
下次出門再補買胃片。
哪知道她真的就是那麼倒楣!
羅一家捂著胃,倚著流理台軟軟地蹲坐下。
好痛,她的胃好痛喔……嗚嗚……救命啊!誰來救救她?
***
湯以白再確認過一次這回實驗所需要的各種材料後,這才抓起車鑰匙出門。
並沒什麼特別的,在他把車子開出車庫之前,直到他經過那個被他在心中劃上「惡
鄰」標記的隔壁門口後……該死!
他在心裡惡狠狠地詛咒了聲,在行經五十公尺後,踩油門的腳突地換到煞車那邊,
那突如其來的煞車及急速的轉彎讓車胎發出刺耳的聲音,但他也不管了。
眼睛直直瞪視著遠處那蜷縮在大門口的身影,他很想假裝沒看到,直接不管她,但
那縮起來的肉球型卻像是化成一根利針般,一再戳刺著他的良知與騎士精神,那讓他沒
辦法當做沒看到一樣。
他不甘心地踩下油門,緩緩地把車子開到肉球的面前,然後端著一張比大便還要臭
的臭臉下車。
「喂,你怎麼了?」他問,口氣忍不住地沖,心裡恨極了自己的多事與雞婆。
羅一家已然痛得神智不清了,迷迷糊糊中抬起頭,一霎時的光線讓她瞇起了眼,看
不清佇立在她身前的人是誰。
等過了一下,她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她看見了,那個背著金光、氣宇軒昂的男人,
她的帥鄰居,那個狠狠揣過她的臉,讓她丟臉丟到太平洋的酷男!
「我……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因為那份過意不去,她努力地扯出一點笑容,
想表示自己的友善無害。
其實要是她還有多余的力氣的話,她很想順便解釋一下上回的怪異行徑,因為她上
次被捏完臉之後,厘清事實的她因為驚嚇過大,直覺沒臉見人,就一溜煙地跑了,還沒
來得及還他一個道歉。
只是她現在真的沒力氣說那些了……
「別測試我的耐性,你到底怎麼了?」湯以白不信她,一千一百個不信。
嗟!當他是弱智啊,看她臉色白得像鬼,一副氣虛的樣子,就算是IQ零蛋都知道她
有問題,還想逞強騙他?
「痛……」又一陣強烈的痛楚讓她緊縮起身子,她呻吟出聲,根本沒辦法回答他。
「哪裡痛?」他跟著蹲下身,知道她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
「胃……」她試圖回答他。
「胃痛?你不去看醫生,蹲在這裡就會好嗎?」他火大,要不是知道她是病人,真
想 她一腳了事。
「我有要看醫生了啊,但是叫的計程車一直沒來。」她委屈,加上那陣難以克制的
痛,忍不住地嗚嚥。
「車呢?你多久前約的?」他問,覺得能省一事就省一事。
「我叫了好久了,車行的小姐說十分鐘後車子會到,可是我一直等不到車。」
不只是嗚嚥,她的眼淚也開始掉了下來,心裡越想就越覺得難過,她都已經慘成這
樣了,竟然連計程車都晃點,讓她傻傻地在家門口蹲那麼久。
「不許哭!」湯以白本就覺得煩躁,再見到她的眼淚,心情更是大壞。
「可是……可是我好難過……」她止不住那陣委屈,抽抽搭搭地想解釋。「我不懂,
不管上輩子如何,我的這一生,既不偷又不搶的,能領到稿費的時候還會捐點小錢,為
什麼我的命運就是比別人要來得苦?我……我好痛,但是連計程車都欺負我,讓我一個
人在這裡痛那麼久……」
他低咒一聲,認了。「算了!上來吧!」
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淚眼模糊地傻對著他。
「上車,我送你去醫院。」他口氣兇惡地再下一次命令。
「為什麼?」她不是笨蛋,雖然性格內向,但就是因為內向,所以她很是敏感,至
少兩個朋友都說她感情細膩……她是不知道她的感情細不細膩啦,不過眼前她還看得出
他的不情願,那就弄不明白,既然不情願,幹嘛還要裝好心地送她?
「因為我不想日後後悔,覺得自己是冷血屠夫,竟留你這麼一個笨瓜在這邊等到老、
痛到死。」他的口氣很不好。
毒!這是她給他下的評語,在她平靜的生命中,從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講話這
麼毒又那麼直接的,脫口就能說出「等到老、痛到死」的這種渾話。
有種豁出去的心情,讓她想有骨氣地罵他兩句,但她沒力氣,因為她真的好痛……
好痛……「你……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自己會想辦法。」離群索居的生活讓她有
一種奇怪的骨氣,她撐起渙散的精神對他說道,卻沒有發現自己正軟軟地倒向他。
她的話跟恰恰相反的行為讓湯以白情難自禁地又低咒了幾句。
「嘖,真是麻煩!」最後,他下了結論,也懶得再說什麼,索性一把抱起她,大步
往副駕駛座而去。
羅一家是有幾分驚駭的。她對自己的體重一向自卑,但沒想到這個帥哥倒像是從她
書裡男主角走出來似的帥哥竟然就這樣抱起她?
她先呆了兩秒,不過跟想像中的甜蜜夢幻感完全無關,她的呆滯是源自於她對自身
最不滿意的一環──體重!她知道自己不但不是瘦瘦美人,而且還是個小肥肥,更不然
她那兩個損友不會老愛捏著她肚子上那像遊泳圈一樣的肥肉,笑她就算跌落大海也不怕
溺斃。
是以這讓她無法相信,竟然有一個男人真的用這種在她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姿勢抱起
她,而且還真的讓他給抱起來了?
一瞬間的驚駭過去,羞愧的她直覺就想掙開,但才剛一用力,一陣驚天動地的疼痛
從胃部蔓延開來,痛得她幾乎要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反射性地痛呼一聲,她軟軟地倒入他的懷中,任由他抱著她,以稍嫌粗魯的動作把
她塞進副駕駛座。
「再逞強嘛!」湯以白輕哼一聲,幸災樂禍的意味十分明顯。
抱著肚子,她的性格讓她氣在心裡,沒辦法回嘴,但實際上,她已經痛到快神智不
清,也實在沒有力氣回嘴了。
上了駕駛座,他搖搖頭,為他所見下注解───「!女人!」
***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喀啦!
可以說是毫不留情的,在第二十一聲撥通的嘟嘟聲響起前,公用電話前的摩登女子
掛上了電話。
塗滿亮彩指甲油的纖纖素手離開了電話筒,就看打扮入時的高挑美人轉身、聳肩,
接著兩手一攤,對著旁邊一身隨性打扮的女子露出一個「我找不到人」的表情。
看她的動作反應,在旁邊等結果的女人皺眉,覺得不對勁。「沒人接?」
「不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高挑的摩登女郎據實以告。
「我昨天打也沒人接。」個子較為袖珍的女子開始揣測電話沒人接的可能性。
「會不會跑回家了?」摩登女郎猜測。
「回家?回她中部老家?不可能!她跟我們打過睹了,在她交出稿子前是不會回中
部老家的,為了睹約的十次大餐,她不可能背著我們偷跑回中部老家。」
「也對,十次的大餐,任由我們選餐廳,我們兩個人她就要付二十次的錢,加上她
自己的那一份,共是三十次的大餐錢,以一家那種摳門的個性,她不會違這個約,自己
回中部老家。」摩登女郎覺得有道理。
「所以說,不是回中部老家、不在我們合住的那個家,那她去哪裡了?」
「搞不好趁我們兩個不在,她跑到野男人家度春宵了。」摩登女郎掩嘴而笑,一點
也沒有擔心的樣子。
「有可能,二十八歲,而且還是個沒有感情生活的女人,什麼事做不出來呢?
」小個子女郎也笑了出來。
「那我們現在?」摩登女郎看著同伴,微詢意見。
「往下一站出發嘍,等有空再打打看,說不定她只是睡死了而已,畢竟拔掉電話插
頭這種事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小個子女人郎下結論。
因為這番話,兩個女人對看了眼……不到三秒,兩人同時爆出大笑聲,因為同時想
起拖稿時拔掉電話插頭躲出版社電話的驢樣。
確實,拔電話插頭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而且,就算真跑到野男人家裡共度春宵,
那又不是什麼壞事。畢竟這也是一種人生體驗嘛,對一家那種閉塞的性格、小道德家的
處事態度,能有這重大的突破,說起來,那可是值得開香檳慶賀的事呢!
所以說……還有什麼好操心的呢?
走了走了,往下個站出發嘍!
***
迷迷糊糊中,羅一家聞到飯香味,她滿足地深吸一口氣,被食物縈繞的幸福感讓她
不由自主地用臉蹭了蹭被子……咦?香香的,有太陽的味道?
她有些恍惚。因為本來就不是太勤快的人,她不記得近日曾洗過床被套,更何況在
兩個損友出國後,她的懶散更是變本加厲;如果沒說錯,自她住到這據說挺高貴的純住
區後,她好像就沒洗過她睡的那套枕被。
那麼香香的,讓人覺得幸福的太陽味道是哪裡來的啊?
還沒來得及讓她張開眼,好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一切,她的頰便讓人給掐住了──
「喂,喂,起來吃藥了。」湯以白喊著,聲音聽起來有點沒耐性,但捏她的手勁倒是挺
有力的,而且是左揣右揣的,一點也沒有要鬆手的跡象。
「啊!」羅一家吃痛地醒來。然後呆住,因為入眼的竟是那個不太熟的帥哥鄰居,
以及很是陌生的房間。
「還睡?你該吃藥了。」湯以白不甘不願地放手,有些小小的壞心,因為他竟覺得
她應該要多賴床一下,這樣他才好光明正大地多捏她幾下。
「這裡是哪裡?」她坐了起來,一把拉起涼被擋在身前,那弓著身子的樣子活只像
受驚的小動物,而且她還難得機靈地撥空偷看一下涼被下自己的衣服──還好,全都在
身上,一件也不少。
湯以白笑了出來,他注意到她偷瞄自己的小動作了。
「拜托,你真當我是飢不擇食啊,連個病人也不放過。」他嗤笑道,然後好整以暇
地補充道:「這裡是我住的地方。昨天你從醫院打完點滴後我本來要送你回隔壁去,結
果礙…」他搖搖頭,一臉的不以為然。「真不是我愛說你,一個女孩子家住的地方竟能
亂成那樣,你羞不羞啊?」
略顯蒼白的臉稍稍地染上一抹紅,因為他的話,羅一家想起自己房間,裡頭所有能
放東西的平面全讓她堆滿了書,就連睡覺的床也是,即使是雙人床,也讓她堆得只剩下
一個能夠讓她躺下的空間而已,一般人看了通常只有搖頭的份。
不過若按正常的情況來說,她是不會輕易讓外人進她的房間的,但那時她迷迷糊糊
的,只記得他問了她房間是哪一間,她沒有防備就老實地說了,哪料得到這會兒會被人
拿來取笑?
「那……那是我的房間,我愛怎麼弄它,就可以怎麼弄它。」她結結巴巴,但看得
出她試圖維持住自己的尊嚴。
「是!那是你的房間,你愛怎麼弄就怎麼弄。」他嘲弄地一笑,不經意地流瀉幾許
玩世不恭的浪子氣息。「但請原諒我沒辦法在那亂成一團的房間中找到安置你的空間,
為了避免麻煩,我只好先把你帶回我家了,反正我這兒的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她啞口無言,總覺得有些不服氣,對他這個人、還有他說的話,但她能說什麼呢?
再者,她突然想到,在她痛得受不了的時候,是他伸出援手的;而且自她痛得不省
人事之後,好像所有的事都是他替她打理的;不只這樣,他還那麼好心地收容了她……
對於一個幾天前才像個發瘋的小潑婦一樣搶他食物的人來說,他肯這樣伸出援手幫助她,
那真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一件事了,她實在不該多要求什麼的。
「謝……謝謝……」小小聲的,她道謝,因為他為她所做的一切。
「什麼?」湯以白側身,表示沒聽清楚。
「謝謝你……讓你麻煩了。」她又小小聲地說了一次她的感謝之意。
「聽不見。」他故意的。
「我說……」她使勁兒地放大聲量說。「謝謝你!」氣人,就不信這樣他還有辦法
挑剔。
「這就是了,說話大聲一點不好嗎?幹嘛畏畏縮縮的,像只小老鼠一樣?」湯以白
聳聳肩,對她故意大聲的行為並不覺得冒犯。
沒想到他激她竟是要改正她!她有些意外他的動機,只得傻呼呼地應了一聲;
「喔……」
「喔什麼喔?哪來那麼多語助詞!」這一回湯以白還是有意見,而且他突然發現,
這樣作弄她,把她耍得團團轉的遊戲還滿好玩的。
她無措,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但仔細想了想後,突然覺得不對。
「呃……謝謝你好心的幫助,但我到底怎麼了?昨天……」她試著回憶,但自她痛
到不省人事後,她對所有的事情實在沒什麼概念。
「潰瘍,醫生說你胃痛是因為壓力加輕微的潰瘍,我幫你拿了藥,醫生要你按時吃,
還要你多注意自己的身體,要不然,總有一天會鬧到胃出血的下常」他轉告醫生的恐嚇。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傻呆呆的,是知道她最近的腸胃很容
易感到不適,但每次都是吃片胃藥就好了,她從來沒想過會有什麼嚴重的毛病,還胃出
血哩!
「是啊!」湯以白皮笑肉不笑地輕哼了一聲,才又說道:「確實是有點嚴重,想想
看,胃穿孔,沒人知道你肚裡破了個大洞,大量地流著血,也不知道下次你有沒有那麼
好運,能碰上一個像我這樣雞婆的人送你去醫院,說不定死在路邊都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他在說這番話的當中花了少許的克制力,才能忍下那股想再捏捏她臉的沖
動,湯以白從沒見過比她更不知死活的女人了。
「呃……」在他說完話後,羅一家只能發著無意義的語助詞,有一時半刻反應不過
來,致使場面頓時有些冷常除了分辨不出他剛剛所說的那番話是真是假,弄不懂他到底
是說真的、還是在恐嚇她,還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她天生的內向性格。
在她過去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她從來沒有過這種單獨與異性面對面相處的機會,這
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她已經在努力地想了,但繞來繞去,她的腦袋袋還是空的,
實在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才好。
聽她一個人在那邊呃了半天就是呃不出個所以然來,湯以白再也忍不住,魔掌一伸,
準確無比地揪住她的臉。「呃什麼呃?」
「哎呀,放手,會痛的。」她嚇了一跳,驚叫出聲。
「還知道痛嗎?那還不趕快吃藥,在那裡蘑蘑菇菇的浪費我的時間?」他沒好氣,
又使勁兒地揉捏了一下才鬆手。
「我吃,我吃就是了嘛!」揉揉發疼的臉頰,羅一家活像只受虐待的小老鼠。
湯以白將擱置一邊的水跟藥遞給她,滿意地看著她把藥吃完,再將托盤上的一碗白
粥交給她。
「這……」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白稀飯!」像掐上癮一樣,湯以白挪出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再掐住她的臉。
「難不成你還以為你現在身體能吃滿漢全席啊?搞清楚,你只有吃白稀飯的命!」
如果夠膽,羅一家一定會朝他重重地揮出一拳,然後撂下狠話,鄭重地警告他別再
捏她的臉。
但她沒膽,像老鼠一般的性格已經讓她悶了二十八年,讓她很自動地忍下這口氣敢
怒不敢言,就只能像個可憐的受虐兒一樣,任他捏到滿意,捏到肯自動放手,然後一臉
可憐兮兮地接過他遞來的白稀飯。
若按照她的想像,在接過他手中的稀飯之後,她該要很有骨氣地把碗砸到他頭上,
算是給他一個警告,誰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她的臉。
但沒膽,她就是沒膽啦,砸人的這種事她也只敢想一想就算了,尤其她現在正深陷
賊窩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她懂,為了等會兒能全身而退,還是那
個老道理──忍吧!
默默做好心理建設,羅一家認命地吃了一口白粥……「耶?」她嚇了一跳,因為入
口的絕妙好滋味。
奇怪,不就是白稀飯嗎?怎麼這麼好吃?
「幹嘛?好吃到讓你把舌頭吞掉啦?」他不可一世地睥睨她一眼。
自大!她在心裡嘀咕了聲。這會兒就算是再美味的山珍佳肴,因為煮的人是他,她
也絕不可能脫口說出任何一句讚美的話來。
「我記得中國人一向有禮,怎麼,這就你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湯以白可沒
錯過她那種叛逆的態度,挑舋地要她說句話。
說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這麼壞,但也不曉得怎麼搞的,對著她,他突然就是
覺得有趣了起來,不再覺得她如他最初所想的那麼討人厭。
他也不懂這到底是為什麼,想了想,他只能推論出一個原因:是因為她那種老鼠一
樣的性格吧?
像有時他明明看她已被激得發火了,但很奇怪,就算是氣得要命,只要他口氣壞一
點,故意裝出壞人樣,不管再如何氣,都會見她默默地咬牙忍住,一臉的敢怒不敢言。
那讓他看在眼裡,只會想再故意地去激怒她,想試試她的底限到底是在哪兒?
很壞,他自己也知道,而且還知道這樣很不應該,但他才不管,因為他就是覺得好
玩,管他是不是劣根性重的問題,他現在就是對她產生興趣了。
好了,就是她了!
反正一個人待在這個小島國也是無聊,也不是天天有靈感研究新菜色,再說他最近
根本不想研究那些,整個人只覺得悶,倒不如讓她這只小老鼠來陪他吧,這樣,在他覺
得無聊的時候有她可以逗著玩,日子應該就不會那麼悶死人了。
嗯,就這麼決定了!
羅一家完全不知道他心裡打的壞主意,面對他的挑舋,她假裝他沒開口,要不就當
她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忍!她如此地告誡著自己。
靜默地,她吞口水一樣地快速吃著他做的白粥,用「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
天空」、「小不忍則亂大謀」以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句子來拌飯。
「謝謝,我吃飽了。」在用最快的速度吞完那碗粥後,她準備溜之大吉。「很感謝
你的收留與幫助,真是麻煩你了……那……總之……還是謝謝你,我……我要回去了。」
實在是不擅言辭,雖然她已經很努力了,但所有的努力終究還是變成胡亂地瞎說一
通,不過她也不管了,還是先走為妙……「等等!」他開口,喚住她離去的步伐。
「呃……還有事嗎?」她有些緊張,不知道他叫住她要做什麼。
「醫生說你最近的飲食要好好控制,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這幾天你過來我這
邊吃吧!」他一副施恩的嘴臉說道。
「咦?不用了吧?」她嚇了一跳,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提議。
「除非你想害死你自己。」他實事求是地分析。「光從你的房間來看,我很懷疑你
會怎麼照顧自己。就這樣說定了,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半、下午六點開伙,你準時過
來就是了。」
「不用了,真的,真的不用了。」她差一點要反應不過來,但拒絕的話來來去去也
就只會說那幾句。
「我說了就算,從下午開始吧,就這麼說定了。」他不容辯駁地下了最後結論。
這人……這人是土匪啊?
真是要嚇死人了,還是趕快離開好了。這年頭人面獸心的人比比皆是,誰知道這個
看起來帥帥的鄰居是不是有什麼毛病?雖然他救了她,但說不定是包藏了什麼禍心,準
備日後再來害她。
不管了,總之先溜為妙,套句她破破的台語──酸!
第三章
十二點三十五分,湯以白看似專心地攪和著下午要用的鮮奶油,實際上,從他越來
越重的力道看來……喔哦!湯大爺的心情很是不好喔!
擾心的電話鈴聲在這時候響起,砰咚一聲地丟下攪拌中的鮮奶盆子,湯以白一把抓
起行動電話。
「誰?」他劈頭就問,吃了火藥似的口吻讓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下。「不說話打電
話來幹嘛?」湯以白進一步的罵,眼看他就要把電話給掛上───「是我。」電話那頭
終於有了聲音,因為驚訝,忘了要說中文,直接以法文出聲。
「愛德華?幹嘛不說話?」認出那是胞兄的聲音,湯以白也換上法文,沒啥好氣。
「如果我沒記錯,你在度假不是嗎?」湯以墨侃道。「看來你這個假期過得並不怎
麼樣,火氣這麼大……如何?要回來沒?」
「想都別想,別忘了,你答應給我半年的假期。」湯以白才不理他。
「半年的時間是你說的,我可沒承諾你什麼,倒是你,我的天才,你那失去的料理
感覺回來了沒?」湯以墨關心地問。
「還不就是那樣。」湯以白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威廉,不為公事,我很擔心你,你確定不回來嗎?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湯以墨嚴肅地問。
「我說過不用了,我只是覺得倦耽覺得累,而且只是失去料理的感覺而已,又沒有
什麼大問題。」湯以白還是覺得沒什麼,似乎過往那些「料理鐵人」、「廚界之光」、
「夢幻調理師」的封號對他來說,全都是沒意義的、不值得戀棧的,包括廚界最高榮譽
──「膳魔師」的尊稱也一樣。
如果真像湯以白說的那樣,或者,對像換做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湯以墨自然不擔
心,問題是,事情並不像湯以白講得那麼簡單。
做了三十年的兄弟了,湯以墨比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他這個弟弟,知道上天是如何
地恩寵他這個弟弟,不只給予了超敏感的嗅覺味覺,還同時賜予了在料理食物上無人能
比的天份。
有句老話說得好;上天為人們開了一扇窗,必會關上另一扇窗。
是的!他這個弟弟是個天才,是個料理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可是在他的性格
方面……老實說,雖然身為這個天才的哥哥,有著血濃於水的關系,但要他說的話,他
也必須說上這麼一句:怪胎!
那種怪,不僅僅對食物口味上吹毛求而已,他這個弟弟除了不吃外人所煮的任何東
西之外,最最嚴重的毛病是,對於料理之外的其他事,他就像是聾了、瞎了,什麼也引
不起他的關注。哪怕是第三次世界大戰在他眼前爆發了,他恐怕也會當沒看見一樣,繼
續想著他要做的新菜色,要不然,就是他看著戰爭,心裡盤算著打仗時吃什麼最好。
一點也不夸張,湯以墨直到現在還常常會想,是不是因為那敏銳的嗅覺與味覺,加
上對食物精準掌控的特殊能力,才會讓他這個弟弟怪成那樣,成為一個眼中只有食物及
料理的人,至於其他的人、事、物,則一概採「二不一沒」的政策──不關心、不理會、
沒感覺──來對待。
也就是說,除了料理的事,這個料理天才是一概不管的,包括外人的眼光看法,那
對他來說,都和狗屎一樣不值錢,即使是給予最高的評價或榮獲也一樣,他才不管那些,
他永遠都只會做他想做的事──烹調、料理。
那對他這個生命中只有料理可言的人來說,失去對料理的熱情跟感覺,事情還不夠
嚴重嗎?
「威廉,」湯以墨嘆了一口氣。「別再說得那麼不在乎,我是說認真的,如果……」
「沒有什麼如果,你找我什麼事?除非是你一手打造出來的餐飲王國要倒了,否則
別浪費我的時間。」不想話題再繞著他打轉,湯以白直接開口打斷兄長的話。
「你明知道我不會讓它出問題。」湯以墨為他不合作的態度感到無奈。
「那不就得了,我很好,沒缺胳臂也沒斷腿,我只是一下子失去了那種熱情,那種
想創作的感覺,既然這對我們的王國沒有影響,也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你別一
直惦著這事。」湯以白說著,眼睛不自主地瞄向時鐘。
十二時四十分,那個不知好歹的笨女人還沒出現。
「怎麼?你有事?」湯以墨熟知胞弟的性格,聽出那語氣之下的心不在焉。
「沒。」湯以白一口否認。
「那來談談你的度假生活好了,還愉快嗎?你的台灣之行?」湯以墨放棄,索性換
個話題。「我一直很好奇,世界那麼大,何以你獨獨挑上台灣?別跟我說什麼落葉歸根,
我可不信你這一套。」
「得了吧!」湯以白回嘴。「事實上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相信。」
「那是因為你沒有一個足以讓人信服的理由。」湯以墨實事求是。
湯家在他們兩兄弟出生前便已舉家移民法國,對於台灣這塊極容易在地圖上被忽略
的小地方,在國外生長的兩兄弟實在無法投注太多的感情,因此湯以墨相當難以理解,
就算是真倦了、累了,為何湯以白哪裡不挑,獨獨會挑上這個小島來休養生息?
「我愛上哪裡就上哪裡,還要有什麼理由。」湯以白嗤之以鼻,隨性慣了的他很不
能認同胞兄那種凡事要計劃、要行事表的做事風格。
「應該說,你以為這小地方愛蜜麗很難找到你?」湯以墨一語命中問題中心。
「幹嘛提到她?你告訴她我在這裡?」想起那個纏了他半年多還不肯死心放手的富
家女,湯以白語氣壞了起來。
「不幹我的事,是我秘書惹的禍。」湯以墨一副同情的語氣。「你該知道愛蜜麗的,
當她下定決心要磨出真相的時候,誰也擋不祝」
「該死!」湯以白只能聲詛咒。
「我已經開除掉那秘書了,不過我不認為這樣有什麼幫肋,只是先跟你說一聲,讓
你有點心理準備。」湯以墨同情地說。
「這才是你打通這電話的目的,對不對?」湯以白沒好氣。「問了半天,就只是想
幸災樂禍而已。」
「嘖!你這麼說真是讓我太傷心了,我是那種人嗎?要真想看熱鬧,我大可不把愛
蜜麗知道你行蹤的事告訴你。」湯以墨不以為意,又道:「再說,你一個人在台灣人生
地不熟的,確實很讓人擔心,你確定不回來嗎?」
「不用了,我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還照顧不好自己?你當我跟隔壁那只小老鼠一樣
啊!」湯以白嗤道。
「隔壁的小老鼠?」湯以墨捕捉到一個他認為很是異常的句子。
「又怎麼了?你這種語氣?」湯以白顯得有些不耐煩。
「沒,我只是有些訝異,你竟開始養寵物,而且還是別人的寵物。」湯以墨是真的
訝異,以他的了解,他這個弟弟在一貫的「二不一沒」政策下,若會馴養任何生物,為
的也是殺來吃。但老鼠?而且還是別人的老鼠?
「她不是真的老鼠啦,是住在隔壁的人,只是性格像老鼠。」,湯以白知道他想歪
了,為避免給人他準備吃老鼠的錯誤假想,湯以白只得耐著性子解釋。
只是沒想到,他越解釋,湯以墨的驚訝也越大。
「她?一個……『人』?」法文的好處是語句男女有別,但現在驚訝不只是性別,
最重要的是,他這個怪胎弟弟竟然會去注意到食物以外的東西……一個「人」
,是人耶?!
「你那什麼語氣?」湯以白覺得莫名其妙,弄不懂,他大哥幹嘛那麼驚訝?
「沒,我本來是想,如果你真那麼感興趣,想問你那是什麼品種的老鼠,說個名目
出來,我好一次買個十只八只的送你,讓你好好養個夠,不過現在說的既然是『人』,
那就另當別論了,我可以問一下,你那個老鼠鄰居是什麼樣的人嗎?」湯以墨試探地問。
不問不行,他實在太好奇了,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夠引起他這個怪胎弟弟的注意力,
他得問問清楚,這個「她」是怎麼做到的?
「問這個做什麼?要真有精神問這些,你還不如幫我想想怎麼攔下愛蜜麗,我真是
受夠她了。」湯以白語氣嫌惡地直言說道。
「愛蜜麗的事我無能為力,你該知道,女人的愛慕是世上最可怕的元素之一,就某
種程度來看,那比洪水猛獸還讓人難以抵擋。」湯以墨表示愛莫能助。
「無能!」湯以白下注解。
「是,這事大哥就是無能,你有能力,就自己搞定它。」湯以墨輕鬆以對,三兩下
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算了,等愛蜜麗來了再說。我先收線了,還得去找那只小老鼠算帳,她竟然害我
白煮了一頓,我非要想想辦法,好好地整她一頓才行。」湯以白有點心不在焉,因為心
裡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報復回去的復仇大計。
「你煮東西給她吃?」湯以墨再次覺得愕然,因為他這個怪胎老弟熱愛烹調,但怪
就怪在他只愛研究、只愛煮,不喜歡跟人分享他的研究,同時也很不愛煮給別人吃,就
連他這個親哥哥也一樣。
湯以墨至今還記得,在他一開始想成立這個餐飲王國之時,所需要的菜色都是趁著
他這個怪胎弟弟不在時,特地從他這個料理天才的專用電腦裡偷出來的……沒錯,就是
偷,因為他知道這個怪胎不跟人分享的怪性子,只能用偷的才能得到他的食譜配方。
只是紙包不住火,後來偷食譜的事被發現,但多年的兄弟之情讓奇跡降臨,在他坦
承一切並表示歉意的時候,他這怪胎弟弟聽了他整個創業大計後,竟然破例地答應給予
幫助,不只無條件把所有的食譜給他,還主動表示願意加入配合,創造許多新的口味出
來讓他開發市常到今天,他們兩兄弟成功了,創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餐飲王國,可湯以
墨知道,那真的是神跡降臨,讓他這怪胎弟弟突然有心加入,不只省去了他的麻煩,讓
他不用再繼續偷食譜的這種蠢事,還讓事情事半功倍,快速地成就如今的事業版圖。
往事歷歷,湯以墨記得清清楚楚,但現在,他聽到的是有一個女人,不只引起這個
胎弟弟的注意,同時不用靠多年的兄弟之情來動之以情,就能讓他這怪到不能再怪的怪
胎弟弟下廚煮東西?而且是與之分享?
這種待遇他這個做哥哥的都沒享受到幾次,而這個神秘得像老鼠一樣的女人做到了?
「你今天老是發呆,我不說了,沒事別找我。」湯以白一點也不浪費時間,在懶得
研究兄長怪異反應的前提下,他喀一聲的就掛掉了電話,而且對電話那頭的人一點也不
覺得抱歉。
對著嘟嘟作響的話筒,湯以墨也掛上電話,早習慣了這種無禮的態度,不過這回除
了習慣的表情,還多了點什麼,就看他若有所思的,像是在想著些什麼。
事實上他確實是在想事情,一種奇異的感覺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久久無法散去,這
讓湯以墨不由得有了最奇妙的聯想……看來,他那個怪胎弟弟說不定有救了?
湯以墨微笑,決定靜觀其變。
***
因為生病,為了讓身體補充足夠的養份,羅一家只得再次出門進行一次採購。
這次不再是泡面類的乾糧,除了最方便的鮮奶之外,她還買了奶粉及幾大條的吐司
加果醬,此外,她還顧慮到眼前的這一餐,另外買了個排骨大便當回來充飢。
瞧,她做事多周全啊,只可惜她少評估了一件事,所以在她付完錢,提著大包小包
的下了計程車後……「喝!」她嚇了一大跳,因為身邊突然逼近的高大陰影。
定睛一看,那兇惡面孔還有些熟悉,再瞧了瞧……咦?這不是隔壁那個帥哥鄰居嗎?
他站在這裡幹嘛?還有,怎麼了?是發生什麼事嗎?要不,他的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活像要吃人似的?
四目相望,沒人開口,氣氛靜默得有點嚇人。
羅一家很想跟他耗,但手上的東西實在太重,而且她天性就是孬,在他可怕的注視
下,為免心臟無力而昏厥,所以她很是認命,決定主動開口問問他,到底有什麼事要勞
駕他為她等門。
「呃……」清了清喉嚨,她開口,只是聲音小得跟老鼠一樣。「有事嗎?」
「你上哪兒去了?」湯以白不答反問,語氣之輕柔,直讓羅一家突地打了個哆嗦,
沒由來地讓她聯想到「暴風雨前的寧靜」這一詞。
吞了口口水,她小心再小心地開口:「有事嗎?」
「你上哪兒去了?」同樣的問題,但這一回的輕柔語氣中又多了分森冷。
「呃……就如同你看到的,我出去買東西……唔……如果你擔心我照顧不好自己的
話,那現在可以放心了,喏!你看……有牛奶、面包、果醬,還有奶粉,我連等一下要
吃的便當都準備好了,很周到吧?」她語無論次,一股腦兒地說著,通常在她這個傾向
的時候,就表示她心虛。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雖然他是幫過她的忙,帶她看醫生又照顧了她一
夜,但那又如何?他是他,她是她,兩個人還是八竿子打不著,頂多就是隔壁鄰居的關
系而已,而且還是剛剛認識,根本就不熟的隔壁鄰居。那自己幹嘛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
貓一樣,直覺地感到心虛與害怕?
真奇怪,明明他長得也不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啊,而且實際上,不但不是兇神惡
煞,相反的,他的長相真是賞心悅目到不得了,完全就是那種走在路邊會吸引所有人視
線的世紀大帥哥。
所以理論上,她應該要很高興的,對於這種能跟帥哥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可她偏就是不!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像是她曾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看著此時不發一語的他,她直覺就是要心虛,就是要怕。
「唔……如果沒事的話,我先進屋裡去了,你知道的,我還是個病人,如果這時候
再加上中暑就慘了,而且天氣這麼熱,牛奶要趕快放進冰箱……」她哈哈乾笑著,想著
藉口遠離那折磨人的可怕視線。
無奈,他沒打算放過她。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他開口,全然一副風雨欲來的語氣。
「呃……你等我啊?有什麼事情嗎?」她口頭上說著,在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之下,
她的心正默默流淚。
嗚嗚……就差一步了,他幹嘛說話呢?真的就只差那一步,她就能成功地躲回屋裡
當做沒遇上他,他幹嘛這麼不合作啊?
「有事?你問我?」輕柔的語氣在此一頓,就此放棄所有的隱忍,他放縱自己,直
接破口大罵:「你是聾了啊?」
耶?!他的態度跟問題讓羅一家明顯地一呆,弄不懂他怎麼會突然這麼說她,這讓
她不由得開始慢慢回想,從剛剛到現在,她有遺漏他任何的問題嗎?
「還裝死?!」看她反應不過來的表情,湯以白一肚子的火氣燒得更旺盛。「你知
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幾點了你說?」
看著他就差沒噴火的可怕表情,羅一家無辜的表情只能用「可憐兮兮」來形容,但
這不表示她可以不用回答問題。
就看她遲疑再遲疑,直到她想到一個最保險的答案,這才小心謹慎地開口說道:
「呃……因為我沒有戴表的習慣,我想,你讓我先進屋裡去,除了可以省去我們在這裡
曬太陽的時間,我還能告訴你正確的時間……」
這回她學聰明了,不等他反應,直接落跑。只是她這人不幸慣了,這回也不例外,
從頭到尾,他就一副沒打算放過她的樣子,在她可以說是飛奔地沖回家門,然後緊接著
掏鑰匙、開門、進屋的整個過程中,他就像個怨恨難申的背後靈一樣,一路緊貼在她背
後地跟著她。
而且不僅僅是跟著她而已,另外,他還持續用著殺人一樣的可怕視線在凌遲她……
關於後頭這一點,實際上她並沒有回頭確認,但就算沒回頭,她也感覺得到那一陣來自
他的可怕怒氣。
天啊!地啊!有沒有哪個人或神靈來告訴她,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還是說她真
做錯了什麼,所以活該要接受這個承受他怒氣的處罰?
「那裡有時鐘。」她隨意一指,特意回避著他的視線,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向廚房,
以為可以拖延一死。
可是她又錯了!
他連停步都沒有,直直地就跟著她到廚房,而且那讓人害怕的可怕眼神沒有一絲一
毫鬆軟的跡象,由頭至尾就是黏在她的身上,像是跟她之間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讓膽小如鼠的她就算不直接正眼對正視,僅憑感覺都開始感到害怕。
時間隨著她放物品的動作一分一秒流逝,等到她放好所有東西之後,再也沒辦法拖
延了。以一種受死的心情,沒得選擇的羅一家只能面對他了。
「呃……你有事嗎?」想來想去,她只能想到這一句開場白。
湯以白更加生氣了,因為她的問句。不敢相信,都到這時候了,她竟然遲鈍到還不
曉得她做了什麼?
在他更形兇惡的瞪視下,她不自主地瑟縮了下,直線條的腦袋瓜怎麼也想不明白,
自己是哪裡犯到他了。
「呃……已經一點半了,看樣子……我猜你還沒吃飯吧?火氣才會這麼大。不然這
樣好了,我的便當讓給你吃,你說好不好?就當是我對你報答,謝謝你昨天伸出援手,
帶我去看醫生,照顧我一夜,早上還好心地煮東西給我吃……總之,千萬的感謝,謝謝
你了。」她好聲好氣地說道,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她這一番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便當?她該死的竟然還敢叫他吃便當?!在他難得好心地為她準備了一桌子的菜,
接著還等了她四十五分鐘,而且是在大太陽下空等?!
湯以白還是直直地瞪著她,可這時不只是兇惡了,他的臉幾乎要黑掉一半,看得羅
一家更覺膽戰心驚。
「你……你為什麼這樣看人?你好像更生氣了……為什麼?」她顯得無措,想了想,
以為他不信她的話,連忙保証道:「是真的啦,我的便當給你吃,我不是說客套話,反
正早上你煮的稀飯我還沒消化完,其實還不太餓,所以你不要客氣,就拿去吃……」
「誰要吃你的餿便當!」已經快讓她的遲鈍給氣死的他狂吼道,直接截斷她的廢話。
在他的吼聲中,她明顯地縮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想改善這奇怪的僵局,就
看她連忙打開她的大便當,獻寶似地說道:「哪……哪有?看,它……它沒餿啊!」
原本只是說說氣話,但在她打開便當盒的同時,湯以白那超靈敏的嗅覺便聞到了不
尋常的異味。
「還說沒有,它明明就餿掉了!」他怒道。
「哪有?這是我才買不久的,怎麼可能餿掉,你別亂講話。」聞著排骨香味,她想
把話說得有氣勢一點,但無奈,她的膽子就是那麼一點點大,最後說出來的效果形同不
滿的嘀咕聲。
「我亂講話?你說我亂講話?」克制已久的怒意漸漸滿溢出,他質問著,聲音一聲
大過大聲。
「好啦好啦,你沒亂講,是我亂講話,是我的錯,我的不對,這個便當就是餿掉了,
那我自己吃總可以吧?」她息事寧人地賠不是。
「你敢吃?!」他的手蠢蠢欲動,不知道還剩下多少的抑制力可以讓他忍篆…已經
不單單是想捏她的臉這麼簡單的事,事實上,要不是還有幾分理智在,他真會出手掐死
她了事。
聽他那飽含威脅的語氣,幾乎要縮成一個肉團的羅一家只感到一頭霧水,完全弄不
明白,好好的一個便當,她有什麼理由不敢吃它?
更何況,這裡頭的菜色可是她特地挑的,全是她最喜歡吃的菜耶!
「呃……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個便當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我不敢吃它?」
她不懂,所以就算怕,還是不得不問一下。
「你忘記了?你該死的真的忘了,對不對?」他火大,一口惡氣直接噴向她。
「呃……」她停頓了至少有三秒,在知道她必須說點什麼的大前提下,就算知道會
被罵,也只能硬著頭皮問了。「我忘了什麼嗎?」
「忘了什麼?你問我:『你忘了什麼』?」發揮物極必反的原理,他笑了,像是剛
剛抓狂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一樣。
「對啊,嘿嘿,我確實是不知道我忘了些什麼?」捧著那個無辜的大便當,她只能
陪著乾笑,根本就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生得極突然,在羅一家心中警鈴響起、能反應過來之前,他突地展開了攻擊行
動,而且還極其神準地直接命中目標,單手一把就揪住了她的頰邊肉,然後老實不客氣
地以這種姿勢拖著她往外走──「既然你忘了,就讓我幫你恢復記憶!」
***
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情況下,羅一家被他揣著臉,一路揣回他家中。
「這是什麼?」大步來到餐桌前,湯以白指著桌上的四菜一湯,口氣兇惡的問。
含怨的淚往腹中流,不敢喊痛的羅一家就算覺得這問題很蠢,也只得乖乖地忍痛回
答他,「飯跟菜啊!」
「很好。」他陰惻惻地一笑。「如果你沒聾的話,早上你回去前我是怎麼說的?」
早上?!她一臉茫然。事實上她滿腦子直在拚命地喊痛,要是開口,也是先叫他放
手再說,可惜她不敢,因為孬慣了,實在沒辦法一下子轉性,對著一個兇神惡煞說出太
刺激的話。
「看來你要不是真的全忘光,就是真聾了。」他哼了一聲,很是惡意地不肯鬆手,
接著端起一張邪笑中的壞人臉,然後繼續揣著她的臉說道:「你真夠膽,在我說了要你
中午過來吃飯後,竟然敢放我鴿子?我記得上一個違抗我意思的人,他墳上野草已經長
得比你還高了。」
她一臉的驚疑加恐懼,在聽完他這一番話之後。
能夠不驚恐嗎?聽聽他剛剛說了什麼,上一個違抗他意思的人,墳墓上的草都長得
比她高了耶!
羅一家簡直嚇壞了,這會兒別說是喊疼了,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不……不
會吧?」她小心地吞了口口水,好怕再激怒他。
就算湯以白原先有再大的火氣,看著她在的反應後也已經化去得差不多了,事實上,
他已經暗笑到快得內傷了。
哈哈,他就知道,就知道這只小老鼠逗起來會很好玩,瞧瞧她那副嚇壞的樣子,怎
麼會這麼好騙啊?隨便一句話就能唬得她快嚇破膽了,真是沒常識,他長年住在國外,
那裡的墓區做得一個比一個漂亮,哪來長得比人還高的野草?
「嘖!讓我想想,無視我的話,讓我白忙了一場,還讓我頂著大太陽等你回來……
嗯,我該怎麼懲罰你才好呢?」雖然覺得好笑,可是他忍住,還做出一副凝思的樣子。
「那個……」小心地再吞了一口口水,羅一家試著開脫。「呃……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我、我沒聾,早上你說的話我聽見了,只是……只是我以為你在開玩笑,那我怎
麼好意思真的過來叨擾你呢?」
「原來你沒聾,聽見了我早上說的話嘛,怎麼,現在全記起來了?」逗她逗上了癮,
他終於大發慈悲地鬆手,可臉上卻端出讓人頭皮發麻的那種笑容,就是存心要嚇她。
因為害怕,羅一家自動退開了一步。在她單純到可以說是貧瘠的人生中,哪能料想
得到世上會有這麼無聊的人,淨想些爛把戲跟手段來欺負人?這時候的她緊張得要命,
直接發揮起求生本能,快速地攪動著她那不太多的腦汁,只是成效不彰,因為她實在太
緊張了。
「你誤會了,我、我聽見了啊,而且也沒忘啊,只是……只是一般人哪會把這種事
當真?」她努力過了,但是再怎麼擠也只能再擠出半句。「所以……所以我……」
「所以怎樣?自動把我的話當放屁?」
即使他用詞粗俗,羅一家也不敢有任何意見,她只能苦著臉,繼續發揮求生的本能。
「不是啦,我怎麼會那樣想呢?我只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但真的沒想到你對人是這麼好,
真的準備了豐盛的午餐在等我,這真讓我……讓我……啊!讓我無地自容,對,我很感
到無地自容,打從內心裡覺得沒臉見你,所以我想……我還是先回去反省反省好了。」
很高興自己能在這緊要關頭想到一個能夠不再刺激對方的說法,她快速地說完後就
想留,只可惜事與願違……「想逃?」他抓住她,那種不壞好意的笑容斂起,使得他整
個人看起來更是危險。
「求求你放了我吧,大爺!」她脫口而出,等到發現說錯話的時候已來不及縮口了。
媽啊!大爺個鬼啦,什麼年代了,誰在叫大爺的啊?她真是寫古代稿寫到腦子不清
楚了,現在怎麼辦?重來一次嗎?
如果湯以白的國文造詣再好一點,或者他曾看過任何一本坊間古代版的文藝愛情小
說,他或者能理解這句「大爺」的意思,而且配合她那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他絕對會
覺得這時的場面變得極奇可笑,因而忍不住大笑出聲。
可惜他這個法裔華人聽不懂,根本就不知道她鬧了個多好笑的笑話,只對她這時冒
出的奇怪話語感到好奇。
「什麼東西大爺?」他問,完全一副不恥下問的態度。
「沒啦,我嚇呆了,所以有點胡言亂語,如果你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重來一
次,這次絕不會再出問題了。」她完全沒有「肉票」的自覺,還有商有量地詢問他的意
願,一副他同意的話,她就要從頭來過一次的樣子。
「哼!你以為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嗎?」湯以白冷哼一聲。
「拜托啦!我才二十八歲,人家說人生七十才開始,你怎麼忍心讓我在二八年華的
花樣年紀就香消玉殞?我不想那麼早死,我真的不想那麼早死……」
「夠了!」湯以白出聲恫嚇,中斷她的鬼哭神嚎,然後再毫不容情地吐槽她。
「你?二八年華?別以為我不懂,我記得二八年華是指十六歲,可不是你這個二十
八歲的女人,還有,我有說要你死嗎?」
聽見重點句,羅一家的雙眼發亮。他沒有要她死,他沒有!
「喏,想活命,就照我的話做,先自己找個位子坐好。」湯以白鬆開她,見她聽話
的坐好了,這才取出一個碟子,在裝了適量的飯跟菜後,他很順手地就將她放在面前的
那個便當推到一邊,換上他裝好的那一碟飯菜。
「怎樣?」她又開始緊張了,直覺想到死囚臨死前的最後一餐,他剛剛不是說不會
殺她了嗎?
「吃光它們!」湯以白的要求很是簡單。「把它們吃光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耍我啊?剛剛不是說好不殺我了?」她憤怒到忘了怕,恨聲指控。
「你就這麼想要我殺你?」他咬牙,因為她的不知好歹。
「可是你要我吃東西,我知道,臨死前的人都可以要求最後一餐。」
「羅嗦!你煩不煩啊,我煮了半天,你不吃,是存心要我白忙一場嗎?」他火大,
搞不懂她腦子裡到底是裝什麼,怎麼這麼會亂想。
「是這樣嗎?」她懷疑地看著他。
「你別再考驗我的耐性了!」他不想抓狂,但她真有逼瘋他的本事。
不敢再多言,羅一家一手拿筷子,一手抓過湯匙,稀哩呼嚕地就開始吃了起來。
看在她是病患的份上,就算是存心作弄,湯以白還有一點良心,每樣菜的分量跟飯
都只少少地取了一些,是以她很快便把盤中的食物一掃而空,那毫不遲疑的速度看得湯
以白直皺眉。
奇怪,沒反應?這只小老鼠是沒有味覺了嗎?
「怎樣?味道如何?」不死心,湯以白追問她的感覺。
怕弄巧成拙,羅一家不敢夸張,只能老實地回答他的問題。「還不錯啊,尤其是以
一個男人來說,你的手藝真的很好,至少比我好一百倍了。」
耶?還不錯?
湯以白讓她的評語弄傻了眼。那些飯跟菜,為了報復她放他鴿子的行為,在她回來
之前,他已經動手為它們添加了新的調味料,所以那味道,別說沒有熱騰騰時的鮮美,
在他加重比重地放了辣椒、鹽巴、醋、芥末……等等他能加進去的調味料後,可以想像
應該是會呈現出滿恐怖的味覺效果,可怎麼她一點感覺都沒有,還說他煮得不錯?
湯以白直直地看著她,就像是她頭上巴了一只章魚一樣,一臉古怪地研究著她。
「呃……我吃完你指定的東西了,那我現在可以回家吃我的便當了吧?」她提醒他。
「你還吃得下?而且打算吃那個餿便當?」這下子,湯以白的表情更顯古怪了。
「它沒有餿啦,我才買沒多久的耶,雖然買好後我帶著它繞了不少路去買東西,可
是也不至於壞掉的地步。」她覺得有義務要為她的便當說話。
「它明明就是餿掉的,就算放那麼遠,我都還能聞到它壞掉的味道……是番茄炒蛋,
裡面的番茄炒蛋壞了。」他朝空氣中嗅了嗅,做下專業的判斷。
「哪有!番茄炒蛋本來就是酸的,不信我吃給你看,它真的沒壞啦!」毫不遲疑地,
她挖了一大口和了飯的番茄炒蛋就往嘴裡塞。
湯以白的表情很是復雜,他不敢相信,她真的吃掉了,而且吃了餿掉的食物還面不
改色?
「真的啦,它沒壞。」她吞下那個拌飯的番茄炒蛋,為她的便當討回清白。
湯以白的信心因為她堅定的樣子而動搖了下,他聯想到一個問題──會不會是他失
去料理的熱情,連帶著連嗅覺都遲緩了?
為了這個假設,他試著朝她的便當靠近,但還沒「鼻對番茄炒蛋」地正面嗅上一嗅,
他那超敏感的嗅覺已經讓他受不了地退開一大步。
「它是壞的!」他大叫,用不上味覺去試,他就能斷言。
羅一家被他那可以說是驚恐的表情給動搖了,她低頭,試著要聞出個所以然來。
「是嗎?有壞嗎?」
「你有問題!大大地有問題!」湯以白受不了地大喊。
「有嗎?」他的過度反應讓她困惑。
「決定了,從明天起……不!從晚上起,你要開始接受特訓!」
「特訓?」她一呆,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沒錯,就是特訓!我不容許這世上有你這種沒味覺的人來糟蹋真正美食的高尚靈
魂!」氣憤地宣告出她的罪狀後,他以驚人的氣勢,食指一伸地指向她。「你!就是你,
最好別以為我在開玩笑,晚上要再看不到你,讓我發現你放我鴿子的話,我會……」
他伸手一劃,做出一個抹脖子、殺人滅口的動作。湯以白滿意地看她縮了縮脖子,
知道他的警告將會收到最完美的效果。
真的很完美,那是一種失足陷入地獄的感覺,怕事的羅一家雖然嘴上沒說,但心中
已經開始默默地流起了眼淚……天啊──地啊──為什麼她會遇上這種事?
嗚嗚……她果然是全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啊!
第四章
湯以白說到做到,從那一日起便展開了所謂的「特訓」。
至於羅一家,她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開玩笑,只有乖乖接受特訓的份。
在特訓的最初,首先,湯以白採用的是「味覺分辨法」;在料理食物時,他會違背
力求調味比重精準完美的料理原則,要不就是這個調味料加多一些,要不就那個調味料
少放一點,而結果……「這個味道怎麼樣?」湯以白手指著一道酸度皆過高的酸辣湯問。
「嗯……」她試了一口,誠實作答。「好喝!」
「那這個呢?」他再指一道咸度不夠的粉蒸肉問道。
「嗯……」她吃了一口,再次誠實作答。「好吃!」
諸如此類的對話,整理起來他們有一個禮拜的對話就是這樣……「這個呢?」
「好吃!」
「那個呢?」
「好吃。」
「那這個呢?」
「好吃。」
「那那個呢?」
「好吃。」
他的專業哪能容忍她這超低的標準?
「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沒有太酸?沒有太甜?還是說不夠咸?味道太過於清淡?」
最後他會抓狂地這樣問。
而她也會很無辜地回答:「有嗎?我覺得都很好吃啊,不信你試試。」
通常到了這時候,收場的方式就是他氣憤地重哼一聲,然後立志下一餐一定要她的
味蕾有所感覺,而結果是可想而知,她遲緩的味覺總是讓他一次次地挫敗兼失望了。
這樣的行為及這樣的對話,在周而復始地循環了一個禮拜後,湯以白放棄,因為她
徹底地証明了「味覺分辨法」根本沒用。
當機立斷,他立刻撤掉這個沒用的方法,換上「認知改造法」來重整她對美味的認
知。
這回一樣很簡單,只是不再做那些加油添醋、糟蹋食物的舉動了,湯以白順應他烹
調的本能,精心料理著每一道菜,發揮每一種食材的最大效能,展現其最美味的好滋
味……其實再說白話一點,他要養刁她的味蕾就是了。所以就看他極盡所能地出一道道
讓羅一家看直了眼,直呼神奇的菜色,而他們這兩個禮拜的對話如下──「這個味道怎
樣?」
「好好吃喔!」
「那個的味道呢?」
「一樣,也好好吃喔!」
「是嗎?那這個呢?」
「好好吃,好好吃喔!」
「那麼那一個呢?」
通常這時候她的嘴裡已塞滿東西,要說話的話也只能含糊不清,但因為心頭漲滿了
一份難以言喻的完全滿足感,讓她還是忍不住地開口讚嘆出聲。「媽啊!你是怎麼做的
啊?怎麼這麼好吃?」
而通常,在她把近乎咕嚕咕嚕的讚嘆辭說完後,他會難以控制地揪住她因塞滿食物
而更加鼓起的臉頰,然後回她一句:「管那麼多做什麼?你吃就是了。」
其實跟之前比起來,所有的對話內容只有一些差別,但湯以白堅信,只要讓她吃慣
了正常的、真正美味的食物,那麼,她的味覺就不會遲鈍到那種人神共憤的地步。
不過羅一家可沒有他那種樂觀的想法,此刻對著體重機,她的臉皺得處肉包子上的
縐攮…奇怪,是體重機壞掉了嗎?
她知道她已經好一陣子沒量體重了,但應該沒那麼離譜吧,上面顯示的數字,跟她
上次量的數字比起來,整整差了五公斤耶!
摸摸肚子,羅一家不信邪地從體重機上下來,確定指標歸零之後再重新站上去一
次……耶?!真的是五公斤?她整整肥了五公斤!
晴天頓時給他霹靂,羅一家化為一尊化石,感覺近兩個禮拜以來迅速累積的幸福感
正一寸寸地崩毀當中,她傻呆呆地對著那可怕的體重數字發呆著,而這時,門外卻傳來
要命的追肥聲──「喂!吃飯了!」
媽啊!還吃?
***
看著她像抹幽魂一樣地從房間裡飄出來,湯以白未加細想,劈頭就問:「你幹嘛突
然跑回來?」
她不語,幽幽地用指控的眼神看著他。
兇手!就是他,沒錯,就是他!她身上的肥肉都是這個人造成的,兇手……他是兇
手……她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高喊著,可是就唯獨喉嚨沒聲音,讓她只能繼續用念
力來宰殺他。
「發什麼呆,過去吃飯了。」知道她會跟上,湯以白說完後就率先往外走,目標當
然是隔壁他家。
已然習慣了,這種生活,而且不只是他,她跟他一樣習慣這樣的生活。
不說什麼,最明顯的証據就是她的改變。瞧,到後來根本用不著到吃飯的時間,等
她早餐吃完,開始回神之後,她會回她那邊把手提電腦一抱,接著便直接再到他家報
到……雖然說穿了,她其實是貪圖他家的空調設備、離不開那終日不停的冷氣,才會一
早就抱著電腦到他家報到,但不管原因為何,她日日泡在他家裡、已經對他的存在感到
習慣與自在,這倒也是事實。
需知,在她創作時身旁有人向來就是大忌,就算是為了有涼爽的溫度,使得她不得
不習慣他的存在,可如今,她習慣了,這是一個事實,不管前提為何,她習慣了就是習
慣了,事實造成,沒法兒改變。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湯以白身上,他已經開始習慣身邊有她的存在,不管他最初的動
機是什麼,如今的他已然習慣了;習慣在沒事時欺負欺負她,把逗弄她當成生活的一部
份;要不就是在他做事時,會有她對著電腦鍵盤敲敲打打的聲音作伴……,這些就是這
樣自然而然的發生,自然到他一點自覺也沒有。
好似剛剛那樣,當他在客廳沒瞧見她的身影後,直覺地就過來找人,並沒有多想什
麼,就是一種直覺,然後領著她就要一塊兒回去他那邊吃飯,彷佛這是再天經地義不過
的事,他似乎忘了,他以前是不會主動煮東西給人吃的,更遑論是天天而且還是餐餐。
而在今天之前,羅一家或者會跟他有同樣的想法跟反應,對什麼事都沒有特別的感
覺,但現在,經由一番細想後,她不像他那樣無所覺,可就不再這麼想了。
在他的一聲招呼後,她沒動作,像木頭人一樣的釘在原地,有很多她之前沒想到的
事一塊兒湧上心頭,讓她覺得頗為怪異。
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幹嘛那麼聽話?
還有,她想不通,她是怎麼讓自己變成這樣的?她竟然開始習慣有一個男人在她的
生活中晃動?男人,一個男人耶!
媽啊!好恐怖喔,在三個禮拜前,她根本不敢想像她跟一個男人單獨相處的情景,
可是現在,她竟然習慣了?習慣單獨跟他這個男人相處?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彷佛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但……怎麼會呢?這實在也
太過於不知不覺了吧?
頰邊上的一陣痛喚回她的神智,不用看,她都能想像出他那一臉兇惡的土匪表情。
「你發什麼呆啊?」果不其然,湯以白那一臉的不耐煩看起來就像個脾氣不好的土
匪頭子。
只是她已經不再是他初識時的她,知道他欺負人的程度頂多也就這樣,因此她已經
有膽子反擊了。「放手啦,很痛耶!」她抓下他的手,但也僅止於這樣,她的膽子還沒
有大到可以瞪人的地步。
「知道痛還發什麼呆?快點,我餓了。」他瞪了她一眼,回頭先走。
她心裡頭直嘀咕,實在很想反抗他,但兩條腿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讓她不能自己
地就乖乖跟他走了。
真是的,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啊?
她記得自己一開始的確是怕他怕得要死,覺得他就是那種長得帥帥的、專門用那張
好看的臉騙人的變態殺人魔。要不是礙於擔心自己一不順他的意,他極可能真的會在她
逃跑前就先弄死她的話,她哪會理會他提議的什麼鬼特訓?
真的!要不是因為想像力太旺盛,讓她太過於害怕他而不敢拒絕,她自己可一點也
不覺得自己的味覺有問題,更不覺得有需要做什麼味覺特訓。
所以她記得很清楚,在最前頭的一個禮拜,她都在一種恐懼又擔憂的心情中赴他這
特訓之約的,而且她還記得第一餐的時候,她緊張得要命,深怕他會下毒毒害她,只是
慢慢的,她發現他真的受不了她的味覺遲鈍,也是真的要解決她的味覺遲鈍問題,才會
一餐又一餐地煮東西給她吃。
當然,她知道他的反應更像是賭氣,就是那種看不慣她的味覺遲鈍,然後深信能改
造她,只是沒想到她一點長進也沒,讓他更加地不服氣,也就更加地下定決心想要把她
遲鈍的味覺改造成功。
那她怎麼會發現這些的?還有,她是從何時開始不再對他感到害怕,甚至放下戒心、
轉而適應他這個人的?
好像……好像真的就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這樣了,經過相處後,她慢慢地就自動
發現了這些。雖然覺得他這個人實在有點古怪,為了賭一口氣就跟她耗上了,可他餐餐
弄得精致絕倫的用意真的就只是這樣,然後在同時之間她也很自動地發現到,其實他的
人也不是像她想像的那麼邪惡恐怖。
他只是嘴巴壞一點,喜歡口頭上欺負人而已,最多就是動手捏她的臉這點讓人覺得
討厭,其他的也就沒什麼太大的毛病了。
基本上,綜合她觀察所得,他真是個優點多過於缺點的男人,雖然性格暴烈,可以
為了賭一口氣,幼稚得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一點也不像個三十歲的男人,但不說什
麼,光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廚藝就夠抵掉他所有的缺點了,更何況,他又長得那麼
賞心悅目,那更是為他加了不少分數……咦?
羅一家一怔,為自己正在想的事情。
等等,她是在做什麼啊?她幹嘛要幫他打分數?
現在的問題不是出在這裡吧?她該想的,應該是為什麼開始不怕他?還有,她已經
肥了五公斤,她該仔細再回想一下,他是不是真那麼好心,還是打著什麼特訓的名義,
其實是想養肥她,害她變成大肥豬?
這些,才是她該想的事情,怎麼她不但沒有仔細地思考這些,就已經一面倒地覺得
他不是那種人,還認為他不是不安好心,只是為了跟他自己鬧脾氣,要賭一口氣才對她
進行這個味覺特訓……媽啊!這不對不對,整個的思考方向就都不對了嘛!她怎麼能幫
他講話呢?五公斤,整整的五公斤耶,這可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她得重新想過,關於
他這個人的所有事。
「張嘴。」
有人說話,可是羅一家沒聽見,她正想著她認為很嚴重的事情,一點也沒注意到有
湯匙貼著她的唇,更沒有注意到自己反射地張了嘴,一口就吃掉那湯匙所盛的「東西」。
嗯嗯,那現在重來一次,這次她得重新推敲他要特訓的動機,可不能再一面倒地認
為他沒有什麼歹毒的心思……「啊!好辣!」什麼都還沒想到,她已經慘叫出聲。
湯以白不只是一臉看戲的表情,他直接哈哈大笑,看來很欣賞她被辣椒醬辣到臉紅
脖子粗的樣子,而且他一點也沒有要提供幫助、幫她解決困的意思。
「水!我要水……」見他不為所動,羅一家自力救濟,咚咚咚地跑到冰箱前找冰開
水,但冰箱一開,她發現裡面有鮮奶,當下開水換成鮮奶,她連杯子也不拿,老實不客
氣地抓起一瓶鮮奶就往嘴裡灌。
看她灌著鮮奶解辣,湯以白還沒打算放過她,繼續沒良心地冷諷道:「哼,我看你
再繼續發呆嘛!」
「你很過份耶!」幾大口的冰鮮奶灌下肚後,她終於有辦法抗議了。「可惡!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君子是不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強喂人吃辣椒醬的,
你難道不知道你自己做的辣椒醬有多辣嗎?」
他一臉的無所謂。「誰叫你自己要分心?再說,我沒說過我是君子,不過……」表
情一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知道,你現在要罵我是小人。」
要在平常,羅一家一定又像他所知道的那樣,像個小老鼠似地先賠不是再說,可是
這會兒不同了,羅一家火大,真的很火大,尤其有那多出來的五公斤肥肉為她撐腰。
「你本來就是!」她豁出去地回嘴道。「只有小人才會趁人不備喂人吃辣椒醬,還
有,我已經看穿你的把戲了,我不要再進行什麼鬼特訓了,你煮給自己吃吧!
」
看她抓著他的鮮奶沖回家,湯以白臉上的笑容僵住,差一點要反應不過來。
怎麼回事?小老鼠發威了?
看著她斷然離去的背影,斂起笑容,湯以白難得地開始反省起來。
是他玩得太過火了嗎?
***
羅一家的憤怒並沒有持續太久,在她沖回住處不久後,所有的不高興全讓一通電話
給打斷。
所以,當湯以白施施然端著一碟飯菜過來找她時,她已不再專注於思考有關於他這
個人的問題,也忘了幾分鐘前她還在生他的氣,而且她實在應該要繼續地生氣下去。
悲傷,她已經太過於悲傷了。早忘了那些事,她已經陷入了新的苦情世界中,整個
人像個肉球一樣地縮在單人沙發上,任由一波又一波憂傷的情緒淹沒她……「喂,你怎
麼了?」他大刺刺地在另一張沙發坐下,有點看不慣她那一副要世界末日的表情。
她不理他,事實上這時候她根本就不想理任何人,天皇老子來了也一樣。
「唔……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很抱歉,我下次不再用辣椒醬喂你就是了。」破天荒
地,湯以白這個可以說是目中無人的人竟然開口道歉,要是讓熟知他的人聽到,下巴可
能會掉了一地。
她還是沒理他,因為她太過於悲傷,早忘了要計較這件事,也不想浪費力氣去計較。
「你怎麼了?不爽就說一聲,幹嘛裝這個死樣子!」湯以白開始沒耐性了。
「你別理我。」她總算開口,但細聲嘀咕的話卻是要他別理她。
他覺得氣悶,因為她這一句。
想他湯以白,多少人爭著巴結他、要他予以理會,可是他是連甩也不想甩。就獨獨
只對她例外。雖然一開始是把她當個玩具一樣地玩,但他好歹也有付出,就像個老媽子
一樣地供她吃、供她用的,結果她現在叫他別理她?
「我警告你喔,再不說出個所以然來,當心我咬你。」他不是說說就算了,反正她
的臉軟軟嫩嫩的那麼好捏,他早想要咬咬看。
「你咬啊,最好咬死我好了,反正我沒用,我是個沒用的人啦!」她越說越沮喪,
已然沮喪到不知道要怕他了。
見她這樣,他皺眉。
「你又失去愛啦?」他猜測,以為她在工作上再次陷入瓶頸。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而且次數幾乎可以說是頻繁了,他老是聽她在嚷嚷著失去愛、是個沒用的人、稿子寫不
出來之類的話,只不過之前沒像這次發作得那麼嚴重。看來她這次的瓶頸陷得很深喔!
「你別理我。」聽他提起另一件讓她更加煩悶的事,像只不肯面對現實的鴕鳥,整
個人曲在沙發上的羅一家直接把臉埋進雙腿之間,使得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像顆肉球了。
「寫不出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們這種創作者遇上瓶頸是很正常的事,休息
幾天就好了。」他隨口說著,實在弄不懂她幹嘛一直逼自己工作,在他想來,寫不出來
就休息不要寫,這麼簡單的事,他不曉得她幹嘛就是想不通。
「問題是我已經休息半年了耶!」她的聲音從雙腿間傳出,悶悶的,可以想像她那
一臉的愁苦。
「那又怎樣?」他老是覺得她在無病呻吟。
「是不怎麼樣,只是快把老本吃光了而已。」她越說就越覺得意興闌珊。
「你最近有花什麼錢嗎?」他直覺地反問,並不帶有任何的諷刺意味,只是就他所
看到的情況做出反應。
她抬起頭來看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提出的問題。
對喔!自從他說要特訓她開始,她就只差沒住在他那裡而已,要不然,吃是吃他的,
連後來冷氣也吹他的,然後因為在他那邊工作,筆記電腦的電也用他家的……想一想,
基本上……從他開始煮東西要訓練她味覺開始,除去上醫院復診不說,她除了他家之外,
根本就沒出過門,那也就沒有花到任何的錢。
還有,就算是去醫院復診,開車的人是他,付醫藥費的人也是他,從頭到尾,她根
本就沒動用到她的皮包;那也就是說,其實從認識他之後,她就像個白吃客一樣地吃他
用他,所以事實上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花過錢了。
想想真是不好意思,那……那她現在該拿多少錢給他,才夠貼補他這些日子以來代
她所花費的錢?
「把你腦子裡正在想的事擦掉,我再不濟,也不差你一個人的菜錢,反正我本來就
沒事做,幫你做特訓就當打發時間。」他一眼就看穿她有點呆滯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道。
「如果你有心情想這種沒必要的小事情,還不如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工作。」
聽他這一說,她整個人又沒勁兒了。
「算了,不用想了,反正我沒用,我一直就是個沒用的人,還有什麼好想的。
」她垂頭喪氣,活像只戰敗的公雞。
他知道,再溫馴再乖巧的寵物,也都會偶爾發發脾氣,所以平常再怎麼逗弄著玩是
一回事,不過一旦在這種時候,飼主就得多付出點耐心,這樣寵物才會聽話,以後才能
再繼續逗弄著玩。
秉持著這原則,所以他過來,但並不表示他樂見她這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抓起她的手,他用力朝她手背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啊!你真的咬?很痛耶!」她大叫。
「還知道痛?再不說你到底是幹嘛了,我就再咬你!」他一臉被惹毛的表情,好像
她再不說清楚,他就扁人。
這一招應該是滿有用的,因為她扁了扁嘴之後,雖然不情不願,但好歹是開了口。
「沒有,我剛剛接到我表妹的電話。」
「那又怎麼樣?」他可不覺得一通電話有什麼了不起。
「是不怎麼樣,只是她說過兩天要來找我,說是我媽請她帶東西給我。」
「所以?」
「沒有所以,就是她要來找我就是了。」
沒頭沒腦的話徹底惹毛了湯以白。
「我的耐性一向有限,限你三分鐘內把話說清楚,要不然……」他冷笑,一雙拳頭
在她面前緊握,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煞是駭人。
「說就說,你幹嘛嚇人!」她不滿地嘀咕著,但畏於他的威脅,不滿歸不滿,還是
快速地解釋。「我從小就被長輩拿來跟我表妹做比較,我不喜歡這樣,但沒辦法,我跟
我表妹只差兩個月,所以長輩們就是特別喜歡拿我們兩個人做比較,舉凡功課、個性、
外貌長相,或者是成年後的成就,無一不比。」
「所以?」
「還有什麼所以?」想起往事,她只能嘆氣。「只能說我天生就沒用吧,跟我表妹
一比,不管功課、個性、外貌長相,或者是成年後的成就,我樣樣皆輸。我也不想這樣,
但沒辦法,輸就是輸。」
「你用不著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就是你,不是誰能夠取代的。」他說著,沒發現他
竟然試著在安慰她;他,湯以白,竟然肯花心思去安慰人?
「被比較的人不是你,你當然可以這麼說,要是你從小就被人拿來跟你的兄弟比較,
然後到大都聽到長輩對著你說:『哎呀,你的什麼什麼怎麼就是沒有另一個人好』,這
種話聽多了,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洒脫?」她不以為然,一點也不覺得他的安慰有什麼
好稀奇的。
「從來沒有人拿我跟我哥比較。」他聳肩,實話說道。
「就是了,你從來沒被人拿來比較,哪能知道我的痛苦?」她越想越覺得煩。
「真是的,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功課不好的啊,而且如果我能夠跟我表妹一樣聰明,
我也會想拿獎學金,然後出國留學,但問題是,我知道自己就不是念書的料嘛,這樣要
跟人家留什麼學?還有,要是我能選擇,我也希望自己能高一些、漂亮一些,但你說,
這些是我能控制的嗎?」
「你表妹很漂亮?」他知道,女人一向在意外貌上的比較。
「美人一個。」她一臉的沮喪。「就是那種瘦瘦高高,又長得很漂亮的美人。
不像我,又矮又肥的,長得又不漂亮,跟她站在一塊兒,簡直是紅番鴨對孔雀。你
說,這要怎麼比?我一定輸的嘛!」
他差點笑了出來,因為她的比喻,不過他少得珍貴的良心在此時發揮作用,讓他忍
下了那股笑意。
「我覺得你很可愛。」他說,以他所看到的。
「真是謝謝你的安慰,我知道自己長得什麼樣子。」她垂頭喪氣。
「我是說真的。」他皺眉,氣她的不知好歹;想他湯以白,曾幾何時像夸她這樣的
夸過人了?
事實上,她可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長相跟外表有概念的人。要知道,通常
他對人的感覺是架構在食物上,他只記得某某人長得像什麼食物,可從來沒像對她這樣,
是真的對她的長相有概念的。
對於他的另眼看待,她一點也不領情,只是怨恨地瞄了他一眼。「算了,我還有那
點自知之明,如果我能夠不胖,或者還可以用清秀形容,可是我不但沒有瘦,現在還肥
得跟豬一樣,而這全都要怪你!」
「我?」湯以白不明所以。
「當然是你,你知不知道,自從你決定做什麼鬼特訓之後,我到現在整整肥了五公
斤,五公斤耶!」她含怨瞪他。
他仔細地打量了下她,之後點點頭:「嗯,看起來是有點不太一樣。」
「廢話,當然不一樣!」她翻了個白眼。「五公斤,整整五公斤耶,如果換算買五
公斤的豬肉,你說多不多?尤其是那些肉全都掛在身上,看起來當然會不一樣,因為整
整肥了一圈……難怪這幾天我一直覺得我的褲子很緊,你知不知道,我的褲子都故意買
大一號的尺寸,結果現在被你喂肥到撐得很緊了。」
「那又怎麼樣?我倒覺得還好,像你這樣圓圓的、肉肉的,真的還滿可愛的,就
像……」他下結論,想到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形容辭。「像肉包!」
她險些昏倒,因為他的形容,然後情緒更加低落了。
「肉包,我已經看起來像個肉包了嗎?」她越想越覺得悲傷。「完蛋了,之前已經
是紅番鴨對孔雀了,現在變成肉包對孔雀,我想嘉薇她一定會奚落我到她回去為止。」
「嘉薇?你那個表妹?」他依她的話來推測。
「當然就是要來的那個表妹,不然還有誰!」她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了。
「她會奚落你?」他挑眉。
「奚落得可兇了。」她扁扁嘴,滿臉的不以為然。「愛比較的可不只是我們的親戚
長輩,嘉薇自己也很愛跟我比,因為我樣樣都不如她,正好可以襯托出她的完美跟出色。
好比這一次,她說要帶她的男朋友來看我,用想的也知道,她一定是來跟我炫耀,炫耀
她愛情事業兩得意,然後可以順便取笑我的一事無成。」
「這麼糟?」他皺眉,直覺不喜歡她因為他之外的任何事露出這種苦瓜表情。
「就是這麼槽,而且很可能會更糟!所以我最討厭看到她了,每次都要說她工作怎
麼樣又怎麼樣的,然後就會指責我,說我不能再這樣不務正業、每天遊手好閑地混日子。
哼!我混日子關她什麼事,她以為她當個銀行行員很了不起嗎?每次都說得她多神氣似
的,討厭!」羅一家難得這樣批評一個人,可見她心裡有多不平衡。
「聽起來似乎很討人厭。」他試著想像她表妹的模樣。
「你現在聽會這樣覺得,不過等你看到就不覺得了。」說到這個,她更加沒勁兒了。
「為什麼?」他不懂。
她白了他一眼,臉上寫滿了「你很笨」的字樣,之後才解釋道:「我剛剛不是說了,
嘉薇是個美人,是個連我都不得不承認的大美人,你們男人看到她,魂都飛了,哪還會
記得她的個性有多討厭了?」
「聽起來,你似乎吃過她的虧。」他若有所思。
「也不算是啦!」她說,試著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只是我高中時有個交情還算不
錯的男同學,我跟他感情一直就不錯,你知道的,那種感情就像哥兒們……」
「你喜歡他?這個哥兒們?」他直接打斷她地猜道,因為她那樣子就是古怪。
他的一語命中讓她有些難堪,不過想想之後也就算了。「反正事情都過去了,也沒
什麼不好說的。對啦,那時我是滿喜歡那個男同學的,他那時聽我說到我表妹的事,一
開始也是跟我一鼻孔出氣,跟著我罵了不少她的壞話,可是沒想到……」
「他一看到你表妹就棄你而去?」他又猜,完全按照常理。
「對啦對啦!」她沒好氣,對他的一猜就中有點不爽。「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他聳聳肩,示意她繼續。
「那次就是我們校慶……順便一提,那時我表妹讀的是第一志願的省女中,跟我吊
車尾撈到的三流高中不一樣,結果她那時就說要來參加我們的校慶,我當然也不能攔她,
可是沒想到她一來,我那個前任哥兒們一看到她,之後就成了我表妹的裙下之臣,不但
再也沒理過我,還猛烈地追求我表妹追了好久,早忘了所有他之前陪我一起罵過的話
了。」現在想想,她還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真可憐。」他搖頭,對她不幸的人生下注解。
「還用你說?」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可憐,我不是早跟你說過,我是
全天下最不幸的人,現在你相信了吧?」
她這樣問,他能說什麼?
說「是」嘛,這實在有點傷人;但要說「不是」,又與事實不符,因為她的不幸又
好像真的比一般人要來得多一些。這不管怎麼說都不對,所以還是靜默以對最好了。
「算了,你就當我發瘋,聽聽也就算了,反正我也應該要習慣了,因為她每次說的
也就是那個調調跟那些話,頂多這次她多了個男朋友可以炫耀,不過無妨,因為我現在
就能開始做心理準備,等她來的時候,不管場面再怎麼難堪,只要先有心理準備,應該
也就不會太難熬。」她真是認命了。
湯以白的表情若有所思,似乎在計量著些什麼,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把裝了滿盤
飯菜的碟子往她面前一推,道:「既然你都想好了,先吃點東西吧,剛剛你什麼都沒
吃。」
「還吃啊?我已經肥了五公斤耶!」她大叫。
「既然都肥了五公斤,還在乎多這一餐嗎?」他分析。「更何況,你的胃病才剛好,
經不得餓,要不然,潰瘍的情況再復發,連健康都沒了,你不是更倒楣?」
想想也是喔!
再次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羅一家端過裝滿可口菜肴的盤子,決定聽他的話,先填飽
肚子再說。
就像他說的,反正都已經肥了五公斤,她還怕什麼呢?
而且他分析得有理,既然她已經注定沒辦法當個瘦子,那在「不肥」與「健康」之
間,至少也讓她保留住其中一項,尤其是人人都知道的,健康無價,所以……吃吧!吃
吧!就讓她盡情地為健康而吃吧!
第五章
兩天後的傍晚時刻,一台拉風的紅色賓士 SLK雙門轎跑車駛進羅一家所居住的社區
內,緩緩地繞行數圈後,最後終於停下,就在羅一家住處的門前。
不用說,打扮入時,從副駕駛座下來的高挑美人正是羅一家的表妹邰嘉薇,至於那
個眼巴巴地從駕駛座那頭趕來幫她開車門的男人,用想的也知道,就是邰嘉薇特地帶來
跟表姊獻寶的男朋友了。
「嘿,肉包,我想在你門口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你今天要等的人了。」用他新發
名的暱稱,聞聲到門口處觀看的湯以白提醒癱在沙發上不動的她可以出門了。
「真煩。」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了起來,羅一家一臉的苦瓜表情。
「快出去吧,我看你表妹快把你那邊的門鈴按壞了。」湯以白好笑地提醒她。
又嘆了一口氣,羅一家拍拍自己的臉,等振作起一點精神後,這才慢吞吞地從湯以
白家裡出去,至於湯以白,也沒人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總之就看他一副很理所當然的
樣子跟了出去。
「嘉薇,你來啦!」扯出不太自然的笑容,羅一家試著裝出熱絡一點的表情。
看見從隔壁走出、穿越庭院而來的她,邰嘉薇止住按門鈴的舉動,仔細看了一下門
牌,確定無誤之後,一臉不解地問:「咦?表姊,你不是住這間嗎?」
「是這間沒錯,只是天氣太熱,所以我在隔壁鄰居家吹冷氣,順便等你們來。
」羅一家說著,順便解釋了湯以白的身份。
乍然看見羅一家所謂的鄰居,邰嘉薇的眼睛一亮,但憶及男友在身邊,所以她斂起
驚艷的表情,只是朝湯以白露出一個甜笑。「這位鄰居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表姊她
就是這樣,愛佔人家小便宜,真難為你、也謝謝你這樣包容表姊。」
羅一家氣悶,在聽了這一段話後。
拜托,她哪有愛佔人小便宜啊?她只是覺得不能浪費資源,希望能發揮到物盡其用
的最大功能而已,那湯以白他家鎮日冷氣不斷,而且又只有他一個人吹,這不是很浪費
嗎?所以她才會跑到他家吹他家的冷氣,她是在替整個社會節省電力資源耶!
本來以為湯以白會跟著表妹一起奚落她,因為他向來就愛欺負她,可是沒有,出乎
羅一家想像的,湯以白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她表妹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之後就完全
沒有要開口的跡象。
邰嘉薇又向他甜甜一笑,這才又對羅一家說道:「表姊,你住在這裡還真是偏僻難
找,害我們繞了好久才找到。」
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嘟著嘴抱怨,邰嘉薇看來仍是嬌艷動人。
對著這樣的美人表妹,羅一家乾笑著,有點不知所措怎麼接話,但幸好腦子這時還
有點用處,突然地讓她靈機一動,想起了好友騙她來住之前所說的話。
羅一家連忙接口道:「沒辦法,這裡是高級住宅區,標榜了純住宅用,為了取靜,
所以地點就偏僻了一點。」
「也是啦!」想了想,邰嘉薇只得認同。「看得出這裡的房子不錯,不管設計還是
規劃,確實是挺用心在做的……想不到表姊的朋友這麼有錢,可以住在這麼高級的地
方。」
「對啊,人家家裡有錢,所以把買房子當成置產,才會多出這個房子讓我們幾個人
祝」羅一家再次乾笑,不想延續這話題,所以連忙轉移表妹的注意力。「哇!好漂亮的
車喔!」
「很漂亮吧,這是明偉剛買的新車……啊!」邰嘉薇驚呼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
麼。「瞧瞧我這個記性,竟然沒先跟你介紹一下,鄭明偉,我的男朋友……咦?不對,
應該用不著我多介紹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記得明偉以前跟表姊是同學,不是嗎?」
在邰嘉薇一臉詢問的表情下,從剛剛就一直被晾在一邊的鄭明偉回答她道:「總算
有我開口的機會了,我以為你們兩姊妹一敘舊,就要忘了我的存在。」
語畢,他帶笑的臉轉向羅一家。「一家,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吧!」
原本沒注意,但自從邰嘉薇一提到名字後,羅一家便開始暗暗詛咒在心裡,只不過
臉上的笑可不敢卸下。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只是我沒想到,嘉薇的男朋友竟然是你,我記得以前你追
她追了好久都沒追上,世事果真是難料,想不到繞了一圈,你們兩個還是在一起了。」
羅一家發誓,再笑下去,她的臉就要抽筋了。
「你們一定得在門口聊天嗎?」湯以白突然出聲。
「是啊,還是鄰居先生細心,我們怎麼在大門口就開始敘舊了呢?」再次露出個迷
人的笑容,邰嘉薇不經意地夸著湯以白。
惡心!什麼鄰居先生,叫那麼親熱有獎品啊?
羅一家心中直嘟嚷著,但還維持著她的僵笑,提出她想了兩天才想好的計劃。
「我看我們出去吃飯好了。」
「是嗎?還真是巧,我們這趟來也正好想約你一出去吃飯,明偉他已經訂好了餐廳,
雖然這間餐廳沒有『卡蒙貝爾』有名,但風評還不錯,我們三個一起去吃吧,不過……
就不知道表姊對法國料理合不合口味了。」邰嘉薇面露猶豫之色。
「卡蒙貝爾?」湯以白難得地再次開口,臉上的表情顯得若有所思。「我倒是不曉
得,它在台灣設分店了?」
見湯以白接口,羅一家臉上的表情就更加茫然了。
卡蒙貝爾?那是什麼東東啊?
不似羅一家的茫然表情,見他接口,邰嘉薇一臉的興奮。「是啊,卡蒙貝爾在台灣
開分店了,你知道嗎?才剛開三個多月,生意好得不像話,尤其最近,只要稍具品味的
雜志,本本都會介紹到這家餐廳的所有事,讓所有上流社會的人士趨之若驚,連我們都
不能免俗地想去品嘗看看。」
「是嗎?」湯以白的表情深不可測,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它就是這麼有名,而且全世界的分店都一樣。」邰嘉薇的表情轉為惋惜。「其實
本來是要跟『卡蒙貝爾』訂位的,但……你知道,那家店得一個月之前預約,而且我們
這趟北上之行實在是太匆忙,臨時也訂不到位子,所以只好好再找餐廳了。」
湯以白突然接口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讓我加入你們聚會的話,我倒是有辦法弄
到幾個位子。」
「咦?」邰嘉薇驚喜,一臉的不可置信。「真的嗎?」
湯以白露出一個萬人迷的微笑說道:「裡面的人跟我有點關系,只要我開口,他們
不敢不給我面子,再說,你們遠來是客,沒道理讓你們來看一家還得破費請她吃飯,所
以如果可以,就讓我做東,大家一起上卡蒙貝爾吃飯吧。」
「這樣不好意思吧?」邰嘉薇眨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臉無辜地打探道:「畢竟鄰居
先生你只是表姊的鄰居,還是說……你們兩個有什麼其他的關系?」
「遠親不如近鄰嘛!尤其一家跟我投緣,請她的家人一起吃吃飯也沒什麼,再說相
逢就是有緣,大家一起吃個便飯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湯以白隨口打發掉她的話。
「說得也是,相逢就是有緣,大家就一起吃個飯好了。」深信自身的女性魅力所向
無敵,邰嘉薇風情萬種地笑笑,認定表姊這個帥又有型的鄰居已折服在她的美貌之下。
「我想,既然你們看過了雜志,應該知道餐廳的位置,那我們就約在餐廳門口見好
了。」在不自覺中,湯以白已主導起一切。
「也好,我們的車子好看是好看,但實用性不大,後座的位子你們坐起來可能會很
不舒服。」瞄了一眼羅一家的身材,邰嘉薇狀似體貼地說道:「尤其是我表姊她好像變
得更胖了,我實在不忍心讓她這麼大尺寸的一個人擠在後面那麼小的地方。」
「是啊,一家的樣子越來越像肉包了,所以還是讓她坐我的車吧,那你們先走,我
先打個電話要位子,一會兒跟她隨後就到。」湯以白接口,語氣是一樣的體貼。
「那,那我們卡蒙貝爾見了。」邰嘉薇興沖沖地拉著男友上車。
「好,一會兒見。」湯以白跟她一搭一唱。
拉風的紅色跑車啟動,以為就要疾馳而去,但沒想到滑行一小段距離後又看它倒退
了回來,而且突然間就看後車廂以反方向被打開,接著紅色跑車的車頂很神奇地自動摺
疊起來,然後收進後方打開的後車廂裡。
等到一切恢復,後車廂的蓋子恢復原狀後,那台本就搶眼的轎跑車變成了一台炫目
的敞篷小跑車,看得羅一家整個人呆在原地,只能暗自讚嘆科技的神奇。
「喏,表姊這給你,是姨媽要我帶給你的,我剛才差點忘了。」邰嘉薇享受她目瞪
口呆的表情,一臉得意地交出一袋的肉粽──她是故意的!
「好棒的車子。」羅一家不得不承認。
「對啊,很棒的車吧,連一些配備,花了明偉兩百多萬呢!」邰嘉薇掩不住炫耀的
得意之色。
羅一家的眼睛顯些要凸出來。「兩、兩百萬?你發財啦,鄭明偉?一台車要兩百萬,
你竟然花得下去?」
「表姊你還不知道嗎?明偉他家有塊土地被劃為重劃區,不久之前被一家財團收購,
賣了好多的錢,他現在可是家財萬貫的闊少爺。」邰喜薇含情脈脈地看向情人。
「其實也還好啦,那只是運氣好,運氣好而已。」鄭明偉 腆一笑。
「好了好了,有什麼話,我看等會兒再聊好了,不然這一說下去真是沒完沒了了。」
不耐久候,邰嘉薇微笑道別。「BYE-BYE,一會兒見。」
「喔!」羅一家愣頭愣腦地應了一聲。
沒有再有機會讓她多說什麼,這時訓練良好的鄭明偉接獲心愛女人的指示,油門一
踩,紅色的敞篷跑車咻一下地絕塵而去。
徒留下羅一家拎著一包粽子與夕陽相對,久久無法言語。
***
夕陽余暉下不只羅一家一人,在她身邊的湯以白陪著她,同樣沐浴在燦爛金光當
中……「那個男的,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哥兒們?」好半天後,他開口,語氣中有幾
分嘲弄意味,尤其是在他特別加重某些句子的語氣後。
「對啦對啦,就是那個男的,全怪我當時年紀小,年少無知又有眼無珠啦,才會覺
得他不錯、偷偷地喜歡他。」她回嘴,抱著那一包充滿母愛的肉粽,整個人只覺得沮喪
得不得了。
「幹嘛這樣要死不活的?」他看不慣她這沒精神的樣子,覺得不爽。「因為看見舊
愛人跟你表妹成了戀人,所以吃味?」
「我看你才吃味,語氣那麼酸幹嘛?」羅一家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都說了,喜
歡他是以前的事,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現在明偉他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
我才懶得管他的事。」
「既然這樣,你幹嘛一副要死的樣子?」他再問,語氣比剛剛好一點了。
「因為……因為……」她考慮了很久,最後,她鼓起勇氣地問:「喂,我可不可以
不去啊?」
「喂什麼喂!你當你在叫狗啊?幹嘛對已經沒感覺的舊情人可以叫得那麼親熱,叫
我就叫喂?」他口氣不善,因為突然想到,認識她這麼久,她好像從來沒叫過一次他的
名字。
「我哪有很親熱地叫他?他的名字就是叫明偉啊!你總不能讓我幫他改名字吧?至
於綽號,你以為我有那個美國時間幫他取啊?」她不明白他突然發什麼瘋。
「可是你就沒叫過我的名字,就只會喂喂喂的叫我。」他不滿意的是這個。
她從善如流地要改口,但嘴巴張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平常她說話的對象就是他,她似乎只要開口就好,從來也沒加
過什麼稱呼來區分說話的對象,最多就是叫聲「喂」,然後他就會回應她的問題,以至
於她認識他那麼久了,卻至今連一次也沒叫過他的名字。
這讓事情變得怪異,一時之間,突然要她喊他的名,她真的叫不出口。
「幹嘛?啞了啊?」他看她這樣,就覺得火大。「我的名字那麼怪嗎?怪到你叫不
出來?」
因為有求於人,羅一家硬著頭皮,眼一閉,牙一咬,她豁出去地喊出他的名。
「以……以白。」
「幹嘛?我是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了,用得著喊得那麼咬牙切齒嗎?」他不滿意。
她改進,想像正常一點的語氣。「以……以白。」
「大聲一點,你在叫給蚊子聽啊?」他還是不滿意。
「以……以白。」她當做戲,用著想像中的溫柔語氣喊他。
「再一次,我不叫『以以白』。」他還是有意見。
「以……白……」她有點小不爽,用惡心的語氣把每個尾音拉長長地叫他。
「這次還可以。」他一臉勉強地點點頭。
「以白……以白……以白……」她故意地,在他點頭後,叫魂一樣地直叫著他的名。
「嗯,可以了,以後你就叫我的名吧,讓我再聽一次你叫狗一樣地喊我喂,看我不
把你剁碎了做肉包才怪。」他威脅。
「好啦好啦,叫你的名字就叫你的名字,有什麼大不了的,那……等會兒飯局我就
不去了喔?」她導回正題,已然不怕他的威脅。
「不行!」他一口回絕,乾淨又俐落。
「為什麼?」她怪叫出聲,不敢相信他竟然說不行。
「因為他們來看的是你,而吃飯的名義也是因你而起,你不去,我幹嘛請他們吃
飯?」他沒好氣,不懂她在想什麼。
「但是……但是後來這個飯局是你自己約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他知道,這個「而且」的後面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而且你們約的那個什麼爾的餐廳一定是超貴的那種,不然我表妹不會興奮成那樣,
用想的也知道,能讓她滿意的餐廳,我哪請得起啊?」她一臉的沮喪。「別忘了,我已
經半年多沒有收入了,我看啊,說不定把我賣了都付不起這一餐的錢。
」
「我說了我會請客,你擔心什麼?」他揉亂她的頭發,要她別為錢的事擔心。
「這不是擔心的問題,而是沒道理讓你出錢嘛!你想,我平常已經是吃你的、用你
的了,現在還讓你請這一頓,我才沒那麼厚臉皮。」她一副要講道理的樣子。
「既然你平常都已經是吃我的、用我的了,那還用得著在乎多請的這一頓嗎?
」他陪她講道理,屬於他的道理。「還有,你那個表妹那麼愛跟你炫耀,難道你一
點都不想炫耀回去,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我有什麼好跟她炫耀的?」她更加地沮喪了。
「你有我啊,我可以幫你!」他得意地說道。
「你能幫我什麼啊?」她已完全陷入沮喪的深淵。「幫我跟她比身材還是比長相?」
他氣結,因為她的遲鈍。
「沒指望了,我的人生跟嘉薇比起來,是完全地沒指望了,看,要比長相,我沒她
漂亮。比身材,人家是魔鬼的身材,而我的呢?就是你說的,肉包!我的身材會讓人聯
想到肉包。」她哭喪著臉,但悲劇還沒完。
她苦瓜臉地繼續列舉道:「就算不比外在條件,比工作的話,人家是堂堂的銀行行
員,職業好聽、收入固定,不像我,美其名是自由業的文字工作者,實際上是個江郎才
盡,半年沒有收入,怎麼寫也擠不出個鬼的超級窮人。還有,嘉薇她現在還有鄭明偉這
個男朋友,一個口袋麥克麥克的男朋友,若她最後真的跟鄭明偉結婚,這張鍍金的長期
飯票就夠她向我炫耀一輩子了。」
經過這麼一比,她真覺得她的人生是一敗塗地,開始想建議那些親戚長輩,以後就
別再跟表妹比較了,因為她根本就沒東西好跟人家比,從頭就注定是輸,又何必浪費力
氣來比較她們兩姊妹。
就在羅一家自怨自艾的時候,猛的一下,她的臉頰傳來一陣巨痛,不用想──她的
臉被人捏住了。
「我警告你,再讓我看到你那苦瓜臉,小心我拿你做苦瓜肉包!」湯以白毫不留情
地揪住她肉乎乎的臉頰,懶得再跟她多說什麼,直接用最可怕的表情警告她。
「好痛喔,你放手啦!」她慘叫,已經很久沒被他那麼用力地掐住臉了,在適應他
近來的輕捏後,她幾乎要忘了這種痛感。
「要我放手可以,前提是你得收起這些無聊的自憐。」他冷哼。
「我能不自憐嗎?你自己也看見了,我跟嘉薇根本沒得比嘛。不要否認,我看自你
剛剛對她笑的樣子,哼!還不是跟鄭明偉一樣,一下子就讓她的美貌給迷住,拜倒在她
的石榴裙下,這樣你有什麼立場要求我不要自憐啊?」真難為了她,臉頰被人這樣揪住,
竟然還能說出這麼長一串的話,這些日子的訓練果然有差。
「我怎麼笑了?難不成要我兇她嗎?」湯以白鬆手,惡狠狠地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這樣!你就這樣的笑!」她裝出一個虛假的笑容,三秒後,假笑撒下,她補上
說明道:「我從認識你到現在,從來也沒有見你笑得這麼親切過。」
她指証歷歷,沒發現當自己提起他面對美麗表妹的親切笑容時,語氣酸得可以,就
連心裡也是不平衡得要命。
「親切?這種笑叫親切?你瞎了嗎?看不出這是社交禮儀中最基本的笑容?要不是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你那個表妹呢!」湯以白一臉的不屑。
他說的是真話,他從來沒給過誰面子,或是為誰做到這地步,只是她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光是這樣,他已是為了她做了極大的讓步,單單以她的女性直覺做反應,以為他
是看上她表妹了。
不過看在他那一臉不屑的份上,她有些動噎…「是嗎?」她看他,雖然還是有點懷
疑,但已經開始相信他的話,而失衡的心口也開始平衡一些些了。
「廢話!你以為我真會對一坨餿掉的肉有興趣啊?」他滿臉的嫌惡。
「餿……餿掉的肉?」她有點小呆住,再也沒聽過比這更怪異的比喻了。
「沒錯,你表妹就像一坨餿掉的肉。」他點頭,一臉的正經。
「那她男友,就是那個鄭明偉?」她純為好奇地追問。
「他?哼!」他輕哼了一聲,撇撇嘴,嫌惡之情溢於言表,注解道:「他們兩個加
起來,就是雙料的餿肉。」
「不會吧?」她不信。「哪有這麼慘?你一定是哄我的,我表妹很漂亮,怎麼可能
你會沒看見?還說她是餿肉?還有,鄭明偉雖然像她的奴才一樣,而且確實沒有你高、
也沒有你帥,但以一般的眼光來看,他其實長得算不錯了,尤其家裡又有錢,算是條件
很好的男孩子耶!」
「你這種連餿掉的便當也吃不出來的人,怎麼能明白食物變化的奧妙原理?」
他一臉的嫌惡。「就好比說,有些食物雖然看起來完好,可是它味道壞了就是一盤
沒有價值的餿食,即使賣相再怎麼好,除非是像你這種沒有味蕾的笨蛋,要不,識貨的
人不只不會花錢去買,就算是被倒貼也不要。」
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因為他的舉例實在是太不尋常,不過
幸好,到後來好歹也讓她多少摸清了他的意思。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覺得我表妹漂亮就是了。」她問,試著弄明白些。
「不要問我廢話,快去把東西放好,看你要不要換件衣服,一會兒過來找我,我打
個電話後就出發了。」他懶得多說,直接下令。
見他轉身開始行動,她直覺地配合,咚咚咚地回到屋中把那包粽子放進冰箱,接著
沖回自己的房間中,本來想換件衣服,但她翻遍了櫃子卻怎麼也找不到一件滿意的。
她十萬火急又沖向他家……
「沒錯,你聽清楚了,我就是那樣說,還有,別讓他們說出我是誰,因為……」湯
以白正在講電話,樣子很不耐煩似的,而在一看見她之後,也不知為何,倏地就改了口,
嘰嘰咕咕的,是一種她確定不是英文,但也聽不出哪一個語言的話。
「好了、好了,你幫我搞定這事就是了,把地址給我……」他突然又換回了中文,
他抓過便條紙書寫。「嗯,我知道了,有事我再跟你聯絡,BYE-BYE。」
羅一家等了好一會兒,見他掛掉電話,正要開口……「走吧!」他不等她說話,已
拿起車鑰,準備出門。
「等一下,我沒有衣服穿。」她拉住了他,趕緊把她的困境說出。
「沒衣服穿?那你身上穿的是什麼?」他直覺地瞄向她的T恤吊帶短褲。
「不一樣,那裡是嘉薇看中的,一定是高級餐廳,所以我應該要穿得正式一點。」
她說,在認知中知道她應該要這樣做才對。
「那又怎樣?我還不是沒換衣服?」他覺得她的問題有點無聊。
「這不一樣,雖然是居家休閑服,但你的衣服看起來就像是雜志的男模特兒穿的衣
服,看起來就一副很高貴的樣子,我的哪能跟你比?」同樣是居家服,跟他的等級一比,
她身上穿的就很明顯地是窮人等級休閑服,隨便得要命,她才不敢穿這樣到高級場合去。
「出錢的是老大,我說沒關系就沒關系。」他不管她的理由,拖著她就走。
「等等!不行……不行的啦!」她急得大叫,以為他的意思是花錢的是老大,餐廳
無權幹涉她的穿著。
他充耳不聞,拉著她就往後院的車庫去。
「等等,你好歹也讓我套一雙鞋。」她幾乎是尖叫了。
他停了下來,看了看她,這時才發現她穿的是拖鞋。
「不提衣服,我真的不能穿著拖鞋就這樣跟你出門啦!」她著急,怕他不聽。
他皺眉,考慮了好一下,最後總算做下了決定───「給你一分鐘,去把拖鞋換
掉!」
***
因為限時只有一分鐘,羅一家再怎麼趕,勉強也只能來得及換下拖鞋而已,所以就
看她穿著再普通也不過的 T恤,配著一件吊帶褲,腳下蹬著一雙球鞋,一身輕鬆──正
確來說是隨便──地出門。
在羅一家出現前,邰嘉薇坐在男朋友的車上正暗自讚嘆著,卡蒙貝爾果是上流社會
專用的貴族餐廳,來的人非富則貴,瞧瞧此刻停在店門前那台顏色高貴的銀灰色車子好
了,雖然它車頭上的標志被刻意地拔起了,但光看車身其他的三角形記號也知道,這台
樣式氣派大方的車子是出於哪一名門。
好吧,如果看圖還不知道這是賓士車,那看車的型號也知道,因為她上回陪男友鄭
明偉買車的時候特別記下了這型號──S500L!好為未來努力的目標。
需知,同樣是賓士的車子,可較之他們買的這台紅色轎跑車,型號編為 S500L的這
款車真的是貴得驚人,不只是貴了一倍喔,如果不加額外的配備,單一台車少說也要五
百萬。
想想,五百萬,是五百萬耶!一般人家買房子恐怕也不要五百萬,可有錢人就是不
一樣,單是出門開的車就是這個數。想想,開著五百萬出門,那種滋味跟感覺,應該很
過癮吧?
邰嘉薇想像著開五百萬名車出門的滋味,直到那台讓她讚嘆不已的賓士車車門打開,
然後看見她自小的假想敵,而且一向是她手下敗將的表姊──羅一家走了出來……邰嘉
薇看直了眼;要不是怕揉壞臉上完美的彩妝,她真想用手去揉一下眼睛,確定自己是不
是看錯了?
羅一家一下車就看見門處的他們,一面假想著自己並沒有穿著上的問題,她越過馬
路朝他們的敞篷車走去,表面上裝得很鎮定地問:「HI,嘉薇,你們怎麼在外面等?」
「哇!是 S500L耶!」鄭明偉同樣注意到羅一家所乘坐的車,一臉的驚訝。
「嗄?什麼?什麼東西500?」羅一家只來得及聽見500這個字眼。
「那台車啊,你不知道嗎?那個……」
「怎麼都在這裡?幹嘛不進去?」湯以白沒讓鄭明偉把話說完,把車鑰交給泊車的
小弟後,他也過了馬路,一臉納悶地看著聚在路邊說話的三人。
「沒有,想說等你們來再一起進去。」在得知他開的是名車後,邰嘉薇的笑容更加
甜美,而且打死她也絕不會說出他們兩人遲遲不進去的原因,是因為看了卡蒙貝爾門前
的排場後,怯場而不敢先行進去。
「是嗎?那一起走吧!」湯以白也不浪費時間去想真正的原因。
「等一下,我們真的要進去那埋嗎?」羅一家拉住了他,有些遲疑,因為她看見那
氣派又豪華的店門前,竟夸張地站了兩排的服務生,她很懷疑,她真的要從這兩排人中
間走過去嗎?她這輩子從沒有這樣被列隊歡迎過,光是想想就覺得怯常湯以白也看見了
那兩排的人柱,但他的反應是暗自詛咒在心裡。
該死!他是想用特權,但也只是想挪個位子出來吃飯而已,可沒想到這種列隊歡迎
的地步。
「我想我們換個地方吃飯好了,我穿這樣,覺得好怪。」羅一家嘀咕。
聽到她的話,邰嘉薇這時發現她的穿著,臉上驚恐的表情就像羅一家沒穿衣服似的。
「表姊,你怎麼穿成這樣?」
羅一家覺得難堪,連忙推卸責任地指向湯以白。「我……他說這樣穿沒關系。」
「有什麼關系?一家又不是沒穿衣服?」心頭已覺得不爽當中,湯以白沒有余力去
看在羅一家的份上做表面功夫,不讚同的視線直直掃向邰嘉薇,大有「你再多說一句,
小心我扁人」的意味。
「喂……呃……」突地想起他的威脅,羅一家乖順地改了口才繼續說道:「以白,
我還是覺得……覺得不太好。」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一雙大掌朝她而來,正暗自慘叫著,以為又要被捏的時候,出
人意料的,他沒捏她,一雙大手只是平貼著她的臉,然後一陣力道輕柔地揉弄了下,像
是安撫受驚的孩童一般。
「沒有什麼不好的。」滿含寵溺意味地輕揉著她的頰,湯以白微笑;是那種她從沒
見過的溫柔笑容。
羅一家呆了呆,一方面是因為他這前所未有的舉動,而更重要的,是因為他那勾人
魂魄的溫柔笑容讓她看呆了,已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他稍稍拉近她一些,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在她耳邊輕斥:「羅嗦!再吵我就當街咬
你!」
溫柔的動作配著表情,突然冒出一句威脅十足的話,羅一家理所以當然地更加反應
不過來,只能任由他大手一撈,抓緊她的手,然後拉著她過街,朝那列隊歡迎兩排人柱
走去……
『歡迎光臨!』
整齊劃一又喊得震天價響的歡迎聲喚回了羅一家神遊中的思緒,她直覺地感到退卻,因
為那場面跟氣勢,但被箝制的手讓另一隻大手給牢牢握住,令她想逃也逃不了。
『沒事的。』他傾身在她耳邊說道,微微地施力,在她的手上緊握了下。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道,奇異地平撫了她心底的那陣退卻感,雖然在兩排人柱的注視
下,她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但低著頭,在他的牽持中,她好歹也是熬了過去,進入氣派非凡
的餐廳內。
『您好,歡迎諸位的大駕光臨,我是卡蒙貝爾台北分店的負責人,在此為各位服務,請
各位跟我來。』還沒來得及進到店內,玄關處,一個自稱是負責人的男人已迎了土來,態度
異常熱切地為他們一行四人帶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一家總覺得這個負責人的態度巴結得過分,難道說這種名店的服
務態度都是這樣的嗎?不太可能吧?是負責人耶,既然是負責人,他有那麼多時間幫每一桌
的客人帶位嗎?
啊!她知道了,應該是一種做法吧?每一個帶位的都說自己是負責人,這樣來花錢的客
人才會有備受尊重的感覺,這樣的話,在這裡花錢才會覺得花得值得,要不然,這種店看起
來就貴得嚇人,誰要來消費啊?
羅一家為自己的推論感到沾沾自喜。而這時他們被領到尊貴精緻的四人座前,有四名服
務生上前要為他們四人拉開椅子,可湯以白婉拒了其中一人的好意。
羅一家不懂為什麼,但她很快地知道原因,就看湯以白親自拉開了椅子,然後擺出一個
極優雅的請上座姿勢請羅一家坐。
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羅一家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有這麼浪漫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同
時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邰嘉薇與鄭明偉已各自坐好,正張大眼看著湯以白的行為。
細聲地道了聲謝,羅一家不想更引人注意,趕緊坐進他為她拉好的椅子中,等她坐好了
,湯以白才坐到侍者為他拉好的座位上。
這時的羅一家只覺得頰上熱熱的,她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是紅了起來,幸好室內的燈光為
了講求浪漫而顯得昏黃,讓她臉上的潮紅不至於太過明顯。
在四名訓練有素的服務生由四個方向為他們四人的水杯添水後,羅一家接過設計精巧的
MENU,才一翻開,就讓上面成串成串的蝌蚪文給嚇到。
媽呀!法文耶……呃,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法文啦,不過她猜應該是法文,因為在英文字
母上有一些小蝌蚪的符號,那應該就是法文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英文她都不行了
,更何況是菜單上這種帶有小蝌蚪的法文,她哪看得懂啊?!
『後面有中文。』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湯以白突然開口。
如獲大赦般,羅一家趕緊翻頁,直到看到中文字樣出現,而同時之間行動的人還有鄭明
偉,他的處境跟羅一家相同,是個對法式料理外行的門外漢。
可惜沒什麼效果,就算是中文,羅一家仍是看得一個頭兩個大,搞不懂,前菜就前菜了
,為什麼還要有冷前菜、熱前菜之分?至於其他,那就更不用說,她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點
起。
邰嘉薇冷眼看著羅一家的慌亂,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炫耀一般的,一口標準的法語從
她口中冒了出來,對著那個自稱是『負責人』的服務人員,磯磯咕咕地開始了她的點菜。
羅一家知道這個表妹是留法的,也知道她這時用這饒舌的語言絕對是故意的,為的就是
要向大家炫耀她會法語,所以羅一家依照過去的經驗,一點也不想做出太大的反應,但她實
在沒辦法克制,只見她在邰嘉薇點菜的過程中,只能以一種稍嫌癡呆的表情,一臉羨慕地看
著這說著法語的表妹。
至於鄭明偉,他的腦筋動得極快,在邰嘉薇點餐後,就看他合上菜單,取巧地以一句『
跟她一樣』來草草帶過這個讓他一樣感到頭大的點餐問題。
見他這樣,羅一家心裡偷笑,本來地想用這一招來代過她點餐的問題,但那個『負責人
』才剛寫完鄭明偉的餐點,湯以白已先她一步地招過那個『負賣人』,就看他手指頭一勾…
…不誇張,那個『負責人』真的是立刻丟下順位的她不管,飛一樣地來到湯以白的身邊為他
服務。
同樣是法語,但因為口音的關係,湯以白的法語說得極是悅耳好聽,羅一家聽得出神,
也就不去想他的態度有多自大,點個菜竟然也能像個唯我獨尊的山大王一樣,一點禮貌也沒
有,居然頭也不抬地只看著菜單,磯哩咕嚕地逕自說上一長串。
羅一家一點也不知道他點了什麼東西,只知道他點菜的時間比邰嘉薇還久,應該是叫了
不少的東西,而在他好不容易合上MENU,羅一家以為要輪到她的時候,侍者已經上前一步表
示要收MENU,當場讓羅一家有點小傻眼。
『我幫妳點好了。』湯以白淡淡地跟她解釋一聲。
『喔!』她呆呆地應了一聲,任侍者收走她完全看不懂的MENU。
在氣氛變得沈默前,邰嘉薇開口。『鄰居先生的法文說得真道地。』
『嗯。』湯以白懶懶應了一聲。
『不知道鄰居先生是在哪兒學的法文?』邰嘉薇進一步問。
『自然而然就會了。』湯以白回答得很不負責任。
『對了,表姊妳也真是的,怎麼一直都沒好好地跟我們介紹一下妳的鄰居先生呢?總不
能讓我們一直鄰居先生、鄰居先生的叫人家吧?』
由於這四人座的桌子還滿大的,所以桌子中間還擺了一盆裝飾用的鮮花,它擋住了羅一
家的視線,但僅憑想像,她都能想像出坐在斜對面的表妹這時臉上的嬌豔表情。
『他叫湯以白。』想了半天,羅一家只想得到這一句。
『然後呢?』等了半天沒有下文,邰嘉薇自己追問。『比如湯先生是做什麼的?』
『這……我不知道耶……』羅一家蹙眉凝思,想替他想個名目混過這一題,但她怎麼想
都是他平日遊手好閒,只會張羅材料煮東西給她吃的樣子……這真是難倒了她,支吾了半天
只得照實回答。『他……他好像沒有工作。』
『表姊妳真是愛開玩笑。』邰嘉薇自然不肯信。她可不是那麼好唬攏的人,不提外面那
台價值五百萬以上的賓士車,光是他剛剛說的那口法語,她就能肯定他的出身絕不平凡,尤
其是在聽他點了那些超高貴的菜色,以及看他選酒之熟練的模樣後。
需知,吃純正的法式料理,選酒是門很高深的學間,即使是她,在特意地學習後,點酒
這一方面的知識仍得仰賴專業的侍應生推薦。
可他剛剛不是,瞄一眼菜單後,即迅速又果決地決定飲用酒,而那些都是她以前聽聞過
、但因為價格過於昂貴而無緣一試的酒名,再加上他剛剛點的菜色……驚人!她真的只能用
驚人來形容。
由於價格真的偏高許多,怕被冠上貪心之名,所以她點菜時已稍稍克制了下,但即使如
此,她個人的點餐經由她大略換算之後,至少超過兩萬元了,這個價格吃一餐飯,連她都覺
得很離譜了,沒想到他這人點餐像是完全不看價格似的,所點的菜皆是最名貴的材料所料理
的菜色。
她一邊聽,一邊偷偷幫他估計,他幫他自己及她表姊羅一家所點的菜色,一個人所需,
即使只算個大概都要五萬元之譜,那再加上他們兩個被請的人所點的菜,以及那些名酒,這
一餐飯花費下來,按她推算,至少也要花上二十萬元。
試想,一個普通又尋常的人,哪能夠一餐吃掉二十萬元以上還面不改色的?
邰嘉薇暗自計量的事,羅一家完全沒有概念,她很努力地想了想,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
,她真的不記得有聽湯以白提過他的職業。
『呃……以白,你是做什麼的?』她看他,很認真地問,因為她也是到這時才想到,為
什麼他好像都沒有工作?一個沒工作的人能像他這樣悠哉度日嗎?
『沒什麼,東做一點,西做一點,就像妳平常看到的。』湯以白一語帶過。
幸而這時他點的酒送了土來,而如果有人仔細一些,就能發現那個開酒的服務生在開啟
數瓶湯以白所點的酒,並要把每一瓶酒的軟木塞交給湯以白時,其實持軟木塞的手是有點顫
抖的。
但是沒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小小的異常,因為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湯以白身上,在他
接過侍應生遞交的軟木塞後,為了確認酒的品質,他細聞著每一個沾著酒液的軟木塞,而在
座的所有人全讓他這專業又優雅的動作給迷住,是以沒人發現其他的異常。
『嗯,可以了,就這幾瓶。』他點頭,跟侍應生確認。
如獲大赦似地鬆了一口氣,侍應生先封起其他瓶等一下才會用到的酒,留下開胃酒為每
一個人倒上。
『你為什麼要叫那麼多酒?』總覺得喝酒傷身,羅一家不懂他幹麼叫那麼多瓶?
『表姊,那些酒不是要一次喝完的,只是吃法式料理時,有些菜在吃完後搭配不同的酒
來品嚐,會特別有滋味,所以湯先生才會點了那麼多瓶不同的酒,為的就是要配菜用的。』
邰嘉薇賣弄著所知。
『原來是這樣。』看向湯以白,羅一家很有求知精神地再問:『那你剛剛幹麼那樣聞軟
木塞?』
『他在確認酒的味道對不對,和等一下要吃的食物是不是相配,只有極懂得吃的人才有
辦法這樣做。』邰嘉薇再次搶先一步解釋,隱隱地誇著湯以白,因為她的心裡已更加確定了
他的不凡。
『真厲害,這樣聞一聞就知道,我只知道要稍微地捏一下靠酒的那一端,如果軟木塞有
彈性,而且留有酒漬,就表示這瓶酒在存放時是橫擺的,會比較好。』大多時候沈默的鄭明
偉也讚嘆著湯以白的品酒功力。
『為什麼橫擺會比較好?』羅一家不懂。
『我聽人說過,像這種用軟木塞封住的酒,在收藏的時候必須是平放,就是橫擺著,要
不然,若是用直立收藏的話,那軟木塞沒有酒的滋潤,就容易變得乾硬,進而使得軟木塞的 體積變小,如此一來,空氣便會進入酒瓶中,那麼辛苦保存的酒就會變質。』鄭明偉解釋。
『喔……我知道了。』羅一家受教地點頭,突然想到什麼,轉向湯以白。『那你怎麼會
那麼厲害?光是用聞的就能知道酒的好壞,還知道它跟菜的味道搭不搭配?』
『我就是知道。』湯以白一臉的平常,彷彿品酒這種事跟吃白菜一樣簡單。
看著那淡然又稀鬆平常的表情,邰嘉薇下定了一個決心——她要得到這個男人!
開胃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第一道前菜就被送了上來。
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海鮮沙拉,再看看托盤上,等一會兒要送到羅一家面前的魚子醬煎
餅,邰嘉薇心中有些許的不是滋味,直懊悔著。早知道她也點一樣的,魚子醬耶:她還沒有
吃過這一客單價要六千的魚子醬煎餅,看看那品質絕佳的魚子醬,再看看那可口美味的煎餅
,想像這兩者的味道兩相結合後……噢……她也好想吃喔!
因為內心充斥著懊悔,連面前的海鮮沙拉都失去了原本的美味,邰嘉薇食不知味,奮力
地戳刺著脆嫩的蔬菜用以洩忿。
『我的還有,妳要不要再吃一點?』湯以白點的同樣是魚子醬,只是他吃了一小塊後就
不再進食,而他知道羅一家能吃,看她解決盤裡的食物後,一點顧忌也沒有地就向她問了一
聲。
『不用了,我覺得這個沒有很好吃。』羅一家回絕了他的好意,問題不在於覺得在這種
高級餐廳分食難看,而是她真的覺得沒有想像中的好吃。
他們兩人的對話很是簡短,而且說得無心,但邰嘉薇這個聽的人只覺得沒好氣,有一種
被人示威的感覺。
什麼玩意兒?一客六千元的魚子醬竟然還嫌它『沒有那麼好吃』?哼!
『嘉薇妳不吃嗎?不吃的話給我,這個沙拉味道真的很棒耶!』鄭明偉沒發現女友的心
思,在不浪費的前提下,尤其又百湯以白當前例,很愉快地就要分食她的盤中物。
看男友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為,邰嘉薇更覺氣悶,二話不說地連整個盤子都推給他羅一家
看鄭明偉一點也不浪費地把所有沙拉吃光,突然跟著想到……不對!這裡是高級餐廳,雖然
搞不懂價位,但可想而知,他們的菜應該是很貴的。
越想越不對,而愛惜資源的羅一家怎能容許浪費的行為?
『你不吃了嗎?』她突然問,見湯以白搖頭,她也搖頭。『不行,這樣太浪費了,拿來
,我幫你吃。』
為了不浪費,學起鄭明偉的物盡其用,就算覺得沒有很好吃,羅一家還是拿過湯以白推
過來的魚子醬跟煎餅,用湯匙一飄飄挖著魚子醬搭配著煎餅吃掉。
『沾到了。』湯以白在她吃完後提醒她,並非刻意,他直覺地拿起手中的口布幫她擦去
唇邊的餅屑。
羅一家乖乖地任他擦拭,似乎並不覺得有不妥的地方。
邰嘉薇可不這麼想,但她沒機會發問,因為在她想好問題之前,第二道菜又上來了。
幾乎是一樣的情形,邰嘉薇一看見送上來的馬鈴薯奶油冷湯,就開始想像湯以白幫羅一
家點的澄清湯是什麼樣的滋味。
而羅一家根不就不知道她喝的湯有什麼特別的名目,也不曉得這個澄清湯在傳聞中是一
道極費功夫的湯,她咕嚕咕嚕地喝掉自己的,看湯以白又是喝一口後就放著不吃了,本來地
想再拿來喝光它,但湯以白以『留肚子吃後面的菜』為理由制止了她。
之後當邰嘉薇跟鄭明偉的熱前菜燻鮭魚上來時,羅一家的侷烤蝸牛跟湯以白的蒜奶油蝸
牛也很快地被送上,其香味四溢,如果沒看見蝸牛殼,僅憑味道,那真是一道會讓人食指大
動的名菜。
『表姊,妳敢吃蝸牛?』邰嘉薇驚訝的不只因為價錢,她真沒料到羅一家敢吃。『一開
始是不敢啦,但聽說很貴,為了不浪費,我就閉著眼吃啦,但吃了之後發現其實還不錯,就
敢吃了。』羅一家邊拿著挖蝸牛肉的特殊工具,研究著使用方法,邊據實以告。
『妳之前就吃過了?』邰嘉薇才不信她的話。
『對啊。我之前吃過,只不過我還沒學會用這個挖蝸牛肉的工具。』羅一家不好意思她
笑笑。其實這些菜湯以白之前都做過,所以她都吃過,只是湯以白都處理得好好的,她只要
負責張口吃就好了。
邰嘉薇直覺地認定她在吹牛,而這時湯以白已用那特殊的工具挖出盤中所有的蝸牛肉,
他只吃了一隻,按著便把整盤挖好的蒜奶油蝸牛給了羅一家。換回了她面前那盤還沒挖的侷
烤蝸牛,繼續進行挖肉的工作。
『哇,妳真的敢吃耶!』看著羅一家神情愉快地吃下一隻隻挖好的蝸牛,鄭明偉咋舌,
雖然是已挖好的蝸牛,但他只要一想到牠剛剛還在殼裡的樣子,就覺得怕。
『為什麼不敢,反正牠是食用蝸牛,就是給人吃的,你把牠想成跟田螺一樣就好了。』
羅一家並不覺得有什麼,而這也是湯以白給她的觀念。
湯以白的速度極快,沒幾下,又把那盤侷烤蝸牛的蝸牛肉全挖了出來,同樣的,他只吃
了一口,其餘約又全推給了羅一家。
羅一家一點也沒有跟他客氣的跡象,照常三兩口地把他送上門來的侷烤蝸牛吃得一乾二
淨。
憑邰嘉薇的小心眼……不!是敏銳的女性直覺,她深深覺得表姊跟這叫湯以白的鄰居之
間,那種互動方式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要不是知道她這個表姊有幾兩重,撇開外型的因
素,她幾乎要以為他們是情侶的關係。
但想也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她這個表姊長得沒有她美,身材又差得要命,她
不相信像湯以白這麼有品味的男人會看上她這個像肉包一樣的表姊,所以……他們兩個人現
在相處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可議。
食不知味地吃著盤中物,邰嘉薇並沒加入他們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她的注意力全
集中在她表姊跟湯以白的關係上,她很仔細地研究著他們……『你怎麼這麼浪費,東西都只
吃一口的?』幫忙吃完湯以白吃一口後就再也不動的普羅旺斯魚排,羅一家忍不住唸他兩句
。
對於她的叨唸,湯以白不理她。事實上若不是為了要幫她扳回一點面子、出一口氣,他
根本就不想出門吃這一餐,也不會看在她愛物惜物的分上每道菜都嚐一口,表示他吃了……
若要以他自己的習慣,他連那一口都不想吃,會直接讓人把菜收走。
看他不接口,羅一家心裡有氣,啜飲著去魚腥味的蘋果白蘭地,忍不住又唸了幾句:『
你這樣不行的啦,做人怎麼可以這麼浪費食物呢?更何況你該知道的,這家餐廳的東西連看
起來都一副很貴的樣子,雖然我剛剛來不及看清楚菜單上的確實價格,但用想的都知道,以
這種裝潢跟排場,收費一定貴得離譜,你怎麼還這樣浪費食物?』
聽她提起,鄭明偉也忍不住開口:『對啊,湯先生,你怎麼都只吃一口就不吃了呢?我
聽說這間餐廳高貴的不只是排場、裝潢跟菜色,最貴的應該是它的價格,據說只要一進門,
個人的最基本消費都要上萬元。』
『上……上萬!?』羅一家張大了眼,看得出是嚇了一跳。『黑店啊?這樣吃一吃要上
萬元?』
湯以白覺得她驚訝的表情很有趣,故意提醒她道:『他說的是最基本消費。』
『對啊,我剛剛說的是最基本消費,我看我們吃這麼多……』鄭明偉同樣後知後覺地才
開始想到價錢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一餐吃了好幾萬元?』羅一家咋舌。
『好驚人。』鄭明偉也覺得吃驚。『你們知道嗎?當初嘉薇堅持要吃這邊,我也真的試
著要訂位,可是連試了三天,卻怎麼也訂不到位子。接電話的人還建議我,如果真的很想吃
的話,要訂一個月後的位子:意思是這邊的訂位如果不在一個月前訂的話,就訂不到位子了
。我真是難以想像,這麼貴的餐廳,竟然這麼多人搶著要進來吃?』
『我的媽啊,台灣的有錢人怎麼這麼多?你們也真是的,吃頓飯要上萬,這什麼鬼餐廳
啊,為什麼一定就要吃這家呢?如果你們真的嫌錢多,乾脆折現、把我這一份的現金給我算
了。』羅一家嘟嚷,越想越覺得心痛。
幾萬元,是好幾萬元耶,她這個已經半年多沒收入的人竟然這麼奢侈?已經快窮翻了還
跟人來吃這種幾萬元一餐的高級料理?
完了,她覺得她一定會讓雷公劈,一定會!
『我拜託你們,別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的這種滿是銅臭的俗氣話好嗎?』邰嘉薇實在是
聽不下去,一臉受不了地開口。『要知道,這裡是卡蒙貝爾,是卡蒙貝爾耶!撇開它的裝潢
跟服務品質不說,這裡的食物已不單單是食物,它們是一種藝術!我拜託你們,不要用錢來
衡量這種無價的藝術好嗎?』
『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麼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裡去了,我看妳才
搞不清楚狀況哩!』羅一家不滿,但也只敢嘟嘟嚷嚷地小聲回嘴。
『表姊,妳說什麼?』邰嘉薇沒聽清楚,這時才覺得擋在中間的那盆花礙事。
『沒,我什麼都沒說。』羅一家依習慣的就要息事寧人,但湯以白可不這麼想。
『她說:『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麼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裡去了,
我看妳才搞不清楚狀況哩!』』湯以白很忠實地轉播她剛剛所說的,連那一聲輕嘲的嗤聲也
學了進去,而且語氣還故意加重數倍。
邰嘉薇氣得倒抽一口氣,而飽受驚嚇的羅一家只能呆呆地看著『出賣』她的湯以白,只
是後者回看她,一臉的稀鬆平常,彷彿他剛剛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鄭明偉很聰明地不發一詞。他拿起酒杯,品嚐杯中之物的甜美,心中明白,這時候越沒
有存在感就越安全,被流彈射到的機率也就越低。
說來沒志氣,但明哲保身,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昔日同窗了。
由於上菜的關係,邰嘉薇硬生生地忍著那股氣不發,直到服務生上完了菜退下的同時,
也是羅一家受難的開始……『表姊,妳怎麼可以這麼說?』壓低聲量,隔著中間的那一盆花
,邰嘉薇以尊貴的語氣教訓她。『做人嘛,沒有知識也要有常識,我知道妳肯定不懂卡蒙貝
爾有什麼歷史,但妳現在就在這間餐廳裡面,說出這樣的話來,妳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羞愧什麼啊?
羅一家這次不敢回嘴了,她在心裡暗罵,然後用眼神殺著出賣她的湯以白。
『你要知道,卡蒙貝爾隸屬『宙皇餐飲集團』,是該集團旗下之一全球連鎖的知名餐廳
,試想,它今天是憑什麼在餐飲界揚名?又是憑什麼立足於全球各大城市,成為各地仕紳名
流的最愛?除了它高超的經營手腕,最頂極的服務態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這餐廳中的各項
口味皆是由宙皇餐飲集團中,被視為秘密武器一樣的副總裁、那位天才料理手,也就是傳聞
中的夢幻調理師——威廉.湯,所親自調配的!
那又怎樣?
羅一家在心裡嘀咕,這會兒連瞪湯以白的力氣都沒了,她攻擊著面前的嫩煎牛核,當她
表妹的訓話是狗叫一樣的不予理會。
『算了,我跟妳說這些做什麼呢?』見她沒反應,邰嘉薇也說得沒勁兒了,目標轉向面
前的橙汁鴨肉,一邊切著肉一邊唸著。『簡直是對牛彈琴,就算我跟你說了威廉.湯曾得到
廚界最高榮譽——膳魔師的封號,妳恐怕還會問、什麼是膳魔師『什麼是膳魔師?』怕再被
唸,羅一家小小聲地問著湯以白,她對這名詞覺得有趣,正想著能不能用到她的小說上。
在邰嘉薇翻白眼的同時,湯以白回答:『沒什麼,還不就是世人無聊,隨便取出來的一
個封號。』
同樣不敬的話,邰嘉薇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呵呵,湯大哥,你真是風趣,怎麼這麼說
呢?大家都知道,膳魔師是廚藝界給予料理人最尊榮的封號,意喻為對烹調之事具有魔力的
人,也只有我表姊這種足不出戶的人才不知道這種事。』
哼哼!這會兒又變成湯大哥了?
羅一家不爽在心裡,繼續進攻她的嫩煎牛核。
『是嗎?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稱號有什麼了不起的,而且跟一家一樣,我覺得食物
就是用來吃的,即使是卡蒙貝爾也一樣,對我而言,這些食物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湯以
白故意說道,看她怎麼回答。
『那是當然的了,像湯大哥您這種成功的社會人士,見多識廣,吃多了各式的美味料理
,即使是卡蒙貝爾這種名店,對您來說就跟一般的餐廳無異,吃起來自然是沒有什麼特別之
處。』邰嘉薇從善如流地回答他,臉上的嬌笑甜得足以膩人。
『喂喂喂,嘉薇,為什麼一樣的話,我說妳就要我覺得羞愧,他說妳就說他是成功的社
會人士?妳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羅一家心理不平衡到了極點,忍不住問。
『因為這是事實!』邰嘉薇優雅地切著盤中的鴨肉,邊分析道。『要不然妳自己說說好
了,出社會這麼多年,除了寫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外,妳有什麼成就?聽說妳寫不出稿
子,已經半年沒收入了,不是嗎?』
這段時日與湯以白的相處發揮了作用,在適應了湯以白這個比邰嘉薇更惡霸的人後,羅
一家已非吳下阿蒙,那天生的小膽不多不少地增長了幾分,現在被邰嘉薇這一激,長期累積
下來的不平終於爆發……『妳、妳別帶開話題喔,妳每次都這樣,對人不對事又大小眼,妳
這樣對我很不公平耶!』羅一家抗議,只可惜,那增長出的膽子還不夠看,語氣上仍稍嫌氣
弱。
『有嗎?』邰嘉薇根本不把她的抗議當一回事。
『當然有!像我,雖然我寫不出稿子、已經半年沒有收入,但好歹我還是有點成績啊,
雖然只是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可比起他來,我還算是個有用的人哩!不像他,我看他
整天遊手好閒的,除了欺負我之外也沒見他做過什麼事。』已經有明顯的進步,雖然是一副
理不直、氣不壯的好欺負模樣,但至少羅一家已經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表姊,妳在發什麼瘋啊,你要怎麼跟人家比?』邰嘉薇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然後一
臉抱歉地朝對面的湯以白笑笑。『湯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邰嘉薇,妳給我
說清楚,為什麼我跟他這種不事生產的人不能比?』羅一家鼓起勇氣,喊出她自認為最嚴厲
的語氣,試圖營造出她很兇悍的樣子,可惜有點失敗。
『要怎麼比?』邰嘉薇的口氣比她還兇。『妳說,妳買得起一台五百萬的車嗎?還是吃
得起一餐二十萬的飯,而且還面不改色?』
『我……我是沒錢買名車,也沒有發神經地吃過一餐二十萬的飯,但妳以為他就有了…
…』支吾到一半的話突然消了音,羅一家像是想起了什麼,條地看向湯以白,一臉的困惑。
『等一下,你的車子要五百萬?』
『應該是吧,買了一陣子,我也忘了到底花了多少錢。』湯以白聳聳肩。
羅一家張大了嘴,一臉的呆滯,完全沒想到,那台載地出門看醫生、平常最大功用就是
看他用來買菜的車子,一台竟然要五百萬?
『等、等一下,那這一餐飯……要二十萬元?』羅一家想到另一個重點。
『要二十萬?』一直默不作聲的鄭明偉也覺得吃驚。
『這妳不用擔心,要真喜歡吃,下次我再帶你來。』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還故做愛憐
地摸摸她的臉。
『你有毛病啊?就算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吃這些東西要二十萬?值得嗎?』羅一家節省
的天性讓她抓狂。
『我覺得還好,像妳現在吃的嫩煎牛核,妳不覺得口感很好嗎?這是用小牛的胸線肉做
的,肉質頂極又沒腥味,好吃吧?』能撩起她的火氣,渴以白很是愉快。
『才怪!二十萬吃這個,一點價值都沒有!』羅一家想到白花花的二十萬就這樣沒了,
心痛都來不及,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的美味。
『我知道妳是心疼我的錢,但沒關係的,只要妳開心就好。』湯以白拍拍她的手,安撫
她,那一臉的寵溺表情令羅一家看傻了。
媽啊,現在是發生什麼事了?他怎麼會用這種表情看她?
『你別轉移我的注意力。』羅一家甩甩頭,堅決不被他帶開注意力。『你到底怎麼一回
事啊?怎麼會花這麼多錢來這間黑店吃這一餐?什麼訂不到位、世界有名……』一直有種不
對勁的感覺,她四下看了看,更覺火大。『你看,除了我們這一桌的冤大頭外,根本就沒有
其他人,你被騙了你知不知道?』
『我包下了這裡。』湯以白只用六個字解釋。
『什麼?』羅一家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你說你包下了這裡?包、下、了、這、裡?』
湯以白神情輕鬆地點點頭。
『你發瘋啦?吃這一餐就要二十多萬了,你竟然還包下這間黑店?你知不知道那要多少
錢啊?』羅一家已經不敢想像那數字。『媽啊,我要昏了,我真的要昏了,你竟然花了一筆
我怎麼賺也賺不到的錢,就為了包下這間黑店,甚至還花大錢吃了一頓煮起來也沒有你煮得
好吃的一餐?』
『妳覺得我煮得比較好吃?』湯以白懷疑地看著她,因為今天他幫她點的菜色,皆是他
之前做過的。『真的還假的?妳開始有味覺,會比較了?』
『這不是重點好嗎?』羅一家還想要說點什麼,但突地一個廚師打扮的外籍人士衝了進
來,用著羅一家聽不懂的母語璣磯咕咕地對著湯以白大喊——『威廉先生,您就是我敬仰的
威廉先生,真榮幸能為您烹調,這是我畢生的榮幸!我是從法國外調到這裡的廚師皮耶,可
以請您為我指點一二嗎?』
在廚師急急地說完後,駐台北分店的負責人用同樣的語言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您不想讓人知道您的身分,我已經交代下去了,可是這廚師一得知服務的對象是您
之後,就發了瘋似地一定要出來見您一面,請您見諒,我這就讓人押他下去。』
『不!你不能這樣做,難得我能遇上傳說中的威廉先生,我不能錯過這次的機會,尤其
傳聞中從不吃外食的威廉先生竟然嚐了我做的菜,我當然得乘機問問他的感覺。』那廚師直
朝負責人咆哮,緊接著態度恭敬地面向湯以白,雙手獻上一枝奇異筆,說道:『若是可以,
可以請您在評論我的手藝之前,先幫我在衣服上簽名嗎?』
『你們在做什麼?』負責人朝其他的員工大叫,希望來個人架走這個不合作的廚師。
只可惜,事與願違,不但沒有人出面制止這名法籍總廚,其他的服務生也很自動地一排
站好,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也想要威廉先生的親筆簽名!』
對於這失控的場面,負責人簡直要昏倒了,而由於這長串的對話皆是法文發音,羅一家
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是傳說中的膳魔師……威廉.湯?』留法的好處是讓邰嘉薇聽懂全部的
對話,但真相讓她驚訝得快說不出話來。
『什麼?嘉薇妳在說什麼?妳說清楚一點!』羅一家直覺事情不對勁,著急地追問。
『他……他就是我剛剛說的,被美譽為膳魔師,也就是讓宙皇餐飲集團視為秘密武器的
副總裁——威廉.湯:』邰嘉薇看著湯以白,水亮的變眸就差沒浮現兩個錢字號。
『耶?』羅一家怪叫出聲,張大了眼看著湯以白,雖然搞不懂他的身分是了不起到什麼
地步,但能擁有這家吃人的黑店,應該是個很有錢的人吧?她猜想。
『你們其實還少說了一樣』湯以白是當中態度最輕鬆自然的,就看他親暱地揉揉羅一家
的髮,按著握住她的手,舉至唇邊經吻了下,這才對雙雙看呆了的邰嘉薇跟鄭明偉說道:『
除了那些身分外,我還是一家的男朋友呢!』
耶?!
耶!耶!
耶?耶?耶?
第七章
湯以白的『男朋友』宣言並沒有為羅一家的生活帶來任何的困擾。
好吧,在初聽見他那麼說的時候,她跟她表妹一樣,是真的被嚇到了,不過在她表妹目
瞪口呆的表情中,一種她從未有過的『勝利的快感』讓她很快地就回過神,因為她適時地想
起出門前湯以白對她說過的話——妳那個表妹那麼愛跟妳炫耀,難道妳一點都不想炫耀回去
?妳有我啊,我可以幫妳!
頓時,她懂了,懂得湯以白那份要替她報復回去的苦心:因為在她表妹邰嘉薇的眼中,
湯以白可是一塊超級大肥肉,跟鄭明偉比起來,他簡直就是一張鑲了鑽石的長期飯票,不心 動那真是有鬼。
而湯以白就是利用這一點,先是讓她在坐的車、吃的食物士都比她表妹高上一級,然後
還會有意無意地對她裝出溫柔的樣子,等時機成熟了,再暴露出他鑲鑽一般的身分,還要緊
接著補上一句,他是她的男朋友,這麼一來,她表妹所受到的打擊將是前所未有的一擊重擊
,那她自然是扳回了一城……理解出這些後,她很愉快地看著湯以白為他的那些員工簽名,
在一種揚眉吐氣的高昂心情下,配著她表妹邰嘉薇明顯言不由衷的祝福話語,她吃著接下來
送上的餐點。
那種感覺真的是很美妙,她從來不知道勝利與炫耀的感覺是這麼甜美,尤其是在最後的
甜點、香橙酒舒夫里的陪伴下,那橘子口味、淡淡酒香配合牛奶香,讓她這難得品嚐到的勝
利果實更加地有真實感。
嘻!真是太過癮了,即使都過了好幾天,回想起邰嘉薇在離去前的『帶屎』表情,她的
心情還是好得不得了。
『妳幹麼?笑得像撿到錢一樣?』湯以白懷疑地看著她。
其實並非特別注意到的,事實上,他們兩個人雖然一起窩在他家的客廳裡,但卻是各自
對著自己的電腦做自己的事,好比她寫她的稿,而他想著他的新菜色,把新構想出來的菜色
建檔,準備以後來實驗——不知為何,他這陣子靈感如湧泉一樣,對料理的熱情跟感覺都回
來了,所以他也忙得很,努力地在記載那些新點子。
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會這樣各做各的事直到他去煮晚餐,但他真的是太習慣有她打字的
聲音陪伴他,雖然他在做自己的事,可久久沒聽見她KEY-IN的打字聲,他很自動的就會抬起
頭來看看她在做什麼,就像現在,然後他就看到她對著她的手提電腦竊笑不已的表情。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認識你這個朋友真是我這不幸的人生中,最最幸運的一件
事。』她露齒一笑,看起來很是快樂。
『咦?妳笑起來還滿不錯的,平常的時候幹麼不常笑?』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看著她,
一臉的新奇。
『你別開玩笑了。』她面有郝色,完全不習慣聽到讚美。
『我沒開玩笑,真的,妳笑起來的樣子讓妳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比原來小老鼠的樣子好
看許多,妳實在應該多笑的。』湯以白就事論事。
她的表情古怪,在聽見他以老鼠比喻她之後,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才好。
『我是說真的,其實妳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妳長得並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不堪入目。
』他難得認真地說道。『事實上,妳的眼睛很漂亮,而且水亮水亮的,很有神。』
羅一家沒辦法反應,除了不好意思外,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她從沒被這樣讚美過,
但說真的,牠的心裡是高興的,畢竟女孩子,總是喜歡聽好聽話。
只可惜,湯以白的話還有下文『唔……除了眼睛外,妳的皮膚也很好,軟嫩軟嫩的,很
好捏,其他的,雖然鼻子不夠挺,嘴巴長得很普通,然後個子又矮小,但妳整個人圓滾滾的
,真的就像個肉包子一樣,很可愛,所以妳實在不用對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湯以白說著
他的總結論。
這要羅一家怎麼反應?
『你到底是想誇我還是損我?』她用盡意志力才忍住不讓臉頰抽搐。
『我當然是在誇妳。』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好像他從不誇獎人,能說出這番話來,
她該跪下來跟他感恩一樣。可事實上也真的是這樣,除了她,他這輩子還沒注意過人——注
意喔,是所有的人,不只侷限在女人——而他不但注意到了她,還誇她呢!
只是,羅一家哪知道他原來是什麼樣的人?她只覺得沒好氣。『是喔,這就是誇我,還
真謝謝你的讚美,我『真的』覺得好過多了。』
『嗯,那就好,妳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他還真接受了她的感覺,然後低頭繼續他的
工作。
『好啦,總之還是謝謝你了。』她再次道謝,為他幫地出一口氣的事。『你知道的,要
不是你的幫忙,我這輩子恐怕沒有機會贏過我表妹一次,像這次這樣地給他炫耀回去。』
『沒什麼。』他想了一下才反應出她是在說幾天前的事。打字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聳聳
肩,淡淡說道:『反正我們是男女朋友嘛,不幫妳,難道要幫妳表妹嗎?』
在他繼續打字的同時,她因為他的話而一愣,然後啞然失笑,以為他在延續那一日的假
扮身分說笑,是以沒多想,也埋首回到她的筆電世界中,繼續那永無止境的稿子。
同一時間,他也埋首於他的筆電中,只是不識相的門鈴在這時候響起,讓他們兩人的注
意力再次從電腦中被拉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同時有個疑問——在這個時候,會是誰
啊?
『SURPISE!』
完全沒有驚喜的感覺,在看清大門處熱烈呼喊的人之後,湯以白直接低咒出聲,一臉不
爽地大步走向大門處那洋娃娃一樣精緻可愛的女孩。
『妳來做什麼?』大門一開,他惡狠狠地對著面前的人問,完全不敢相信,這個纏人的
富家女真的找上門來了。
『威廉,你在問什麼傻話,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啊!』漾著甜甜的笑,法國女孩愛蜜麗理
所當然地回答,然後很是自動地避過高大的他,以優雅的步伐走過他的庭院,進入他的屋裡
。至於行李,她就這樣把它留在原地,彷彿湯以白鐵定會幫她拿進來似的。
『我不記得我有請你進來。』湯以白才不甩她的行李,大步地追上她,攔在她的面前,
一點也沒有請她進屋裡坐的意願。
『威廉,你這樣不行喔,這是你對待未婚妻的態度嗎?』愛蜜麗一臉縱容地搖搖頭,然
後笑了。『不過我就喜歡你這樣,隨性又率直,跟那些做作的男人都不一樣。』
『見鬼了!我何時多了妳這個未婚妻我怎麼不知道?我警告妳,別再纏著我了,我根本
就不喜歡妳。』湯以白一點也不拐彎抹角,一如往常地把心裡的話說到最淺白。
『沒關係,爹地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我的……咦?這位是
?』看見門邊探頭探腦的羅一家,受蜜麗改以怪聲怪調的中文問道,正好向湯以白表現,讓
他知道她為了他,可是下過一番苦心的。
在整串的法語對話中,羅一家只聽懂最後一句,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但至少,她還看
得出這兩個人像是有事要談,而且氣氛不太對勁,所以她直接想閃人。『呃……你有客人,
那我先回家好了。』
可惜湯以白不讓她如願,在她經過他身邊時,像拎小雞一樣地揪住她的衣領,不讓她離
開一步。
『愛蜜麗,我再說最後一次,我不可能跟妳培養什麼見鬼的感情!』湯以白前一秒的不
客氣很神奇地在下一秒壓抑了下來,就看他介紹著說道:『至於這一位,請容我介紹——羅
一家小姐,而她,剛好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介紹讓愛蜜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羅一家也嚇了一跳,急急地就想解釋。『不……
我不是……』
『不是什麼啊?』湯以白以甜得嚇人的語氣中斷她的解釋,然後再以同樣的語調叫著她
。『我心愛的小一家,妳說啊,妳不是什麼啊?』
羅一家直覺打了個寒顫,適應不來他那柔和得嚇人的語氣,也知道他那種語意下的威脅
,很是乖覺地自動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句。
見她合作地閉上嘴,湯以白轉向法國女孩,一臉冷漠地說道:『愛蜜麗,如果妳的中文
學得夠好,應該知道『女朋友』的意思,我已經找到我的對象,有了情人了,所以請妳以後
別再纏著我不放。』
『不!不可能!她這麼肥、這麼醜,怎麼可能是你的女朋友?你一定是在騙我。』愛蜜
麗不願相信,怪聲怪調地指控。
『我騙妳幹麼?』湯以白給她一個『妳少無聊』的表情,然後不客氣地再道:『再說,
一家她不肥,我就是喜歡她肉肉的樣子,再說,她也不醜,對我來說,她很可愛,比起妳這
塊變質的酸奶酪,她比妳可愛一百倍!』
『你亂說!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我才是比她可愛一百倍!』愛蜜麗氣憤地駁斥
他。她對自身的容貌一向有信心。
『哼!那是妳自己說的,或許妳能找來一百個人跟妳有同樣的看法,不覺得一家的條件
有妳來得好,但那裡頭絕不包括我,對我來說,我就是喜歡一家,就是覺得一家比妳可愛一
百倍,怎樣?』湯以白一副土匪的口氣。
『你……你……』愛蜜麗氣得說不出話來,後來抓狂了,只能用著破中文喊出她的不平
。『我不相信,我才不相信:雖然你做事總是與眾不同,但這件事不一樣,你怎麼可能不要
我這個漂亮的未婚妻,然後喜歡這個肥肥的女人?』
未婚妻?!他有未婚妻了?
聽著他們的對話,聽得心虛又始終插不上話的羅一家呆住,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她自己也不懂為何,但就是有種被重擊的感覺,心口悶悶的,是一種她難以理解的難受
感。
『我、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趁著湯以白不注意,羅一家身子一縮,閃掉了他的
箝制,飛一樣地跑回自己的住處。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如此倉皇失措,活像背後有鬼在追一樣,砰地一聲關上門後
,背靠著門,她的一顆心咚咚咚擂鼓似地急速跳動著。羅一家試著弄清那陣讓她覺得很不舒
服的感覺,可惜她什麼都還來不及想……砰!砰!砰——有人奮力地敲著門,結結實實地把
她給嚇了一跳。
『羅一家,妳給我開門:』湯以白怒火奔騰地咆哮著。他不敢相信,她竟然這麼沒有道
義地丟下他!?
『開門幹麼?你……你不是有話要跟你的未婚妻說嗎?』她失序的心因為他語氣之兇惡
而跳得更加急促了。
『我發誓,我數到三,要是妳不開門的話,只要讓我逮到妳,妳一定無法想像,我會用
什麼可怕的手段來對付妳!』他持續低咆著,用最可怕的語氣跟言語威脅著她。
如果她能有志氣一點,就會發揮死守四行倉庫的精神,死鎖著門跟他來個八年抗戰,但
她沒有,不只是沒有志氣,而且還孬得要命。
沒錯,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裡,經由他的訓練下,她那怯懦的個性已經好一些了,但現在
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盛怒中的他,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很生氣,她不敢用自己的壞
運氣來跟他賭,一點兒也不敢,只得聽話地開門。
『你……你有事嗎?』不敢看他的臉,她低著頭看著地板問。
『看著地板幹麼!我會吃人啊?』他火大地吼道,就差沒有噴出火來。『我有事嗎?虧
妳問得出口,我會有事嗎?是妳有事吧!我真不敢相信,妳竟然這麼不講道義地丟下我?』
『我……我不是不講道義。』她試著解釋,想說服他,也說服她自己。『沒錯,幾天前
你才幫過我的忙,看在這分上,如果你想利用我來打發一個你不喜歡的女人,我確實是該幫
你,但、但事情不是這樣的啊!』
『不然事情是怎麼樣?』他的口氣仍是壞得不得了。『妳記不記得,妳表妹來的時候,
就算覺得噁心,為了幫妳,我還會忍住,而且還知道要故意溫柔一些,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
給他們看,結果妳呢?等到要妳幫忙了,妳就用逃跑來回報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這種情況完全是兩碼子事耶,剛剛那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人又不是
別人,她是你的未婚妻,你要我怎麼幫?』她一臉的委屈,只是他沒看見,因為她一直是低
著頭說話。『如果……如果可以,你有難我也想幫忙啊,但我真的沒辦法讓自己變成一個負
心漢的工具,即使這個負心漢曾經幫過我也一樣。』
她一直有個信念:女人不該為難女人!當然,以她外在的條件,她知道那些婚外情或是
第三者的角色,她是不可能有機會嘗試,甚至正常的戀情或婚姻也一樣,所以她早早就為老
年的生活做了打算,知道她這一生的最後結果,大概就只能與兩個有同樣信念的好友在養老
院度完餘生。
但就算明知道,以她的性格跟外在條件,她的這一生,也沒什麼機會能親自體會那些情
啊、愛啊的感覺,可『女人不該為難女人』的道理一直就根深柢固地存在她的心中,讓她寫
在書上。
而這會兒,上天離奇地安排讓她有機會碰上了這種事,雖然不像一般印象中婚外情或第
三者的事件,但她還是覺得同為女人,她不該為難另一個女人,阻礙了人家本來的戀情或姻
緣,所以她不想幫著湯以白騙那個法國美女,那會讓她良心不安。
湯以白並非不講理的人,而且他大概聽得懂她的意思,但就是因為講理,也就因為聽懂
她的話,他才會更加地火大!
『妳有沒有腦子啊?』他咆哮,在她自覺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之後。
她被他吼得脖子一縮,不知道他那麼生氣幹麼?
看她那無辜的樣子,他更生氣,繼續發飆。『我看妳頭那麼大,像個大肉包一樣,怎麼
裡面是空殼的,一點腦汁都沒裝嗎?隨便個阿貓阿狗說是我未婚妻就一定是我未婚妻嗎?如
果她說她是我老媽,那她就是我媽啊?』
呃……也對喔……光是看她心虛的表情,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口惡氣再次噴向她。
『我當然是對的,妳還懷疑啊?』
『但是……但是還是不一樣,上一回誆我表妹,說你是我男朋友其實很離譜,只是因為
你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所以就算離譜也是過了關,但現在的立場完全相反耶,你想用我來
當擋箭牌,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就算我學你,再怎麼樣配合地裝出溫柔或是深情款款的樣
子,但這誰會信?人家頂多會覺得我發花癡,是個因為愛慕而倒追你的小花癡。』她囁嚅,
還是覺得不妥。
『那又怎樣?再由我這邊裝深情款款,不就一樣有效果了。』他的口氣還是很生氣。『
怎麼會一樣?你要知道,現在的情況是『比較』耶,人家是金髮洋妞,活生生的就像是我寫
言情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大美人,你要我怎麼跟她比?跟她站在一塊兒,有眼睛的人都會選擇
她。你以為你選上我,人家會信嗎?』她以常理來說。
『我管他們信不信。』他不懂她在想什麼。因為不關心、不理會、沒感覺,他的『二不
一沒』政策讓他向來不在意別人的話。
『話不能這麼說,既然裝了、那人家又不肯信,我們何必浪費力氣再假冒是男女朋友?
』她以邏輯來分析其中的道理。
『我看妳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耶,別人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我們自
己表現出來的態度。』他火大的是她一個勁兒想逃的態度。『裝深情款款,那只是加速人們
相信的手段。如果沒用,別人還是不信的話,那是他們的問題,但我們自己不能因為別人不
信,就否定了我們的關係。好比妳剛剛那樣,妳自己表示出來的就是否定,這樣要別人怎麼
相信?』
『什麼?』她一臉茫然,只覺得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像是在說兩件不同的事湯以白想
掐她,但知道於事無補,只得忍下那陣衝動,配合起她能理解的話,耐性地回答她。『結論
就是妳不用管別人想什麼,或是信不信,因為我們是男女朋友就是男女朋友,不管他們信不
信,這關係是不變的,妳要對自己有信心。』
看她越來越困惑,沒耐性的他開始咆哮。『別管那些了:重點就是,妳別給我心虛,就
算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還不能取信於旁的人,但最終的事實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我們是男女
朋友就是男女朋友,妳認清這事實就好,對愛蜜麗那種人心虛個什麼勁兒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東西事實又不變的?』她真是越來越困惑,也越來越肯定他們
兩個在講不一樣的事。『我覺得你要好好弄清楚我的問題,還有,我是不可能不感到心虛的
,因為我們又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湯以白因為她這一句而徹底被惹毛。
『妳有種就再說一次!』他的表情難看到不能再難看。『妳的耳朵是聾了嗎?我剛剛才
說得那麼清楚,妳竟然還以為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呃……男女朋友?』看他點頭,她換個說法。『你是說情侶關係?』
『不然還會是什麼?』他真覺得自己要讓他氣死了,明明他都點頭說是了,還多事地換
個說法,她真以為這樣答案就會不一樣了嗎?
『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她並沒有因為他確認而弄懂,事實上,她的表情越來越呆滯
了。『那個……那個男女朋友的身分,不是用來騙我表妹的嗎?』
『騙人?這有什麼好騙人的?妳看我像是會無聊到用這個去騙人的人嗎?』他抓狂,一
副『妳有膽說是,我就讓妳死』的表情。
『不像,當然不像。』就算像,她也不敢說,更何況,她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釐清。『
那你能告訴我……我們怎麼是男女朋友了?』
『妳竟然敢問我這個蠢問題?』他開始摩拳擦掌,開始考慮掐死她了事。
『這問題很蠢嗎?』她覺得無辜,但也不能說什麼,為了理出這一團亂,只能繼續用虛
心受教的態度再接著問:『那好吧,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我不知道
?而這又是誰決定的?』
『不知道?妳竟敢說妳不知道?!那天在餐廳的時候,我不是當著妳表妹跟妳那個過期
的暗戀對象的面說了嗎?我說我是妳的男朋友,妳沒意見,那就是同意了,而妳現在竟然說
妳不知道,還追問我誰決定的?』他越說越火大,覺得被她的態度給愚弄了。
在湯以白惡狠狠地瞪著她,考慮該怎麼教訓她的同時,羅一家張大了嘴,已然講不出話
,只能以一種稍嫌呆滯又有點醜的表情對著他,完全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怎麼事
情會讓他解釋成這樣?
刺耳的電話鈴聲終結了這一瞬問的僵持,還沒能反應過整件事的羅一家反射性地跑去接
電話,免去兩人再繼續對瞪下去。
『喂?媽?怎麼打電話來?有事嗎?』羅一家在心中感謝起母親這適時的一通電話,可
以讓她暫時忘掉那一團的亂。
真可以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從母親那兒,羅一家只得到一個更糟的壞消息。『什麼?
嘉薇跟銀行請了長假,說要來跟我住一陣子?』她大叫,不敢相信命運之神這樣惡整她,竟
然想要亂上加亂,派她表妹來凌遲她已然很脆弱的神經!
羅一家的母親在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只見這頭的羅一家表情定越來越無奈。
『沒有,妳不要聽嘉薇亂講,我哪有交男朋友,那只是鄰居,一個鄰居而已,只是剛好
這個鄰居很照顧我……啊!』羅一家慘叫出聲,原因是湯以白竟然抓起她的手像咬薯條一樣
地咬下去。
湯以白齜牙咧嘴地做出兇惡的狠表情,要讓她知道,對於她『只是鄰居』的說法,他很
不滿,而且是大大地不滿。
沒空跟他攪和,羅一家抽回了手,索性背過身去,不想理他。
『沒有,剛剛不小心……不小心哎到舌頭了。』羅一家靈機一動,找到適才慘叫聲的解
釋,這才繼續說道:『媽,妳聽我說,妳別聽嘉薇亂講,妳也知道的,嘉薇她很愛欺負我,
那我的那個鄰居平常很照顧我,聽我說了她的事之後,就想幫我出一口氣,所以才會故意說
他是我男朋友。』
不容她漠視,湯以白抓起她整隻手臂,像在玩炒蘿蔔、炒蘿蔔、切切切一樣的,只是怕
改成『咬咬咬』,一路從她的手背開始,然後順著她軟呼呼,看起來很可口的肉,就這樣一
路哎上去。
其實他並沒有很用力,但他這樣壞心地想干擾她的行為讓羅一家火大,要不是顧及母親
就在電話線上,她還有很多事要解釋清楚,她真氣得想對他破口大罵。
強逼自己忘記他的存在,羅一家定住心神,專心於電話上,假裝沒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對,那鄰居的條件很好,比鄭明偉還好……沒錯,嘉薇她就是這樣,什麼都愛跟我比,雖
然我是出了一口氣,但她看我這個鄰居條件很好,就想來跟我住,以為這樣就能橫刀奪愛,
搶走這個假的男朋友,但就像我剛剛說的,那個鄰居只是好心,他只是好心想幫我,所以您
一定要勸住她,別讓她來啦……』
見她沒反應,湯以白更惱了,這一回不只是咬手臂而已,他由背後一把抱住她肉呼呼的
柔軟身子:埋首在她頸窩處又咬又啃的,不信她這樣還能不理他,當他不存在一樣。
羅一家懷疑自己會氣到腦中風,但她的聲音沒變,在聽完母親最後的幾句交代話語後回
答:『嗯,我知道……媽,那就拜託您了,一定要想辦法攔下嘉薇……好,好,我知道,
BYE.BYE……』
直到羅一家終於掛上母親的電話時,她面無表情,而這時候的湯以白呢?
他咬著她的臉!
沒錯,他就是咬著她的臉,一點也不誇張,就在她面無表情的同時,已然放棄咬脖子的
他準準地一口咬住她頰邊上的肉,讓兩人這時的畫面變得搞笑無比,而他還一臉得意洋洋地
等著她反應。
『我說……你夠了吧?』她自己也很懷疑,她怎麼能夠在他這麼欠扁的時候,還這麼冷
靜地跟他說話,而不是一拳揮出先打爆他的腦袋再說。
『唔……』湯以白鬆口,還真的認真地想了一下。『說真的,我發現妳的肉很好咬,如
果真要問我的意思,其實還有幾個地方是我很想咬看看的。』
他是認真的,在咬了她幾日後,他真的發現她咬起來的口感很好,是一種很愉快的感覺
,就算沒真的用力咬也一樣。
而為了做最後的確認,確認她是不是所有的地方咬起來都像這樣,給人的感覺都是這麼
好,所以他是認真的。只是,這種神經病才有的想法,別說是羅一家,這世上根本沒人能理
解。
『是嗎?』當他在耍寶,羅一家隨口應著,腦子裡則是飛快地繞著,如果她這時衝進廚
房拿菜刀跟他拚命,贏的機率有多少?
就在羅一家心裡正惋惜著,她現在住的這邊,因為當初三人都沒打算開伙,而根本就沒
有菜刀的時候,把她的回應當成認同的湯以白身體力行地做了,他咬住他最後一個想咬住的
地方她的嘴!
他真的咬住了她的嘴,讓兩個人嘴按著嘴的晝面活像喜劇片裡的搞笑畫面。只是羅一家
完全沒有想笑的心情,她已經驚呆了,沒想到他真的少根筋地咬她,而且還咬住了她的嘴?
!
『妳的嘴也軟軟的,很好咬。』輕咬了兩下後,他鬆了口,打分數似地評論。
驚嚇過度的她總算反應過來,氣得一把推開他,大罵:『你在幹麼?』
媽啊!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她從來沒有想過,以她的條件,她這輩子會有機會體會這種事,但哪想得到,她守了二
十八年,還以為能繼續守下去,直到她孤獨老死的初吻就這樣沒了?
而且……而且有沒有搞錯啊?不只是她自己,連同她看同行的書裡寫的,哪一個初吻發
生的場景不浪漫、不唯美的?結果呢?她的初吻,這是她的初吻耶!竟然燈光不美、氣氛也
不佳的,然後被這樣粗魯兼搞笑地『咬』掉了?!
天啊——地啊——她的人生已經不幸到這個地步了嗎?
『你、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是人家的……人家的初吻耶!』她抗議,真想咬他一口。
『初吻?』她的話啟動他一個新的想法,帥氣無比的臉上露出一個不該屬於他的賊笑。
『我記得……妳剛剛講電話的時候,說妳咬到舌頭了?』
他裝出一臉興趣的樣子,向她逼近,而她也省悟到他要做什麼,完全不敢相信,他真的
低級兼下流到那個地步。
『走開,你變態啊!』她尖叫,在他的逼近下只能繞著屋子跑。
原本湯以白只是想嚇嚇她,算是給她的一點警告,看她以後還敢不敢這樣漠視他,還跟
人說他只是個鄰居,不過在繞著屋子追了她幾圈之後,除了賭一口氣之外,他還真覺得這是
個不錯的主意。
他承認,跟正常的人比起來,他確實是怪了一點,不只是味覺、嗅覺比一般人敏銳,就
是想法跟做事情的方法——按他親哥哥的說法——他是個怪胎。
但他就是這樣,在認識她之前,他對於料理之外的事真的就是一點興趣也沒,包括情慾
這種東西。事實上還不只如此,就連接吻這種事他也沒辦法接受,因為不管怎麼想,那種感
覺就是噁心,就是不衛生,他弄不懂,為什麼其他男人這麼熱中於這些?
但現在……說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因為現在的對象是她,所以那種想
試試看的情緒很是激昂,迫不及待地就想要體會一下,那種傳聞中相濡以沫的感覺,看看是
不是如人們所說的那麼玄妙,還是真如他所想像的那麼不衛生兼噁心?
當然結果很可能是後者,但因為對象是她,他也不在乎,就是想要試驗,那種越來越迫
切的感覺讓他追著她滿屋子跑,直到她體力不濟,自動投降。
『不行了,我跑不動了,你走開啦,我不喜歡你這個低級的玩笑。』自從她開始寫稿、
進入言情小說創作這一行後就鮮少運動,這會兒跑沒幾下就完蛋,只能癱在沙發上『皮配串
』︵直喘氣︶。
『低不低級,妳總要讓我試試才知道。』他撲了上去。
『啊!』她慘叫,在他撲到她身上,而且又緊緊抓住她的雙手並加以箝制後,但念頭一
轉,想想又覺不對……他都要強吻她了,她嘴巴開開的,不就讓他獸行得逞了嗎?這一想,
連忙又緊閉上嘴。
只是良久,一點動靜也沒有……悄悄地,她張開一隻眼,卻發現壓在她身上的他正對著
她笑。
她狐疑地看著他,怎麼看都覺得他的笑容帶著淫念……呸呸呸!什麼淫念,是不懷好意
,不懷好意啦!她不管怎麼看,他就是一副不安好心眼的模樣。
『妳別這樣,一點情調都沒有,好像我強迫妳以的。』把玩著她雙手上軟肉肉的絕佳觸
感,他講理地說她。
『你本來就在強迫我。』她指控。
『亂講,真正的強迫是這樣……』
尾音在她的唇邊隱去,他不給她反應的機會,開始身體力行地示範,什麼叫強迫……
第八章
羅一家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她很清楚地記得,她在一開始的時候曾咬了他一口,也記得她就是趁著他抽身痛呼的時
候,連忙亡羊補牢地緊閉上嘴,暗暗發誓不讓他的獸行得逞,讓他做這種不衛生、很容易散
播傳染病的行為。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她更清楚地記下了他的卑鄙,沒想到他在兩聲冷哼後,竟然很不客
氣地一把捏住她的鼻子,讓憋了半天氣的她在缺氧的情況下,不得不張開嘴巴呼吸,然後讓
他繼續他的獸行。
是的,她仍然認定他偷香的行為是獸行,但為什麼……為什麼他的獸行帶給人的感覺會
那麼好,好到讓她整個人飄飄然的,整個腦子都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覺得迷迷糊糊地沈淪於
他的『獸行』之中,至於其他的,她什麼也記不清楚了……『你們在做什麼?』怪聲怪調的
尖叫聲不識時務地響起,幾乎能刺穿耳膜的尖銳叫聲中斷了這濃情蜜意的一吻。
在愛蜜麗衝進來的同時,湯以白低咒出聲,正好讓回過神的羅一家推開他。
『愛蜜麗,我真受夠了妳!我警告妳,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尤其是當我在跟女友親熱
的時候,下次再這樣,我不管妳是不是女人,是不是貝魯家的人,我一樣會打得妳變豬頭。
』湯以白火大地警告。
『威廉,你兇我?竟然為一個條件差得要命的女人兇我?』還沒來得及質問剛剛所看見
的事,受蜜麗已哽咽,不敢相信,她從小就認識的湯以白竟然兇她。
『不准妳說一家的壞話!』湯以白更加兇惡地開罵。『我說過,一家是我的女朋友,不
論妳怎麼看她,我都覺得她很好、很可愛,至少比妳可愛一百倍。』
『這位小姐,妳別聽他的話,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被強迫的。』在愛蜜麗的淚眼相
對中,羅一家試圖在這一團混亂中證明自己的清白。
『到現在妳還敢說不是我的女朋友?』湯以白兇惡的臉改對上羅一家。
『是啊,我也看不出來不是。』室內突然出現新的附和女聲。
『就是嘛,我看一家剛剛回應得也挺熱切的。』另一道女聲加入對話。
聽見這兩個聲音,羅一家心中哀嚎出聲,轉頭向發聲處,才發現在大門處觀望的還有兩
顆頭顱……『妳、妳們回來了?』看著兩個損友,羅一家好想哭,知道這下子沒完沒了了,
事情肯定會越鬧越亂了。
『當然回來了,每次打電話都沒人接,我還想,妳是不是違約偷跑回台中了,正想回來
求證,好換回十次的大餐,沒想到……嘖嘖,比偷跑回台中更驚人,原來是有了男人了!』
個子小小、但嘴巴比刀利的郭子怡嘖嘖有聲地研究著羅一家,以及湯以白那佔有性十足的表
情。
『是啊,更沒想到都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耶,我剛剛還在想,如果沒人出聲破壞,會
不會有限制級的畫面出現呢?』打扮摩登入時的莫雨彤嬌滴滴地附和。
『子怡、雨彤,你們誤會了。』羅一家想解釋。
『哎喲,聽聽這什麼話?都人贓俱獲了,還敢說是誤會呢!』郭子怡搖頭,轉向身邊的
好友。『美惠妳聽聽,這是我們認識的一家嗎?』
『變囉,完全地變囉,真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而已,我們原本乖巧的一家已經學會
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本名林美惠的莫雨彤附和著,不忘補充道:『還有,現在要批判的對
象是一家,請不要叫我的本名,oK?』
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莫雨彤這筆名外的本名,而知道這一點的人也同時清楚,莫雨彤
對自己的本名可以說是討厭到死,最恨別人提起她的本名,一律要認識她的人叫她的筆名。
『SORRY,一下子忘了,實在是一家的轉變嚇壞了我。』郭子怡沒什麼誠意地道歉。
『現在怎麼辦呢?我記得我們三個人曾說好了,要一起變老,然後一起去住養老院的,
如果違反約定,遇上對象而嫁人的人得負責養另外兩人。』莫雨彤嬌柔的表情很明顯的就是
不懷好意的樣子。
『不會,他們不會結婚的,我會把威廉搶回來,在他們結婚之前。』愛蜜麗誓言不讓這
種事發生。
『妳們別誤會。』羅一家覺得頭大。『我跟他真的沒什麼,更不會提到……』
『結婚!』湯以白接口,一臉的若有所思。『真是好主意,我們就結婚吧!』
『你瘋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羅一家要昏了,為了這莫名其妙的發展。
湯以白給她一個『妳當我跟妳一樣笨嗎』的表情後,才說:『我當然知道那代表什麼,
不就是結婚嘛,雖然要多養兩個人,但我宙皇餐飲集團又不是養不起,更何況,只要結婚的
話,那一來可以擺脫煩人的愛蜜麗,再來可以把妳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任我欺負,這買賣算是
值得。』
『煩人?我對你的愛慕你說是煩人?』愛蜜麗的自尊與驕傲受不了打擊,尤其看到根本
沒人理她,這讓她難過地掉頭就走,哭著離開了這個讓人傷心的現場。
但似乎沒人注意她的話跟她的離去……『明智的決定。』因為湯以白的那一番話,郭子
怡當下無條件地接受了他。
『威廉.湯?呵呵,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可是宙皇餐飲集團崛起的重要推手之一,也
就是那個不管事的神秘副總裁。真看不出來一家這麼厲害,替我們撈到這麼一張背景可觀的
長期飯票。』莫雨彤嬌笑地予以肯定。
『你們兩個別鬧了,我是不可能嫁給他的。』羅一家抓住發言的機會,連忙表示『為什
麼?』極有默契的,在場的三人異口同聲地質問她。
對上離自己最近、而且表情最為兇惡的湯以白,羅一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很堅持
地表態。『反正就是這樣,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一家,別任性了。』郭子怡翻了個白眼。
『就是說嘛,妳不能枉顧我們兩個的幸福,說不嫁就不嫁。』莫雨彤也說道。
『放心,一家會嫁的。』湯以白不愁反笑,安撫起兩位新同盟。
『不會!你沒聽到嗎?我說不嫁就是不會嫁給你!』羅一家鄭重地表明立場。
『相信我。』湯以白對上她認真的表情,語氣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議這
種事發生的!』
她被綁架了!
羅一家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但它就是發生了;她被人綁架,而且一綁就綁到了人生地
不熟、語言又不通的法國來。
她生氣,真的真的很生氣,因為事實證明,綁架的事是早有預謀的……雖然她還是想不
通,他是何時縱她的皮包中摸走了她身分證,但這已經不重要,因為事實已經造成,湯以白
竟早早就暗地幫她辦好了護照跟簽證,然後在他這回發神經決定說要結婚後,馬上訂下了飛
往法國的機票,不顧她意願地就把她架到了法國。
好吧,她承認,軟禁她的牢房是座極其美麗的法國莊園,而且在她被綁架的這兩天來,
她也享盡了言情小說中女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就是那種大量的名貴衣服被送進她的房裡,
一件比一件漂亮合身而且昂貴,然後有禮的僕傭,一道道讓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如果換個
立場,她或許會有置身幻夢的美妙感覺,覺得這一切真是浪漫得過了頭,美妙到讓人無法言
喻。
只可惜,她現在的立場不允許她有這些感覺,非但是一點兒也不浪漫,她簡直是痛惡到
快抓狂了,尤其是吃飯的時間,就好比現在……『肉包,妳真的一點都不餓?』湯以白捧著
他剛精心烹調好的清燉牛肉麵,誘惑地把冉冉上飄的香氣吹向她。『有沒有聞到,很香的味
道吧?這可是我從昨夜就開始熬煮的牛肉湯喔!採用了大塊的牛骨,加上最新鮮又上等的材
料一塊兒燜煮,經由十二小時以上、長時間的熬煮後,所有的精華全融解到這湯裡,要不要
喝口湯試看看?味道很棒的喔!』
『不吃!不吃!』羅一家別過頭,抗拒肚裡的饞蟲,難得意志堅定地拒絕他。
『真的不吃?不只是湯頭美味,就連這牛肉……』他挾起一塊帶筋的,肉筋部分可以說
是晶瑩剔透的大塊牛肉。『妳瞧,是最頂級的帶筋牛肉喔,是我特別挑選的上等牛肉,精心
燜煮而成的,可以說是入口即化,妳真的一點也不想嚐嚐看?』
不想吃才怪,但為了尊嚴問題,她才不想讓步。
『走開,我不吃,我不吃你煮的東西,你給我滾!』她大聲唸著早擬好的台詞,牢料到
他會用吃的這一招來對付她,只覺得他可惡,竟然小人地想利用她最大的弱點。
『妳到底在鬧什麼脾氣?』湯以白有些惱了。
想他湯以白這一輩子活到現在,三十年來從來沒這樣低聲下氣地討好一個人,送花、買
禮物、讓人送上適合她的上等服飾,就算是對待老媽,他也不見得有這麼用心過……當然,
這只是一種比喻,因為他老媽早已去世了,現在的重點是他為她做的,以及她回應他的態度
。
瞧瞧,瞧瞧她那樣子!她竟敢哼他,還一臉不爽地別過頭去?反了,真是反了!她現在
是幹麼?想造反嗎?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地想討好一個人,可沒想到她竟然這麼不給面子,不但鬧脾氣,遇跟
他鬧『絕食抗議』這下三濫的把戲,這算什麼啊?
『我警告妳喔,快點把這碗麵給吃下去,別給妳三分顏色,妳就給我開起染房來,當心
我火大,直接成全妳,讓妳餓死算了。』他賭氣,恐嚇的話自然而然地從嘴裡冒了出來。
『哼!』她又重重地一哼,因為想不到其他的話好說。
『好,妳就繼續哼下去,我看妳能餓到什麼時候。』怒極的湯以白摔出手中的高貴湯碗
,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等確定他出去後,羅一家鬆了口氣,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回床上。
媽啊,好累,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樣跟人搞對峙,簡直是要累壞、而且嚇壞她了;她
真的很怕態度太強硬,要是把他惹毛了,他動手揍她怎麼辦?
不過幸好她的運氣不錯,雖然怕得要死,而他很明顯地被她的抗議行動給激怒了,但至
少他沒有動手,對她採取任何她不敢想像的暴力行為。
但其實仔細想想,他這人只是脾氣大一些,說話有時會衝一點、難聽一點,要不然,除
了以前會捏她的臉之外,也沒做過任何實質上會傷害她的事。
再說,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粗暴地捏過她的臉了;事實上在她跟他較為熟稔後,除了她
表妹來、她太過於喪氣的那一次,其他的時候,他頂多就是揉揉她的臉,像是一般人對小朋
友表示疼寵之意一樣,如果她老實一點,說真的還滿喜歡他這樣做的……等等!
人都被擄來這語言不通的番邦了,她心裡竟然還在幫他說好話?
不行不行,還是清醒一點吧,在他開了結婚這種沒趣的無聊玩笑,還不顧她的意願、強
押她來這人生地不熟,同時又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後,她怎麼還能對他存有
好感?
尤其是他最最過分的,在她鼓起勇氣、為了自己而進行她生平第一次抗爭的時候,他竟
然想用食物來引誘她投降……這真是太過分了:雖然她在被拖出門時,兩個沒良心的好友都
少少的良心發現,交給了她一袋她們帶回給她的土產,而裡面除了幾個只能擺飾的無用小飾
品外,雖然確實是有幾包餅乾糖果,但那些東西哪擋得了饑餓感?
尤其是她也不知道這抗爭得持續到何時,很是深思熟慮的她一直非常小心謹慎地分配那
些食物,免得她一下吃光了,沒有本錢跟人繼續對峙。但也就是因為經過小心分配過了,以
致她雖然沒餓死,但她的胃卻也從來沒有飽足感。
也就是說,她自從被架來這裡後,一直是處於一種餓不死人、但又饑餓的狀態中,這對
她來說,真是最不人道的折磨,而他不能體會她的堅決也就算了,竟然還惡劣地想用食物來
迷惑她,好利用她肚子餓的弱點來逼她就範。
這麼過分的事,這麼惡質的一個人,她怎麼還能記得他的好?沒有想辦法把他千刀萬剮
就說不過去了,還替他說好話哩!
不過她現在想那些有什麼用?
越想越氣憤的羅一家突然地沒力起來,因為她忽然想到,與其花時間想他這個怪人,想
他做了多少人神共憤的事,還不如花時間想想,如今被形同軟禁一般地關在這個莊園中,她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嗚嗚……好餓……她好想回台灣喔!
已經很節儉地在吃那幾包餅乾糖果了,但是彈盡糧絕的那一日還是很快地到來。拆著最
後一包餅乾,羅一家的心中很是悲傷,尤其是在她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結果讓她發現
紙盒內的餅乾包裝上有破洞,讓原本可能很美味的餅乾變成軟趴趴、一點口感也沒的難吃東
西後,她真的就要為她的不幸人生開始流淚了。
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事啊?已經這麼餓了,沒想到她最後的食物竟然是一包軟掉的餅乾
,難道她上輩子真的做了很多壞事嗎?老天爺竟然這樣整她……嗚嗚……她好難過喔……強
忍著內心的悲傷,秉持著不浪費食物的精神,羅一家想像以前一樣,忍耐著吃掉這些餅乾。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有時一些沒吃完的零食因為沒封好,不是糖果軟了、巧克
力融了,就是餅乾變得軟趴趴,那時兩個好友罵她,要她別吃,她還不是照常把它們吃掉?
依據過去的經驗,羅一家以為,就算不可口,但她還是能吃掉這包軟掉的餅乾來充飢,
所以就看她拿起餅乾往嘴裡塞去。只是這一次……噁!
她又吐了出來,對著剩下能看不能吃的餅乾,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她沒辦法入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她就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繼續無所謂地吃掉失
了原味的食物。
完蛋,真的是近墨者黑,她變了,對食物變得挑剔了!
經由思考,她發現這事實,內心只覺得更加悲傷了,因為她知道,以她這種江郎才盡、
寫不出稿子的窮人來說,是沒有資格與立場跟人挑剔食物的。
怎麼辦?她現在該怎麼辦?她真的沒辦法讓自己吃掉這這些軟掉的難吃餅乾,難道她真
要被餓死在這裡嗎?
她悲傷、無力地倒在床上動也不動,以為自己將會以這種姿勢死去。
直到一陣食物的芳香傳來,她以為湯以白再次出現,又想要用不人道的食物引誘法來迫
使她同意結婚的事,可當她的房門被打開時,出現的不是湯以白,這回端著食物進來的是一
個高大英挺但又絕對陌生的男人。
『妳餓了吧?』看著她防備的神情,湯以墨和氣地微笑。
羅一家皺著眉,沈默以對,試著想弄明白現在的情況。
『我是威廉……也就是以白的哥哥,妳就跟著以白喚我大哥吧!』知道微笑的好用,湯
以墨繼續和氣地微笑著。
羅一家更加謹慎小心地看他,然後發現,上天真是不公平,竟讓他們兩兄弟都出色成這
樣。
不過他們兩人不只是長相,就連氣質也大不相同;給人的感覺彷彿山跟海,眼前的哥哥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山一樣地沈穩、內斂,至於弟弟湯以白,就像海一樣地狂、一樣地自由
不羈。
說起來,兩兄弟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很引人注意,尤其是女人的注意……!她最近是
走了什麼運,老是看見這種極品的男人?
『呃……他找你來當說客,要我嫁給他嗎?』羅一家認清事實,自動問明來意,也大約
猜得出,眼日是這氣勢不凡的男人,絕對是來勸她別癡心妄想。
『不,我是來告訴妳千萬別嫁他……對了,妳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聽傭人說,妳正在跟
威廉鬧脾氣,好像絕食了幾天。』湯以墨好心地問。
肚子不爭氣地在這時候咕嚕咕嚕大叫著,羅一家的臉紅了下,有些不知所措,當然,這
不只是因為腹鳴的關係,大半的原因是因為他的話;她是有想過,這種豪門世家有錢人,是
絕對不會接納她這個醜小鴨,只是她沒料到他竟然說得那麼直接。
湯以墨率先走向一旁的沙發組,將盛著食物的托盤放置茶几上,招呼她道:『過來吃吧
,我有些事想順便跟妳談談。』
知道事情得說個清楚,所以她決定聽他的話,先吃個飽,然後再好好說明白那些會傷人
自尊的問題。
『抱歉,這些不是威廉煮的,味道跟口感恐怕差上一大截,妳就將就著吃吧!』看著她
客氣的吃相,湯以墨先道歉。
『不會啦。這已經很好吃了。』她默默地進食,想像著等一下要說的話。
看著她一口濃湯、一口牛排地吃著他端來的食物,湯以墨不經心地導入他的正題。『因
為我弟弟的任性,妳吃了不少苦吧?』
『其實也還好啦!』一邊克制著吃相,羅一家分神回答他。
『明人不說暗話,我想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湯以墨淺淺一笑,繼續說道。『其實我
這次是瞞著威廉來的,而我想告訴妳的是,妳千萬別答應威廉的求婚。』
羅一家進食的動作一頓:是已經做了心理準備,要面對這樣的場面,但她沒料到的是,
當對方這樣直截了當地提起時,那種感覺會是那麼地難過!
『我知道。』她侷促地笑笑,難過地低下頭,用進食的動作來掩飾她難受的表情。『你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分跟條件,很清楚我是絕對配不上以白,所以不管他再怎麼發神經,
說什麼要結婚的話,我都不會把他的求婚當真,也不會答應他的木然地說著早擬好的台詞,
羅一家暗暗地用深呼吸想淡化去那股梗在喉嚨處的酸澀感。
她不懂,她明明有心理準備要面對這些的,畢竟電視小說也看了不少,她知道像她這樣
條件的女孩,在面對湯以白這種顯赫家世的富家子弟時,必定會遇上刁難。甚至定必須面對
一些要她主動離開的刻薄話。
看,她真的都想過,也有心理準備了,但為什麼現在親耳聽到時,根本不用到刻薄話的
地步,她就覺得這麼難受了呢?
『我想,妳誤會我的意思了。』在她暗暗舔舐傷口之後,湯以墨突地沈聲說道。『我會
要妳別嫁給威廉,問題不在妳,而是威廉,我並不希望威廉糟踢了像妳這麼和氣善良的女孩
子,所以不希望妳嫁給他,受盡苦難地過一生。』
羅一家又呆住,在理解他話中意思的時候,只能驚訝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說這話的
意思。
『並不是什麼場面話,我是說認真的。』湯以墨一臉慎重。『我跟他做了三十年的兄弟
,可以說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沒有人能比找更明白他怪異的性子。我擔心他向妳求婚只
是一時的衝動,等真娶了妳之後,又埋首回他的料理世界,因而耽誤了妳的一生。』
『啊?』羅一家再次地小呆住,因為他的話。
『相信我,威廉他不在乎任何的人、事、物,是個生命中只有食物跟烹調料理的人,即
使是我這個有血緣關係的兄長,他的態度也不見得熱絡到哪裡去,所以我很驚訝他這回竟然
能把注意力從食物上轉移,對一個食物及料理的事之外的人……也就是『妳』,產生興趣。
但依照我對他的了解與認識,我更擔心這只是一時的事,等妳付出了感情之後,他又故態復
萌,恢復成他只認食物跟烹調手法的個性,這樣對妳來說,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湯以墨
以兄長的身分分析著胞弟的性格。
羅一家仔細地聽著,直到他說完,她放下手中的刀又,有點不悅地說道:『或者我說這
些話並不恰當,但你不覺得,你這樣說自己的弟弟有一點過分嗎?』
『會嗎?威廉他就是這樣一個只認食物的怪人,我不覺得我哪裡說錯了。』湯以墨的語
氣客氣溫和,但卻不改他的堅持。
『你當然說錯了,以白他才不像你說的那樣,是個只認食物、或者只知道煮東西的怪人
,因為他對我很好,可以說是從他認識我之後,就一直很照顧我;他還很好心地要訓練我的
味覺,天天煮著美味的料理訓練我;尤其是當他知道我一直受表妹的氣之後,他還想辦法幫
我出一口氣……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事,只是我實在不擅言詞,總而言之,以白他是個好人
,絕不像你說的那樣。』羅一家直覺地維護起湯以白。
『是嗎?我倒是想像不出來他照顧人、幫助人的樣子。』湯以墨故意說道。『妳確定我
們說的是同一個人,是我的親弟弟湯以白,也就是威廉.湯?』
『我當然確定了。』羅一家有點不高興。『雖然以白他這人有時候很唯我獨尊、獨裁專
斷了一點,但基本上,他只是孩子氣一點,會任性地做地想做的事而已,並不像你說的那麼
糟糕,活像個只認食物跟只懂得研究料理的科學怪人。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他怎麼可能對
我那麼好?』
『看來,妳對他的印象不錯,評價還滿高的?』湯以墨挑眉看她,那略帶嚴肅的俊額上
出現幾許興味。
『以白是個條件極好的男人,換做任何一個女孩子,對他的評價都會很高,不說什麼,
光是他那張臉就足以迷倒一海票的女生了。』羅一家據實以告。
『那是因為她們還不了解他怪胎的性格。』湯以墨咕噥。
『什麼?』羅一家直覺追問,因為沒聽清楚。
『我的意思是,既然妳覺得威廉的條件不錯,對他又有極好的評價,那又為何不肯答應
他的求婚?』湯以墨繞了一圈後,便將她一軍。
等羅一家反應過來,他說了半天,最終的目的只是在套她的話之時,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就看她支吾其詞地說:『呃……你知道的,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怎麼不能混為一談?』湯以墨輕輕鬆鬆地逼近一步。
『因為……因為……』她囁嚅,不知從何說起。
『因為妳對自己沒信心?』他代答,一針見血。
如喪考妣似的,羅一家的臉垮了下來。『對啦,這是其中的問題之一,我知道自己的德
性,既沒有出色的外表、引人注目的好身材,又沒錢沒勢的,怎能配得起像以白這樣條件好
的男人?』
『我想妳該知道,如果威廉真在乎那些,早就接受倒追他許久的愛蜜麗,因為她正好有
妳說的那些條件,可是他沒有,這是為什麼?』湯以墨以她思考的方向來回問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就算是他不在乎那些,也不表示他真的愛上我啊!』羅一家難得
地說出她的真心話。
『愛?』湯以墨知道自己已問出問題點了。『這才是妳在乎的問題,是不是?妳覺得威
廉他只是一時任性,而妳,無法接受沒有愛的婚姻,或是玩笑一樣的感情?』
覺得不好意思,但都說到這裡了,羅一家也就豁出去了。『我知道以自己的條件,不應
該要求這些,但對我來說……沒錯!那是很重要的問題,我覺得『愛』是個很重要的因素,
如果不能有它的存在,我是不會考慮到交往或者是結婚這種事,而這也是我為什麼會跟朋友
打定了主意不婚,三個人相伴終老的原因。』
湯以墨微笑,真心地微笑,對他來說,只要能找到問題點,事情就好辦了。
『那妳又如何知道,我們家的威廉不是愛著妳的呢?』他問。
『這還用問嗎?』羅一家沮喪。『不提外表的問題,他哪有一點像跟我墜入愛河的樣子
?雖然我從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戀人間談起感情的真正樣子,但我是寫言情小說的,用想
像的也知道,那至少是甜蜜的、會讓人甘願付出一切的情感,而那些是絕對不存在於我跟以
白之間的感覺。』
『妳忘了妳剛剛才說的?』湯以墨提醒她。『我很高興妳看出來了,威廉他不像一般的
人。在料理天才的表象下,他孩子氣重,總是任性地做著他想做的事,以至於性格上會顯得
唯我獨尊,而給人一種專斷、獨裁的印象。妳想,以他這種性格,就算他真愛上一個人,會
有一般人的示愛方式嗎?』
『你的假設也是有可能的,但實在也不必說得一副……一副好像他真的愛上我的樣子。
』羅一家覺得有幾分怪異。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直視著她的眼,湯以墨一字一句,以示慎重地回答。
『他的確是愛上了妳。』
第九章
對於湯以墨理所當然的結論,很不給面子的,羅一家的反應先是呆了三秒,緊接著遲鈍
地眨了幾下眼之後,這才困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是不是哪裡弄錯了?以白他……他怎麼可能真的愛上我?』
『憑他所有異常的行為,我能肯定,他就是愛上了妳。』湯以墨肯定。
『亂講!這是不可能的。』她有些慌亂,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被他說成這樣,但在慌亂下
,卻又有一絲絲小小的欣喜之情,至於高興什麼,她也不知道。
『為什麼妳會覺得不可能?我認識他三十年,從來沒見他這麼異常過。妳可知道,在認
識妳之前的他,比妳所知道的怪上百倍不止,即使是我這個有血緣的的哥哥,要我形容他,
我也只能用『怪胎』二字送他……妳先別急著反駁我,或是想替他說好話,是真的,他真的
不像一般的正常人,就像我之前說的,因為在料理方面的特殊天分,讓他成為一個只對食物
或料理手法有反應的人。』
『哪有那麼誇張?』羅一家嘀咕,她才不信。
『妳覺得誇張,但事實就是這樣。單以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好了,在認識妳之前,他
就只是一心活在他的料理世界中,他絕不吃別人經手煮食的食物,也不愛將自己煮的東西跟
人分享……』
因為不信,羅一家直覺地打斷他的話。『你亂講,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煮東西給
我吃,一開始我不想吃還不行,他哪有像你說的那樣!』
『由此可知,妳對他的特別之處了。』湯以墨微笑。『妳可知道,即使是我這個有血緣
的親哥哥,也一樣難得吃到他親手料理的東西,但是對於妳,他卻從來沒有那些龜毛到讓人
想扁的禁忌。』
『你說即使是你這個哥哥,他也很少弄東西給你吃?』她險些口吃,因為他說的話對她
來說有些不可思議。
湯以墨點頭。
『等等,你等一等,雖然……雖然他是煮了不少東西給我吃,但……但這又不能代表什
麼!』她急急地為自己辯駁。『你可知道他叫我什麼?肉包,是肉包耶!』
『肉包?』湯以墨的表情古怪。
『對啊,就是肉包,不只這樣,他還曾直言不諱地說我長得像肉包,你想,這樣他怎麼
可能愛上我?誰會愛上一個肉包,或是叫自己心愛女人為肉包的?』
『有,就是我弟。』湯以墨笑了出來。『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地喜歡妳……肉包?這
真是出乎我意料了。』
羅一家怪異地看著他,開始相信『遺傳』這門學問的奧妙。
原來她還以為,湯以白的哥哥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不似湯以白的神經兮兮,哪知道
話才講沒幾句,這才發現,這兩兄弟真是像得要命——一樣的古怪啊!
『我並不是跟你開玩笑,光從威廉叫妳肉包的事來看,就足以證明妳在他的心中,絕對
是最特別的人。』湯以墨知道她誤會了,緩緩地解釋道。『妳可知道,威廉在這世上的眾多
美食當中,最愛的食物是哪一樣嗎?』
『這我哪知道?』羅一家快跟不上他轉移話題的速度了,剛剛不是才在講,湯以白他是
不是真對她有感情,怎麼這會兒又變成討論湯以白最愛的料理了?
『是肉包。』湯以墨直接公佈答案。
『肉包?怎麼可能?』她不信,因為她明明吃過湯以白所做的、更美味的食物。
『我從不騙人,威廉他最愛的食物就是肉包,而那全是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湯以墨不
吊她胃口,直接明說。『我們的母親在我跟威廉還小的時候便因病去世了,記憶中,她是個
喜愛烹調的婦人,常常做各式的料理給我們兩兄弟品嚐,其中,北方的麵食是她最拿手的,
而肉包更是當中的極品。』
『為了懷念你們母親,所以他決定最愛吃的是肉包嗎?』她試著要瞭解他的話。
『也可以這麼說,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們的母親所做的肉包有其獨特的風味,當然,這
也很可能是記憶在作祟,但我們曾試著尋找那記憶中的味道,威廉甚至是憑著記憶想做出同
樣口味的肉包,但……』湯以墨無奈她笑笑。『妳可以想像,記憶中的味道,再怎麼去找,
或者去做,總是少了點什麼,所以,威廉把母親所做的肉包列為他最愛的食物,更為此誓不
口不再吃肉包,甚至是提到肉包這名詞。』
『這……這太誇張了。』羅一家咋舌。
『我說過,威廉是個怪人,而且相當執著。在他認清了事實,知道這一生再也無法重溫
那滋味後,不只誓言不再吃肉包,這名詞更成為禁忌,因為這提醒了他無法重現母親手藝的
失敗,所以他連肉包這名詞都不准人在他面前提起。』湯以墨進一步道。
『禁忌?但……但他就是叫我肉包耶!』知道肉包這一詞對湯以白的重要性之後,羅一
家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這樣妳可明白了,妳對他的特別之處?』湯以墨微笑以對。『更別提他竟然為了妳而
向我求救,慎重地要我幫他包下餐廳……』
羅一家聽不下他後來說的話,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根本就理不出個頭緒來。
好半天後,她回過神,勉強地擠出了聲音。『我……我覺得……你不要想攪亂我的視聽
,你一定是以白派來的……對!沒錯,就是這樣,你是以白派來的說客,而我必須承認,你
真的很厲害,繞著這麼大一個圈子說話,繞得我反應不及,差一點就要跟著你的話題而相信
了你的言論。』話一說完,羅一家簡直想為自己鼓掌,因為她覺得自己說得很好,做出了最
正確的推論。
『我想,關於這一點妳又誤會了,威廉他根本不知道我來,這會兒……』湯以墨想了想
,露出微笑。『恐怕他正不知道躲在哪兒發脾氣!妳知道的,妳不肯答應嫁他,又鬧絕食抗
議的事讓他很火大,因為他不知道該拿妳怎麼辦,若我沒猜錯,他現在一定在哪裡欺負無辜
的傭人。』
『不會……不會這麼惡劣吧?』她懷疑。
『相信我,他會!』湯以墨笑得更愉快了。『事實上,就是傭人們已經受不了他前所未
有的暴躁,不想再無辜受氣下去,這才會向我求救,找我回來處理這事。要不,我等著看這
小子失控,有點正常人的反應已經很久了,又怎麼會出面干預這件事呢?』
啊?
啊?啊?
羅一家越聽越迷糊,也越來越覺得這兩兄弟很是奇怪。
『如果你是背著他找我,那你這麼做的重點到底是什麼?抱歉,我很笨,不過我真的讓
你搞迷糊了。』她老實地說。
『妳真可愛!我想,我大概了解威廉他喜歡妳的原因了。』湯以墨又微笑,看著她的表
情是溫暖的,就像看著自己家人一樣。
『呃……你來,最後的重點是要告訴我這個嗎?』羅一家試圖弄清他的意圖。
『當然不只這樣,我是為了拯救那些被威廉欺壓的僕傭而來的。妳知道的,這年頭要找
好傭人不容易,我不想因為威廉的壞脾氣而失去他們。』
『所以?』
『所以我當然得出面,幫你們兩個人解決你們的問題。』
『我們……我們哪有什麼問題?』她小小聲地咕噥。
湯以墨只是莫測高深地看著她,看到她心虛地迴避他的注視。
『你……你做什麼這樣看我?』他的注視讓他覺得不對勁到了極點。
『我看我們這麼說好了,如果我能讓妳明白威廉對妳的感情,妳是否能走出妳對自己的
自卑,接受我那個怪人弟弟呢?』
她懷疑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對自己坦白一些,對於威廉,妳當真一點都沒動心過?難道妳真不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試試,弄清他對妳的真正想法?』湯以墨用話引誘著她。
她抿唇,像是在考慮。
事實上,要說真格的,對於他的提議,說她不心動那還真是騙人的。
『如何?接不接受?』他進一步問,看出她的動搖。
她仍是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他的提議,主動大膽地跨出那一步。
『反正試一試也沒什麼損失,為什麼不試試看呢?』他又進一步地說道。
就是這一句,就是這一句了!
是啊,試一試又沒有什麼損失,那她顧忌什麼呢?
小小地思考了下,彷彿像是過一世紀那麼久,最後,她終於做下了決定……一得知兄長
的出現,還讓人帶走了羅一家的訊息後,如同一陣龍捲風一樣,湯以白這暴風中心掃進了書
房當中。
『該死的!愛德華,她在哪裡?』他劈頭開口就是要人。
『誰?』湯以墨的反應冷淡,坐在大辦公桌的後頭,頭也不拾地看著公文。
『別裝死!一家,羅一家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湯以白火大,口氣衝得可以。
『你怎麼回事?』湯以墨終於抬頭看他。『不就是個不相干的女人,有必要發那麼大的
火氣嗎?』
『什麼叫不相干的女人?』湯以白氣極地重拍著桌子。『肉包她會是我的妻,我要娶的
妻,才不是什麼不相干的人。』
看他那血氣方剛的樣子,就像個十七、八歲,到處跟人幹架的毛頭小子,但湯以墨就像
沒看見一樣,還是老神在在。
『妻?』面對暴躁的他,湯以墨挑眉。『威廉,你開的這個玩笑真是有趣,那個叫一家
的女人哪有資格做你的妻?』
『你這是什麼意思?』湯以白一副風雨欲來的表情。
『沒有什麼意思……記得嗎?貝魯家一向跟我們家交好,更何況,早些年前,也是貝魯
伯父力挺我們,讓他們家族的銀行貸款讓我們創業的。』湯以墨提醒他。
『那又怎樣?』他才不想管那些事。
『不怎麼樣,只是告訴你,如果你真要娶妻,也只能娶愛蜜麗。要知道,我們做人不能
不飲水思源,受蜜麗是貝魯伯父的獨生女,如今她喜歡你,我希望你能娶她。』湯以墨表示
。
『愛德華,你的腦子裡長蛆啦?』湯以白直接破口大罵。『她喜歡我,我就要娶她,那
世上有那麼多表示過喜歡我的人,我要一個一個把她們娶回來嗎?更何況,要報恩,你自己
不會去報啊?說要弄這個什麼鬼集團的可是你的主意,你別搞錯了!』
『你是想告訴我,你只鍾情於那個叫羅一家的女人?』湯以墨研究似地看著他。
『沒錯,我就是喜歡她一個人,怎樣?不高興啊?那你咬我啊!』湯以白任性地說著欠
扁的稚氣話語。
『我真懷疑,我是怎麼忍受你到現在的?』湯以墨忍不住搖頭低聲暗道,開始反悔,這
麼些年來,他的包容與一肩承擔,已把這唯一的弟弟給寵壞了,竟然三十歲了還能口出這種
惹人扁的話語。
『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麼?一家呢?快把她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湯以白
是玩真的,就看他整個人蓄勢待發,一副要動手扁人的模樣。
『威廉,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了個不怎麼樣的女人,竟然想跟我動手?』湯以墨皺眉,
像是不把他的怒意當一回事。
『我警告你,別再讓我聽到同樣的批評,一家她才不是個『不怎麼樣的女人』
!』湯以白低咆著,那捍衛所有物的神態很是明顯。
『好吧,那你告訴我,你口裡說的女人如果沒有『不怎麼樣』,那相對的,她又有什麼
優點?』湯以墨一副『我已經退一步』的表情。
『那不關你的事,你只要把她交出來就好了。』湯以白才不理他。
『你連個所以然都說不出來,還想要我接納她?』拿起公文,湯以墨作勢不想理他。
湯以白哪能容忍這種漠視?他一把扯開、並遠遠丟出那份擋在兩兄弟中間的文件。『要
娶她的人是我,我管你接不接納她!』
『威廉,你得知道,要讓一個人默默消失於這世上也不是件難事,畢竟有錢能使鬼推蘑
,你說……我是不是接納她,這問題重不重要?』湯以墨語出威脅。
『該死!你到底把她送哪兒去了?』湯以白整個兒地被激怒了。『愛德華,我警告你,
最好別傷了她任何一根寒毛,我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輩子,非她不娶,而且是一定要娶到
她,若她出了任何事,我絕不輕饒傷害她的人,即使加害的對象是你!』
那氣勢磅礡的話還沒完。『如果你聽懂我的話,知道我的意思了,那最好快點把她交出
來,否則別怪我不顧兄弟之情。』
對他的反應還算是滿意,湯以墨開始進行第二波的心理攻略——『交出來做什麼?讓你
殺了她嗎?』湯以墨搖頭,做出一副不認同的樣子。『放心,目前為止,她的一切都很安好
,倒是瞧瞧你這樣子,活像是要殺人似的,若我真告訴你關於她的下落,只怕她一見了你,
嚇都要嚇死了。』
他那嘲諷的語氣讓湯以白火大。『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有什麼好嚇的啊?難道你真
以為我會對她做什麼嗎?殺她?殺她幹麼?做肉包啊?』
『你現在的樣子,別說是她,換了一般人都覺得可怕。』湯以墨評論。『再說你的脾氣
暴躁易怒,想扁入時,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絕不手軟,在你盛怒的現在,我不覺得你
們見面是好主意。』
『你什麼意思?我知道我的脾氣不好,但我又不會對她怎麼樣!再說,要真能對她動手
,我早在她敢拒絕我求婚時就揉死她了,還用得著等現在?』湯以白越說越火大,也越想越
不是滋味。
忍不住的,忘了追討人的事,他脫口說出他的埋怨。『你能相信嗎?那個肉包拒絕我,
她竟然拒絕我耶!我到底是哪裡不夠格娶她?她竟然敢拒絕我?』
面對他的問題,不發一語的湯以墨聳聳肩,聰明的不對此事加以評論,靜心等著他把所
有埋怨的話一起說完。
果然,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兩圈後,湯以白又開始說了。『你絕對不敢相信,這真是見鬼
了!被她一連串的拒絕,我明明就火大得要命,但偏偏就是沒辦法真的對她開扁……怎麼會
這樣?以前我捏她的臉還捏得挺順手的,但不曉得怎麼回事,明明我已經憋得要死、也讓她
氣得要命了,可現在就是沒辦法再對她痛下毒手……』
對於他不恰當的比喻,再看他那一臉的懊惱模樣,湯以墨心中直嘆氣。『雖然我沒能力
改善你那怪胎的思考邏輯,但我想,我得再想辦法改善你的中文能力,『痛下毒手』?這種
句子要讓人聽了,不破嚇死才怪。』
停下了焦躁不安,湯以白不可一世地哼了一聲。『哼!有什麼好嚇的?要嫁給我了,就
該習慣這樣的我。』
『她答應了?我記得你剛剛說她一再的拒絕你。』湯以墨澆他冷水。
『不會的,一家她那種小老鼠性格,不會讓她跟我對峙太久,我相信再過一陣子,她就
會軟化、自動投降,乖乖地跟我上禮堂結婚去。』湯以白很是得意。
『打個賭,你這個樣子,到死都等不到她對這件事情的軟化。』湯以墨繼續澆冷水。
『你……』湯以白氣結。『你憑什麼這麼說?』
『以你這種態度,你又憑什麼認為那個叫一家的女人會答應嫁你?』湯以墨反問。
『為什麼不?一家說過,我是個條件很好的男人,那她沒有理由一再地拒絕我?』
『要真照你說的這樣,加上你剛剛形容的個性,她早答應了你,何必跟你鬧彆扭、搞對
峙?』湯以墨直指問題核心,語重心長地開導他。『威廉,你這樣是不行的,如果那女孩真
對你那麼重要,那麼你所做的一切都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你別想帶開話題,我怎麼可能做錯了?』湯以白冷笑。
『你當然是做錯了,既然愛她,你就該告訴她,讓她知道,而不是像頭盛怒中、完全不
講理的瘋熊。你這樣做,只會嚇到她,她怎可能接受你的感情?』湯以墨分析。
『愛?你在說什麼?』湯以白覺得他才發瘋了。
『我說什麼,你心裡比我更清楚。』湯以墨條理分明地說道。『我們都知道你的怪脾氣
,如果不是因為愛,那一向不變煮食給他人品嚐的你,哪會餐餐費盡心思為她做吃的?又如
果不是因為愛,你這種說開扁就開扁的暴躁性子,哪能忍得下扁人的衝動?再說,我從沒見
你開口請人幫忙,但為了她,你開口了。記得上回餐廳事件嗎?那是你第一次開口要我幫忙
。』
『那是因為……』湯以白想反駁,但怎麼也找不到話好說。
『因為什麼?』看他說不出話,湯以墨進一步說道。『你說不出來,是不是?因為你也
從來沒想過、甚至是經歷過這種事,戀愛、愛上一個人,這些對你來說,都是陌生的。』
湯以白皺眉,思索著兄長的解說。
『以往,我從沒見你把心思花費在食物的研究實驗外,這一回可是我第一次見你對一個
『人』投注這麼多的注意力,當然,這些行為也可以解讀成其他,但除了愛情,我實在想像
不出其他理由,讓你竟能為一個人做那麼多。』
『我哪有做什麼?』湯以白自己也回想。
『沒做什麼嗎?』湯以墨經笑。『撇開你餐餐為她煮食的例外不提,你會為一個無關緊
要的人砸下大把的鈔票,就為她出口氣?還有,如果她真那麼無關緊要,並沒有在你的心裡
佔有一席之地,那你會為了配合她節儉的個性,破例吃別人煮的東西?』
沒說夠,湯以墨再道:『不只如此,我記得你一向以食物來區分人的,往往只要看你為
什麼人設定了什麼食物名,就知道你是怎麼看待這個人的,而她……呵,如果她真沒在你心
中佔有最特別的一席之地,你會用禁忌之名來喚她?肉包?!』
『你到底想說什麼?』湯以白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之後猛地想起——『我記得你並不滿
意一家,剛剛還說她配不上我,怎麼這會兒說的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承認,我是跟你兜圈子。』湯以墨直言不諱。『剛剛開頭說的那些全是反話,但我
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讓你了解羅一家對你的重要性,以及幫你釐清你對她的感情。畢竟,對
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你是不可能會不顧我的反對,也堅持要娶回這個讓我貶到極低的女人
,更不會不惜頂撞我,就差沒捲起袖子跟我打起來。』
湯以白人雖然怪,但也不是笨蛋,他把聽來的話整理了一遍後——『好吧,既然你坦白
,那我也不否認,在聽了你剛剛的話之後,我發現,我是愛著一家的,但那又怎麼樣?』
『威廉,到這地步了,你還問我這種問題?』湯以墨真的只能搖頭嘆氣。『既然愛她,
你得換個方式來對她,若老像個土匪似的,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的就要她嫁你,鬼才會答應
嫁給你!』
『不然要怎麼做?對她大喊『我——愛——妳』嗎?』湯以白輕嘲,那句『我愛妳』還
特地拉長每字的尾音。
『這方法還不錯。』湯以墨出他意料地點頭認同,還加了補充道:『但你的態度要再真
誠一些,並且再深情一些,因為一家是文字創作者,對於『愛』這種事,她比一般人要敏感
,所以,如果你能夠表示出你的真誠與真心,那就真的是完美了『真正的完美是,你把一家
交出來,我直接對著她練習才叫完美。』湯以白嘲諷地說道,沒忘記人還在他手上。
『沒錯,這種事,要對著本人練習才有效。』湯以墨也承認。
『那她人呢?』湯以白開口要人,其實他也知道他的兄長並不會對她如何,但就是覺得
不踏實,總覺得要眼見為憑,親眼見到她的安好才行。
這回見他要人,湯以墨倒是爽快,就看他朝身邊低頭望去,開口道:出來吧!』
好半天,沒有動靜,湯以白等不及,直接繞過大書桌,然後……他看見她了!
並沒有被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羅一家就蹲坐在那兒,就在真皮辦公椅旁,讓大大的書
桌給遮掩住,而可以想見,她聽進所有的對話,因為她那一臉紅通通的模樣,足以解釋一切
。
氣氛登時變得怪異了起來……『我想,你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這裡就留給你們了。』知
道留下來很礙事,湯以墨識相地退場,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書房門被帶上,屋裡的兩個人你瞪著我、我看著你的,沒有人說話,使得氣氛更是怪異
了。
『妳決定坐在那邊,繼續跟我對看下去嗎?』壓抑下對話被聽去的尷尬感,湯以白先沈
不住氣地開口。
『呃……』她開口,但發出的卻是無意義的單音。
『呃什麼呃?妳就不會說點什麼嗎?』他又開始焦躁不安了起來。
『我、我要說什麼?』她囁嚅,只覺得不確定,懷疑自己剛剛所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畢竟,以她慣性不幸的人生來說,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
他剛剛說愛她!他說他愛她耶?!
『說什麼?要說什麼妳會不知道?』湯以白突地加大了聲量,直覺她是故意裝不懂,這
讓他不滿。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嘛!』她無辜,而且突然發現,這時候的姿勢讓她明顯居於弱勢,
連忙地想站起來。
『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妳剛剛都聽到了,不是嗎?』他口氣兇惡,雖然扶她一把的動作
很是輕柔,但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可沒打算放過她。『我警告妳,既然我愛上了妳,妳沒有
其他的選擇,只能愛上我,知不知道?』
她張口結舌,不敢相信,他的霸道已經到了完全不講理的地步,竟然連那麼浪漫的示愛
話語,一到了他口中,就像是黑道兄弟在索取保護費似的。
『快點,我剛剛說了『我愛妳』,現在換妳說了。』他理所當然地要求。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不發一語地看著他,之後突然發現『你……你是不是在不好意
思啊?』她開口,但卻不是他想聽的話。
『我哪有?』湯以白自然是矢口否認。
『但是……但是你的臉有點紅……還有,你的語氣也不太對勁。』羅一家指出異常的地
方,分出他平日的霸道,跟現在這帶著點侷促、不講理的語氣是有些不同的。
『妳別帶開話題,快點!妳還沒說『妳愛我』。』湯以白咬死不承認。
『不要,你先說,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她也堅持,越想就越覺得她的直覺是正確的
,他真的是在鬧瞥扭,害羞了呢!
『我不管,反正我剛剛說的話,妳都聽見了,也知道我對妳是真心的,那我們得趕緊找
個日子,然後訂教堂,通知親友,然後就結婚……』
『誰要結婚?我還沒答應要嫁給你。』她急急打斷他的計劃。
『既然妳愛我,而我也愛妳,那妳不嫁我,妳想嫁誰?』他口氣兇惡。
『你那麼兇做什麼?』她一臉的委屈。『還有,我……我又沒說我愛你,更何況,我才
不會嫁給一個只會對我兇的人。』
『我哪有兇?』他為自己辯駁,語氣明顯軟化不少。
『你明明就有!』她指控,語調軟軟的,但奇異的就是能制住他。
『不然妳是想怎麼樣嘛?』他讓一種挫敗感淹沒,就是拿她沒轍。
『我沒有想怎麼樣……』想到現實面,她的臉垮了下來。『再說,我們也不可能真的結
婚的。』
『誰說不可能?只要你說好,我們馬上去公證,不就結好了。』
『話不能這麼說,我們的身分背景……差太多了。』她嘆氣。『不只這樣,雖然這裡很
美,但我還是覺得台灣住起來比較習慣,尤其我的家人都在台灣,可你不一樣,你怎麼可能
一直住在台灣?』
『為什麼不能?住台灣就住台灣,妳住哪兒我就跟著住哪兒。』他不覺得這是問題。
『真的嗎?但是你真的喜歡我?我沒身材,長得又沒有特別美……』
『胡說!我就覺得妳很可愛,還有,我就喜歡妳肉肉的樣子……我警告妳,妳不准跟我
鬧什麼減肥的,要是妳膽敢瘦一公斤,讓妳的身體少了一點點肉,我一定會炸兩公升的豬油
親自灌進妳肚子裡。』他威脅。
『你威脅我。』她一臉的委屈。
他氣悶,但也只能換個語氣。『我哪有,我只是加強語氣,要你保持這樣不變『那……
那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行啊,因為你那麼有錢,有錢的人最變態了,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會
變心,到時你的人帶著你的錢走了,拍拍屁股不留下一片雲彩,那我不是人財兩失?』她胡
言亂語,因為意外地發現,就算沒有他高大兇猛的樣子,她其實有與他相抗衡的力量。
『那有什麼問題,了不起我簽下協議書,只要我變心,想跟妳分手的話,我的財產就統
統都歸妳。』他毫不考慮地提出解決方案。
耶!所有的財產?!
羅一家呆住,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像他這樣約有錢人到底是有錢到什麼程度,也開始
發現,就算不為了喜歡他,嫁給他還真是個不錯的買賣……呸!呸!呸!她在想什麼啊?她
的愛情怎麼能夠買賣呢?
羅一家斥責著自己的下流思想,至於湯以白,他一把抓過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沒問題了吧?那我們去結婚。』他說走就走,完全的行動派。
『不要啦,誰跟你結婚?』她掙扎著,不肯前進,大喊道。『交往!我們要先交往,就
像一般人一樣,從男女朋友開始。』
『我們本來就在交往了,不是嗎?我早就說了,我們是男女朋友,只是妳一直不承認而
已。』他抗議。
『那不一樣,我要的是正常順序的交往。』她又喊回去。
『什麼是正常順序?那要多久才能結婚?』他不滿意。
『那……那要看你表現。』
『什麼表現?到底要多久啊?』
默默地聽著門縫邊傳來的甜蜜爭執聲,湯以墨微笑,很是滿意這圓滿的結局。
是的,他確定這是圓滿的結局,即使現下他們兩人的爭論還沒有一個最明確的結果出來
,但他就是能確定這結局的圓滿,只是時間上的早晚罷了。
悄悄地,湯以墨關上了書房的門,留給書房中的兩人真正的獨處空間。
現在,他就等著喝喜酒了,不過……那會是何時的事,還得看老天爺的安排了。
尾聲結果很出人意料,幾乎在湯以白帶著羅一家回台灣後的兩天,羅一家就被拐進法院
公證結婚,隨行的證人,只有她的兩位好友。
羅一家當然不滿意這種事的發生,但她沒辦法,誰曉得她跟湯以白回台灣後,才計量著
何時要帶他回中部老家跟家人見面,就在友人的住處遇上表妹邰嘉薇。
邢種感覺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為那地方是郭子怡家的產業,而她跟莫雨彤只是過來一塊
兒同住的房客,結果邰嘉薇打著她的名義,也不管她在不在,就這麼大刺刺地在她的房間裡
住了下來。
雖然,郭子怡說,她是因為積稿太久,被出版社的人抓到公司寫稿,住在這裡不方便,
所以先搬回家住,等交稿後再搬回來。
而莫雨彤也同時表示,她先前出國旅遊已出門玩得太久,得先回家住一陣子才行,所以
也先回了南部的家小住一陣。
但羅一家心裡明白得很,她們兩個是不想跟她表妹邰嘉薇住在同一屋簷下,才會各自找
藉口走開,而為了怕她不好意思,才又找了藉口來哄她。
就因為這樣,她沒有辦法,為了讓這個賴著不走的表妹離開、銷假回去上班,她只得同
意湯以白的建議,先結婚、徹底斷了邰嘉薇橫刀奪愛的妄想,之後再回老家去補辦喜宴。
所以他們找回了她的兩個好友,辦了登記後就在法院公證結婚,快速地完成了兩人的終
身大事。而這一日,正是他們新婚後的第一天早晨,刺耳的電話鈴聲揭開這一日的序幕……
湯以白在床頭摸摸摸的,好不容易終於讓他抓到了行動電話,只是他應了一聲,顯然嚇到了
對方,在一陣怪異的沈默後,對方才開口,而就看湯以白轉手,把電話塞到羅一家的耳邊。
『找妳的。』他說,眼睛從頭到尾沒張開過,尤其是把電話交給她之後,他反手把她抱
了個滿懷,一臉滿足地揉撫著她軟乎乎的嫩肉,準備再繼續入睡。
『喂……』羅一家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一夜的歡愛讓她沒力氣去拍開他撫觸,但在認出
對方的聲音之後『媽?!』她大喊一聲,整個人驚醒了過來。『妳怎麼會有這個行動電話的
號碼?』
『喔,原來是嘉薇給妳的……沒有……妳別聽嘉薇亂說……是,我們是公證了,但不是
像嘉薇講的那樣,我不是故意要瞞妳的,一方面是因為這只是權宜之計,想讓嘉薇先回去,
另一方面是……是因為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跟你們說這件事……『咦?真的嗎?我沒想到會這
樣……嗯……好啦……我等會兒就帶他回去……嗯,會啦會啦,我馬上就出發,回去再說好
了……好,好,再見。』
掛上了電話,羅一家推他。『喂,起來了!』
『再睡一下。』他咕噥,一點也沒有起床的打算。
『不行,嘉薇跟我家裡的人告狀了,已經把我們結婚的事跟我家裡的人說了,我們得趕
緊回去解釋清楚所有的事。』地想到要面對的場面,就覺得頭大。
『妳表妹真是討厭。』湯以白不爽地嘀咕,睡眼惺松地起床。
『算了,她也滿可憐的。』
『嗤!我倒看不出她哪裡可憐了。』湯以白不以為然。
『剛剛我媽說了,她被鄭明偉甩了,說是她用情不專、想腳踏兩條船,鄭明偉氣不過,
在她一回去後就跟她說了要分手;那你這邊,你捨她娶我。沒有鄭明偉、她又得不到你,說
起來是兩頭落空,已經是報應了,我們就別再奚落她了。』羅一家的良心讓她做不來落井下
石的事。
『婦人之仁。』湯以白可沒有她那麼好心,而且強調道:『還有,我才不是捨她後才決
定娶妳,我打從一開始就對她那塊餿肉不惑興趣!』
『好啦,我婦人之仁,她是餿肉,那你到底要不耍起來換衣服?小心我休了你,讓你人
財兩失喔!』她威脅著他。
他真的簽了那張婚前協議書,內容就像之前的玩笑話,只要他有二心、變心想離婚的話
,他所有的財產就全部歸她。
對於這份協議書,羅一家本不接受,因為那畢竟只是一時的玩笑話而已,但湯以白堅持
,為了要安她的心,也表示他的誠意,硬是要她跟著簽這份協議書,而這時正好讓她拿來說
嘴。
『妳捨得?捨得不要我這專屬的煮夫?』他才不信她捨得。
『那你到底要不要起來嘛,專屬的煮夫?』她問著,有些無奈。
『唔……』他思索了下。『先讓我吃飽了再說。』
『喔,那你快去煮點什麼,吃飽了我們就上路。』
『不,不用煮。』他笑得神秘。
『不用煮?是哪一國的料理?吃什麼?』她好奇。
『妳。』他簡言回答。
『我?我什麼?要我煮還是要我弄吃的?』她反應不過來。
『妳,就是妳,我要吃掉的就是妳!』他一一回答,不等她反應,直接撲了上不是都說
了,吃飯自皇帝大,所以要出門的事……嘿嘿,等他『吃』飽了再說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