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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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居作最後整理 秋望楓校對

馭食記

  「食,何意也?」大庭之上,白髮老者問道。

  庭下,眾多徒孫面面相覷無言。老者的手藝及對食的見解巳非常人所能及,門下拜師弟子雖不下數百,卻難懂他對「食」之心思。

  眾人垂首思考。過了半晌,仍難解其意。

  「答不出來,要你們何用!淨是一群廢物!」老者動怒了。

  「不過唯心而已。」忽地,門外走進一女。

  老者驚訝起身,細觀此女。此女年約十七、八歲,貌美而清冷,瀏海往後梳起,全身上下不論臉蛋、衣衫都顯異樣的乾淨。

  「妳……」他從不收女徒,更少讓女子進堂。

  「不過唯心而已。」她重複,唇畔逸出淡笑。「廚者,唯心而做;食者,合心而用。您豈會不知?」

  老者驚訝更甚,雙手微顫。「妳……妳是誰?」

  女子環視庭內眾徒,但笑不語。



  我喜歡看系列書,自己寫的時候卻容易縛手縛腳的,怕沒有獨立之感,這是讀者與作者的差別。曾經在看系列書時巴不得上本書或其它相關系列的主角傾巢而出,讓我看個過癮;但當自己執筆下手寫時,又是另一番心境了,希望故事獨立而讓不曾看過之前作品的讀者看得懂。

  兩樣的心態,讓我在寫《妾心璇璣》及《戲潮女》時,不敢互相太過串場。在《妾心璇璣》裡只一章帶過聶五在海上,不敢讓他過來出風頭;《戲潮女》時更不敢讓聶三與璇璣出面,這是我心理的結,還需要掙扎一番。也因此,在書中也許妳會看見《馭食記》下一部的主角,也許不會。

  而大膽的選擇「食」的故事當作我第一次寫系列書(第一次統一擺上系列名)

,心裡是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的;緊張的是,怕自己書中的人物會亂成一圈,卻也興奮這樣的挑戰。

  對食,也許在書理論及不多,看不到什麼超級美食的菜單讓人垂涎,但我卻想要藉由「食」開始,衍生出許多故事及情義來。

  人與食,密不可分,如同人與親情、愛情、友情難斷是一樣的道理。

  嗯,能不能在『馭食記』裡表達出來,我不敢百分之百的發下豪語,但請讀者慢慢看,翻開第一頁——

  「馭食記」之首——唯心而己。

第一章

  「朋……朋友?」廚房內的女子停下了動作,顯得相當的驚訝。

  「是啊,餘恩,妳不知道他們待我有多好。妳早上賣粥,下午上山採野菜,他們見我一人在家無聊,就陪著我說說話。昨兒個晚上小翠還拿她娘做的大餅過來,妳記得嗎?」一提到朋友,苗冬芽原本惺忪的眼便有了幾分光采,外頭冷風襲來,她縮了縮肩,拉緊身上的披風,避進廚房的內門。

  「是嗎?妳……妳有朋友也好,就不會寂寞了。」她結巴道。

  「餘恩,現在就要出門了嗎?天還沒大亮呢。」

  「現在正好,再晚點就遲了。」

  「那……」掩住小嘴打個呵欠。「我想陪妳一塊去賣粥,好不好?」

  「不好。妳不是還想睡嗎?先去睡,妳醒了,我也回來了。」明知這樣的對話每天都要上演一遍,廚房內的女子仍不厭其煩的重復。

  「可——可是……」確實想睡,想睡極了,就連方才也是見了餘恩的床位是空的,才勉強起床摸索到廚戾來。沒有道理讓餘恩辛辛苦苦的工作,而她卻還在睡大覺;何況她一天裡幾乎沒跟餘恩說上幾句話,好寂寞啊……。

  「妳去了,依妳的容貌,怕會有人來惹事生非呢。」女子最後將凳子一塊疊進推車上,試推了幾回才適應重量。她向冬芽淡淡的笑了笑。「回去睡吧,免得大師兄回來了,找不著人。」

  遲疑了下,冬芽點頭,回以嫣然一笑。「嗯。」半睡醒的笑顏光彩奪目。即使長年相對,女子仍看呆了會,才轉身緩緩將推車推出屋外。

  「小心點,餘恩。」冬芽在她背後低喊,聲音悅耳動人。

  女子沒再回過頭,走出破舊的小屋,推著沉重的車子往械內大街走去。

  她的背影是嬌小的,穿著深藍色的粗衫。天色淡亮,冷意更重,沒再加件外衣是因為煮粥時穿奢厚重不方便。

  城內大街上兩側的店門是關著的,街上卻漸漸聚集了一些人,泰半是低階層的工人或以攤營生的小販。

  「苗姑娘。」低沉的男聲叫了她。

  她的腳步未停,側身向走在她身後兩步的男子微微點頭。

  那男人是她的老王顧,一年來風雨無阻的,每日天未亮必走回城內,順道來街上吃早飯。有幾回上山採野菜遇見了他,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向她頷首,當是打聲招呼,她猜——他上山是去那間半山腰的寺廟。

  他的相貌看似粗獷,卻不失俊朗之色,然而他的脾氣溫和,與外貌一點也不相搭。一年來,他左手執著佛珠,偶爾看他撥動幾下,她暗地還揣測他應是修行的居士。

  會這樣猜,除了上述原因之外,主要還是見他有時跟其他來客聊天時,以佛喻人。這樣年紀輕輕就當了居士,背後定有原因;她雖不知緣由,但也從旁人的對話裡知道他姓聶,在家中排行老七。老七哪,那表示他家中人口眾多,不似她,只有冬芽一個妹妹。

  「小心!」車輪被石礫卡住,餘恩往後鎗跌了下;他輕輕托住她的背,隻手微微使勁推了車子一把。

  「謝——謝謝。」她嚇了一跳,連忙垂首向他說道。

  他也不吭聲,仍然跟在她身後緩步而行。

  大街藥店前是她的賣粥之地。她將車停下,暗地輕吐口氣。每天推著沉重的車子著實累得她兩隻臂膀酸痛不已。

  在她忙著將擔子挑下地時,那男子順手替她將板凳一塊拿下。

  「還得等一會兒。」她說,忙碌起來。

  「無妨。」

  「還是照舊嗎?」

  「嗯。」

  一年來的對話重複,他似乎也不覺得無聊或者厭煩,就坐在那裡靜靜的等著他的早粥。

  是曾覺得有些奇怪;一個人的口味再怎麼不變,也不可能一年內吃同樣的粥菜。放眼大街上多得是各式各樣南北口味的飯菜,即使他茹素,但怎能忍受不變的菜色與味道呢?

  「聶公子,」工人聚集了幾個走來,笑臉迎人的。「好早啊,每回咱們以為夠早了,偏偏總瞧著你更早。」

  聶七溫和揚唇,並不答話。

  「苗姑娘,咱們三碗野菜粥,什麼小菜都行,可別忘了妳自製的醬菜。」工人叫著,在板凳上坐了下來。

  她也沒答話,點點頭當聽見了,忙著煮粥加料;一陣冷風吹來,讓她縮了縮肩。

  「妳不冷嗎?」聶七忽然問道。

  見沒人答話,她抬起臉楞了楞,才發現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還……還好。」

  「妳穿得倒挺單薄的。」

  他今天似有談話雅興,一時讓她適應不過來,又停頓半晌,才答道:

  「穿著厚重,不易煮粥。」

  「那若因此得了風寒,豈不是更不容易工作嗎?」

  「公子請安心,我從小身子骨奇佳,未曾得過風寒,若一有微兆,絕不煮粥。」她以為他是擔心食用者的衛生問題。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問話,只是靜靜注視她的身手。

  餘恩暗鬆了口氣。她不善說話,更不愛旁人將焦點落在她身上。一年來,他的話不多,吃完了便走,會再見面也是隔日清晨。雖然習慣了他的存在,但那並不表示也習慣了與他聊天。

  未久,溫熱的米粥端到他的面前,配著一碟野菜、一盤豆腐乾及她自醃的鹽荀乾。

  「苗姑娘,每天到妳這兒喝粥總要喝上個三、五碗才飽,妳有沒有考慮白米飯?一碗就飽,方便又省事啊。」工人隨口說說。

  餘恩又停下動作,沉吟一會兒,才低聲解釋:「粥中有油,在早上吃,對胃腸極佳,一旦消化了,也會引起食欲。」

  工人似懂非懂,隔璧賣餅的張大嬸忍不住插了嘴:「你若怕餓,就來吃餅啊,-張大餅足夠你早午兩餐吃了,偏你們貪著苗姑娘的好手藝,只愛喝粥,怨得了誰啊,妳說是不是,苗姑娘?」

  餘恩抬起眼勉強一笑,不知該如何搭腔,忽地瞧見張大嬸的女兒小翠遠遠走來。小翠的年紀與冬芽相仿,會交上朋友她並不意外。也好,冬芽終日待在小屋內,寂寞是一定有的,有個朋友談心……是很好。

  她向小翠點點頭,再埋首煮粥。

  「娘,偌,妳忘了的東西,爹要我趕緊送來。」小翠的嗓門大,不想聽見也難。

  工人吃完了,便留下銅板,趕著去上工,留下聶七一人。她見他的碗空了,問道:「再來一碗?」吃兩碗一向是他的習慣。

  他點點頭,讓她接過他的碗,不經意的碰觸到她的指腹;她略嫌尷尬的忙收回,另舀了一碗給他,也換了兩碟家常素菜。

  聶七將她的靦腆看在眼裡,忽而問道:「苗姑娘手藝精進,可曾想過自開一店?」

  「不,」驚覺到回答有些快,她緩下口氣,老實說道:「我沒這個打算。」

  「沒有?難道一輩子擺攤嗎?」

  「怎麼會呢?」她搖頭。「我不打算一輩子賣粥。」

  他微微吃驚。「妳在此擺攤一年,既不打算存錢開店,也不繼續擺攤……」本想問她未來欲執何業,但這終究是她個人間題,平日他們並未深交,再問就失禮了。

  「餘恩,我也來喝粥。」小翠看了聶七一眼,坐下。「這位公子……是餘恩姐的老顧客?」

  「苗姑娘手藝好,自然是老顧客。」聶七有禮答道。

  小翠的眼珠流轉,眸光來回瞟著兩人。「難怪啊……」故意停頓一會,見他們似乎各埋首煮粥喝粥,一點也沒接話的打算,有些氣惱的叫道:「難怪餘恩姐從不讓冬芽跟來。」

  餘恩抬起臉,顯得有些茫然。「冬芽是怎麼了嗎?」出門前尚見她好好的啊。

  「冬芽快被妳悶出病了。」小翠仗義直言:「餘恩姐,妳明知道冬芽悶在家裡都快悶出病了,妳偏不准她跟出來。我原以為妳怕她跟著妳做事累,可我私下也覺得奇怪,妳要怕她累,讓她在一旁坐著陪著妳聊天也是好的,今兒個我一來才發現事實不如我所想。」

  「小翠,妳在胡說什麼?」張大嬸叫道。

  「娘,我說的是事實嘛。苗餘恩話少人又悶,瞧起來就是陰陰沉沉的,若不是冬芽,我也不想跟她打交道啊。本來我想她畢竟是冬芽的姊姊,做什麼都是為她著想,後來才發現她不是親姊……」

  「小翠!」張大嬸怒叫:「妳這孩子懂不懂得分寸?」

  「娘,我說錯話了嗎?妳不也是心疼冬芽?她人好心好,氣質遠遠超過苗餘恩,如果許結賣菜的、種田的,那是真委屈了她。上回您不說街頭的巧仙姐姐賣菜,給好公子瞧了去,納作偏房,從此烏鴉變鳳凰;妳不也說有個公子成天來喝苗餘恩的粥,相貌堂堂又是南京首富之一,如果如果……」

  「住口!」

  「苗餘恩是想日久生情吧?在冬芽面前,沒人會注意她這陰沉的性子,所以才不帶冬芽來嗎?日久生情比得上一見鍾情嗎?」

  「妳再不住口,要我打妳嗎?」張大嬸氣得渾身發抖。

  小翠惱怒的斜視餘思一眼,倏地站起身推翻鹽罐,轉頭就跑。

  尷尬的氣氛持續了會,餘恩才結結巴巴的向聶七說道:「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聶七搖搖頭,神色自若的答道:「見笑不會,再來一碗倒是真的。」

  「啊?好。」難得他破例加了一碗,她連忙添粥。

  「該說對不住的是我……」張大嬸不好意思的搓了搓圍裙。「小翠這孩子是咱們的獨生女,不懂餘恩妳的做法……她跟冬芽極好,成天開口閉口的都是冬芽兒,所以才……」

  餘恩連忙搖頭,擠出笑。「沒有關係,冬芽有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日久生情?想都沒有想過;她只當他是老主顧,一個不說話但知心的老主顧。

  她不由自主的撫上臉頰上淡不可見的小疤。日久生情又豈能比得過一見鍾情——這句話說得真是好。

  垂目下來,忽地注意到鹽罐裡的鹽散了一地,她低下身撿起。粥才賣了一半,怎能沒有鹽味……

  她抬起臉,遲疑了下。

  「去吧去吧,我替妳顧著攤子便是。」張大嬸笑說。

  她點點頭,有些靦腆。「謝謝。」又向聶七微微點點頭,便去買鹽了。

  張大嬸目送了一會,搖搖頭歎息喃喃:「陰沉的性子,唉……覷了眼正在喝粥的聶七,張口欲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聶七當沒瞧見,逕自喝完了,丟下幾個銅板便起身。

  「聶公子,」張大嬸忍不住叫住他:「您……您明天還會來吧?」

  「這是當然。」他揮揮袖,緩步離去。

  大街開始熱鬧了,店鋪也紛紛開張,路經賣鹽的小店時,並無見到她的身影。他停步一會兒,身後傳來低語:

  「爺,需要我去找她嗎?」說話的是貼身護衛歐陽。

  「不必,」他有些惱怒有人揣測他的心思。「你離我遠點。」他走過了街,彎進了小巷。

  小巷是通往聶府的近路,才踏進一步,就見到小巷中央三五成群的地痞流氓圍著苗餘恩,他心口一震,立刻怒言道:「這是在幹什麼?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嗎?」他低沉而具威脅性的聲音,讓小流氓轉移目標,瞪大雙眼。

  「調戲?」眾人嗤笑道:「爺,您路過,就當沒見過這回事,咱們是來收保護費的,還不致於沒品到調戲她。」

  「上個月你們已經收過了。」苗餘恩冷靜道,捧著鹽罐的雙手微微發顫。「我賣粥是小本經營,沒有多餘的錢讓你們搶。」

  「沒有?想要再挨打嗎!」可惡!一條街上就屬這女人難收保護費,上回還是打了她一拳,才如願的拿走她身上的銅板。

  「就算打死我也沒有。」

  「妳這娘兒們存心要讓咱們難交代嗎?」怒意橫生,一拳揮了過去,打在結實的胸肌上,又痛又硬,定晴一看——「你……你什麼時候閃過來的?」好快的動作,看起來像是練家子。

  「聶……聶公子!」餘恩低嚷,直覺想要推開擋在她前頭的身體,卻發現他不動如山。

  「既然沒有保護費,又何必強求!」聶七抿了抿唇,臉龐飄過淡淡的不悅。

  「若要打人,打我也是一樣。」

  「聶公子!」她瞪圓了眼,似想穿過他厚實的背,他……他以為他是誰。即使他瞧起來濃眉大眼,看起來像武人一般,但……但他懂得武功嗎?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要是受了傷,受了傷……

  「你以為我們不敢?」地痞流氓怒道。「你插手,是壞了咱們的規矩,你要讓開,咱們也不為難你。」

  聶七的右手動了動,左手開始撥弄起佛珠,一顆又一顆緩慢而專注的數著。

  「打了人,可就不能再收保護費了,也不能再為難這位姑娘。」他沉聲說道。

  「啐!你以為你是誰啊?」一時氣惱,出了一拳,打在聶七的身上,見他一點也沒有打算還手,眾人互望,暗地鬆口氣。「嘿,原來是不會打架的公子爺兒,你若願意為她出錢,咱們一定不為難。」方才還夏以為他是練家子呢。

  「不,」餘恩叫道:「我沒有這錢,也不需要旁人來為我出。」

  「可惡!敬酒不吃喝罰酒!」示意同伴出拳打人。

  拳頭狠狠落下來,餘恩倒抽口氣,使勁想要推開他,卻發現他轉過身,雙臂將她護住。

  「聶……聶公子,您讓開啊,他們要找的是我……」他沒抱住她,只是圈住她的身子,讓她難以動彈。他俯頭擋在她的臉側,她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男人的味道。

  「聶……聶公子!」她低叫,雙掌想推他,偏偏動不了他分毫。

  拳頭落下,盡打在他背上。她的心跳急促,怕他就此被打死了、打暈了……

  「別叫,這點拳頭對我還不算回事。」他在她耳邊低語。

  「可……可是……」天啊,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為她做過這樣的事,她要怎麼還,才能還清這筆債?

  忽地,她伸出雙臂,拚命張開手掌,試圖環住他的背。推不動他,就算打在她手上,也算是少欠一分情了。

  「妳幹什麼?」聶七薄怒,欲抓回她的手臂,瞧見她瞇眼瑟縮了下。

  一抹怒火立刻從胸腔之間燃起,不由自主的捏碎一串佛珠,旋身欲踢,卻見歐陽下手更快,將他們踢離了小巷之中。

  「爺……」歐陽呆了呆,瞪著地上盡碎的佛珠;那佛珠跟著七爺十年之久啊,有佛珠隨側就不曾見過七爺發過火或者打起架來,怎麼……

  「受傷了嗎?」聶七急問,看著她皺著臉彎著手指。

  「我想……還好吧。」有些痛,但對於作菜應是無礙。

  「要不要給大夫瞧瞧?」

  「啊?不,不必麻煩了。」餘恩抬起臉,充滿感激的笑了笑。「多謝公子相助,要不是公子,我怕……」

  「怕是早就被人打倒在地。妳既然知道自己無力對抗,為何不先虛應一番再作打算?」他怒道。

  「再怎麼虛應,遲早也是要打,早打晚打,還不都一樣。」

  「所以妳就甘願讓他打?難道妳不曾想找人幫助嗎?」難道就不曾想過向他求助?

  一年來他日日在此吃粥,從未發現她被人欺負。他瞇起眼,熟悉的怒火在心口流竄,來得又急又快,彷彿十年前的那一日。

  「找……找人求助?」連想都沒有想過啊,她低下頭,像在自言自語:「找人救命,是欠了一分人情,要還……不容易……」

  「妳——」來找他啊,就算交談次數屈指可數,若有什麼不平之處,也可以來找他啊。

  「總之,是多謝公子相助,您……可沒有受傷吧?」她有些擔心的問。

  「我的身骨可比一個女人強太多了,挨了幾拳就叫痛,豈不讓人見笑。」他沒好氣的說道。

  「那……那我該怎麼報答您呢?」

  「報答?妳以為我救妳還要討賞?」

  她聞言一呆,差點脫口而出說道,救人,不都是要討賞的嗎?但見他臉色,就不由自主的把話吞回嘴裡。

  他瞪著她,讀出她的想法。「歐陽,送苗姑娘回去,防著那幾個地痞流氓再回來。」氣惱她,也氣惱自己,瞪著地上佛珠半晌,才轉身離開。

  餘恩目不轉睛的目送他。

  「從小到大,就這麼一次……」她喃喃的。

  「什麼?」歐陽問道。

  她搖搖頭,沒再吭聲。

  就這麼一次,有人不求回報的救她,讓她深受感動。他連打架都不懂呢,竟然還會救她……也許,也許明天他就會回來要她報答了,但起碼今天讓她保有這樣的記憶,就足夠了。

  ※※※

  隔日一早——

  大街藥鋪前賣粥之地空無一物。

  聶七抬眼見天色,心頭頗覺奇異。這時候,她不都早來賣粥了嗎?

  「聶公子又來喝粥?別等啦,昨兒個晚上餘恩他們連夜搬走啦。」張大嬸搖頭歎息:「連個話也沒留,讓咱們家的小翠哭得死去活來。」

  「搬走?」

  「是啊,好像她們家的男人回來了……」

  男人?誰的男人?是苗餘恩的或者是那個叫冬芽的?

  「莫非是她大師兄?」貼身護衛歐陽見王子站在空地上,快步走來,聽見張大嬸的話。「爺,昨天屬下送苗姑娘回家時,瞧見她們屋子前站了一個男人,苗姑娘喊他聲師兄,興奮之情不在話下……那男人,應是懂武之人。」

  大師兄?她根本就不懂武啊。聶七垂目思索了一會,心頭複雜得難以言喻,分不清心裡那股悵然若失之意,究竟是為人抑或為粥……

  目光飄忽至空地之上,彷彿見到她俐落的身影在煮粥、切菜。她不愛笑,不愛說話,在賣粥之時,偶爾有的話大部分也是對他說的。

  ——粥點照舊嗎?

  ——嗯。

  不曾把握,終究擦身而過;不曾問心,只戀住她的身影。怪誰?怪他自以為日久不變,以為只要每天守候,就能見到她的身影。

  是他自己活該。

第二章

  三個月後--

  「帖子!七少爺,有帖子來啦!」嗚,感動流涕,感動流涕啊!

  「夕生,小聲點,不怕吵醒人嗎?」

  「不會不會!七少爺這時候都早起來誦經啦!」元夕生眉開眼笑的端著托盤,

快步往偏善樓走去。

  天才微亮,就隱約聽見誦經聲,元夕生身後的白衣男子緩緩搖著扇,說道:「我怎會不知老七醒了,但是元巧還在睡,你是存心吵醒他嗎?」

  「是啊!奴才差點忘了您跟十二少半夜才回來,還不及幾刻鐘的時間……」元夕生用力拍了下後腦勺,喜孜孜的說道:「府裡沒了十二少,還真是死氣沉沉……」

  走至偏善樓,正欲敲門,卻及時被扇柄輕輕打了一下;他抬起臉,不解問道:

「四少爺……」

  白衣男子斜睨他一眼,搖頭低語:「身為聶府總管,你還有得磨。」不理會他一臉受辱的模樣,俏聲推開樓門而進。

  門內是簡單的佛堂,佛堂前是老七背對著誦經。他也不打斷,示意夕生將托盤放在茶几上,推開窗子遙望。

  窗外,是一片清靜竹林,緊鄰著十二的石頭窩。

  白衣男子打開扇懶懶的搖著,白扇上畫的是風景,在扇的右下方蓋了個「聶沕陽」之印;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銅門上,銅門高掛「石頭窩」的牌子,他的唇畔浮起微笑,盤算著十二何時起床。

  過了半盞茶,誧經聲停下,守在一旁打起瞌睡的元夕生立刻驚醒,大驚小怪的叫道:「七少爺,帖子!有帖子來啦!」

  聶七站起身合什拜了拜,才轉過身來,瞧見老四沕陽。

  「我以為你會待在老五那一年半載的,怎麼才幾個月就回來了?」

  「玩幾個月,夠了。」聶沕陽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最後落在聶七左手握著的佛珠上頭,笑道:「怎麼?終日見你不離的那串佛珠不戴了?」

  「少爺!是帖子呢!想想看,已經十年了!天啊,說出去都沒人相信,好不容易有人寄帖子來了!」元夕生感動得痛哭流涕,將跟著早飯送來的帖子拿起來,正要遞給聶七,卻見聶七視若無睹的走過他身邊,瞥一眼菜色。

  「七少爺!是劉老爺送來的帖子呢!我就說他識貨,明白少爺的高品味,哪像其他人……」

  「小聲點。」聶洵陽將窗關上,微微不悅。「你真忘了你還有個主子在隔壁睡著嗎?」

  「是是……」元兀夕生尷尬的笑了笑。」我是大嗓門嘛,四少爺,難道您不高興嗎?有人送帖子給七少爺了。那表示什麼?表示有人開始忘了那回事……」遭來聶沕陽白眼一瞪,元夕生立刻收住口。

  聶沕陽接過帖子,瞧一眼內文。「劉府美食饗宴,請你過府賜教。」

  「我茹素,推了它吧。」聶七注視素粥良久,才動起筷來。

  「正因為你吃素,劉老爺才邀你過去。他們請了個廚娘,是素餚高手。這也難怪,最近時興素餚這玩意,返璞歸真。我從沿海一帶回府的一路上,瞧見不少飯館改成素菜館。你不妨去試試吧。」

  元夕生在旁猛點頭。「是啊,七少爺,您的生活可不能老在廟裡跟府裡打轉,

不是吃齋就是唸佛,要不就是葬花什麼的。您又不是和尚,出去外頭打打交道也好啊。」堂堂七呎之軀去葬花實在不甚雅觀,尤其七少爺又是武人身材,看起來更覺怪異。他好怕……怕七少爺就此變了性……

  「夕生,你先出去吧。」聶沕陽隨意揮了揮手,在元夕生不甘願的退出去之前,補了一句:「先別忙著給元巧送飯,讓他自己餓醒了就會出來。」

  等元夕生離去後,聶沕陽沉吟一會,坐在聶七對面。「本來,一早呢,我是想來找你一塊上街喝粥……是喝粥沒錯吧?這一年來見你每日風雨無阻去喝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哪個攤子如此美味,可惜一早過來聽歐陽說,那攤子收了沒了,攤老闆也失去蹤影了。」

  聶七停下筷,瞪著他。「你要說什麼儘管說便是。」

  「好,我就說。我說,彭廚子鬧脾氣了。他雖非一流廚子,但在南京城裡也算手藝不錯了,但他在抱怨,抱怨他的齋菜不合你胃口,所以往往白飯吃了幾碗,菜卻是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夕生在抱怨,他不是個最棒的總管,不過他也曾偷偷上街細問那附近的人,想找出攤老闆的蹤影,找了三天仍然無所獲。我更要抱怨,我一回府才三更天,元巧睡了,我卻被人拉到一旁求救,為什麼?他們不敢找老三,所以找上我,希望我能解決。」

  「解決?」聶七瞇起眼。「你說話老愛七拐八拐的,你要解決什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聶沕陽故作苦惱的歎了口氣。「究竟是什麼人間美味讓你的情緒暴躁起來……」

  「我暴躁?」聶七怒道,隨即驚訝的收斂。「我的脾氣已改,哪裡來的暴躁,

真是胡扯。」

  聶沕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掩飾過頭的神色,搖了搖頭笑道:「是是,是胡扯。

就算是為了安他們的心吧,去劉老爺那裡走上一走,倘若那廚娘作的菜合你胃口,

就由我出面交涉,將她請了過來。」

  聶七抿緊唇,不自覺的流露厭煩之色。

  聶沕陽看在眼裡,並未提醒他又顯惱怒。有多久不曾瞧見老七露出脾氣來?當年,若不是那件事,他的個性又怎麼會像現在一般溫和?

  溫和是假象,十年只磨平老七面具上的菱角,真正的聶七則隱藏在面具之下。

究竟是哪個朋友將他的本性揭了一角出來?

  若有機會,還真想瞧瞧那個攤老闆,順便感激他,感激他讓老七的面具有了裂痕。

  ※※※

  假雞、假鴨、假鹿肉、假羊,琳瑯滿目,似真似假,若不是事先說明了這是場素宴,倒真要以為劉老爺騙他來吃肉了。

  三月天的夜裡顯得有些陰涼,劉府的雙月饗宴設在春風亭裡;賓客不多,約莫三五人而已。宴取雙月,正是因為春風亭建在水池之中,方便文人雅士抬頭望天上明月,低頭瞧見水中隱月,這是劉老爺特別設計過的。

  也曾聽聞,劉老爺仗著雄厚的家財,有心要成為當代一流的美食家,不惜重金禮聘廚娘,三不五時邀人過府擺宴。如果說他未來的人生裡還有什麼值得追求的,那就是嚐遍天下美食,寫成一本美食餾,以供後世流傳。

  「七爺,您吃吃看,這熊掌是什麼味道。」劉老爺殷勤的說道。

  聶七嚐了一口,但覺味似熊掌,佐以酥油、酒釀、白蜜等等。他溫吞點頭。「應是豆腐做成。」

  「咦?七爺吃出味來了?」劉老爺不可思議的睜圓眼。

  「不,完全嚐不出來。之所以猜豆腐,是貴府廚娘手藝既然已經爐火純青,在作菜時必定也會考慮營養。」聶七有禮答道,各式菜餚淺嚐兩口便放下筷來。

  劉老爺雙目一亮。「正是。我找這樣的廚娘找得具是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找到這絕頂手藝的高手,這一回我決計要寫出一本曠古食書。」拍了拍手,讓人請廚娘出來。

  每在饗宴結束前,必定要請廚娘出來。若是煮的菜讓主子嚐得開心,便要在眾人面前再給賞,以示廚娘絕佳的手藝,也是要成為美食家必備的開支。

  「說起這個廚娘……」劉老爺的目光一一閃過眾人,最後停在年輕力壯的聶七身上。「可別看傻了眼。她是絕世天才,可也是絕世美人。年齡不大,你們只能看,不要從我這兒搶人,她與人早有婚約了。」

  橋上起燈影,娉娉婷婷走來一女,隨著燈火愈近,她的容貌愈是清晰可見。

  聶七漫不經心地注視她走來,耳畔是眾人驚奇的叫聲。

  「劉老爺。」嬴弱少女福了福身子,朱唇勾起笑來,笑容天真瀾漫又可人;她的嬌顏絕美,肌膚賽雪,舉著燈籠的柔夷瞧似無骨。

  「打賞。」劉老爺笑咪咪的看著眾人呆楞的模樣。「白銀一百,錦布二十匹。

  「謝劉老爺。」她微微垂首,蓮步離去。

  「劉……劉老爺,您是打哪找來的天仙美人?」有人脫口問了。

  「她是自個兒找上門來的。」劉老爺滿意的摸摸鬍。「我本來也不信這樣的小丫頭竟是廚技鬼才,讓她死求活求,我才試上這麼一回。」

  「別說是要她求了,只要她一開口,要什麼我都給。許給人家了嗎?這可真不公平,我家也缺廚子,怎麼就不見她來求?」

  「聽她的丫頭說她有良人啦,你們可別胡思亂想,這小廚娘我可是千金不換的。」劉老爺神祕的笑了笑,正欲開口,忽然,一個晚上難搭上兩句腔的聶七臉色詭異的問道:「那是什麼味道?」

  「七爺聞到了?」劉老爺如獲知己,讓丫鬟送上一小碟軟軟臭臭的東西。

  聶七驚詫十足,瞪著它良久。

  「好臭啊,這是什麼玩意?」完全打散先前美食的味道。

  「來嚐嚐啊。」劉老爺先行舉筷,高興得不得了。「能將豆腐配以佐料,讓它嚐起來像各類畜肉,只能算是她的小技。這盤醬豆腐乳才是她的絕活之一。不是我自誇啊,我這回可真真正正的挖到寶了。」

  「醬豆腐乳?」眾人沒聽過,紛紛夾塊入口,第一口差點吐出來,然而當著劉老爺的面不便吐出,只能硬生生的含在嘴裡半晌才吞下。吞下之後,口齒之間有點鹹又有點辣,又有點……再夾一塊含進嘴裡--

  「好……好好吃啊!」

  「這是當然。若配以白飯,更加添味。」劉老爺笑呵呵,決心在他的食饌之上添上一筆醬豆腐乳的作法。眼角瞥到聶七臉色詭異更甚,不由問道:

  「七爺覺得有異?」

  「不,這味道極好。只是這醬豆腐乳真是方才那小廚娘所作?」其味與先前所啖之美食大不相同,也與苗餘恩當日的一盤醬豆腐乳味道完全一般。

  那一日,他晚到粥攤,野菜已用盡,她躊躇了會,將攤下小罐的醬豆腐乳拿出來,挖一小匙到碟中,似乎有點緊張的說道:

  「若不嫌棄,請聶公子嚐嚐看。」

  「是妳新研究的嗎?」他頗感好奇。

  「嗯。」當時她的臉微微泛紅。「只有我食用過,若是聶公子覺得不妥,盡快吐出來,沒有關係。」

  那味道有些刺鼻難聞,但他仍然嚐上一口。

  「如何?」她問,緊張更甚。

  「……好吃。」他讚許,見她唇畔露出淺淺笑痕。幾乎不曾見過她笑,如今只覺她的笑顏絕非傾城,卻教人窩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她又遲疑了下,將醬豆腐乳的罐子達到他面前。「蒙聶公子不嫌棄,就請您將這罐醬豆腐乳帶回去吃好了。」

  「普天之下,尚無這類醬豆腐乳,妳怎麼不用在粥攤之上?必能遠近馳名。」

他疑惑萬分。

  她搖頭。「它……不該由我問市。」

  這是唯一一次見她話多又帶笑,然而最後她的臉色顯得寂寥而無奈……回過神,聶七注視那碟一模一樣的醬豆腐乳--怎麼會有人在短短數月裡,做出相同的豆腐乳?

  「七爺,你是不信她年紀小小,就有這等能耐嗎?我也不信啊,所以將她與她丫頭關在廚房,短短半日便能做出一席美食,這難道有假嗎?現下廚房尚有她自製的醬品逢上百多種。你若愛,我吩咐丫頭去拿幾罐過來。」

  是這樣嗎?聶七瞇了眼,心理總存疑惑。方才的少女十指潔白無骨,完全不像下廚之人……

  「她功夫如此高深,會以野菜為食嗎?」

  「野菜乃低階層工人所食,她怎麼會做。」其他賓客對這個話題有些意態闌珊,劉老爺便將話題轉移,暗暗記下改日再與聶七研究一番。

  聶府乃南京首富,三百多行多有經營,尤其以封澐書肆最引人稱道。一本書要出,除了內容之外,還需要完美的書排設計等等,食書也不例外。他早打定主意要將食書交給封澐書肆來出,而聶七雖與書肆無直接關連,然而十年間他吃齋唸佛,若能以素食配佛經,他要流名食界並非難事。

  過了一更天,劉老爺安排客房,讓眾人留下,明日一早還有小廚娘的粥點。

  聶七也不多話,順了主人之意,留住西廂房。

  「爺,好吃嗎?若是好吃,回頭四爺出面,必能將這小廚娘借回府。」歐陽緊跟在後,輕聲建議。

  劉府的夜景極美,聶七一夜未睡,看似漫步在美景之中,目光卻四周張望。

  「還好。」他並不挑嘴,這小廚娘的手藝也確實一絕,但除去醬豆腐乳之外,

總覺不對味。「你也吃了嗎?」他隨口問道。

  緊跟在身後的歐陽點頭。「劉府待下人不薄,雖無爺一般的美食,但也有飯菜可吃,也是素食,還挺不錯的。」歐陽斟酌了會,開口說道:「爺若願意,這樣的美食饗宴,在南京多不勝數,我請元總管安排安排……」也好有社交生活啊。

  聶七搖首失笑道:「十年前,這樣的活動我參與的何止上百?夜夜笙歌,大口喝酒、大口啖肉,那時我快活,可不表示現在我也是快活……」忽地閉嘴,側耳傾聽。

  「爺……」歐陽立時敏感起來。「有聲音……是女聲?」隨風飄送的是女人的聲音,腳才跨一步,就瞧見爺身形極快的往前奔去。

  有多久沒見到爺的身手了?歐陽暗叫聲好,咧嘴一笑,也跟著疾步飛去。

  「你放手!你若不放手,我叫人來!」女聲叫道。

  「這裡地處偏遠,誰會來?小美人兒,妳乖乖的,別叫別鬧,讓我摸上一摸,

要不……妳自願不做劉府廚娘,跟著我回府,我保證不會讓妳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沾煙沾油的,妳說好不好?」

  「不,我不要!餘恩,救命啊……」

  聽見「餘恩」兩字,聶七的腳步稍停了一下。

  「爺……」歐陽略喘的跟在後頭,定眼一瞧,似乎像是廚房之地。廚房旁有個小屋,屋內黑漆一片,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你別碰她!」

  「不碰她,難道碰妳?他奶奶的,妳敢打我!」似是碰撞又像拳打腳踢,小屋內忽然飛出一人,狼狽的跌在地上。

  「苗姑娘。」身形確是苗餘恩,嬌小的個兒,只是黑髮凌亂的披散,掩去臉蛋。聽見有人,苗餘恩尚來不及抬起臉,低喘了幾口,又要往屋內跑去。

  「餘恩,救我啊--」屋內驚叫、淫聲不斷。

  聶七眼明手快的抓住她,向歐陽使了個眼色。

  「苗姑娘莫怕,屋內有我護衛救人,不必擔心。」

  好熟的聲音啊--她抬頭,就著月光看去,吃了一驚。「聶……聶公子?」

  他露出淺笑,是溫柔的笑,眼底卻是壓抑的狂喜。

  「妳還記得我。」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呢?」屋內再傳碰撞聲,她緊張的想要掙脫他的錮制,卻見屋內飛撞出一人。

  聶七環住她的細腰,將她提起來護至身後。人滾到他腳前,他微微哼了聲,

  「這不是羅公子嗎?」晚上的美食宴上有他一名。

  「餘……餘恩……」冬芽眼淚汪汪的被歐陽扶了出來。

  餘恩掙開他的手臂,跑向冬芽,將她摟進懷裡。「沒事了,沒事了。」心臟還在狂跳之中,難以想像如果不是有人及時救命,冬芽會慘遭怎樣的摧花毒手。

  「你……你……」羅公子試了幾次想爬起來,花了半晌時間才發現壞他好事的是聶家人。「聶問涯,你也想要插上一腳?」

  「我對劉府廚娘並沒有覬覦之意。」

  「那你為什麼叫你手下毆打我?」羅公子瞪著他。

  「你意當採花大賊,我能不出手嗎?」聶七瞇起眼。「若是你情我願也就算了,偏偏你想強搶清白姑娘,要我撒手不管,除非佛無限。」

  「啐!」羅公子捧著斷掉的肋骨,瞪著他,「你明明是想要她,不是嗎?只有劉老爺那種快進棺材的老頭兒才會不動如山。要不然,你怎麼也會摸黑來此?」

  餘恩聞言,看向聶七。是這樣的嗎?男人都是……這樣的嗎?見美色而淫?

  冬芽往她懷裡縮了縮。「餘恩,師兄什麼時候回來?」她低語,眼眶含淚,楚楚可憐之貌,當場讓羅公子與歐陽看癡了眼。

  「別怕,有我在,旁人不會場了妳。」餘恩說道,有些頭昏腦脹。剛被撞上了頭,不敢摸向後腦勺,怕那濕稠的液體真是鮮血。

  想都不曾想過會再遇見聶七……就算遇見,也不該是這樣的情景。他半夜出現在這裡,真是為了冬芽嗎?

  「滾。」聶七抑住怒火,緩緩數了佛珠一圈後,才勉強冷靜開口:「歐陽,他不走,你帶他走,直接送出劉府,別讓他再靠近這裡一步。」

  歐陽回過神,點頭領命,跨步上前。羅公子見狀,連忙蹌跌後退數步,忍不住再瞧一眼花容失色的冬芽,在美色與性命間游移了一會兒。見到歐陽飛來的拳頭,驚叫一聲,狼狽的隱遁進夜色裡。

  「還好嗎?苗姑娘。」

  「嗯……多謝公子相救。」餘恩低語。

  「妳……的臉色很蒼白,快回去休息吧。」見她腳步未移,面露防備之色。

在防什麼?防他嗎?

  為什麼防他?原本目光盡落餘恩身上,這時才發現她懷裡的少女似乎侷促不安。是防他成了另一個羅公子嗎?

  他有些不快,不快苗餘恩將他想成那樣的採花狼,隨即瞥到她護著少女之姿,

默不作聲半晌,才問道:

  「妳們明兒個還會待在這兒?」

  「嗯……。」

  「那好,妳們快回房去,今晚我也睡不著,就在前頭曲橋賞月,若再有事情發生,直接揚聲一呼便可。」他擺了擺手,撇頭往碎石子路走去。

  歐陽見狀,快步跟上,眼角瞄到王子的唇畔似有淡笑。為什麼笑?因為見到小廚娘那樣的美色嗎?老實說,任是哪個男人瞧見那小廚娘,不會動心,世間難有。

  「餘恩,他們……他們……。」

  「他們是好人。」餘恩說道,拍拍她的背。「這世間絕不止有像方才那樣的男人,也有像大師兄一樣的好人啊。」

  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冬芽淚成串珠流下。「是啊,真希望大師兄能拿到那本食記,咱們就能快點離開這裡,找個好地方住下,也就不會有這些……這些……。」難以想像這世間竟會有這種男人。

  餘恩微微苦笑。「是啊,等大師兄回來,咱們就能離開。」就算離開,又能好到哪裡去?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冬芽驚人的花容月貌都會弄出問題,能上哪去呢?

  「咱們先進屋吧……。」眼神有些散亂。接下來的半夜應該能好好睡上一覺,

等著大師兄回來。她的頭好痛,真怕是被打破了。

  「冬芽兒……。」輕聲低語飄散風中,餘恩立刻驚覺,回頭喜叫:

  「大師兄!」

  人未到聲先到,過了一會兒,男人從反方向疾奔出來,冷面孔上有抹狂喜。「找到了!找到了!就在這姓劉的庫房裡!」

  「真的?」冬芽與餘恩一塊驚喜低呼。那表示,從此以後不必再流浪,不必賣粥,不必進他人府裡當廚娘。

  男人瞧向餘恩的眸光微微一閃,再看向冬芽時卻是寵溺的笑。「是真的。這老頭自喻為美食家,上天下海就是要找個廚娘助他寫本食饌,好擠上這百年來美食家的名號,偏不知道失傳的食記就被他收在庫房裡,連翻也不曾翻過。」

  「謝天謝地,大師兄,你有沒有受傷?」冬芽關切問道。

  他一笑,不動聲色的將冬芽拉了過來。「這裡的護院淨是三腳貓功夫,怎會發現我呢?」他將薄薄的鐵盒拿出給二人看。

  「師父臨終前說過,食記由盒裝,外有漆金刻百鳥呈祥,這漆已剝落,大師兄確定是這小鐵盒嗎?」餘恩問道。

  「正是。」男人向冬芽說道:「既然找到了食記,留在劉府的意義也就沒有了。冬芽兒,妳去收拾包袱,咱們趁夜離開。」

  「我去好了……。」

  「不,餘恩,我有話要跟妳說。」等冬芽進屋之後,男人拉著她往竹林走去。

  沉吟一會兒,說道:「餘恩,妳該知道師父要咱們偷這本食記的原因。」

  「嗯。」冬芽自幼對作菜並無天分,師父卻一心一意想要將冬芽培養成當代廚藝高手。這是師父的下下策,在臨終前要他們偷食記。

  據傳食記是數百年前某個廚藝鬼才所遺留給後世有關食方面的紀錄,是其他廚子遙遠所不及的。不論食概、食味、食技皆詳記其中。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本食記形同廢紙,然而對於歷代廚子來說,卻是天上寶物。也有流傳宋朝有一宋三娘之所以能完成千人宴,從此流傳百世,便是因為目睹了食記之一二。

  「師父是盼這本食記能讓冬芽從此一躍為廚娘之最,留名百世。」

  「沒錯。」男人半垂著眼,動了動粗厚的手指。「師父拾回我們,也是為冬芽。所以,現在應該是咱們報恩的時候了。」

  「這是當然的啊。每回有宴,廚娘領賞都是由冬芽出面的,再過不久,南京必會傳遍有個小廚娘……。」

  「還不夠。師父最怕的一件事雖然還沒發生,但臨終前他要我防患未然……

。」男人忽然頓口,上下瞧她一眼。「妳怎麼弄得如此狼狽?」這才想起先前眼裡只有食記與瞧著冬芽的臉蛋,沒注意到冬芽兒也是一身的單衣。

  「剛剛……剛剛有人想要……冒犯冬芽……。」

  「什麼?」男人怒氣橫生。「是誰?是誰敢冒犯冬芽兒?」沒在她身邊保護,

竟然發生這種事。

  「沒事沒事,他給打退了。」餘恩急急安撫他。

  「真沒事嗎?妳這師姐怎麼做的?」

  「我……我盡力了……。」

  「盡力?妳真盡力了嗎?咱們當日在師父面前許下什麼誓願,妳真還記得嗎?不管自身如何,先護冬芽。妳真記得了嗎?妳畢竟是女人,若有什麼不測,妳還是會捨了冬芽兒。」

  「大師兄,你怎麼啦?」不是她多疑,也不是她頭傷所致看錯了,他今晚好生的奇特,讓人捉摸不定。

  她是知道他一入門就愛上了冬芽,十多年來將冬芽視若生命,但如今冬芽安然無恙啊,他這樣怪罪是從未有過的,也更沒見過他這般--殺意四起……這念頭莫名的才冒出心底,忽然肩上爆裂劇痛,整個人往後飛跌在地。

  後知後覺的這才發現他出掌打了她。

  她錯愕不已,嘴一張想要問緣由,卻不由自主的噴出鮮血來。她呆住,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只能楞楞的瞪著他。

  「妳要問我為什麼?」他走上幾步,見她痛苦的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道:

  「不要怪我,餘恩。妳該知道妳之所以被撿回來,是因為師父要一個能夠永遠幫助冬芽的女人。」

  是啊,所以她才盡所能的保護冬芽,教她作菜、讓她頂著自己的名出去,不是嗎?為什麼要殺她?

  「可是,妳太有天分了。」男人解開她眼裡的疑惑,危險的瞇起眼。「從小。

妳就是這樣,不管做什麼都比冬芽兒強。師父將所學教妳,不是要妳成為一代名廚,他要妳輔助冬芽兒,一輩子輔助她。可是他臨終前後悔了,後侮不該收留一個廚子之女。妳的天分太可怕,難保將來妳不會自立門戶,捨棄了冬芽兒……。」

  「我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咳……」誰要當廚子?誰要自立門戶口?誰要啊?就算給她千兩萬兩的黃金,她也不要當廚子啊。

  「就算妳現在沒有這種想法,將來呢?很難說。師父早就打算好了,他要妳輔助冬芽兒。收留我,讓我去學武,要我一輩子保護冬芽兒。他知道我是心甘情願,知道我是真心愛冬芽兒,所以他臨終前將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交給了我--」

  即使不敢相信、不願相信,那樣的答案也早已浮現心底。餘恩閉了閉眼,低語:「他要你……殺了我嗎?」

  「如果這幾年妳的廚技未再進,留妳;如果食記永遠也找不到,留妳。但食記找到了,而妳著實進步得可怕,連師父不在妳身邊,妳也能日進千里。怎能留妳?留妳是禍害,難保將來妳不會跟冬芽兒搶一代廚師的地位。『莫怪師父,要怪就怪我有個太過成材的徒弟』,一這是師父要我轉告給妳的。餘恩,妳認命吧。」男人一掌舉起,想要送她歸陰,忽地聽見屋內冬芽正要走出,他腦中紛轉,遲疑了下,一腳將她踢進竹林裡。

  那一腳來得又狠又重,幾乎踢掉了她的半條命;連動也動不了,喊也喊不出聲來,鮮血流滿一身,分不清是頭傷或是嘴裡嘔出來的血,只能趴在那裡,痛徹心肺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餘恩呢?」冬芽的美顏充滿迷惑。夜色濛濛,放眼望去只有師兄在。

  她二十年來無時無刻想的是如何報答師父的養育之恩。師父雖然嚴厲,卻是養她之人啊。難道對他來說,不曾想過相處近二十年的親情嗎?殺她……這種話竟然這麼輕易的說出口,就只為了得到一個天下第一的名號?

  「她……先出劉府。咱們分批走,不容易被發現。」

  她想起,她年幼時不愛殺雞宰羊,卻不得不學;她怕見血,卻不得不日日夜夜磨刀工,為的是冬芽啊。冬芽也怕見血,師父不忍苛責,她無怨言啊,從來不敢有怨言。當大師兄在陪著冬芽時,她在殺魚切肉,乾嘔不已……。

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她?

  「可是餘恩不懂武啊……萬一、萬一……」冬芽的聲音彷彿從遠方飄來。

  這樣算什麼?

  師父死了之後,她盡她所能,慢慢教冬芽作菜,從來沒有想過要自立門戶……

  這算什麼?就因為她有什麼天分嗎?沒有想過啊,從來沒有過要背叛啊。

  「沒事的,她不容易被人發現。倒是妳,沒走幾步,就會被人發覺了。噓,別說話,咱們快走,她還在外頭等咱們呢。」聲音愈飄愈遠,終至不見。

  留下她孤伶伶的一人。

  孤伶伶的……最後的夜色緩緩消失在閤上的限眸裡。大師兄是想要讓她孤伶伶的死在這裡嗎?

  這片竹林雖然宜通廚房,但一般人都是往另一頭的碎石路走去,她在這裡死了一個月、半個月的也不會有人發現;就算有人發現了,也是腐敗的屍首一具。

  死……就死了算吧,反正她留在世上不也是孤伶伶的一個?

  拳頭慢慢鬆開,僵硬難受的身子也輕了起來。

  耳畔蟲鳴不已。即使不願承認,但,也許這就是她最終的下場。

第三章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她在叫什麼?叫什麼?」有人咆哮道。

  「不知道啊,重傷之人都會囈語不斷,七爺該……該知道她所說的話都毫無意義。」

  「既然沒有意義,為何掙扎不休?你這膿包大夫是瞎了眼嗎?」

  「七爺……好歹我也為聶府爺們看了二十來年的大病小病,您這樣說話是有損我的名聲。」

  聶七彷彿感覺到自己的失控,連忙深吸口氣,強壓心頭焦灼,說道:「是我不對,衛大夫,我只是……只是……。」

  「只是擔心。」衛老大夫代他接道。「你修身養性後,我可從沒見過你這般暴躁,幾乎要活活嚇破我這老頭子的膽了。」

  聶七緊緊抿著唇,不置一詞,黑漆的眼注視她翻覆不已的掙扎。

  「這肩傷一瞧就知道是被人打傷,她八成是夢到殺她之人。你出去吧,男女授受不親,讓小丫頭壓住她,我來上藥。」

  「大夫,我壓不住她啊!」小奴婢慘叫道,被她揮舞的雙臂打中一拳。

  「我來。」聶問涯撥開小奴婢,雙掌抓住她的手臂。

  「七爺,男女授受不親啊……」歐陽上前忠心說道:「這種小事,還是我來吧……。」

  「你進來攪什麼和?出去!」聶問涯怒叫。

  「我……我不是攪和,只是這種小事……。」

  「你要我將你打出去嗎?」

  衛老大夫古怪地瞧他一眼,開始清理她的傷口。

  她一痛,欲作掙扎,聶七馬上將身體壓上她的。她的衣衫半露,沾血的纖肩盡露,連胸部也是若隱若現,被壓在他有力的身軀之下。

  這算什麼啊?

  「別怕,妳得救了,沒人敢再傷妳,」他在她耳畔低語,眸裡滿是憤怒。「有

我在,誰也不敢再傷妳了,永遠也不會有人敢再碰妳了。」

  熟悉的聲音飄進意識裡。是聶公子嗎?連他也入她夢裡來,她要死了吧?她為師門為師恩,究竟得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沒再賣粥後,她念念不忘,怕他這風雨無阻的老主顧難以適應其它米粥,她念念不忘啊!是上蒼見她瀕死,所以讓他入她夢裡來見最後一面,讓她留下最後美好的記憶嗎?

  說起來,上天還待她不薄……。

  「她在笑,為什麼?」笑得這般苦澀。他心一緊,咬牙說道:「妳別笑了,有我在,我會保護妳。」

  他會保護她?二十年來,誰願意保護她了?誰願意啊?師父嗎?師兄嗎?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冬芽?誰會保護她啊?

  「她哭了,為什麼會哭?她為什麼會哭?」他咆哮道。

  「痛啊,當然是肩傷在痛,不然邃會有什麼原因讓她流下眼淚。」衛大夫幾乎要塞耳朵了。

  不,她的肩只像火燒,卻不感到疼痛,她痛的是心啊!就算師兄要她李代桃僵,要她暗助冬芽,她也絕無怨言。但--為什麼要打死她?為什麼?

  這算什麼啊?

  那一掌將她過去二十年的所作所為盡打散了,那過去的她活著究竟算什麼啊?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沒人會欺負妳了,我在啊。」

  他是誰啊?他不過是個喝粥的老主顧,怎麼會暸解她心裡的苦呢?

  ※※※

  這算什麼?

  「算什麼啊?」她猛然叫道,彈起身子,隨即全身劇痛不已,低叫一聲倒向床鋪。

  「苗小姐醒啦,太好了!」女聲高興的叫著,隨即楞了楞。「要先去找七爺還是餵藥呢……先餵藥好了。苗小姐,苗小姐,我扶妳起來。」

  苗餘恩虛弱的張開黑眸,看見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上前。「妳……妳要做什

麼?」眼角瞥到古色古香的陌生環境。這不是劉府,也不是她所曾住過的地方啊。

  「我要餵妳吃藥,小姐。」懷安身強體壯,將餘恩扶坐起來,見她流露痛苦神色,安慰道:「忍著點,喝了藥,小姐就可以再睡上幾個時辰。」

  「我不認識妳啊……。」

  「可我家七爺認識妳啊。真是嚇死人了,小姐渾身都是血的被抱回來,元總管連夜請了大夫,七爺是有愛心,平常見他埋些動物的屍首,可從沒見他撿回人過,著實把咱們都給嚇了一跳……。」

  記憶猛如潮水湧來。想起師父的絕情,想起大師兄的那一掌,留她孤伶伶的死在竹林裡……突然之間,氣血翻攪,無法克制的將剛喝下的藥汁盡嘔了出來。

  「啊!」懷安驚叫,連忙退了幾步,嘔出的藥汁濺了她一身。「小姐,妳怎麼啦?是不是我沒煎好藥?」

  長年相處下來,隱約暸解師父對廚藝的狂熱,只是從來不知道那樣的狂熱竟然讓他狠下心殺她。

  這算什麼?

  難道養育之情比不過在廚界的舉世盛名?

  「爺!七爺!」門一開,懷安見到救星,忙叫道:「您來得正好,不知道為什麼,苗小姐將藥全給吐了出來!」

  聶七蹙起眉頭,看了一地的藥汁,說道:「再去煎一碗就是。」斥退了懷安,

拉了把凳子坐在床沿前。

  「妳還好嗎?」他溫聲問道,見她不應聲,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也沒有打斷,就靜靜的坐在凳上注視她。

  第一眼見到她,是在一年前的大街上,那時注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俐落的煮粥身手。她的攤子與其他人不同,賣的對象多是低階層的工人,便宜而量多。

是素粥,所以他上前一試。這一試,試了一年有餘而難以離開。

  她的粥清淡而有香氣,菜色並不刻意以模板印成肉型,而是以完全的素菜面貌呈現。也許不是大街上最有味道的飯菜,卻是對了他的口味。

  從此,風雨無阻的,只為粥,也漸漸的,由她煮粥的俐落身手往上移去觀察她的臉。

  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女色,卻也能看出她的相貌清秀,可惜無特別之處;加以她個性向來沉默,略嫌陰沉,因而在旁人的眼裡相當不起眼。她的頭髮大多時候是規矩的綁在腦後,難以窺見,如今她一頭黑髮散於胸前,顯得十分柔弱而惹他心憐。

  渙散的焦距逐漸聚起,餘恩的眼瞳終於落在他身上。

  「你……是聶公子?」她難以置信的問道。夢裡恍惚間似乎夢見他……。

  「怎麼,妳才睡了幾天,就不識得我了嗎?」他溫和笑道。

  確實不識得啊,她夢裡的聶七大吼大叫又像充滿怒意,一點也不像她所認識的聶七。

  是真的作夢了吧?眼前的他多溫文儒雅。夢裡那個男人說要保護她,真是夢了。也唯有夢,才會有人這樣說啊……。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氣弱苦澀地說道。

  「我能見死不救嗎?」

  見死不救?那表示,當時她離死不遠了?為何不讓她就此死了,當作報了師恩。留她的性命,是要她日日夜夜想起他們的絕情嗎?

  「那……我……我要怎麼報答你?」

  他沉默了會,隨那微笑道:「妳安心養傷便是,何須報答呢。」

  「怎能不報答?」她脫口說道:「要我時時刻刻都惦記著欠你的情嗎?」就算不要人撿,不要人救,仍然還是被師父撿回去了,被他給救回來了。欠的情遲早要還,不如先還。

  他又蹙起眉。「咱們是朋友,何須言謝?」懷安小心端著藥進來,他接過吹了幾口氣。

  「朋……朋友?」餘恩吃驚不已,震動了肩上的傷口,引得刺痛連連,她喘了幾口氣。

  「很痛嗎?妳的傷還沒癒合,別隨便亂動。」

  交談次數不過十指,這就叫朋友?

  聶七顯然讀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言語多寡又有什麼關係呢?」湯藥捧到她的唇畔。

  她退縮了點,撇開臉。「我……我不喝藥。」

  「不喝藥,怎麼會好?」他十分有耐心,湯匙如影隨形的跟著她。

  「我……我好不好,也不關聶公子的事啊。」

  「在下聶問涯。」

  為何他要向她自報姓名?她納悶啊。一醒來像是跳到另一個夢境,聶七原本該只屬於她內心深處鎖住的記憶啊!

  「或者,妳不愛藥苦?那也沒關係,懷安,去弄碗甜水來。」

  「不,不必……」餘恩低叫,充滿疑惑。「你……你到底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

  她抬起臉,懷疑地注視他剛毅的臉龐;他一點也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怎麼可能呢?他施恩多次,怎麼會不求回報?

  「妳不當我是朋友嗎?」他溫和說道。

  「這……這樣就叫朋友嗎?」她不信,小翠與冬芽可不像她與這聶公子之間的關係啊。

  他的臉色柔和。「當然是朋友,先把藥喝了吧。」

  她躊躇了一會兒,張口將藥汁含進,腦海裡忽地晃過師門的絕情絕義,不由自主的又要吐出來,欲吐之際,眼角餘光落在他臉上。

  他沉穩的注視著她,左手捧碗,右手拿著湯匙;一個男人捧碗拿匙,看起來好生奇怪,卻讓她生起感動之感,喉口的藥汁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淺淺笑意。「喝了第一口,接下來的就不是問題。」又舀了一匙遞到她唇邊。

  她迷惑啊!

  「為……為什麼?我……我做了什麼,公子會將我當朋友?」連想都不敢想啊。她沒有美貌,不懂討人歡心,也不知如何與人交談,她這樣的人怎會有像他這樣的朋友。

  他們之間真能叫朋友嗎?

  他不動聲色的趁她疑惑之際,又餵了她一口,才說道「妳我相處一年,這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那一年他們是賣粥與喝粥的關係,交談不上幾句,他怎麼能暸解她個性上的陰沉?真是朋友嗎?怕是他可憐了她。

  「我……公子愛喝粥?」她輕聲問道。

  「如果不愛喝粥,怎麼會無視風雨,老上妳那裡喝粥呢。」

  「那……就請讓我在聶府裡報答吧。」左想右想,只有此法。「等公子喝膩了喝煩了,我立刻離開,就當餘恩償還您數度救命之恩……。」

  他的眼閃過一抹怒火,來得極快,讓她以為錯看了。他的性子這麼的溫和有禮,又是修行居士,怎麼會是個易怒的男人呢?

  「好,」他沉聲說道:「妳要報答就隨妳,妳要不欠恩情也由著妳,不過妳得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進廚房。」

  她點頭,沒驚訝他這麼快就應允。病體入廚,對食用者不是件好事。

  「多謝公子……。」又瞧見他臉龐上浮現一抹躁色,她只當是自己頭昏了、眼花了。

  難得的好人啊。如果他真是不求回報的話……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好人呢?或者,他只是還沒想到要她如何回報?

  她垂下黑漆的眸子,心頭浮現天真無邪的冬芽。冬芽又會怎麼想呢?在發現她不見之後,會回劉府找她嗎?

  兩人不曾久久的分開過,怕她在旁人面前受了委屈,所以總是盡力護著她;一方面是為師父臨終遺言,另方面則早將她視作親妹,如今她不見了,冬芽會找她嗎?

  「餓了嗎?妳得把藥喝完,才有飯吃。」他的聲音仍然溫煦如昔,卻多了一分誘哄。

  他……他是在哄她喝藥嗎?餘恩迅速看了他一眼,連忙撇開,淡白的臉色難以控制的有抹紅暈。從小到大,沒人哄過她,這樣的哄……好像小時候師父哄冬芽那般,也像大師兄為了討冬芽歡心,輕聲細語的哄……」

  「怎麼啦?」他問,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沒有。」她結巴,眼睛有些紅,心口是感激也是感動。

  沒有想過會有人這樣的哄她,以往隱約的羨慕成了真實。要報恩,當然要報恩,他不會知道他無意間的姿態讓她圓了夢。哄她呢,一輩子也沒想過。

  「來,那再喝一口,藥真是苦了點,忍忍就過。」

  她點頭,張口吞下。在他舉起湯匙停在她的唇畔時,忽然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一股味道--好熟悉的味道啊……像是夢裡那個讓她心安的味道。如果那不是夢,該有多好!

  「乖女孩,藥喝完,就有飯吃了。妳現在只能喝粥,粥是咱們府裡廚子做的,

妳若不習慣,也得將就些。」他滿意的笑說,將她垂到臉頰的長髮撩弄到她耳後,

以便喝藥。

  在旁的林懷安抱著盤子,瞪圓了眼。

  何時,七爺也懂得哄人了?

  ※※※

  半個月後--

  介於晨與夜之間的聶府因濃霧而看不清全貌,只是由元夕生帶著走時,隱約發現聶府當真非平凡人家。

  小橋流水,假山假樹,院外有院,即使抄近路,走到廚房也讓餘恩有些氣喘,

微微冒起冷汗。

  這就是南京首富之家嗎?聶七就住往這裡,他的身分與她天差地遠,怎麼會真的將她視作朋友呢?

  「不是我不相信妳,但我有必要再確認一次,」廚房前,「元夕生忍不住轉身再三確定:「妳真的不是七少爺的貴客?」

  她搖頭答道:「我不是貴客,只是蒙聶公子相救,無以為報,便以下廚作飯來報答。」

  「是這樣嗎?」元夕生摸著下巴沉思。

  「聶公子是吃齋唸佛的居士,天性善良而不忍見我死在外頭,他的好心,我怎能不報答。」

  元夕生瞧了她一眼,老實說道:「妳確實不像貴客。不管外貌、衣料及氣質,

都遠遠不及七少爺……」尤其她不說話的時候,總覺陰沉。

  有些人話雖少,但卻給人安心舒服之感,但她則悶得讓人渾身不舒服,怎樣看也不像是七少爺的貴客。

  「好,這是妳說的。」元夕生走進偌大廚房,廚婢、廚僕見到他,一一喊聲「元總管」,他滿意的點點頭,往廚灶前走去。

  「彭廚子,我給你帶幫手來啦。」

  廚灶前的中年大漢正指揮火頭生火,見到元夕生,叫道:「元總管今兒個倒早,天還沒全亮呢,是哪位主子早起餓了嗎?那可得等一等。」

  「不,都不是,我是給你帶人來啦。她是來幫忙作菜的,你知道的,就是七少爺每天早上去喝粥的那個粥老闆……」話還沒說完,就見到那中年大漢猛然停下動作,轉頭瞪著餘恩。

  「就是她?」

  「對,就是她。」元夕生納悶彭廚子突來的不友善。「現在開始由她負責七少爺的飲食,你呢,只要管好其他少爺的三餐就夠。」

  「元總管!」彭廚子面有薄怒,瞪著餘恩。「七爺看不起我嗎?要是看不起我,我走便是,何須找個小女娃兒當藉口!」這麼小的女娃兒,七爺怎會吃得慣她煮的?「妳是哪家派下的小廚,也敢來這裡獻醜?」

  餘恩有點無措,解釋道:「我……我不是來搶廚子之位,只是想討個地方煮粥炒菜……。」

  「煮粥炒菜?妳有膽子在我面前說出來,好!」菜刀猛地砍進砧板裡。「既然妳敢放話在我彭廚子的地盤上動刀動鍋的,我就給妳一塊地方。元總管,別說我不給七爺面子,她若是煮不好,我立刻將她趕出廚房。」使了個眼神,讓火頭、廚婢、廚僕一律退下。

  廚房以分工合作為主,尤其是大宅院的廚子頭,並不必完全學會所有的事,只要懂得指揮大局,由手下切菜、切肉、升火提水,他下鍋一炒就行。這小女娃沒有旁人相助,行嗎?

  餘恩走上前,轉過身問他:「我可以討些米菜嗎?」

  「廢話,妳要多少都拿去。」

  餘恩點頭言謝,挑選了其中一把青菜,討了幾塊豆腐,架上有數排菜刀,她拿起長刀,在掌裡掂了掂,便俐落的切起青菜來。

  彭廚子暗暗叫讚,倒是瞧不出這小女娃年紀小小,刀法乾淨且細緻。那把刀,

是他慣用的長刀之一,旁人用不來,也賺太長,這個小女娃……。

  「妳要煮粥?」他忍不住問道。

  「是。七爺茹素,我打算煮甘藍粥。」

  「妳做粥可有規矩?」他又問。

  她煮飯時,少與人交談,看了他一眼,又瞧現成的米與水,搖頭說道:

  「有現成的米、水,就不桃剔,只須注意火候;火候未到,氣味不足,火候太過,氣味遂減。」

  彭廚子的瞇瞇眼微微閃爍一下。「說是容易,要將火候拿捏得準,沒有一定的經驗及功夫,只怕成了爛粥。」等著她的反駁,卻發現她早專心煮粥,聽若未聞。他煮粥煮了一輩子,首要擇米、擇水再顧火候,三個步驟缺一不可。這女娃究竟是大膽或者無知?

  過了一會兒,廚房微微起了一陣喧鬧。餘恩沒在意,目光落在開始沸騰的粥鍋。菜、米、豆腐都有了,若是有她自醃的醬菜就好了。她注意過,聶七以往來喝粥時,雖然每一樣菜都吃得乾乾淨淨,但她擺上的自醃蔬菜是他第一口也是最快吃完的。

  「彭廚子,待會可否給我一些白菜、鮮荀……。」微微側臉,看見彭廚子的目光熱切轉向她後方,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十二少爺!」是元總管驚訝的聲音。「天還沒亮呢,你怎會這麼早起?」

  「把嘴巴閉上,不必驚訝成這樣,你當我多會睡。」清朗的聲音打了個呵欠。

  「我是給餓醒的,有沒有可以吃的啊?」

  餘恩沒回頭,卻能隱約感覺周邊人開始熱絡起來……那種感覺像是冬芽一在時,身旁人不由自主的往冬芽那裡聚過去。

  「這麼早,才煮到一半呢……十二少爺,你能吃嗎?不是吃壞了肚子?這些日子你只能喝湯喝藥呀。」

  「那是四哥想整我,要不就是嫌我胖了。」聶元巧走到放隔夜食的地方,打開蓋子,撿了個白糖兒饅頭。「我不過是吃壞了肚子,休息幾天就好啦。」不顧元夕生的抗議,咬了幾口。

  「是冷饅頭呢。」元夕生咕噥。

  「能吃就好。」元巧環視了四周,失聲笑道:「別理我,你們做你們的,我挺久沒吃大彭廚子的菜了。我就說最近搞什麼美食宴,李家廚子做出來的菜還不及大彭廚子的手藝,連我的胃也搞壞了。」

  話甜得像冬芽一般,餘恩忖道。像是無心的話就這麼順口說了出來,教人窩心又受用。他究竟是怎麼說出口的?為什麼她連一句好話都說不出來?

  「啊,好香……是在煮什麼?」元巧聞到了味道,雙目發亮的走過來,看著一鍋米粥,順著粥往上看,瞧見了餘恩。他頑皮笑道:「是新來的廚子嗎?怎麼連煮粥也能煮得這麼香?」

  「苗餘恩,十二少爺在問妳話呢。」元夕生叫道,驚回了餘恩的神智。

  她直覺抬起頭,瞧見在旁的少年,一時驚豔不已,將杓子落了地。

  那真是個好看的美少年,瞧上去差不多十七歲左右,五官是說不出口的賞心悅目,黑瞳有神而淘氣,薄薄的唇形極美,擁有少年的纖細與少女的精美,他……是男的吧?

  他眨了眨眼,逼近她的臉,美唇勾起笑意。「妳叫苗餘恩?有趣有趣,是妳爹幫妳取的閨名嗎?是不是妳爹想要妳記得誰的恩惠呢?」他言者無心,卻狠狠擊中她的胸口。

  取這個名字,確實是要她永遠記得這分恩情啊--養她教她的恩情。這是師父撿回她時,為她取的名字,要她一輩子連別人喊著她名字時,也要記得她欠的恩情永遠還不清。

  思及師父,那一夜竹林發生的事閃過腦際,她連忙甩了甩頭,轉身注意那鍋粥,粥已沸騰,她瞪著粥--連怎麼煮飯燒菜都是師父教的,只要她懂得作菜,就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的絕情絕義,忘不了大師兄的那一掌是要她死……。

  喉口猛然湧起異物,來不及走避,急忙撇開頭嘔了出來。

  「十二少爺!」元夕生幾乎要在當場昏了。

  異物盡吐在元巧的衣袍上,她不住的乾嘔。

  「十二爺!」驚叫不斷,有的忙拿乾布過來,有的人奔出去提水。

  元巧正咬饅頭的動作僵住,雙眸瞪著她。

  「苗餘恩,妳究竟在搞什麼?」元夕生叫道。

  「別叫別叫,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嘔了一身而已。」元巧回過神,翻了翻白眼,見元夕生又要怒罵餘恩,拍了拍她的背,先搶白說道:「夠了夠了,這味道在廚房不好受,你們快去清清。苗餘恩,妳跟我出來清洗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隨手接過乾淨的布擦擦她的嘴。

  「十二少爺,你先回房清洗,苗餘恩就交給我好了。」天啊天啊,他不要活了,身為聶府總管竟然讓這種事發生!吐在旁人身上也就罷了,吐在聶家最寶貝的十二爺身上……嗚,他要上吊,他要上吊了!繩子在哪裡?在哪裡?

  「你們各司其職,不必理我,不必理我,我讓餘恩這丫頭侍候我清洗就可以了。」元巧胡亂揮了揮手,強拉餘恩往屋外走。

  出了廚房,那股惡臭的味道散了不少,他低吐了口氣,拉著她往井邊走。

  「對……對不起……。」餘恩尷尬的說道。

  「妳是對不起我,我要是沒了食欲,第一個就找妳開刀。身子不好,直接跟夕生說了不舒服便是,他不會強要妳去廚房做事。」到井邊,他立刻提一桶水起來,忙脫下沾有穢物的外衣。

  餘恩連忙撇開臉,不敢再看。

  「我不打赤膊,妳怕瞧什麼?妳先洗洗臉吧,瞧妳一臉病氣。」元巧沖了沖臉,鼻間惡氣才逐漸散去。差點,也要跟著她吐出來,能硬憋到現在,十足的佩服自己。

  他抬起臉,看著她安靜的擦拭臉蛋。「要不要請個大夫過府?」

  「我……我沒病。」

  「沒病?沒病會吐了本少爺一身?」才說完,就發現她微微的臉紅起來。

  喲,這廚娘的臉皮還具有點薄呢。元巧放下袖子,細細打量她一番。

  「妳是打哪來的?廚房是大彭廚子的天下,妳怎麼會被夕生僱來當廚娘呢?」

  他的臉龐精緻漂亮,雖然是個少年,但較之冬芽,卻毫不遜色;四肢纖瘦而比她高些,難以言喻他亦男亦女的美貌,只覺目光無法克制的往他溜去。

  曾經以為這世間只有冬芽一人享盡天老爺的恩寵,現下瞧見他,才發現天老爺的恩寵不只給一人。

  「瞧我瞧到呆了嗎?」元巧難得耐心的微笑,撫上胃。「妳既是廚娘,以後見面的日子可多了。妳見了我,可以叫我一聲十二,有沒有冠上爺,那倒是無所謂。見到白衣服的主子呢,只需含笑點頭就可以走過,拄著枴杖走路的王子嘛是我三哥,照理來說,妳是不會碰見他的,他泰半時間在最偏東的上古園;而妳遇見的若是拿著佛珠唸經的主子,馬上往回走,不要回頭。」

  他是在說聶七嗎?「為……為什麼?」她有些結巴。

  他睨了她一眼,笑言:「因為,我怕七哥將妳視作弱小動物,直接撿回偏善樓去啊。」

  弱小動物?是在說……她嗎?她可是從小就守護冬芽的,獨立到連自己也能照顧,怎麼會像是弱小動物?

  「妳不像嗎?」他無辜反問,隨即晃頭晃腦。「妳跟著我回石頭窩吧,等我換一件衣服,妳要還不舒服,可以在我那兒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夕生那時也該氣消了。他正值青年,偏偏有一副小老頭兒的性子,動不動火氣就上來。他若真還在氣,妳忍著點,讓他罵罵就算。」

  餘恩心底微微吃驚,這才發現他拖著她出來,除了避開元總管的責難外,他還真以為她病了,讓她出來喘口氣。

  他們又不相識,為什麼他要待她這麼好?

  想要問他,卻不敢問出口。也許,他的心腸跟冬芽一樣好,那便對於素不相識之人,也能盡心著想,若是她……就做不到了……。

  元巧見她臉色有異,正要開口逗她笑,忽地一陣交談傳來,他慘叫一聲:

  「哎呀!不妥。」東張西望一番,拍了拍她的肩。「餘恩兒,不管妳見了誰,

都不要說看見我,聽見了沒?」他動作極快,翻過井邊的小亭,直接閃進假山之後。

  還來不及反應,前頭便有人從轉彎處走來,正是聶七與一名不相識的男子。那名男子身穿白衣,手執瑤扇,與聶七有幾分相似,應是方才聶元巧所提的四哥。

  「哪裡來的丫頭,我怎麼沒見過?」聶沕陽說道。聶問涯從交談中抬起臉,怔了一怔,脫口說道:

  「妳怎麼在這兒?」

  「我……我……」她尷尬的回道:「我是苗餘恩……。」

  他瞪著她的眼神像她在說梵文。「我可沒忘了妳是誰。我是問,妳的傷未癒,

又沒人陪著,天剛亮,到廚房附近做什麼?是餓了嗎?懷安呢?」

  原來他沒忘了她!

  「我是請元總管帶我過來弄早飯。」這半個月來除了頭一兩天他來過,陪著她聊幾句話外,就再也沒出現過。

  她以為……他早忘了他曾經救過的女人。

  「弄早飯?早飯自有廚子下手,妳能做什麼?」

  「聶公子忘了嗎?我賣的就是我的手藝,您愛吃,我就以此為報答……。」她垂下眼,難以回視他如炬的目光。為何這樣看她?難道她做錯了嗎?

  聶沕陽緩緩搖扇,有趣的看了聶七一眼,視線落在餘恩身上,溫和的打破僵局。「原來,就是妳啊,我還以為那個賣粥之人是男人呢。」

  她動了動唇,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男人應是聶四,是聶府的主子,她該如何回話?

  從小就是這樣,師父、師兄與她少言少語,說的話都是必須的,從沒有過閒聊,也就養成她話少的習慣,長年下來,反而不知如何面對一般人突來的問話,即使在劉府行李代桃僵之計,那裡的丫鬟多也是跟冬芽說話。

  聶沕陽將她的緊張看在眼裡,露出惡意的微笑。「是我傻,才會誤猜是男人。

問涯雖然吃齋唸佛,但也難得救人;我聽說他救了人,卻始終不知被救的會是那個賣粥的老闆,要不然我早去瞧瞧妳。」

  「瞧……瞧我?」

  聶問涯白了沕陽一記,不悅道:「妳應該在養傷。」

  餘恩擠出笑。「我傷早好啦。」

  「所以才想要報答?」他惱怒說道。對她的心思幾乎摸透了,卻又無可奈何。

又瞪了在旁好奇的沕陽一眼,壓抑聲音:「妳跟我來。」

  「啊?」

  「不是想要報答嗎?跟著我來,自然有妳報答的機會。」他轉身離開。

  「好……。」餘恩朝聶沕陽微微頷首,急急忙忙的跟上前去。

  聶沕陽搖著扇目送,狀似自言說道:「怎麼會沒料到呢?能讓七弟掛心的不該是男人啊……。」眼角一斜,聲音略大:「能讓我掛心的,偏偏就是個小男孩,你說是不是啊?」

  四周沉靜半晌。

  「還不出來?真要我去抓你?」

  假山後頭探出張苦臉來。「四哥,你怎麼猜到的?」四哥是神啊,竟然也能猜到他躲在這裡。

  「不是用猜,是用看的。」扇柄指著井邊的錦服。「你吐的?」

  「非也,是餘恩兒吐的。她吐了我一身,我還沒吃早飯呢,能吐什麼出來。」

元巧乖順的走出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惡魔般的四哥;不管他怎麼變,都逃不出四哥惡鬼般的掌心。

  扇柄輕敲了下元巧的頭,聶沕陽注意到他單薄的衣衫,隻手壓胃。「你的胃又痛了?」

  元巧吐了吐舌。「還有什麼能逃過四哥的法眼?」四哥是鬼啊。

  「既然痛,怎麼不回房休息?」十二個兄弟裡除了元巧外,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名貼身護衛,聶沕陽示意跟在身後的護衛大武過門請大夫去。

  「我早想回房,只是瞧見餘恩那丫頭好像不太對勁,所以就留下來陪陪她了。

你知道的,四哥,姑娘家嘛,總是教人疼惜,尤其我瞧她手足無措的。原本我以為她是見我漂亮過了頭,一時啞言,後來才發現……」發現她是不知如何與他交談。嗚,真令人心疼,只要是女人,對他來說都該是寶,是值得疼惜的,管他丫鬟還是孤女,能讓他看對眼的,他就忍不住生起憐惜之心。

  元巧眨眨眼,視線有些模糊,冷汗放肆的流下來,軟綿綿的靠向聶洵陽。

  聶沕陽直覺要側身避開,但見他流露難受之意,便讓他依賴在自己身上。又遲疑了下,伸手摟住他略嫌纖細的腰,撐住他的重量。

  「府裡不止你一人,要陪她,也不用輪到你。」聶沕陽斯文的臉龐上出現薄怒。「以後看你還敢不敢胡亂參加美食宴,鬧壞了肚子,賠了身子。」

  元巧吐舌。「不敢了。」就算他敢,只怕四哥也不允啊。

第四章

  聶府之大難以想像。

  跟著聶七急步而走,有些氣喘;目光原本是垂下的,但卻不由自主的逐漸張望起來。

  天已大亮,霧氣散去,方窺聶府之貌,彷彿山間原野之美。

  踏著碎石砌成的路子,十步外的距離是巨大的人工湖泊,楊柳垂條,細看之下,圍著湖泊的樹上竟有一間樹屋。她略略驚訝,耳畔響起他遠去的腳步聲,這才連忙追上去。

  他未停,她差點喘不過氣。眼前有些白霧,肩上竟開始刺痛起來。她咬住下唇,有些蹌跌的跟著他走。

  他愈走愈快,她努力想跟上,四周美景亂成一團,她忽地踢到石頭,狼狽的往前傾跌在地。

  她又要爬起,卻見他站在她面前。

  「這叫傷好了?」他沉聲說道,彎身蹲下,直視她的黑眼。

  「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有點喘了,只是傷口在疼,只是沒力氣再走了?」他嚴厲的說道。

  真的不是錯聽了,她楞楞的看著他。本來一直在告訴自己,方才偶爾看見他微不可見的暴怒皆來自於自己的幻想,但現在才真正肯定--原來,他也是有脾氣的。

  可是,為何對她兇?

  她只是想要報恩啊。

  「我不要妳報恩。」他讀出她的想法,旋身站了起來。「我若要人報恩,我天天都可以上街救人,救乞丐救老弱婦孺,天天等著人報恩,何必從劉府裡就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回來,還提心吊膽生怕救她不了?」他怒言道。

  不要報恩,那要什麼?

  他瞪著緩緩流動的湖泊,湖泊清澄如鏡,輕葉在湖上飄過。

  「我看不見妳的臉,讀不出妳的想法。」

  「那……那……。」她爬起來鎖住他的背影,期期艾艾的問出口:「那你要什麼?」不要報恩,你究竟要什麼?」

  他抿起略厚的唇。「妳還瞧不出來嗎?」

  瞧什麼?她只瞧出他的脾氣略差,完全不像當日喝粥那個溫文居士啊。若是她會瞧,早就瞧出師父之心,怎麼還會被打個半死呢。

  「你不要我報恩……要--要我離開嗎?」

  「妳能去哪兒?」他倏地轉身面對她。「離開這裡,妳獨自一人能走去哪裡?

找妳的大師兄?還是妳的冬芽?他們都離妳遠去了。」見她倉皇的退後數步,他文風不動的站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直視她,殘忍再道:

  「甚至,妳差點死在妳大師兄手裡,不是嗎?妳還能去哪兒?去找他,讓他再致妳於死地?」

  「不,不要再說了……。」那一夜是一場惡夢,她寧願不再想起。「你……為什麼會知道?那天,你偷聽?」

  「我若來得及偷聽,就不會任妳傷成這樣、任妳奄奄一息的躺了半個時辰。」

斂於身後的雙手握拳,是他憤怒的徵兆。「是妳高燒時囈語不斷,我拼湊而成。那日我心裡始終不安,回頭再看,卻發現人去樓空,我以為妳們怕姓羅的再回頭,便俏俏溜走,哪知我離開之際,在竹林附近發現了耳飾。」

  耳飾?她心驚肉跳的傾聽,極度不願再聽那夜之事,卻又想知道他是如何發現她的;同時也不由自主的摸著兩側耳尾,左邊仍然戴著小珠耳環,右邊卻是空無一物。

  「我吃了一驚,便進竹林尋找,尋了幾回,終於發現妳倒在石塊旁。」他瞇起眼回想,難以形容當日的吃驚與憤怒。

  好不容易尋到她,豈能讓她再從他眼裡永遠的消失?

  他狂怒啊!幸而有佛珠在手,不然……不然……難保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原來,是我耳飾掉了,你才懷疑竹林裡有人。」她低語。

  「不,我原就知道耳飾是妳的。」他將懷裡小巧素雅的耳飾拿出。

  她遲鈍地注視它,直到一股熱氣湧上來,才發現自己無法克制的臉紅了。他知道這不起眼的耳飾是她的?

  「妳不一直戴著它煮粥嗎?」

  「是……是啊……。」又後退了一步。他為何會注意到?無數的原因晃過心口,就是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就算是天天喝粥,也不會注意到她戴了什麼啊。

  「我要妳報恩做什麼?」他緩了緩口氣,似乎未覺自己已露暴躁之色。「相逢是緣份,有此緣分為何還要加諸理由?」

  「也許……是你什麼也不缺,所以才不需要我報恩。」

  他瞪了她一眼。她的性子頑固如石,真想狠狠搖晃她的肩。是怎麼樣的人會教出像她這樣事事要報恩、不欠情的女人?

  腦中紛轉,他面不改色的說:「好,我缺,我當然缺。」頓了一下,他注視她的期待,一字一句的說:「我缺的,是不怕我的朋友。妳以為在妳養傷時,我為什麼不去看妳?因為妳只想將我當恩人,而非朋友。不是朋友,我怎麼有藉口看妳?」他說得彷彿像真的一般。

  「朋友……。」又回到這個話題了嗎?「你不像是個沒有朋友之人。」不像她,從小到大只有冬芽,而冬芽如妹。事實是,她連個朋友也不曾交過。

  「是不像,但合該事實就是如此了。」他歎了口氣,抓著那小耳飾說道:「十

年來,我雖有出門,卻在廟宇與家中往來,因為眾人怕我,所以原有的朋友也離了心;離了心也罷,既是酒肉朋友,我又何必在意呢?上劉府,並非因為交情,只是富貴人家間的往來罷了。」

  聽起來他似乎很寂寞,餘恩凝視他的側面,下意識的上前一步。

  他怎麼會讓人懼怕呢?他溫和有禮,最多就是偶爾有點躁怒,怎麼可能連酒肉朋友也不敢與他交往……是曾經發生過事情嗎?

  每個人背後多少都有一份不為人知的心酸事,看樣子他也有,而且困擾了他十年之久。

  「我……我……」她半垂限眸,又走向他幾步。「我承蒙你相救,這條命算是你的了。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你要我成為你的知己,我必定盡心盡力,只要你不嫌棄。」

  他轉過身,只需一琛手便能觸摸到她,但他並沒有伸出手來。

  他只是露出微笑,掩飾心頭的急躁,說道:「既然如此,妳就聽我的話,先養好傷吧,養好了傷再說。」連自己也不曾發覺,方才短短時間的脾氣由溫轉怒,又由怒降了溫,無需再靠佛珠。

  餘恩未再遲疑,點頭答允。他說什麼,她便做什麼,既是她說過的話,絕不會再輕易反悔。

  朋友啊。在緊張不安之餘,內心深處隱隱約約泛起一抹淺淺的、跳躍的興奮。

那樣的興奮是前所未有的,這樣的生活也是不曾經歷過的--脫離了冬芽、脫離了師恩,甚至他所要求的,是她曾經偷偷奢望過的。

  從小看著冬芽像個發光體,讓每個人不由自主的接近,她很羨慕;但因為自己個性上的沉默,始終不敢做過分的想望。沒有人知道,當冬芽交到朋友時,她有多高興及……想要。

  想要一個人暸解她,想要一個人無視她的手藝而喜歡她,想要一個人能夠靜靜的陪著她,能聊能哭能笑,不必讓她獨自背負這麼重的包袱。如今才發現這種想要的對象叫朋友。

  而現在,他算是她第一個朋友了,即使她覺得有些惶恐、有些尷尬,但仍然是她生命裡曾有過的一個寶貴記憶。

  「陪我走走吧。」他開口,目光注視她的臉。

  「嗯。」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餘恩上前一步,完全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忽地,她眼角瞄到他掌裡的耳飾,正要伸手去拿回,他卻神色自若的將耳飾放進懷裡,彷彿沒有注意到她的舉動。

  她的臉微微臉熱,不敢開口討回,只得跟著他緩步而行。

  ※※※

  「妳心中若有師父,就該聽從他的遺命,自行了斷,以報師恩。」

  不,不!不要!師恩她還了十多年,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她的命?

  「妳與冬芽兒並非親生姊妹,難保妳不會有貳心,有了食記。妳已無用還留妳下來阻礙冬芽兒嗎?」

  不要啊,她從來就沒有貳心,如果要她選擇,她寧當平凡女子,不碰廚技啊!

  「死吧妳。」

  「不!」餘恩驚叫,欲避迎面手刀,一個轉身連同棉被滾下去。

  她倏地張開眼,喘息的瞪視四周。「哪……哪兒……」這是哪兒……是聶府!

  忍不住的捏了下臉頰。真是聶府嗎?她汗流滿身,以為聶府只是夢裡想望,現在她仍然在夢裡,等醒了,大師兄就等著痛下殺手。

  她遲緩費力地從棉被裡掙脫,肩口還有些痛,提醒她已從鬼門關繞回。寧願永遠痛著,讓她每當夢醒時,知道聶府是真實的,聶七也是真實的,不是虛幻、不是假象。

  外頭天色濛亮,這時候她通常已上街賣粥,如今……她甩了甩頭,換上深藍的衫裙。

  門輕輕推開--

  「小姐醒啦?今兒個真早。」懷安笑著端進水盆來。

  「今天……」好像缺了什麼,讓她心神不寧,惡夢連連。「啊,對了,怎麼沒有誦經聲?」

  「誦經聲?小姐也覺得七爺的誦經吵人嗎?」懷安吐了吐舌。「這是七爺的習慣,小姐就多擔待點吧。」

  「我一點也不覺得吵人,如果沒有它,我還無法睡著呢。」餘恩擦了擦冒著冷汗的臉後,苦笑。「別再叫我小姐了,我不過暫居聶府,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子女,妳叫我餘恩就好了。」聶府裡連丫鬟也是美的,教人好生羨慕。

  「那怎麼成?妳是七爺的貴客,主子們都要我好好侍候小姐呢。」

  「主子們?」

  「是啊,目前往宅子裡的王子除了三爺外,其他主子都跟我提過呢。」懷安彷彿與有榮焉地說道:「七爺就更不必說了。您是七爺的朋友,他要奴婢多注意點,防妳因肩傷而生起病來。十二少見了我,也要我說笑話逗妳笑;四爺是要我等妳有心情時,帶妳在府裡逛逛。」

  餘恩有寵若驚。「我與他們並不深識啊……。」聶府的人真奇怪,怎麼與她所遇之人大不相同呢?

  推開了房門,見到歐陽在外頭等著。

  她向他點了點頭。「請問,今兒個七爺是要下棋或是聊天呢?」每日一早,歐陽都會先來此候著等她,告訴她今日要做些什麼。

  歐陽露齒而笑,拱了拱拳。「今兒個七爺有事,請苗姑娘等到下午之後吧。」

  「有事?好,我……我懂了。」心理頗覺奇怪。相處一個月以來,聶七少有它事,他的生活規律而正常,上午與她相處,下午他譯寫中原之外的佛文時,也不介意她待在佛堂。訪客極少,但多是佛門子弟,他也不會拒她於門外。

  表面上,他真誠待她,像極朋友之姿,可是總覺有些不對勁之處。他像要將她極力納進他的生活之中,教她不懂之事,讓她習慣廚技外的世界。

  「我……可以在府裡走走嗎?」

  「這是當然。」歐陽見她客氣,心裡有些不習慣。府裡的主子一向暸解他直腸子的性子,說起話來也不懂收斂,他尷尬露出笑。「七爺的意思也正是如此,讓懷安帶苗姑娘四處挺一逛。」

  臨走之前,他在懷安耳畔壓低聲音:「去哪兒都行,只要別讓苗姑娘近禪院。

  懷安點頭,笑咪咪地問:「小姐想要上哪兒呢?」

  「廚……廚房,好嗎?」

  懷安聞言,想變臉色又不敢。「小姐……妳去了好幾回了啊……。」彭廚子一定早就恨死她了。

  「我想再去試試。」餘恩不死心的說道。

  懷安遲疑了一會兒,回想歐陽的命令,只能點點頭,硬著頭皮領她往聶家廚房而去。

  ※※※

  聶府廚房--

  「噁--」

  廚婢早已習慣的手腳並用,將餘恩迅速扶開。

  「苗小姐還好吧?」小廚婢細聲問道:「要不要我將懷安找來?」好個懷安,

一進廚房,就先逃之夭夭。

  「我……我還好……。」

  「拜託,姑奶奶,我能不能求妳,不要再進廚房啦?一鍋飯讓妳煮到乾,一盤菜讓妳燒到全部全毀,我求妳,放了咱們一條生路吧。」不由分說,大彭廚子將她踢出了廚房。

  剛下細雨,小廚婢連忙塞了柄油紙傘給她,小聲說道:

  「彭廚子沒有惡心,只是寶貝他的地盤,小姐不適作菜,還是不要再來,省得遭他的罵。」

  餘恩怔怔的轉身離開,靜靜的走在聶府的大宅院裡,往來的丫鬟向她福了福身,她沒理會,繼續的往前走。

  「苗小姐在找七爺嗎?」有奴婢大膽叫住她。「七爺在禪院呢。」偷偷瞄著她。有一回迭茶到禪院,見到七爺與苗姑娘在說說聊聊,一走近,赫然發現泰半都是七爺在說,她在聽;而七爺不說話的時候,苗姑娘也不會主動說話,就靜靜的坐在那裡。

  好奇怪,一個好姑娘家怎能久住他人府邸而終日與男人相處?尤其見七爺說話時,苗姑娘總有幾分靦腆,像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溫和的七爺與她走在一塊,一點也不協調,總覺苗姑娘陰沉過了頭。

  曾經偷偷問過十二爺,十二爺沉思了會,笑言:「女兒家都是寶,只是有的女孩呢,像和氏璧,只見其外,是不知它的珍貴。」

  和氏璧是什麼,她一點也不知道,只知道在十二爺的眼裡,沒有一個女孩是不入眼的。

  「七爺不是在禪院譯寫佛經,而是有人拜訪。」奴婢小聲提醒。

  「我知道了,謝謝。」餘恩點頭言謝,腳步未停的繼續走著,心神飄浮不定。

她忽地摀著臉,狠狠咬住唇,悶叫一聲,嚇得那小奴婢拔腿就跑。

  「為什麼?」她自言自語的低叫。「一離開他們,我什麼也不行了。」不會煮飯。不會燒菜,就連看到它們也只想吐。

  為什麼?「這是我唯一的一技之長啊。」曾經想過一旦離開了聶府,無處可去時,那就擺攤賣粥賣飯吧,她不是養在深閨的女子,所以一定能活下來。

  但現在呢?即使不願承認,事實也說明了一切。一做飯就難以克制嘔吐之感,

試了好幾回都是一樣;一拿起刀來,腦海至是大師兄的無情。是她無法理解的疑惑阿!

  她是連一本食記都不如的女人,所以才會被師門捨棄。

  什麼都沒有了,她還有什麼?沒有美貌、沒有氣質,她讀過的書有限,是會寫字,卻無法作詩;是將菜譜記錄下來過,卻從來沒有碰過眾人讚歎的書籍啊。

  怎能當得起聶七的朋友呢。無法接下他的話、無法走進他的世界,這樣的無技女子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苗姑娘?」傘微微傾向她。

  她抬起臉,細雨之中看見溫和的笑臉,與聶七有幾分神似。

  「忘了我嗎?我是聶沕陽。」

  「四……四爺……。」

  「下雨天怎麼不撐起傘來。小心生了病,受折磨的是自己呢。」瞧見她痛苦的小臉,聶沕陽微笑。「跟我走一段路吧,我送妳到偏善樓附近。」

  她不知如何拒絕,只得垂目跟著他走。

  「怎麼啦?這時候不該是七弟在陪著妳嗎?」

  「七爺有事,再說天天煩著七爺,我也覺得愧疚。」

  「什麼愧疚,妳既是七弟的朋友……。」

  「我是嗎?」她激烈的說道:「不過是七爺可憐我罷了!我知道他待我極好,

教我下棋、聊天,不過是分散我的注意力。他知道我未從夢魘中掙脫出來,所以守著我,怕我做出傻事來……。」

  「哦?」聶沕陽感興趣起來。「妳也發現了?」

  「怎能不發現呢?他好得實在不能再好了,我這一輩子怕再也不會遇見像他這樣的好人。」

  聶沕陽輕笑出聲。「好人?老七雖然吃齋唸佛,但距離這好人稱謂尚遠著呢。

他待人好,也得看人。妳現在還不知道他為什麼待妳極好?」

  「他……好心。」

  「好心腸的人比比皆是啊。苗姑娘,妳與人接觸極少,自然有些遲鈍,不過沒關係,凡事慢慢來,也可以磨磨老七的躁性子。」

  怎麼她一點都聽不懂他的話?難道聶七是有目的而為?他會有什麼目的?如果有目的,要她報答就行了,何況她身上並無任何有價值之物,就連想要盡點心力下廚,也……

  走近偏善樓附近,聶沕陽笑道「苗姑娘別胡思亂想,人的價值若以技長來論斷,未免太過淺薄。」將傘交給她後,隨即往石頭窩而去。

  偏善樓近禪院,她下意識的走近,見到家丁引來一名男子,等發覺過來,她已直覺爬上樹躲起來。

  這男子是陌生的,與聶七並不相像,應該不是兄弟……那,是朋友嗎?

  「七爺,譚公子來了。」

  「你退下吧。」聶問涯輕擺了擺手,只留下那名男子。「好久不見了,譚兄。

」他浮起溫和的笑。

  「是……是很久不見了……。」譚仲研緊張的笑了笑。「咱們也有十年沒見,

你……改變甚劇……。」

  「是嗎?」他聞言,似乎感到相嘗高興。「我修身養性雖不及佛門中人,但多少是改變了自己暴怒的性子,不再衝動行事。你找我有事?」

  譚仲研面露為難了下,才垂首結巴說道:「我……我找你確實有事。」

  在樹上的餘恩,心底隱覺有異。若是朋友,為什麼聶問涯一點喜色也沒有?他雖然溫和有禮,但總像戴了面具一般,生疏而冷淡。

  等了一會兒,見聶問涯沒有詢問的打算,譚仲研一咬牙,掀了衫角跪下地。

  「你這是做什麼?譚兄。」

  「我知道你還在怨我!怨我十年前不該捨棄你,怨我不該在你幫了我打退欺負婉青的官子之後,將你拒於門外。如今我來求你,你想怎麼羞辱我,我都無話可說,只求你……幫幫我!」

  「幫你?我何德何能能幫你呢?」聶問涯平靜說道:「即使不再相交,我也從旁人嘴裡聽見你與嫂子合開了家鋪子,在別的城鎮過活。我又能幫你什麼?」

  「能幫,能幫,你當然能幫!」他急促的說道:「我與婉青開了家飯鋪子,雖然算不上小康,但也能餬口。一個月前我那裡的惡霸瞧上了婉青,存心毀掉我們的飯舖子,衙門不理,因為那惡霸是告老還鄉的大人之子,我……我愛婉青,飯舖子毀了,我們躲回南京城,卻傳說那惡霸不死心要追來,我:我們又沒權貴朋友,只好……只好……。」明明知道現在的情況與十年前相同,但就是忍不住來求他啊!

  當年,聶七仗義救他的意中人,得罪多少官爺,打傷多少人,他卻為了怕被人找上麻煩,偷偷與婉青離開南京城。是他不對,可是怎能怪他。他只是一介小民,沒有聶府的財大勢大啊。

  「你求救無門,只好回頭來求我。」聶間涯代他接道。

  譚仲研臉色綠白。「我知道你耿耿於懷十年前之事。是我不好,是我不對!你願意幫我嗎……問涯?」他的眼瞳閃過期盼。

  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餘恩忖思的同時,心底也著實驚訝他怎會遲遲不允那姓譚的要求。

  雖然還不算暸解聶七,但也可以勉強感覺他力作溫和之貌,唸盡佛經,不是為修佛,而是修身養性;既然他修身養性到連她這外人都可以救了,為何不救那姓譚的?

  忽地,樹枝間一陣窸窣聲,讓她直覺轉過頭。

  「啊!」她朕口驚叫,想要往後退,右足滑了一跤,及時抱住樹枝,才免落地之痛。

  禪院內,聶問涯身形極快的竄出,聞聲望去,一呆。

  「餘恩?」

  「我……有……有蛇。」她脹紅臉說道,明知此時姿勢極為難看,卻也顧不得他看一眼枝間小蛇,再調回視線。「妳要我做什麼?捉蛇還是救妳?」他笑道

,原故作溫和的臉龐稍顯柔和。

  她呆了呆,不明白為何他還能笑得出來。

  「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他走至樹下,仰首說道:「那就掉下來吧,我會接住妳。」

  接住她?他……他行嗎?手心在冒汗,那條小蛇虎視耽耽的,雖動也不動,難保不會忽然撲上前來呀。

  「蛇會咬人啊,餘恩,妳不跳,難道要等牠咬了妳」見她慌張失措,他又補上一句:「或者,妳是怕又欠了我的情,難以償還?」他似笑非笑的,讓她又惱又怒。

  「啊,蛇竄來啦!」他突叫道。

  她聞言一驚,閉上眼一咬牙,想也不想的放開所抱的樹枝。

  連往下掉的感覺也沒有,就被他抱住腰。

  「蛇……蛇呢?」她顫聲問。

  「還在上頭呢。」他溫聲在她耳邊低語:「安然無恙,妳可是被我接個正著,

沒事呢。」他的話起了安撫作用,餘恩的心跳這才緩下來。

  方才,是真的嚇壞了。

  她跟一般女子一樣怕蛇,因為小時被蛇咬過,那樣的記憶不願再想……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她的雙足仍然騰空。

  溫熱的臉頰輕輕磨擦過她的臉,她一僵!是錯覺嗎?竟覺得他抱著她的時間未免久了點,她的身子貼在他的身體上,雖有層層衣料相隔,但總覺不安;他的體溫傳遞過來,她的口唇頓時乾燥起來。她小聲說道:

  「你……你不放我落地嗎?」不敢看向他,緊緊閉上眼。是自己太過敏感了吧?

  「好,我放妳落地。」如春風輕拂的聲音飄過耳際,她暗鬆了口氣,正等著雙足落地,卻覺得臉頰忽然被親了下。

  她倏地張開眼,雙腳也踏實的踩到地面。

  「怎麼啦?」他溫和笑道:「是被嚇怕了嗎?我當妳天地不怕呢。」

  他的言語一如往昔。剛剛又是她錯覺吧?心跳如鼓,卻不敢問出口--剛剛是不是他的唇印上了她的臉?

  她瞪著他無辜的臉龐。怎麼能問呢?倘若是她錯覺,說不定他以為她對他起了色心。

  「那蛇是沒毒的,不必怕。」他說。

  是她多想了吧,他怎會想要親她呢?「我自幼被蛇咬過,不管有毒的沒毒的,

我都不由自主的怕……」

  「沒人救妳嗎?」

  「師兄只有一人,如何能同時救兩人呢?」她苦澀一笑。「如今一想,我慶幸他不曾救過我,沒讓我欠他的情。」

  聶問涯半垂修長睫毛,停頓半晌,才柔聲說道:「那麼,以後若有蛇要咬妳,

我都來救妳便是。」

  「啊……謝……謝謝。」他的說法像她時常會被蛇咬似的,可是……可是就是暖了她的心。

  聶問涯淡淡微笑凝視著她,跟著奔出來的譚仲研觀察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插嘴:「聶兄,這位是……。」

  「是我的紅粉知己。」聶問涯蹙起眉,微訝異自己早忘了他。

  「怎麼可能……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

  「你們有事要談,我……我先走好了。」餘恩有些尷尬。沒有明白表示,也能感覺出這姓譚的男子對她這個「知己」相當難以書信。

  她本就配不上聶七啊!這點自知之明,她不是沒有。

  「別走別走!」譚仲研叫道:「該走的是我。聶兄,我……我不敢勉強您,只求您顧及當日兄弟情誼,救救我與婉青……。」他求救似的看了餘恩一眼,似乎盼她為他說說話,隨即拱拳離去。

  沉默半晌,她也不敢說話。聶問涯又露出一貫的微笑走回禪院,見她沒跟上來,回頭說道:「妳有事要做?」

  「不,沒有。」

  「那就進來陪陪我吧。」

  她點頭,默不作聲的走進禪院。禪院裡有一座小花園,雖然百花競放,卻也每日有花枯萎。

  她見他漫不經心的走向花園,忽地蹲下。

  她不解,輕步跟上,看到他以十指輕輕挖土。他挖士幹嘛?種花嗎?過了一會兒,見他將枯萎掉落的花放進士洞裡。

  他……他這是在葬花嗎?

  她呆愕,從沒見過他做過這種事。一個大男人若是斯文高瘦也就罷了,偏偏他是武人身軀,蹲在那裡葬花只覺突兀和極端不協調。

  他彷彿忘了她的存在,靜靜的挖士,嘴裡低唸著往生經文。

  遲疑了下,她撩起一些裙襬,跟著蹲下挖起土來。

  他訝異的看她一眼。

  她擠出微笑。「我也來幫忙。」

  「我不是在種花。」

  「我知道。」

  「好笑嗎?」

  「嗯,是有一點。我沒見過男人葬花,我也不曾葬過花。」她老實說道,垂目專心挖土,看箸十指被溫熱軟泥弄髒,忽然啞然失笑,抬起眼見他靜靜凝視她,她脫口低語:

  「我的十指總是油膩膩的,不管再怎麼洗,到了隔天作菜時,也總會再弄得油膩而沾染令人討厭的氣味。我討厭那種氣味,卻不得不做。從小,我讓師父領進廚門,從此開始了廚藝之路。」回憶過往,讓人心酸又心痛。

  她將一片枯萎的花枝丟進挖好的士洞裡,繼續說道:「我不愛作菜,因為要親手殺牲畜。有時一天穀了上百隻雞磨技;有時為了做一道鴨掌,得活活燙死一隻鴨子;有時也為了取上好一片豬肉,拿棍打著豬背,讓牠掙扎許久再作宰穀。我不懂啊,不懂為什麼有人會為了食之美味,而如此殘忍。」她苦澀一笑,灑士進洞,失神了下才再說道:

  「我自幼至十八歲之間,經我手而死的動物不止上千。師父一死,我不顧師兄反對,改作素食,從此不再宰殺。」停頓一下,她的笑容化為怯然的鼓勵,溫暖看著他,啞聲說道:

  「我雖不知你曾經發生過什麼,可是我能感覺得出你的本性一點也不像現在一般。你修身養性,也是個好人,但總覺得與你不配。你的本性很暴躁嗎?那可真好,能有發洩的管道我真羨慕,能養成你火爆的個性卻又是個好人,那表示聶府裡你的爹娘、你的兄弟都能容忍你而又不會過分。」

  他目不轉睛的注視她,良久,唇邊才牽起柔笑。

  「妳這回說話一點也不結結巴巴的。」

  「啊,我……我……。」

  「我的脾氣確實很暴躁,我以為我隱藏得當,卻讓妳給發覺了。」他沙嘎道。

  「我……我不是有心……。」只是瞧方才那姓譚的男子拜訪後,他雖故作穩當,她卻老覺得他焦躁不安,才出言安慰。是交淺言深了嗎?她也從沒將過往傾訴出來過,他是第一個,怕也是唯一的一個。

  「妳不怕嗎?」

  「怕什麼?怕你的脾氣太過暴躁,發起怒來嗎?」她溫婉苦笑。「再怎麼發起怒來,也不會一掌打死我吧。」

  他的目光灼灼,心底起伏不定。她瞧起來雖仍帶有憂鬱陰沉的特質,但較之以往卻好太多了。

  她的唇淡紅柔軟,雙瞳熠熠柔光,五官小巧清秀,雖仍略帶陰影,但在這一刻,卻是讓他難以調開視線。

  「幫我拿著盆栽,好嗎?」他突然問,同時塞給她一小型的盆栽。

  她點頭,抬起眼想問他:這盆栽要放到何處?卻見他忽然傾過身來,她一楞,

沒有多想,以為他要拍掉她身上的灰塵,正露出笑謝謝他,他的臉龐逼近,吻住她的唇瓣。

  她的眼張大,直覺想要推開他,但懷裡抱著盆栽,不敢隨便放手。他的嘴唇溫溫熱熱的,溫舌滑進她微張的唇口之間,她駭極,頓時腦中一片空白。

  他……這是在吻她?

  為什麼吻?

  她沒接過吻,可是……可是他的唇舌溫暖而輕柔。這就是吻嗎?他吻她是……是喜歡她?朋友的喜歡?空白的腦袋充滿無解的問號。沒遇過啊,她從沒遇過這種事情啊。

  半晌,聶問涯抽離貪戀的朱唇,溫柔低笑。「餘恩,妳像具彊屍。」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她瞪著他,結結巴巴的喃道:「烏……烏梅……。」

  「嗯?」他以為她要問為什麼親她。

  「烏梅豆腐。」她低叫。

  「烏梅豆腐?妳……想吃?」他遲疑的問。

  她搖搖頭,十足的驚惶失措,退了幾步,盆栽也忘了放下,轉身就跑。

第五章

  「哎呀,你在瞧什麼啊?瞧得這麼入迷?」清朗之聲如天籟。

  「我在瞧,為什麼每個跟她說過話的丫頭都覺得她陰沉。」元夕生摸摸下巴,

遠遠觀望。

  「呃--還好啦,她只是話少了點而已。」學著夕生摸起下巴,跟著觀察起她的背影。她穿著深藍的衫子,站在湖畔前,好像抱著什麼東西。

  說實話,即使今兒個天氣極好,山光水色的美景也不易掩蓋她渾身上下難以親近之感。

  「話少也不至於如此啊,我就不知道為何七少爺留她當貴客。依我之見,七少爺長年吃齋唸佛把腦子給吃壞了……。」扇柄用力打了他的後腦勺,「元夕生哀嚎一聲,抬眼嚇了一跳,脫口:「十二少!是你……。」

  「就是我了。」聶元巧白他一記。「我都聽見啦,你有心毀謗七哥,我找他說去,看你還混不混得下去這個總管之位。」

  「十二少!」

  「要我保密,行,去廚房拿盤桂花糕,不要說是我吃的……就說是餘恩兒要吃,懂不懂?還杵在這裡幹嘛?不去,我就要告密。」

  「可是,您的胃口最近才好了點,還只能喝粥而已,要是讓四爺發現你貪嘴

……。」

  「煩死人了,去去去,我在這裡等著。」

  「好好……可是,十二少……您注意點,我瞧苗小姐站在那裡很久了,看樣子好像是要跳湖……。」

  「赫!跳湖?你是鬼啊,她要跳湖,你不去阻止,還在這裡觀察她?」元巧快步往湖畔走去,嚷道:「餘恩兒!要跳湖先等著點,妳十二哥哥來啦!」連叫了兩回,見她未理,他有些不悅的探手欲抓她的下巴。

  餘恩回過神,吃了一驚,連忙往後避開那隻魔手,抬起眼看到熟悉的俊貌。

  「你……十二爺!」

  「叫什麼十二爺,石頭窩與客房極近,本想早早找妳玩去,偏偏我最近被關在房裡,難出門一步,沒想到妳還記得我。」見她壓根兒沒有跳湖的打算,暗罵夕生愈來愈不懂得觀察--細細看了她略嫌迷惘的臉蛋,色色的笑忽然揚起。「好吧,妳就陪陪妳十二哥哥划船散心吧。」

  「划船散心?」混沌的思緒仍未釐清頭緒。

  方才從禪院漫無目的的跑著,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裡,如今細看,才發覺是跑到聶府的人工湖泊來了。

  「對,我划我的船,妳散妳的心,咱們一拍即合。來來,我好久沒划,今兒個可找到伴了。」要抓她的手腕,瞧見她抱著小小的盆栽。「哪兒來的盆栽,先擱著吧。」

  「不。」她抱緊。

  對她異樣的舉動,元巧臉色未變,直接笑道:「那也行,就帶著妳的寶貝盆栽一塊陪我吧。」扶住她的腰,直接拖著她往小木舟走去。

  「十二爺……。」

  「不就要妳叫我十二哥哥嗎?」他俐落的躍上小木舟,連帶將她拉進來。木舟立刻搖擺起來,他連忙叫道:「別怕別怕,慢慢坐下來,有我在,天塌下來也有……有高個的人去頂,不怕。」

  餘恩緊緊抱著盆栽,緊閉嘴唇不敢亂動,直到見了元巧熟練的划起槳來,才稍微安下心來。

  他見狀,露齒而笑;他的笑顏在陽光下更顯燦爛,即使連她看慣了冬芽的美色,也不由自主的回過神注視,真想問他是男是女。

  「妳在侮辱我?」元巧有些不悅。「要不是我還挺喜歡妳的,我早把妳丟進湖裡就此沉屍。我這一身打扮妳還看不出我是男是女,難道要我脫了衣服給妳驗明正身?」

  餘恩一驚,這才發現先前不自覺將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有事問出來,你嚇成這樣幹嘛?我真像吃人魔鬼嗎?」

  「不……不,我只是不常說話而已。」習慣將心事藏在心底,來到聶府後,總覺得自己有些變了,卻又說不出哪裡變了。

  「不常說話如何溝通?」他搖搖頭。「我可沒七哥的好本事,能夠不言不語又能讀透妳的心。來來,餘恩兒,叫我聲十二或者元巧吧。既然妳是七哥的貴客,就也算是我的朋友,理應我是要好好招待妳的。」

  「朋友?你……也是?」

  「嘿,妳這什麼口氣。」他瞪著她。「是不將我當回事,還是在妳心裡只有七哥能當妳朋友?」

  「不不,我沒這意思啊。」即使少與十二碰面,也曾聽懷安提過聶府裡最讓人寶貝疼愛的非聶十二莫屬。

  他像發光體,足以讓他周遭之人相形失色,即使是冬芽與他並站一起,她也難以想像冬芽會壓下他的光采。

  這樣的人……親切而頑皮,像弟弟,卻與如妹的冬芽完全不同的性子。

  「不是這個意思就好。我愛交朋友,從此以後妳就是我的朋友啦。」他狡黠的眨眼。「既然是朋友,就為我說說好話,請七哥不要一大早唸經,吵得我連個覺也睡不好,不過千萬不要說是我提的啊。」

  「七爺唸經是為修身。」她為聶七辯駁。

  「赫!妳到現在還叫他七爺?」

  「我敬重他,當然叫他一聲七爺。」她低語,想起他突來的親吻。唇尚發燙,

他的味道久久不散,她下意識的摸上她臉頰的淡疤。

  「敬重啊……」元巧精銳的將她的舉動收入眼,不動聲色的笑道:「敬重可不是朋友間會有的事。讓我來告訴妳,我與朋友之間做什麼。」見她一臉專注傾聽,他開心道:「就像現在划船、賞景啊,把妳的臉往左右各轉一次。這湖泊雖是人工的,但卻力求自然之美。瞧見了沒?瞧見了沒?右邊有座鏡橋,細雨紛飛之際上去玩最好,改明兒我偷偷帶妳上去,妳會彈箏嗎……不會?倒也無所謂,下回我搬古箏上去,我彈箏妳唱歌;要不,就來玩舞劍,只要不唸書,什麼都好……。」

  聽他繪聲繪影的,淨說些她不曾接觸過的事,不由得心生嚮往。餘恩閉上眼,

春風拂面,耳畔是他有趣而淘氣的朗音,他與聶問涯的聲音大不相同,後者沉穩而溫和,雖隱約有暴怒之感,卻叫她。

  「紅粉知己。」他忽然說道,驚醒她的神智,連忙張開眼,見他眉開眼笑的。

「妳就當我的紅粉知己好了。七哥那兒妳也別理,就專心當我的紅粉知己,什麼書也不用看,只須陪箸我吃喝玩樂,妳說好不好?」

  「不,」她嚇了跳。「我答允過七爺……。」她受寵若驚啊。

  進了聶府之後,只覺天地顛倒了。她原就不受人注目,為何聶家人皆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元巧之貌巧奪天工,舉手投足流露無邊魅力,即使他年紀尚小,也能感覺將來會有多少少女為他失魂。依他這樣的人,萬萬不會注意到她的啊……她的手又撫上淡疤。

  「啊,妳臉紅啦?是為我臉紅嗎?」突地放下槳,抓住她的柔夷。她的雙手長繭而沾泥,他也不以為意的湊上臉口「是為我吧?為我臉紅的姑娘家不知凡幾,偏我也有我的格調口好,就妳了,不將妳搶來當我的知己妹子,我就不放手。」嘴要湊上去親她的粉頰,她一驚,連忙後退,小木舟劇烈搖晃,嚇得她不敢再動。

  「你……」

  他色迷迷的逼近過來。「妳呢,只能二選一,讓我親親或者掉下湖裡,妳不會游水吧?那就不要亂動,讓我親一下就好。」

  「不……你,你退開。」她驚惶說道:「我的臉會紅,是因為……因為你生得好看,好看到世間幾乎難找了,這樣的賞心悅目,任誰都會不由自主的臉紅,但那不表示我喜歡你啊……。」

  「不喜歡我?我就不信像我這麼好看的男孩,妳會不喜歡。讓我親親,妳就會暸解我的好……。」

  「登徒子!」她脫口忍不住叫罵,心驚肉跳。「我沒想到像你這般絕色的少年竟會像個……像個小色狼!」與她先前對他的印象相差甚遠。聶七怎會有這樣的弟弟?

  元巧眨了眨漆黑的眼眸,站起身退後幾步,露出清俊的笑顏。「妳瞧,連好看的人都不見得是正人君子呢。」

  她一怔。「你……」他言下之意是什麼?

  「意思就是美醜不分,心好就夠啦。我告訴妳吧,我家兄弟十二個,雖然各有特色,但絕不會醜到哪去,偏偏我八哥是個相貌極為可怕的男子。老實說,我小時第一次見到他時,也忍不住給嚇昏過去。可他心地好,好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外頭的人見了他就怕。美醜之分具有這麼重要嗎?就像我,人人都說我好看,好看得讓人無法轉移視線,就直覺以為我是個高貴的好人,幸而我真是好人,若我憑著一臉貌相去騙人,去強占人家閨女,妳說那些閨女看著我,誰能不被我騙到手?而妳,」他皺皺鼻子,淘氣的笑言道:

  「妳是不怎麼漂亮,人也害羞了點,可我就喜歡嘛。妳不必自卑到連連摸著妳的臉,那小疤是瞧得見的,但那又如何?有沒有疤也是妳啊,所以別再摸了,喜歡妳的人,豈會在意那點小玩意呢?」

  原來,他注意到了。那麼聶七呢?他也注意到她頻繁的摸臉舉動了嗎?

  餘恩結結巴巴的喃道:「為何會喜歡我?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你喜歡的事啊

……?」

  「啐,妳又為何喜歡我?」

  「你……像光,又極為出色,性子親切而淘氣,讓人忍不住的喜歡;可是你不要誤會,那種喜歡像是喜歡弟弟般的情感……。」

  「又是弟弟?怎麼我喜歡的女孩兒都當我是弟弟。」元巧皺起眉抱怨,瞧著她,問道:「妳有弟弟嗎?」

  「沒有。」

  他掙扎了會,不情願的說道:「那好吧,就當我是弟弟了,可我這弟弟喜歡姐姐呢,當然不是因為妳性子親切淘氣。我喜歡妳害臊的表情,心頭有很多事都不肯說,像悶葫蘆一點也不討喜,偏我就喜歡這種不討喜的餘恩兒,讓我又憐又愛,所以妳知道吧?」

  「知……知道什麼?」她臉紅了,有些感動,也有點不敢置信,即使這只是元巧一時的想法,也足夠讓她珍惜許久了。

  有人喜歡她呢。

  「知道兄弟之間總有幾分相似,我喜歡的人呢,我的兄長們也差不到哪兒去啊。」他暗示道,見她仍是不解,翻了翻白眼。可憐的七哥,他是活該,誰叫他唸了十年的經,讓他這個小弟飽受十年的荼毒折磨。

  木舟靠近岸旁,他躍上岸,接過元夕生差人送來的桂花糕。

  「這是要送給誰的?」他看見小奴婢端了一壺溫酒。

  「這是要送往上古園,三爺要的。」

  「哦?」他想了想,笑著把它拿走。「再去為三爺端一壺吧,這給我啦。」

  「十二爺,你身子還沒好……。」

  「去去去,我會小心啦,真是。」岸邊有樹,樹上正是餘恩當日路過時所見的樹屋,元巧一躍上樹,輕鬆落在樹屋上頭。

  「啊……十二,我……」餘恩仰頭惶然瞪著他。她還在舟裡,而木舟離岸有一小段距離啊。

  「爬上來啊,這兒有繩梯,妳上來陪我嘛。」他的笑靨讓人難以招架。「餘恩兒,妳不想現在回去被七哥找到吧?那就上來,我又不會逾矩,當妳是姐姐看呢,總想跟妳聊一聊啊。」

  他……他連她的心思都摸得透徹,難道她真不會掩藏心事嗎?心底是微微驚訝,也不得不吃驚他的聰明。

  確實有點害怕見到聶問涯,之前的相交寧靜讓她心安,可是他的親吻讓她無所適從啊……。

  「來吧來吧,」他誘哄:「上來這兒,能看到聶府一半面貌呢,保證心曠神怡喔。」

  餘恩遲疑了下,抱著盆栽上繩梯。

  樹屋依附著厚實的樹幹成半隋圓圍繞,屋內簡陋乾淨,有一張木床及棉被,地上散著幾本書,書極新,像是不曾翻開過。

  「來來,坐這兒吧。」他笑咪咪的拍拍身邊空位。「從這裡往外看,很美吧?

從小我四哥身子不好,難到外頭走動,所以爹就在擴充府院之際,力求自然之美。

不必上山不必近海,也能看見湖光山色。妳可以閉上眼睛,靜靜享受……妳這是什麼眼神?我又不會吃了妳,真是。」

  餘恩見他大方坦白,遲疑的閉上眼。春風襲來溫煦醉人,閤眼之後頓覺平日不曾注意過的鳥啼蟲鳴如天籟。

  元巧微笑地喝了一口酒,睨她隱約含笑的臉蛋。女兒家一笑多可愛,哪還有什麼陰沉難看。他就說,八成是七哥動作過漫,才會至今未有進展。

  「妳臉上的疤……。」才一伸手摸她臉頰上的淡疤,她立刻張眼避開,原先的防備又回。「別怕,我只是想說,近瞧之下妳的疤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上點胭脂就什麼也瞧不見了。」他無辜的眨眼,問道:

  「這淡疤是怎麼來的?我瞧像是被利物刮傷的,傷口極淡,如果當時找了大夫,應該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他的語氣未有嫌惡,只是純然的好奇。

  「是……是啊,」也許是心情微微放鬆,也許是先前已與聶七說出心事,總覺再提起往事,不再難以敵口。而元巧像是無害的親人。「這是地痞流氓打的,被他的戒指刮了道……。」

  「地痞流氓?是為了收保護費嗎?」元巧的語氣溫溫平平,不過分驚訝,倒有點像是引導。

  「不,不是。是冬芽陪我出門買東西,他們想調戲冬芽。當時師兄不在,只有我……我當然得保護她,那時不像後來有七爺相助,所以……」未見元巧倏地雙目一亮,繼續說出後來聶七救她之事。

  湖光山色、鳥啼蟲鳴,讓她暫時遺忘了師門,低低傾訴,偶爾元巧插上一、兩句,適時扮演讓人心安又像弟弟的角色。

  ※※※

  太陽西下之後,黑夜濛濛,燈影在府裡閃爍不定。

  「找到啦。」小奴婢小聲叫道,指著地上的綬環。「這是十二少的,下午我送點心過來時,他身上就戴著它的……啊,我想起來了,下午我見十二少跟苗小姐在一塊的。」

  聶沕陽抬起頭看著隱藏在樹上的矮屋,裡頭沒有光。

  「我想應該不在裡頭吧。」見聶問涯提著燈籠上樹,他搖頭歎口氣,跟著爬上去。

  在屋口處,聶問涯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不進去?是沒人嗎?」聶沕陽側了側身,並列在門口,順著光往樹屋內瞧去,眼底微閃驚色。

  木頭地板上顯得凌亂,酒壺滾在一角,元巧趴睡在地,苗餘恩則睡在唯一的床上,身上被褥半掀,已垂一半落地,蓋住元巧的身體。

  「呃……」半晌,沕陽清了清喉矓,說道:「雖是共處一室,並未共睡一張床啊。」眼角專心注意聶問涯的舉動。

  甚至,聶沕陽收了扇,隨時打算撲向前護住元巧。

  兄弟裡,唯有問涯這個火爆脾氣是容不得他人解釋的,先折騰掉來人半條命再說。

  他的臉色鐵青,握著燈籠的手背可見青筋,渾身上下燃燒未修飾的怒意。

  「他若不是我弟弟、他若不是我弟弟……」聶問涯瞪著元巧,咬牙道,像要生吞活剝,聲音怒而低沉,十足的威脅。

  「正因他是你弟弟,所以才知道你喜歡苗姑娘。你知道的,元巧還是個孩子,

只是想逗她開心,沒有旁的心意。」聶沕陽快速接道:「元巧沒有私心,只是瞧不過你慢吞吞的性子……。」額間已微微驚出冷汗來。有多久沒有見到老七如此盛怒而不加以掩飾?

  他是極希望老七能打開心結,恢復過往的豪邁性子,但那並不表示得要元巧當犧牲者啊。

  聶問涯瞪他一眼。「你倒是疼他疼得緊。」舉步上前,聶沕陽也快步跟上,以防他一時衝動而幹下狠事。

  「除你之外,苗姑娘確實也該與人多接觸,方能改變她的個性。」聶沕陽邊說邊聞到一股酒味--酒味來自元巧的身上,也……從苗餘恩身上傳來。兩人都喝酒了嗎?該死的元巧!

  逼近餘恩,聶問涯瞧見她雙頰微紅,閤眼睡著的模樣似乎放鬆不少。明知元巧年少,對她並無男女之情,但心裡總覺憤怒。輕輕掀開棉被,他怔了怔,鐵青難看的臉色逐漸柔化。

  「盆栽?哪來的?怎麼苗姑娘還抱著睡呢?」沕陽問道,輕輕踢了踢腳邊的元巧。

  聶問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好一會兒。她細瘦的雙臂仍然抱著下午他給她的盆栽,見到他們共睡一室時的躁怒怨恨忽然一點一滴的淡化,他抿著嘴思量一會兒,終於宣告道:「我不當居士了,沕陽。」

  聶沕陽猛然抬首,面露喜色,答道:「我聽見了,從此以後你不再是居士了。

」明文規定,哪怕只有一人聽見也好,從此問涯不再是居士,不必受佛家戒法約束。

  他抱起苗餘恩,撲鼻又是一陣酒氣。聶問涯狠狠瞪了熟睡的元巧一眼,攀著繩梯而下。

  聶沕陽輕吐口氣,垂首注視元巧。「算你命大,若是十年前,你連小命也不保了。起來,元巧。」

  元巧張開惺忪雙眸,打了個噴嚏。「四哥知道我醒啦?」

  「胡鬧,你簡直在玩命。」聶沕陽怒斥道。「你不是沒見過你七哥發怒過,你是存心想被他再打一次?」

  難得見四哥惱怒,元巧連忙陪笑道:「下次不敢了,四哥。我只是瞧餘恩兒有心事,陪著她聊聊而已。」他翻上床,笑逐顏開的。「四哥難得上來,咱們兄弟也有好幾年沒有共床而睡,今晚我們共枕夜聊,你說好不好?」

  本想罵他胡來,卻及時收住口。元巧狀似無心之言,淘氣的黑眸卻流露一抹遲疑。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會沒有發覺這些時日來他這四哥奇怪的轉變。

  「你……胃還痛不痛?」聶沕陽顧左右而言他。

  元巧轉了轉眼珠,瞇著眼:「痛啊,怎麼不痛呢,我恨死李家廚子了,也不知道到底嚐到什麼,讓我飽受胃痛之苦。」他捧胃倒向床。

  明知他在作戲,聶沕陽仍然搖了瑤頭,拾起地上棉被。「進去點。」他上床睡在外側。

  身邊的元巧眉開眼笑,身子賴著他。「四哥,我還真以為你變了。」變得不太理睬他呢。

  聶沕陽合衣而睡,元巧身上傳來酒氣與淡淡的清爽味道,良久,他方側頭瞧入睡的元巧。

  入睡後的元巧極為秀氣,眉閒雖有英氣,但總覺得五官過於纖細,這樣的相貌生為男孩,真不知對他來說是好是壞。

  薄唇如桃緊緊抿著,閤上的睫毛微捲,束髮放下後,黑緞長髮滑下兩撮遮白面,尤其元巧最近吃壞了胃,顯得有些消瘦,讓人又憐又心疼。

  聶沕陽癡癡瞧著他的睡顏不知多久,忽然冷風吹來,震醒他的神智,他暗惱一聲,硬生生將目光調開。

  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他自幼多病,是元巧陪著他走過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是他疼入骨的弟弟啊。

他瞪著上方的木頭,難以入眠。元巧往他這裡靠了靠,身子清雅的氣味更甚。

  他的心跳猛漏兩拍,額間開始冒出細汗,呼吸頓時沉重起來。

  「唔……」元巧的臉埋進他的肩頭。他一震,耳畔敏感地驚覺元巧的髮絲微微騷動。

  連掌心也冒了冷汗,聶沕陽不敢再往他看去,小心掀了棉被一角起身,欲在地上打地鋪。他不敢下樹屋,怕元巧半夜又鬧胃痛了。

  試了幾次,右手臂卻抽不出來;他低頭一看,一大片的袖尾被元巧的身子壓住。

  他直覺的將外衣脫下,免得驚醒元巧,黑眸不輕意的滑過地上攤開的書,動作倏地僵住!

  斷袖之癖。

  彷彿晴天擊來霹靂打在他的心窩上。

  書是漢書,攤開的那一頁正是描述漢哀帝與董賢之間的曖昧之情。哀帝見董賢熟睡不忍驚醒而割袍,那……這與他的脫袍之舉又有何差別?

  心理才晃過此念,猛然將袖尾拉出,力道之大,連帶將元巧拉滾下地。

  「好痛!」元巧的頭撞上硬木,驚醒張開眼。「四哥……怎麼啦?好痛!」

  聶沕陽的胸口在起伏,瞪著那一頁良久。

  「四哥?」元巧循他視線望去,一臉迷惑。「四哥,這書是三哥塞給我看的,

我還沒看,也懶得看,裡頭是寫些什麼?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正要伸手去拿,聶沕陽一腳踢開,瞪了一眼他清俊微紅的臉,心弦一動,又連忙撇開眼睛,心虛而狼狽。

  「我……我先回房了,樹屋易著涼,你還是快回石頭窩吧。」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的,直接攀繩梯而下。

  方才是發生了什麼嗎?近日總覺得四哥有些古怪,但即使古怪,也不曾像今日一般避他如蛇蠍啊。

  冷風又來,掀了那書幾頁,元巧回頭看。他一目十行,從頭翻到尾,卻怎麼也看不出這本書到底有哪一段讓向來文風不動的四哥變了臉色。

  ※※※

  夜色濛濛,冷風更甚。

  其實她喝的酒不多,元巧只讓她小啜兩口,便不肯再給她喝。

  「七爺?」守在客房門口的懷安揉揉眼睛。「啊,苗小姐……」連忙將房門打開,讓抱著餘恩的聶七走進去。

  「妳先去休息吧。」聶七說道,懷安點頭離去。

  溫暖的胸瞠、溫暖的心跳,若要她真心實話,但願永遠就這樣讓他抱著。

  「有這麼冷嗎?」聶七將她小心放上床,棉被蓋在她身上。「怎麼一直在顫抖呢?」

  如果能知道自己為何在顫抖就好了。

  臉好熱,四肢卻發起冷來。從來沒有人這樣抱過她,幼年時是曾奢想過師父抱她哄她,但……但不是這種感覺啊。雖然有安全感,雖然有溫暖,但是……但是心跳急促,難以平復啊!

  聶七試圖撥開她的手指,將盆栽拿出。

  直覺地,她伸出手要搶回,卻抓到他的手。

  「啊……」她緊緊抓著,一時之間不知該放還是要張開眼。

  「妳喝醉,都會這樣抓著人嗎?這習慣可不好。」他像自言自語,聲音裡似乎有幾分奇異的熾熱。

  「不,我從沒喝醉過。」差點,她就要脫口而出。因為作菜的關係,她嚐菜、

嚐肉、嚐茶也嚐酒,甚至有過自釀的紀錄,雖然都只是淺嚐即止,卻造成她喝不醉的體質。

  她不願放手。放了手,他會離開啊!為什麼?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還沒有問他為何親吻她,還沒有問他為何待她這麼好,還沒有問他還能陪她多久……」

  她……好寂寞。真的不是她不愛說話,而是她與冬芽之間,眾人寧願接近冬芽。她也曾努力試過啊,可是,可是……。

  幽幽的歎息傳來,溫熱的食指輕觸她的臉頰。

  「怎麼又流淚了呢?是作了惡夢嗎?」停頓一下,被褥掀了角,暖床微微下陷。「只陪一會兒,若是有人瞧見了,非壞妳名節不可。」

  她的十指被抓住,依附在溫暖結實的胸膛之上。她微微一抖,他……他上床躺在她身邊嗎?

  男女授受不親啊!這個時候更只能裝睡,她將眼閤得更緊,不敢張開。

  歎息又來,溫熱大掌覆上她的臉頰,她幾乎彈跳起來。

  「到什麼時候,妳才會發現呢?」

  發現?發現什麼?他掌上的溫度似乎過高,讓她微微刺痛。如果不是暸解自己身子的狀況,幾乎要以為她有心悸的毛病。

  「我一向衝動愛惹是非,就算修身養性,我也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強自壓抑,所以才會以為自己是被妳冷靜的個性吸引。」

  吸……吸引?他……他被她吸引?她呆了。她有什麼好?她一點也不冷靜啊。她之所以少言少語,是因為不知如何表達,而非天性冷靜淡漠,是他誤會了。像她這樣的人,怎麼會吸引人呢?

  手指輕輕劃過她的眉間、她的鼻梁,停在她的唇瓣,歎息再起。

  「後來,我才發現妳並非冷靜,而是害躁又自卑。這樣的妳,並無損我的心意。粥與妳,我已難以分割,也早已日久生情;因為每天相見,所以不曾想過,只要每天見到妳,我便安下心來,直到妳失了蹤影……將妳從生死邊緣救回來,我就告訴自己,我想要的不會再放手,放了妳一次,我已後悔萬分。朋友不過是讓我親近妳的表象,我要妳一點一滴的喜歡我,從朋友開始也好啊。」

  她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微微驚訝。元巧是給妳喝了什麼酒,能讓妳冷成這樣。」將她輕輕摟進懷裡取暖。

  她發抖不是因為冷。簡直難以想像他這樣的人會傾心於她,難怪不曾向她索回什麼恩情,為什麼會喜歡她呢?為什麼呢?

  他的手掌滑至她的外衣之內,她的心跳極快,敏感的感覺他停頓許久,才又緩緩抽回去,她的身子被摟得更緊。

  「我不說,我也不要妳報恩。我要在我日久生情後,讓妳也步上我的路子。現在我也只能等妳未醒之時才能傾訴心意。餘恩,妳暸解嗎?不是緣分,也不是一眼就訂下的情分,不管妳是害羞、自卑或者自信,我只不過是聽從自己的心罷了。問心而已,妳懂嗎?」深深的歎息微微震動他的胸膛,埋進他衣襟裡的臉卻是燒紅不已。

  問心而已……問心而已。

  他喜歡她,就這麼簡單,僅僅遵循心之所嚮。

  閤緊的黑眼裡充滿濕意,忍不住滑下來。

  緣從何來?不過唯心而已。

  他像忽感胸前濕意,摟得她更緊。「妳老愛在夢裡哭,又夢到妳師兄要殺妳了嗎?我說過我會保護妳的,沒人會再敢傷妳。」

  啊……是真的,重傷昏迷之際,曾聽他說會保護她……她以為是夢,但那真不是夢,不是夢!

  難以自制的顫抖。他喜歡她,是真真切切的,無關她的性子、容貌。

  他只是……問心而已啊……。

第六章

  「這是什麼?」

  「烏梅豆腐。」笑痕淡淡的淺露,端了兩盤上桌。冬芽驚奇的拿湯匙攪了攪。

  「我怎麼沒聽過,也沒瞧見爹爹做過呢?」

  「這是我試的,豆腐也是一早做的,很新鮮呢。冬芽愛吃,我以後就多做點。

十三歲的她對於素食方面極有興趣。

  冬芽聞言嚐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含在嘴裡好久,才吞下。

  「好……好酸好涼……好好吃喔。」

  「真的嗎?」自己淺嚐一口。味道初時一嘴冰涼,又軟又酸,刺激深處味覺,

而後新鮮的豆腐極為爽口,將酸味中和而酥軟,只想含在嘴裡不願吞下。

  「好像師兄吻我時的感覺……。」小冬芽臉紅道,七、八歲的冬芽已有初吻。

餘恩不解。是曾不小心看到師兄親小冬芽,卻不懂為何拿來與烏梅豆腐作比擬。

  刺激與溫柔並存,只願這味道久久不散,窩心難忘,這是那一吻烙留下來的感覺。

  十指交疊放在眼皮上,她張開酸澀的眼皮,上方是熟悉不過的床頂,卻恍如隔世。

  「不過唯心而已……。」她喃喃道。

  「小姐,妳可醒來了。」懷安見她開口出聲。「現在已是晌午了呢。」

  「晌午?」怎麼睡了這麼久?餘恩爬起來,直覺摸向身邊空的床位,想要問,

卻不知如何問出口。

  「小姐,有新鮮事啦。」懷安興奮的說道:「雖然帖子滿天飛,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帖子會飛到聶府來。」

  「帖子?是……美食帖嗎?」

  「不,是馭食帖呢。」懷安笑咪咪的。「苗小姐沒聽過吧?平常只有美食帖邀府裡主子過門享用,從來沒有聽過馭食帖。這一、兩個月來,南京城正流行馭食名帖,帖子給的對象不是爺們,而是廚子。」

  「廚子?」這倒奇了。正要下床,忽見床畔遺落佛珠,她連忙將它收起,極力抑止熱氣往薄臉皮上竄。

  不是夢,是真實。

  「是咱們大彭廚子收到的。本來我以為咱們府裡是不會收到這玩意的,因為府裡從不搞美食饗宴,王子們也無心當美食家,沒想到馭食帖子竟然一早送來,要求與大彭廚子三個月後挑戰廚技。」

  直覺的,就想到是冬芽。「那發帖之人是女子嗎?」就算冬芽從食記學來廚技,但也萬萬不可能在這一、兩個月裡成了高手。

  廚技除了天分,尚需經驗啊。她的經驗不足,怎麼能發帖挑戰?

  「不,是個男的,聽說年紀才十五左右。日前已讓劉老爺新聘的廚子甘拜下風,從此不再碰廚。」

  「男的?」不是冬芽,那會是誰?大師兄處心積慮要的就是拱上冬芽當世間高廚,怎麼會突然冒出旁人來?還是冬芽女扮男裝,防人覬覦?

明知大彭廚子對她素無好感,但她仍想一探究竟。

  「若是單純挑戰也就罷了,偏偏對方要求敗者從此不再進廚,大彭廚子氣不過,接下戰帖,現在要上農家定下所需的菜色與蔬果,七爺問妳有沒有意要順道出去走走。」

  「嗯。」她點頭,隨著懷安走向聶府後門。懷裡揣著佛珠,心頭忐忑不安。昨夜他沒發現她裝睡吧?

  聶府後門已有人在等。聶問涯正傾聽歐陽說話,忽地大彭廚子轉過身瞧見她。

  「苗姑娘。」語氣又酸又猛,不明白七爺為何要她跟著?

  聶問涯聞言,抬起臉,餘恩對上那雙溫和黑眸,憶起昨晚的「問心而已」,一時之間尷尬害臊不已,咬了咬唇,露出羞澀的笑顏。

  細眉黑眼之間皆是笑,貝齒露白,唇勾笑痕,略嫌蜜色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早,七爺。」

  歐陽呆呆的瞪箸她,脫口低語:「這是苗姑娘嗎?怎麼比起以前……順眼許多?」

  額頭忽遭一擊,痛得他低呼。「爺……」爺的出手真快,也不留讓他解釋的機會。

  聶問涯雙手斂後,目光不離她,說道:「妳自受傷以來,不曾外出過。過去妳擺粥攤,少有逛街,今兒個咱們不坐馬車,就走路,約要半天,妳耐得住嗎?」

  「嗯。」她的眼赧然垂下,心窩溫溫熱熱,如暖流久久不散。

  他大概永遠也不知道他的一句「問心而已」,具有多大的威力,拯救了她長年自卑的心。

  聶府十步之外,拐進其中幾個小巷出去後,便是熱鬧的大街。大街極長,到了後半部,正是封澐書肆。

  封澐書肆乃聶家三爺所開,今日正逢每月出書之日,來往文客無數,聶問涯蹙起眉,俯頭向她說道:

  「我送譯文進去,妳在這裡等等吧。」語畢,往書肆擠去。

  餘恩安靜地站在外頭等候,目光流轉之間,瞧見彭廚子的打量。她猶豫了會,

說道:「彭廚子,真是過意不去……前些時候弄髒你的廚房。」

  「知道就好。」他沒好氣地說道:「不會作菜,又沒人會瞧不起妳,幹嘛硬撐。」

  她淡淡苦笑,不置駁詞。

  「我雖不怎麼喜歡妳,但既然七爺喜歡妳,咱們當人奴才的,也不好說什麼。

聽說妳也是孤女一個,從此飛上枝頭當鳳凰,也算妳命好了。不過,七爺再怎麼喜歡妳,我還是希望妳別再進廚房,毀我彭廚子的名譽。」

  她張口欲言,話到舌尖又吞下,最後只能說道:「我不再進廚房,不再動廚具,彭師傅大可放心。」心理微微悵然若失。

  所失什麼呢?不是恨師父傳她一身手藝的目的嗎?不是恨師兄欲書她於死地的原因嗎?她已無一技之長,算是還了恩,不再相欠啊。

  彭廚子滿意的點頭,目光跟著溜進書肆,自言道:「肚中有文墨的人就是不同,哪日我也來寫一本食傳,將我數十年的經驗流傳後世。」

  「食傳?」

  「沒錯,我自幼鑽研廚技,雖不敢說普天之下難有人匹敵,但我敢保證沒有多少人有我用心。我不但創新廚藝,還研究他人技法。」見她專注傾聽,他就忍不住舌癢說道:「好比雲南有一種柔豬,是用米飯餵成五、六公斤的小豬,妳不知道吧?等月底送來之後,經我巧手,連骨頭也能入口。」

  「我對野菜較有興趣。」餘恩試著答腔。

  「野菜?那是低階層工人食用。」

  她露出淺笑,不知該如何反駁,只簡單說了一句:「好吃就好。」

  「好吃就好……」彭廚子如遭重擊。

  「怎麼啦?是我說錯話了嗎?」

  「不……不……妳說的沒錯,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彭廚子大吼,引來不少百姓注目。

  聶問涯從書肆走出來,瞪彭廚子一眼,向她溫笑道:「難得出來逛,若有喜歡的玩意,儘管說無妨。」

  「我暫住聶府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怎能再多作奢求。」她低語,眼角悄悄瞧著。

  他忽然沉下的臉龐。

  「妳不算客人了。」

  不是客人,那算什麼呢?若是以往,必定充滿疑惑不安,總覺欠他的恩情愈來愈多,難以償還。如今……「問心而已」,不過簡單四字,卻是豁然開朗,身上重擔盡卸而下。

  彭廚子在原地楞了一下之後,快步追上他們,將聶問涯用力擠開,對著她說道:「妳的廚技差,沒想到妳的觀念倒挺不錯的。」

  「啊……謝謝。」

  聶問涯利眼瞪他,他渾然不覺,邊走邊繼續問道:「其實妳好歹也曾是個廚子,姑且不論咱們七爺的口味有多差勁,但野菜大多有澀味,妳都如何處理?」

  她思索了一會,說道:「朱瀟曾著救荒本草,觀察四百餘種野菜,野菜有澀味並不絕對,我以往多半是加以調味。」

  「調味?怎麼調?妳買的是哪縣哪城的調味?油、糖、醋、醬,光是其中一個又細分好幾百種呢。」

  「我是自己動手做。」

  「自己動手?」彭廚子吃驚問道。「妳自個兒調的,能吃嗎?我怎麼沒瞧過?

  那些醬品多遺留在冬芽那裡。她搖頭。「我沒再做過了。」

  「還記得那一罐醬豆腐乳嗎?是年初餘恩多留給我的。」聶問涯將彭廚子微推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害羞的連忙將手藏進袖衣裡。

  「赫!」彭廚子倒退兩步,食指發顫地指著她:「就……就是妳?」

  餘恩緊張地看奢聶問涯。「不對嗎?是吃出什麼問題了嗎?」

  聶問涯搖搖頭,輕推她的腰際繼續往前走,彭廚子連忙衝上去撞開聶問涯,瞪著餘恩。

  「就是妳?妳是怎麼做的?」騙人吧?她明明連粥也會煮爛,還吐了一地,怎會是做出那罐醬豆腐乳的師傅呢?

  聶問涯抿起唇,心頭昇起薄怒,視線落在餘恩的臉上,勉強壓抑下來。

  歐陽見狀,在旁低語:「七爺,別氣別氣。彭廚子一遇到懂廚的,總是六親不認,巴不得將對方所學所知盡納為己有,尤其他又接下馭食帖……。」

  「我可沒氣。」

  「沒氣才怪。」歐陽咧嘴笑道:「奴才可有好幾年沒見到七爺露出惱怒之意。

以往七爺一氣,總會唸佛靜心,如今您佛珠也不戴了,我就說,有氣就要發洩,悶在心頭只會愈滾愈大……痛!」額頭又遭一擊。七爺夠狠,不再修身養性後就拿他開刀。

  「你的話愈來愈多了。」聶問涯說道。左手腕上的佛珠確已不見,是擱在哪兒了?

  眼角瞥到鄰近餅攤,攤前無人買,攤老闆是一對雙胞少年,膚色黝黑而清秀。

聶問涯瞇起眼,對上其中一名少年的注視,後者急忙撇開,掩飾眸裡的狡黠。

  「七爺要吃嗎?」歐陽循線望去。「奴才這就去買。苗姑娘,要吃什麼口味的?」他的大嗓門驚動餘恩與彭廚子的交談。

  餘恩抬起臉,怔仲了下,笑道:「我不餓……」

  「好心的姊姊,買一個吧,這位胖大叔要不要也買呢?」其中一名少年渴求地看著他們。「咱們兄弟今天第一次擺攤,還沒開市呢。」

  已過正午,還沒開市?她第一次擺粥攤時,也是久久之後才有人上門。

  「好……那請給我一個梅花餅吧。」她的左手忽然讓人握住,她一嚇,不知何時聶問涯已走至她的身邊。

  「就四個梅花餅吧。」

  左手有些在發抖,難以掩飾。他……他從沒做過逾矩的舉動,悄悄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停在餅攤前,狀似專注。他不知道他握住她的手嗎?還是裝作不知道呢?被他握住的手腕在發熱。天啊,不要讓他瞧出她的窘狀。

  梅花餅熱呼呼的送來。聶問涯俯頭附在她耳畔說道:「慢點再吃。」目光注視歐陽大口咬下。

  餘恩才要問為什麼,歐陽跟彭廚子便嘔吐出來。

  「這是什麼玩意?難吃得要命!」歐陽叫道,瞪著那一對微微發抖的雙生子。

  「你們搞什麼?這麼難吃的玩意也敢拿出來賣?」

  「爺……不賣不行啊,平日餅攤是娘在顧的,她這兩天生了病,咱們兄弟為籌藥錢,只好自己動手出來賣啊。」

  「賣得出去嗎?呸,憑這口味,到日落也賣不出一個來!」歐陽斥道。

  「那……那可怎麼好,弟弟?」自封為哥哥的那名少年淚眼汪汪,不住的瞧著大彭廚子。「咱們努力做了一上午呢,連點銅板都賺不回來……嗚嗚……。」

  「弟弟,不要哭,咱們再努力點,說不定是這爺兒的口味不對勁,不是咱們做得不好。」另名少年瞪了他一眼。

  「嗤,你們究竟誰是兄誰是弟啊?」

  「我!」一對少年齊聲喊道。

  餘恩噗哧一笑。

  「喲,這姐姐在笑呢,笑了之後多好看。」少年拿起菜刀一劃,在餅上畫個笑臉,直接丟進鍋裡煎,眼角不住的瞄著大彭廚子。

  雖不刻意,但畢竟少年心性,見彭廚子始終無動於衷,心頭有些急了。聶問涯將他們的舉動盡收眼底。

  「啊,小心哪。」

  「餘恩!」聶問涯未握緊,一時抓她不及,立刻跟上前。就見她推開少年,動作極快的將過焦煎餅撈起來。

  熱油滾燙飛濺,她直覺閉緊眼。過了一會兒,並沒有感覺熱油燙身,微微張開眼,瞧見眼前一片袖尾。

  「七爺!」她驚叫。聶問涯隻手護住她的臉,她忙將他的袖尾捲起,心驚肉跳的。「有沒有受傷?」油透薄袖,在手臂上輕微燙上個印子。

  「不過小小燙傷,不礙事的。」他不悅道。她要救人,也要顧及自己啊。

  「不礙事?怎會不礙事?」那種被灼燙過的感覺不是沒有過,痛到她半夜驚醒,再也睡不著。

  「那,就讓我礙事吧,總好過妳這一個姑娘家燙傷了臉。」

  她心弦一震,脫口道:「你怎能待我這麼好!」

  「是朋友,不是嗎?」

  真是朋友嗎?真想這樣問他。若不是佛珠揣放在懷裡,她會以為昨晚如夢啊。

  「你……是手臂燙,我是胸口疼啊。」她低語,感動莫名。何時有人這樣為她做過這種事?

  心口熱流四竄,難以平復。

  「好姐姐,沒事吧?」少年插話進來,四隻眼睛不住在他們之間流轉。「一點燙傷而已,想我兄弟今兒個不知被燙傷過多少次呢。瞧見了沒?我的手臂也有好幾個印子。唉,這個時候若能天降好廚子,幫咱們兄弟一把不知有多好呢。」眼角又瞧著大彭廚子。

  「你們油放太多啦。」餘恩輕聲說道。

  「哦?好姐姐也會作菜?」一對少年轉移目標,上下仔細看她一眼後,彼此對望,微不可見的互搖了下頭,齊聲問道:「姐姐是哪位派下的?」

  「我哪會作菜。」走進攤內,才發現下面一格一格皆放奢新鮮花卉與調醬。

  「怎麼不會呢?」歐陽大聲說道:「苗姑娘不是曾煮了一年的粥?」

  「苗?」少年又對望一眼。「姐姐姓苗啊……」其中一名要拉住餘恩,卻懼於聶問涯在旁精目相對,只得放下手,好聲好氣的求道:「姐姐……妳來幫幫我們,好不好?只要教教咱們怎麼做,能賺點小藥錢,咱們兄弟感激不盡啊。」將麵棍奉上,眼巴巴的望著她。

  餘恩怔了下,搖搖手,「我不行啊……。」

  「何不試試呢?」雖不知這對少年究竟有何目的,聶問涯仍順水推舟。「我也想嚐嚐妳除了粥之外的手藝。」

  「你……想嚐嗎?」她顯得有些掙扎。

  「妳的手藝能夠久留人心,我就是其中一個。」他露出鼓勵的笑容。「即使將來妳老了、不做了,妳曾做粥的滋味,我永遠也不會忘。」

  她聞言,激動的注視他。「好,我做。」就衝著他的這句話,她願再試一次。

餅攤分兩邊,一邊熬著雞湯,一邊是油煎麵餅,身前有麵團,醬料皆全。

  一見麵團,就想起師門--

  一見麵團,就想起他日日喝粥,風雨無阻--

  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賣粥,竟也會有人念念不忘,記掛到如此地步。她煮粥,為謀生為冬芽,從來沒有快樂過,卻有人念她如此。

  「不過唯心而已……。」她的話含在嘴裡,雙手浸水而洗。她轉頭問少年:

  「可有乾淨長布?」

  「啊,有,有啊!」少年連忙遞上。

  她微笑,將長布綁在眼上,耳畔清晰聽見少年低語:

  「弟,究竟是怎樣的粥能永留人心?」

  「弟,我才是兄,我只知道她像要耍特技……。」

  眼不見為淨,不見生米生食就不會想起師門。

  她左手摸上麵團,右手下滑摸進其中一格舀梅花水重合麵團。

  其中一名少年目不轉睛地將她的一舉一動烙到腦海。

  她的身手熟練而簡單,將麵橄成麵頁。

  「要鐵模子嗎?我來拿--」少年怕她看不見,正要蹲下拿梅花的模子,就見她拿起小刀,摸索麵頁之紋路以斜刀與平刀混合,精細快速的切成一朵一朵的梅花。

  眼睛看不見了,觸覺、味覺卻變得更為敏銳,一刀一刀皆來自於心,這就是唯心而已嗎?單憑著自己的心意來做,短短時間裡忘了師門--

  目不轉睛的少年見她熟練的廚技,唇畔的笑意,忽然開口問道:

  「妳要什麼醬?」

  「可有梅花醬?」

  「有。」他將梅花醬取出小匙。

  「弟……」另名少年驚訝的看著他。

  餘恩接過,在梅花之間劃上幾刀,左手塗醬,右手再閤封,直接丟進雞湯裡煮,攤上瓶瓶罐罐,她抓了其中一小把灑進。

  「不加多點嗎?」少年又問。

  「若加多,口味則失真。」她拉下長布,對上少年的眼睛。

  「我叫王熙朝。」少年看著她。

  「弟,你……。」

  她楞了楞,露出笑容說道:「我叫苗餘恩。」

  「苗餘恩?我怎麼只聽說聶府有個彭廚子,沒聽過妳啊。」

  「我不作菜已久,在聶府只是暫住而已……。」盤算火候差不多了,梅花餅已入雞湯昧,正要撈起,王熙朝向她露齒一笑,手腕壓了下懸掛攤旁的大湯杓,讓它騰空飛起,趁機捧碗後,再接住湯杓,俐落舀湯起來。

  餘恩又呆了一下。這孩子一點也不像是生手啊……。

  「妳作菜時的笑容真好看,若我再大個幾歲,肯定將妳娶回家,從此夫唱婦隨……。」話淹沒在眾人鼓掌聲中。餘恩轉頭一看,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有百姓圍觀大聲叫好。

  她的臉驀然一紅,退了一步,撞上身後的聶問涯。

  「我從未見過妳這樣開心。」

  她轉過身,看見歐陽與彭廚子瞪大的眼。

  「我真在笑嗎?」她撫上臉,瞧著他。「也許,是我蒙著眼,什麼也瞧不見,

心裡平靜許多。」也只想著她的粥曾經停留過人心,也許停留不久,但,她以某種方式鑽進入們的味覺之中,而留下回憶。

  這樣的回憶足以磨滅她過去的恨、過去的怨。

  聶問涯微微一笑,黑眸裡雖有溫柔,但壓抑著一抹激烈。

  溫柔是對她嗎?那麼那抹激烈呢?也是對她嗎?忽地,她衝口說道:

  「你說過你唸佛是修身養性,改變你原來衝動易躁的性子,可是,我瞧你這樣很好啊,你又非聖人,為什麼要強自壓抑呢?」

  他微微一楞。他的掩飾難道有破綻嗎?

  「聶七!」一聲破鑼嗓子劃過大街喧騰不已的百姓。幼年兒童仍在遊玩,但約莫三十歲以上的漢子盡都駭然。

  一時之間,大街上靜默成一片。

  聶問涯回過身,瞇起眼暗地詛咒。

  餘恩跟著瞧去,脫口道:「是那位譚公子呢……。」

  ※※※

  大街異樣的冷靜,譚仲研狼狽的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跪下。「聶七!總算有救了!求你大人大量,救我一命、救婉青一命啊!」

  「譚公子怎麼弄得如此狼狽?」餘恩低語,譚仲研像聽見她的話,循眼看她,

赫然想起她的身分,正要抓住她的衣袖,卻讓聶問涯結揮了開。他的力道之大,將譚仲研摔在地上。

  血從譚仲研額上流出,眾人低呼。他不理會額上鮮血,又撲上前抱住聶七的大腿。「你要怎麼對付我都行,只要你救婉青啊!我知道我自私自利,你當年為救我,我卻這樣待你……你再救我、救婉青一次吧!那惡人不死心,追到了這裡,要搶走婉青啊--」

  「他……就是聶七?」眾人交頭接耳的。

  「怎麼一點也不像?」

  「自然不像,十年前他才十多歲,年少氣盛,打傷了多少人。你瞧,我腿上這道疤就是他打的。」

  「赫,如果他真這麼橫行霸道,怎麼沒人抓他?」

  「聶府家大勢大,說通官府,自然放人啊。」

  餘恩驚詫的張圓限,抬起臉注視聶七。

  聶七的臉色鐵青難看,「妳也怕我?」

  「我……怎會呢?」只是太過吃驚,明知他的個性有些躁意,但怎麼也沒有想過他曾毆打眾人。

  他瞪著她,再掃眾人一眼。眾人不由自主的退開,他重哼了一聲,俊朗之貌立現憤怒,他撇頭就走。不走,怕溫和的面具破裂;不走,怕她發現原來他的真實面貌,而被嚇走。

  擁有這樣的火爆脾氣,他何嘗願意?

  歐陽見狀,連忙跟上去。

  「等等……」餘恩叫道,卻被譚仲研抓住了腿。

  「小姐救命啊……。」

  「姑娘還是別追吧。」群眾裡有人說道:「妳是外地人,不知十年前有多可怕。聶七一人足擋數十人牆,他將官爺之子毆成瀕死,差點不治,但從此無法下床。凡是在場百姓皆被他打成重傷,連前來擋他的元總管跟十二小少爺也被打得休養好幾個月。四年前聶三爺遭人陷害雙腿成殘,當時三爺要見的正是那官爺,事後,那官爺忽然暴斃,有人謠傳那官爺是為子報仇,與海賊勾結,事後遭人滅口。聶七發起狂來,六親不認,姑娘可千萬不要與他有關連啊。」

  餘恩怔然。「怎會如此?七爺完全不像啊……。」她喃喃道。

  「他吃齋唸佛以償其罪,所以改變了點吧。」

  餘恩看了看眾人驚懼的臉色,再回頭瞧一眼已消失蹤影的聶七,想要舉步追上前,遲疑了下,問道:「原因呢?」

  「什麼原因?」

  「七爺會打人,事出必有因,應該查清楚再作定論啊。」她鼓起勇氣說道:「聶家都是好人。」不知如何解釋,只拋下一句:「他若胡亂打人,也不會將我自鬼門關前救回來。」語畢,便急急追向前去。

  「作菜之人,首重心思細密,果然不錯。」王熙朝雙臂環胸,滿意的點頭說道:「怎麼我來南京這麼久了,都沒有發現她呢?」

  「她姓苗呢,該不會跟苗冬芽有關係吧?」王熙中哼了一聲,舀一碗梅花雞湯入口,睨看雙生弟弟。「你對她倒是有好感。」

  「惺惺相惜吧,我想。」他接過碗也喝一口,臉色微變,隨即兄弟兩面面相覷,久久不再言語。

  ※※※

  三月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從細雨紛飛到雨勢漸大。

  單薄的身子有些發冷。原本,是想要追上聶七的,偏偏他行路極快……他不是不懂武嗎?怎麼跑得如此之快,轉眼閒便不見蹤影。

  「會不會回府了呢?」此念一生,便要往回頭路走,拐進小巷,看見熟悉的身影,餘恩大喜,叫道:「歐陽公子……」

  嘴忽地被人摀住,熟悉的氣味撲鼻,她的心一驚,彷彿回到那一夜,惡魘再現。

  原追步上前的歐陽回過頭去,看見一閃而過的身影。

  「好像是苗姑娘呢……。」他喃喃,後知後覺的回憶方才見到苗餘恩的身影以及……

  「啊!有人劫走苗姑娘了,爺!」話才說完,前頭的聶問涯立刻轉過身。

  「你說什麼?」

  「方才好像有個男人……是了,正是當日我看見的那名男子,苗姑娘叫他一聲大師兄啊!」

  身影疾快掠過歐陽身邊,他一呆,聶問涯所站之地已是空無一人。

  慢半拍的,歐陽臉露駭然之色,叫道:「快!大彭廚子,快回府稟告四爺,七爺發怒了!快來救命啊!」話未完,提氣死命往前追去。

  冷汗滑落臉上。不是沒有看過七爺發瘋的樣子,上一回七爺打到難以克制,連帶他這個插手之人也斷了肋骨,這一回……他恐怕完了,真的完了……。

第七章

  大雨滂沱,四周是竹林,苗餘恩不由得倒抽口氣,回憶起那一夜。

  一被放開,她連忙倒退幾步。「師……師兄!」

  「正是我。」他瞇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她,眼底閃過驚詫。「我早就猜,猜妳還活著。」

  「我……我……。」

  「若不是見到妳在大街上,我恐怕還要千辛萬苦的尋妳。」

  「尋我?」為什麼要尋她?

  「對!這一回,我要親自確定妳死了,不能再作怪。」

  「我不再碰廚藝,如何作怪?」恐懼化為薄怒。以往覺得師兄面貌雖過於冷硬,但與冬芽一配也算天生佳偶,如今不知道是他的狠心讓他變樣了,還是她太久未見,所以覺得他的面目猙獰起來。

  「妳不碰廚藝?笑話!方才妳在大街上露的那一手是什麼?妳快快把食記交出來,只要妳還沒看見內容,我可以留妳一條小命!」

  「什麼食記?你當日不就是為了食記而置我於死地?」

  「妳還想裝蒜?那天除妳之外,還會有誰知道我將食記搶了來?」他怒言:「我帶冬芽兒離開劉府不到半個月,食記就被人偷了,我懷疑妳沒死,便僭回劉府,那一片竹林裡沒有一點屍跡,我更懷疑了。劉府壓根兒沒有傳出有人死的風聲,只有幾月前逃掉的廚娘。妳沒死,所以恨我,恨我一掌差點打死妳;妳要恨我沒關係,為何要將冬芽兒的前途毀掉?」

  「我沒有!」連她也痛恨那本食記,怎會搶?

  「妳想唬我?苗餘恩,妳心裡若還有師恩,就將食記交出來。讓冬芽兒成為天下閒第一廚子,是師父臨終前的交待啊!」他叫道,雨水滑過他殺氣十足的雙目。

  「師恩?沒錯,師傅養我十數年,師恩是該報,可是,師傅臨終前要你奪去我的性命,你那一掌確實也曾將我打進地獄,我這一條命算是還了恩情,現在的苗餘恩是新生的,是再也不欠恩情的。」她激動的說道。

  他一怔,難以置信的望著她。方才只覺她有些變了,但卻沒想到她變得比以往還要有自信。

  過去的她,站在冬芽兒身邊就像是不起眼的烏鴉,連看上一眼也會覺得心情不佳,難以引人注目。如今的苗餘恩身上彷彿多了些什麼,是他不曾注意過的。

  「妳忘了妳的名字嗎?餘恩餘恩,不管妳如何擺脫,每當有人喊妳的名時,難道妳不會想到師父的恩嗎?」

  「那,我就改了名字吧。」她咬唇而笑。「改了名字,苗餘恩就不在這世閒上了。」

  「妳!」她的改變十足讓人驚訝。「難道妳忘了冬芽兒嗎?她與妳情同姐妹啊!」

  冬芽、冬芽,那個教人心疼又憐惜的妹妹。她閉上眼。「你那天欲致我於死地,也想好對冬芽的說辭了嗎?」

  「我先告訴她,妳遠去山間採野菜,半個月之後再告訴她妳誤食山菜而死。」

  她猛然抬頭瞪他。「她信了?」雨大到連他的聲音也聽得模糊,寧可相信是自己聽錯了。

  「她相信了,還為妳哭了兩天。妳竟然還沒良心的偷去食記,是我小覷了妳的賊心。」

  就這麼容易信了,連找她都不曾嗎?依冬芽天真無知的性子,怎麼會不信大師兄的話?可是相處了十幾年啊,難道連懷疑都沒有過嗎?

  「把食記交出來,我饒妳不死。」

  「我沒有偷,也不會偷這害人的東西。」她瞇起眼,撇唇自負說道:「我若要,我可以自己寫一本來,哪需古人留下的書。」

  「妳這個連野菜都不如的賤人,自私自利,連當妳是親姐的冬芽兒都不顧了!

  是誰自私自利?以往好怕大師兄,怕有一天他真要打死她,而無人救她,現在她只覺得啼笑皆非。

  雨在下,下得著實可怕,風吹竹林發書魅音。他究竟在爭什麼呢?難道就要為冬芽兒這樣爭一輩子嗎?

  「當野菜有何不好?我該高興大師兄將我比作野菜。那,我就一輩子當野菜吧,野菜能救人、能救荒,我從此以後專研野生蔬菜。」

  「苗餘恩,妳還有從此以後嗎?好,妳不肯交出食記,那就不要怪我無情了。

不管妳有沒有看過那本食記,妳永遠會威脅到冬芽兒!」

  「只有我嗎?難道你每遇一個廚技高手,便要殺了他,將這世間所有的廚子殺個精光,只剩冬芽?你這是在為她著想還是害她?」

  「我當然是為她著想!上一回沒讓妳死成,這一回我要妳下九泉去面對師父!」一掌運足十成功力,對準的不再是她的肩,而是她的心窩。

  她咬住唇,瞪著他的目光不肯轉移。

  掌才要中,她的身形忽然被人拉往後,一雙勁掌推住他的殺氣,他的雙足極快,攻向來人下盤;來人動作更怏,雙掌翻了幾圈,探向他的腹部,一時之間眼花撩亂,只能瞧見那人似乎是方才大街上人稱七爺的男子。

  「聶問涯!」雨中餘恩定晴一看,差點以為錯眼了。是聶七?怎會?他不是不懂武嗎?

  想起那日他以身護她,讓她免遭地痞流氓欺負,今日他又來救她,可是大師兄的武藝遠勝那些流氓啊!

  一念及此,衝上前要護住他,聶七見狀怒吼:「妳進來做什麼?」她欲擋他身前,他迅速拉她入懷,力道之大,幾乎拉脫她的手臂。他的背後承受一掌,雨過大,大到她自骨子裡發起冷來,她駭極的眼對上他的,只是轉瞬間,她便被推出來,蹌跌到泥堆裡。

  大師兄一掌打得她差點命喪黃泉,聶七也挨了一掌,那豈不是……。

  「小心,苗姑娘!」急追而來的歐陽及時拉住她又要奔進的身子。「別再上前,小心捲到他們之間!」

  餘恩喘息,心臟的部位像要跳出某樣東西,在他們接連的過招對打後,她脫口:「他……懂得功夫?」而且似乎不弱啊。

  曾聽師父言道,師兄武藝雖非第一,但也算是江湖好手。她是門外漢,看不懂誰佔上風,可是聶問涯的拳腳俐落而狂猛,好幾次看見師兄連連退後走避。

  「懂,怎會不懂?」歐陽緊張的觀局,打定一有不對勁,便要硬著頭皮衝上前。

  「可是……可是當日他救我時,沒有任何反抗啊。」

  「七爺曾允諾唸佛一天,就不再動武。」歐陽詛咒一聲,瞧見那男子被七爺打中心口,噴出血來。

  餘恩睜圓了眼,掩住驚叫。

  「該我上場的時候到了。」歐陽伸展雙臂,深吸口氣,撩開濕髮,摸摸自己完好的臉龐,再注意觀望一下,見到聶七毫不留情再擊那人一掌,他低喃:「阿彌陀佛,佛祖保佑留我命啊,您可以讓我躺在床土一年半載,但一定要留我命啊。」語畢,他衝過去叫道:

  「七爺,可以了!他快讓你給打死了!」說話的同時,出手擋聶七招勢,才一對掌便被掃出動丈之外,撞到樹幹,嘔出一口血來。

  餘恩驚嚇至極,連忙跑去扶起歐陽。「你還好嗎?聶七他是怎麼了?」連自己人也打?

  「好痛!完了,完了,四爺還沒到,難道這回真要死人了嗎?」歐陽勉強爬起來,體內氣血翻攪,血汁從嘴角直流如細泉。「苗姑娘別擔心我,七爺天生神力又加練了武,他的一拳足夠打死一個普通人,幸虧我不是普通人啊……咳咳,不過那擒妳之人怕是有生命之危了……」完了,他的血流不止,不得不盤腿運氣。

  餘恩訝然,回頭見到大師兄的衣衫已是血跡斑斑,明顯居於下風。

  殺人是要償命的啊!

  赫然想起眾人之言,他就是因為一生氣便發起狂來,才會讓眾人都這樣怕他嗎?

  「聶……聶問涯!」她大聲叫道:「別打了!你快將他打死了!」她的話似乎起不了作用。他像打紅了眼,從未見過他這樣,像脫控的猛獸。

  他又一掌打向大師兄,那一掌去得又狠又重,連她這不懂武的人都聽得見骨碎的聲音。顧不了其它,她快步跑向他。

  「你住手啊!」她叫。

  歐陽聞言張開眼,大驚。「小心,苗姑娘!」蹌跌的爬起來走一步,又倒下。

  彷彿聽見有人在叫他心愛的女子,掌風在餘恩面前及時煞住,她趁機衝上前抱住他的腰。

  他的目光兇狠的停在倒地吐血的男人身上,正要往前再打,卻覺腰閒沉重不已。

  「不要再打了,住手啊,聶問涯!」

  「滾開?」他叫道,將腰閒的人一撥,她立刻飛出去。

  歐陽拚奢一口氣,飛步上前沒接個正著,乾脆當了墊底,餘恩立刻摔在他身上。

  「苗……苗姑娘,妳……還好吧?」歐陽費力地擦去唇血。

  餘恩猛咳數聲,五臟六腑差點移位,也喘了許久,才凝聚焦距。

  「爺是天生神力,沒將妳的骨頭給打斷吧?」

  「我……我還好。」她掙扎的爬起來,見大師兄又挨一拳,血濺滿天。

  她一驚,在泥地蹌跌跑上去。

  「苗姑娘……」雨中歐陽的聲音顯得十分微弱。

  她從他的身後環抱住他,任他用力摔了幾次,她也緊緊不放手。

  「是我!是我!苗餘恩啊!別打了,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苗餘恩、苗餘恩,熟悉的名字深烙腦海,他怔了怔,殺紅的黑眸逐漸下移,瞪著環抱住他的雙臂。

  那雙臂更為熟悉,十指長而有油燙印子--「餘恩?」

  「你認出我了嗎?」她大喜道,不敢全然放手,慢慢繞到他面前。他喘息瞪著她許久,直覺問道:「是妳阻止我?」

  「嗯,是我阻止你啊。」見他神智恢復,眼淚差點掉下來,也顧不得大師兄狼狽的跑走。

  「方才我……我……。」隱約記著有人抱住他,他卻狼狠摔開。

  「沒事,沒事,我很好,一點也沒受傷。」她急叫,怕他起內疚之心。

  他蹙起眉。「我連妳也不認識了?」

  「可是後來你認出我啦!我不要你打死師兄啊!」

  「為什麼不打?妳不是恨他嗎?」

  「我恨啊,當然恨啊,恨師父不是將我當親女養,恨師兄視我為毒蛇,我也恨冬芽為何這麼容易就信我死了,連找也不曾找過……可是,我雖恨,但我還有好事啊!我遇見了你,不是嗎?從你來我攤上喝粥的那一刻起,我就遇見了生平最好的事,不是嗎?」

  「最好的事?」

  她從懷裡拿出佛珠,含淚羞澀一笑說道:「我都聽見了。」

  他瞪著那串佛珠。「妳……。」

  「我喝不醉的。那一夜我沒完全睡著。我自幼有師父、師兄與冬芽相伴,雖然談不上孤苦伶仃,但總覺得自己始終只能站在陰影之中,一輩子就這樣,沒有任何人會注意我、會關心我。我從來不知道有一天,我也會有像冬芽的遭遇,有人會心疼我、心憐我。大師兄說我像不起眼的野菜,是的,我就是野菜了,原本不起眼,但只要有人肯花時間,遲早我的價值會出現,而你就是那個人。我不是鮮豔的花朵,可是你還是注意到我了,不是嗎?」

  聶問涯緩慢的吸收她話中之意。那一夜,她全聽見了?所以今日總覺她的舉動有些奇異。「我並不想勉強妳,若是只當朋友……。」

  「朋友就像元巧,可以惹我笑,為我出主意,有福時共享,有難時他帶著我一塊逃之天天。」雨打得她的眼睛快睜不開,她費力低叫,「方才我什麼也沒想,只想為你擋下那一掌,雖然沒有擋成,但在那一刻,已想跟你生死與共……。」話沒說完,他的雙臂就狠狠抱住她的腰。

  她差點岔了氣,臉深深埋進他的濕衣之中。這就是愛嗎?為他生、為他死,如果這樣的心情能化為飲食,那該多好?讓人人體會這樣的心,世上怎麼還會再有爭鬥?

  「妳不怕嗎?」他沙啞道。

  她掙扎的仰起臉。「怕什麼?怕你天生神力,失控時一掌打死我嗎。」見他的黑眼微瞇,彷彿被說中,她輕歎一笑:「我不會害怕。你不怕我陰沉而難以接近,我就不怕你失控,要打死我的不是你,你剛剛不是收住你的拳了嗎?」

  他注視著她的臉良久,而後俯頭貼上她冰涼的臉頰,啞聲說道:

  「妳……真不怕?也許將來我在暴怒之中,會傷了妳。妳不知當初我失去理智,連自己兄弟也傷,小元巧不過跟夕生一塊出門,巧遇我傷人,來阻止我時,我甚至不識得他們。」

  她閉上眼,低語:「你已非十年前的聶七,如同我不再是過去的苗餘恩。如果將來你要傷人,我會先擋在你面前,就如同你耐心待我,慢慢引導我走出過去夢魘。」她的臉微紅,輕歎一聲:「我有你,你也有我啊。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擁有一個人。」

  他垂下眼,左手沒有佛珠。當他心口燃起怒火時,總會不停的撥動佛珠,提醒他過往之事不可再犯。

  「也許,妳就是我的佛珠。」他的聲量極低,讓她聽不真切。她要再細聽,聶七在她頰上印上一吻,那吻來得又快又短,但也能感覺其溫熱,她心中怦然一跳,卻又發現他的細吻落在她臉上。

  她緊閉眼,纖肩微微顫抖。當他的嘴落在她的唇瓣間熱切吸吮,腦海又不由自主的浮現烏梅豆腐。

  「原來那一晚妳直發抖,不是因為怕冷。」他喃喃,含住她的唇。

  她臉紅,笨拙的回應他的吻口他的吻極為熱情,完全不像之前那個溫和的聶七輕柔吻她;她揪緊他的衣衫,嚐到更多的雨水以及酸甜的烏梅滋味。

  原來,她這株小野菜在一開始時只能當毫不起眼的陪襯物,直到時機成熟了,

她也有屬於自己的調味醬出現。

  她滿足的歎息,烙進他的唇口之間。

  遲早有一天,她會告訴他:她最愛的就是烏梅豆腐。

  ※※※

  「哎呀呀,這不是七弟嗎?你在瞧什麼?喲,不止在瞧了,原來是在偷窺啊……」聲音戛然而止,搖著白扇的手也僵住,聶沕陽露出笑,壓低聲音:「當我沒說、當我沒看見,所以收起你的怒火。」從窗側瞥進,看見廚房內彭廚子在炸麵、元巧在玩麵粉,還有個下廚會吐的苗餘恩在幹什麼呢?引頸張望,似在調醬。

  聶問涯將他的臉擠壓回來。「你是存心讓人發現嗎?」他沒好氣的說道。

  「怎麼?不能讓他們發現嗎?你是做了什麼錯事,只能在外頭窺視?哎呀,我想起來了,你……」聶沕陽眨眨眼,又晃起扇來,笑道:「你貪嘴了。」

  「什麼貪嘴。」老早就看不慣老四的油嘴滑舌。是同母所生,性子怎會如此天差地遠?以往是他修身養性才勉強忍這傢伙。

  「你要說什麼就直說,不必吊人胃口。」

  「好吧,那我就直說吧,你非禮了人家好姑娘了?人家不過在此養傷,你雖然對她有情,可是夜夜到人家姑娘房裡,是不是有點不妥呢?咱們是兄弟,不會說閒話,可是下人呢?他們不經意的話是會毀人名聲的。」

  「你在胡扯些什麼。」再度將聶沕陽的臉從窗口壓擠回來。「晚上我泰半是到餘恩房裡走走,但未久留。」

  聶沕陽微愕,看向他。「沒有留夜?」

  「未及成親,怎能留夜?」

  「七弟……你……。」當真是吃齋唸佛過了頭嗎?這些日子老七的個性是擺盪在溫和與暴怒之間,多少是有些像過去的聶七;但隨著年紀增長,有些地方是收斂了,不過倒沒想到他會收斂至如此規矩啊。

  「看什麼看,多管管元巧吧,他老愛上餘恩那貪玩,不到初更不離開。」是存心惹惱他。

  「哦?」聶沕陽淡淡應了一聲,惹來聶七瞇眼。事關元巧,沕陽視若無睹時,

只有一個可能--出事了?」聲音格外嚴厲。

  聶沕陽搖扇遮嘴。「能出什麼事?大夥都是兄弟,他再惹我,我也不會氣惱啊。」黑眸轉到窗內廚房,像是渾然未覺聶七投來的熾熱目光。

  「你愛顧左右而言他,我不說話。但你別忘了,兄弟畢竟是兄弟,除此外,什麼也不是。」他提醒道。本以為沕陽知分寸,但似乎其間出了意外。

  「我……。」聶沕陽停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元巧身上,才低聲說道:「元巧極為聰明,偏從小為我而少出府門,現在是比旁人晚幾年,但我想要將他送到書院去念書。」

  「你決定,元巧也同意,其他兄弟不會有話說。」

  聶沕陽將目光調回,神色自若的笑道:「你要我辦的事,我都做啦。這年頭一官壓過一官,強要譚仲研之妻的大人之子已暫被收押在大牢裡,若是無誤,這樁事就算解決了。我借譚仲研幾兩銀子留在城裡開家小飯鋪子,你說這樣好不好?」

  「能解決就好。」

  「你改變真多啊。」聶沕陽點頭感慨道:「以往你做事不分輕重,只知一味衝動為人出氣,現在可穩多了,懂得用法理來解決。」話才說完,忽然一物擊來,直覺以扇擋住此物。

  「不好,打中人啦!」元巧叫道,翻出窗外,一楞。「七哥……四哥。」

  「打中誰了?」餘恩匆忙跑出來,看見聶七,臉蛋微紅。「不是在譯寫經文嗎?」

  「已告一段落,便走來瞧瞧,」

  「也好,我方才在調醬。」十指上是剛沾的花卉醬。她直覺要往身上擦去,卻被他抓住。她露出羞澀笑意。「醬有甜汁,我怕與你說話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你的衫子。」

  「沒有關係。」聶問涯執起她的十指至唇邊,溫舌舔去她指間殘留的醬汁。

她一顫,想要後退,被他拉著緊緊不放。

  元巧在旁瞪圓了眼,搗住嘴小聲說道:「何時,七哥這麼的……露骨?」舔手指有什麼好舔的?他十指都是麵粉,自己舔了舔,只覺噁心。「平常唸經的七哥正經八百的,實在難以想像。」還真不習慣。

  「有心上人便是如此。」聶沕陽輕聲說道,沒將目光移向他。「將來你若遇有心上人,也會跟你七哥一樣。」

  元巧側臉看他一眼。明明四哥自若如平常,為什麼他會覺得這些日子四哥有些古怪?

  「四哥若有心上人,也會這樣嗎?」他順口問道。

  搖晃的白扇微停,聶沕陽沉默了會,笑道:「怎麼不會呢?我若喜歡一個人,

必定想要親近那人,一旦親近,我便會想要那人的全部。」

  元巧怔了怔,從來不知道溫和斯文的四哥也有這樣霸占的心理。

  「都--都吃--吃完啦,可以放開了。」餘恩低聲說道,臉頰早已脹紅。

  「是可以放開了。」聶沕陽一放聲開口,便遭來聶七瞪目。「別氣別氣,我還有話沒說呢。」

  「你的話還真多。」

  「誰叫我是負責跑腿的呢。」聶沕陽歎了口氣,瞧向餘恩。「要不要上大廳呢?苗姑娘。」

  「上大廳?」

  「見親人啊。」

  「親人?」她是孤女啊……她驚呼,叫道:「是大師兄?」

  「當日放他一馬,他不死心又找上門來?」聶問涯怒意橫生,拳露青筋。餘恩連忙包住他的拳頭。她的素腕是佛珠,朝他搖搖頭。

  他勉強壓抑下來。

  「非也非也,是苗姑娘的妹妹,叫什麼冬芽的吧。」

  「冬芽?」怎會是她?師兄不是告訴冬芽她已死了嗎?

  「不愛見,就不要勉強。」聶問涯說道。

  「不不……,」她看他一眼。「要……要見,我想要見她。」

  ※※※

  冬芽的美是難以形容的。

  師父在世時,曾經有晝者驚豔冬芽之美,而欲將她畫下。他關在室內足有一個月餘,出來之時披頭散髮,臉色極為難看,畫紙之上只有女人的身子,五官卻是一片空白,因為難抓冬芽的美。

  因為年幼,所以她的美尚帶有幾許天真無邪。然而正因無邪,她的嬌顏有抹聖潔,任何人瞧見了莫不被吸引,連她這一介女子之身,也時常看著冬芽的臉發起呆來。

  而幾乎,任何一名男子見了冬芽,都會失了魂……

  「師父收師兄入門時,我曾經喜歡過他。」餘恩忽然說道。

  聶問涯停下腳步,雖無言語,但斂後的雙手緊握。

  「說是喜歡,不如說是迷戀,因為他像天一樣能做到我不能做之事。後來我知道他喜歡的是冬芽,他所做的事都是為冬芽,我就只將他當大師兄看待。」

  聶問涯目不轉睛的看她。「妳在發抖了。」

  「是啊。」餘恩歎了口氣,瞧向那扇廳門口「咱們進去之後,也許全變了樣。」

  「全變了樣?」

  她抬起眼,鼓起勇氣。四周無人,她踞起腳尖,環住他的頸項,湊上嘴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笨拙如昔,而且有些費力。他並未拒絕,將她環抱離地,恣意回應。

  他隻手滑進她的衣襟之內,輕撫她的柔細肌膚。她身上帶有淡淡的花醬味,分不清是哪種味道,指腹與她的肌膚產生熱度。什麼君子啊,若不是見她害羞、見她緊張,早想放肆與她親熱。他掀了一角她的外衣,唇滑落在她的纖肩,咬上一口。她低抽口氣,埋在他的肩窩。

  「哎呀,我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的性子還是一樣莽撞。」聶沕陽才轉了彎要跟進來,一見此景,連忙壓低聲音說道。

  他的聲音穿透聶七的知覺。後者動作極快,將她的外衣拉回,怒眼瞪他:「你

方才瞧見什麼了?」女人肌膚,豈是外人能見的?

  「我什麼也沒看見。」聶沕陽連忙搖頭。「我只看見你的一口白牙而已。」

  「那還算什麼也沒看見!」拳頭緊握。

  「七弟,你不能怪我啊,你要怪就怪咱們家裡人多,除非你關上門,不然隨時隨地都會冒出個人來,我只是湊巧啊。」聶沕陽低聲叫屈。

  餘恩的臉被埋進聶七的懷裡,唇間發癢又覺好笑。原來家族人多也是件麻煩事阿。

  聶七狼狽瞪他一眼。「我看你老早不順眼。」

  「我知道,不過不順眼歸不順眼,你的拳頭不要落在我身上就好。」聶沕陽認真說道:「容我提醒一句,廳內有人在等。」

  一提到冬芽,餘恩連忙抬起脹紅的臉,站好身子。

  手心在冒汗啊,即使大師兄如此待她,她仍然難以割捨與冬芽的感情,可是

……可是……。

  「若我主張,連大門也不讓他們進?」聶問涯看她緊張,將怒氣轉移到廳內之人。」妳不要見,是正好。我陪妳去瞧瞧妳剛種的野菜園子。」

  「不。」餘恩忽然笑著搖頭。「大師兄騙冬芽說我死了,是要冬芽限我之間斷得乾乾淨淨,從此再無瓜葛。可是今天他會帶冬芽來,那表示有事發生,而且事關冬芽,」她深吸口氣,向聶七若有所思的笑道:

  「我可曾跟你說過,大師兄那年十五歲,一見冬芽,就此傾心,從此以後此心不曾變過。」語畢,她拉起裙襬,跨過門檻,走進廳內。

第八章

  一進廳內,就見冬芽驚喜交迸,淚流滿面的衝上來。

  「餘恩,妳果然沒死!」

  餘恩差點被撞倒,身後的聶七立刻扶住她。

  「我好想妳,我以為妳死了……。」嚶嚶啜泣的埋在她的肩頭。

  餘恩閉上眼,抱住她。「我也想妳啊……」日子彷彿跳回過往,聶家人只是夢境。她微張開眼,瞧見冬芽身後的大師兄,強自鎮定的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一片空白,雙目如炯的注視她,眼底仍是壓抑的殺機。到現在,他還不放棄殺她嗎?

  「餘恩,妳還好嗎?」冬芽抬起小臉,哽咽道:「師兄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妳怎麼不回來找我們呢?妳知道我有多想妳嗎?」

  「我……我讓聶家公子救了,暫住這裡養傷,所以……。」

  「聶家公子?」冬芽注意到她身後站著的男人。她拭去晶瑩淚珠,向聶七福了福身子。「多謝公子相救餘恩,若不是你,我與餘恩恐怕早就已經陰陽相隔。」

  「妳不問是誰想殺她?」低沉而躁怒的聲音讓冬芽的臉微微嚇白。

  「殺?餘恩不是誤食山菜,讓公子在山上救了嗎?」

  眾人目光皆看向冬芽身後的男人。這就是他的理由?料定她會顧及冬芽而不加以拆穿?

  偏偏他真是捉住了她的弱點。

  「嗯。」餘恩苦澀的應了一聲,當作配合師兄的說詞,身後立刻傳來重重的嗤鼻之聲。

  「那,妳復元了嗎?」冬芽軟語問道,擔心的上下瞧她。

  「我早好啦。」

  「太好了!」冬芽破涕為笑,純真笑顏如璨星,光彩奪目,立時讓人目光一亮。餘恩心一動,不由自主的癡望她惹人憐惜的小臉,差點就要脫口逗她開心。

  連她這看慣冬芽的女子都忍不住心生疼惜,何況是男人……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往後瞧去。

  聶問涯自與她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冬芽,難保……難保……不敢回頭啊!

  「來者是客,夕生還不上茶?」聶沕陽緩步上前,請他們坐下,白扇有一搧沒一搧的,也挑了個椅子坐下。「兩位找上門來,是為帶苗姑娘回去嗎?那可不成呢,現在苗姑娘可成了咱們彭廚子的得意助手,少了她,如何應付三個月後的馭食帖。」

  「苗餘恩,妳為外人做事?」

  「不,我沒有。」餘恩直覺說道。師兄的唇略白,連猛然站起來的身姿都有些氣弱,顯然與聶七打鬥之後重傷未癒,但仍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後背貼上了聶問涯溫暖的身體。

  她微一顫,不敢再動。

  「沒有?妳自己的妹子不幫,卻幫個不相識的廚子,妳這叫沒有?」

  「師兄……」冬芽擔憂的低叫。

  你要我如何幫?處處致我於死地,杜絕我們相見,要如何幫?想要脫口而出,

卻硬生生的忍了下來。

  「冬芽小姐也收到馭食帖了?」聶沕陽點出重心所在。

  冬芽的黑眼圓睜,不解問道:「你怎麼知道?」

  聶沕陽面色不改,仍然笑道:「而且食記在還未看之前便已遺失,所以妳師兄來了,為了馭食帖。」

  「不,」冬芽搖頭,天真說道:「咱們不是為了馭食帖,是為餘恩而來。」

  聶沕陽但笑不語,目光越過她,往那男人瞧去。

  那男人的臉色有些鐵青,但並不反駁,只淡淡說道:

  「若是顧及往日情誼,就該盡心盡力。」

  「什麼往日情誼啊,」清朗笑聲讓門口起了小小騷動。是錯覺吧?在剎那之間,彷彿有抹溫暖的光芒往門口一點一滴流竄,迅速覆蓋整間大廳,掩去冬芽的光采。「我瞧,餘恩兒與聶家的情誼較深。而其中我與她更是情同姐弟,是吧?餘恩兒。」

  「您不能喝茶,十二爺。」

  「不喝,你多這一杯是給誰的?夕生,你是打算躲在旁看戲兼喝茶嗎?啐。」

  「十二爺!」元夕生受辱叫道,彷彿被說中心思。

  聶元巧走進廳內,見眾人皆將目光移向他,他淘氣一笑,目光落在怔仲瞧他的餘恩。

  「方才我去梳洗一下,換下一身麵泥,特地趕過來瞧瞧妳的『親人』。這就是妳妹子嗎?」他走至餘恩身畔,漫不經心的看了冬芽一眼,便將視線調回餘恩身上。「怎麼啦?瞧妳鈍的。」扇柄輕輕打一下她的額頭。

  「光……移位了……。」餘恩低喃,有些回不過神來。

  「什麼光?」元巧抬頭看看。「天色還早,光夠足,沒移位啊。」本想摸摸她的臉,看看她是不是發熱,卻被人瞪了一眼。

  他吐了吐舌,見餘恩仍目不轉睛的注視他,他扮了個鬼臉。

  這鬼臉十足淘氣又可愛,他是存心逗她開心,頓時讓她心頭溫暖起來。

  「把茶放下,元巧。」聶沕陽插嘴。「你還沒好到可以喝濃茶。」

  「喔--」元巧乖乖將茶放下,表情極端多變,睨一眼餘恩的師兄仍在看他,

他笑得更燦爛。「餘恩,這是妳妹子嗎?」

  「嗯,她是冬芽。」遲疑了下,怕十二熱熱切切的上前打招呼。她與十二初時見面,他就是不拘小節拉拉扯扯,她怕十二一動手,師兄會衝上來打人。過了半晌,十二像是忽然間規矩起來,就在那裡等她說話,餘恩便繼續說道:「冬芽,這是聶七爺的十二弟。」

  「十二弟?我以為他是女孩家。」

  元巧撇撇唇。「我可是如假包換的男兒身啊,不過就是一張臉漂亮點罷了,什麼女孩家。」他略有不悅,喜怒哀樂盡顯清俊的臉龐上,像極心無城府的少年,有什麼話就說。

  若真是心無城府,那天也會塌了。元巧看似粗枝大葉,實則在某些地方極為細心;他與喜歡之人說話並無戒心,甚至格外頑皮。回憶與聶家人相處的這段時日,餘恩心中曲緊張消散不少。

  「對不起,十二公子,我無心將你比作女孩……。」冬芽怯怯天真一笑。

  「妳就叫我聲十二爺吧,女孩家都是寶,把我當女孩是無妨,可不能罵我是娘娘腔就行。」元巧回以一笑。

  兩人同時露出笑容,目光卻難以克制的往元巧溜去。為什麼呢?餘恩微微驚詫,這才發現從頭到尾聶洵陽對冬芽並無驚豔之感,眼角瞥到元總管掩嘴打個呵欠,怎麼他也……。

  餘恩遲疑了下,轉過身。

  「怎麼?終於要看我了?我還當我在妳眼裡沒了影呢。」

  她抬超臉,看著聶問涯正惡狠狠的注視她。他的眸裡充滿暴怒,像要吃人,而且那人就是她,她直覺縮了縮肩。

  「方才你們在說什麼?別因為我來,就被打斷啊。」元巧問道。

  「馭食帖。」冬芽的師兄開口,將目光從元巧身上調開。「發馭食帖之人已讓南京城好幾戶著名的廚子甘拜下風;本來與我們無關,日前帖子送來,是存心挑戰。冬芽才剛起步,他這帖子一下,分明是要絕冬芽後路。」他的黑眼注視餘恩,像在說:妳若顧及往日情分,就該再幫冬芽。

  元巧張口欲插上一嘴,卻被聶沕陽制止,拋了個眼神給他。

  「比試之期在多久之後?」

  「比你們略晚半月左右。」

  「才三個半月,我能教冬芽多少?」語氣之間已有軟化。師兄懂得她的弱點,

只要帶著冬芽出現,她永遠不會拒絕。

  「嗤。」元巧哼了一聲,撇開臉。

  「妳能教多少便教多少,我要妳盡全力幫她,冬芽兒不能輸。」

  「又要來李代桃僵之計嗎?」元巧輕哼一聲,斜睨他。

  那男人惱怒道:「咱們師門之事,何需你這半男半女的人插嘴!」

  「赫!」元巧才剛坐下,又猛然跳起來。「你說我半男半女?」

  「不是嗎?男生女相,誰知你究竟是男是女!」

  元巧怒顏相向。連他生氣也十足的好看,男人失神了會兒,瞧向冬芽擔憂不解的眼神,他收斂心砷,哼聲道:「不管如何餘恩,跟咱們走吧,師父臨終前的遺言妳該還記得。」

  「我已與師門無關。」

  「餘恩……,」冬芽吃驚道:「為什麼會無關?」

  「但我與冬芽情同姐妹,我一定會盡力相助。」

  「好,算妳還有良心。」

  「良心?」元巧輕哼。「有良心的,這世上也不多啦,不過厚臉皮的倒是滿多的。」

  冬芽眼裡閃過迷惑,不解為何元巧對她似乎有所敵意。

  「妳非得要幫?」聶問涯在她身後壓抑問道。

  「我與冬芽尚有情誼,怎麼能說斷就斷?」

  聶問涯抿起嘴,先前的怒火再度鼓脹沸騰。那男人要殺她啊,還顧什麼情分?

「餘恩,咱們可以走了嗎?」冬芽問道。

  「別走別走,那就都別走吧。」聶沕陽笑道:「在外諸多不便,你們都留下來吧,府裡廚房供妳們使用,不管誰輸誰贏,苗姑娘都不能再走啦。」他對上男人的眼,看穿男人眼中殘餘的殺機。

  「不能走?為什麼?」冬芽茫然問道,未覺元巧執扇遮臉,翻了翻白眼。

  「因為,」聶沕陽頗具耐心的回答:「妳姐姐有喜歡的人了。」

  ※※※

  暖風在吹,吹動湖面漣漪。湖畔綠柳垂條,人影疾步走過。

  「等等……等等,我跟不上啊!」她叫道。

  「何必跟?」甫出廳的聶問涯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是真動怒了。「對不起,我並非有意……。」

  「妳心虛了?」他猛然停下腳步,讓她一頭撞上他。

  「我……我……我……。」

  「我什麼我?不敢說出口,那我代妳說吧。妳以為我乍見苗冬芽貌美,不由得一見鍾情,從此傾心,不再改變,就像妳大師兄一樣!」他攫住她的手腕,狠狠的瞪著她,目光如炬,幾乎噴出火來。

  餘恩一時啞口無言,只能搖頭。

  「妳當我的心是什麼?苗餘恩,妳以為我膚淺至此?倘若,我真一見鍾情了,

妳要如何?」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怒極,幾乎捏碎她的骨頭。「妳會樂觀其成吧?」

  「怎麼會?」她抬眼脫口叫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美之物,人皆喜之,何況是冬芽呢?她天真無邪,自幼每到一城一鎮,只要是男人,莫不喜愛她,大師兄也是啊。他從入門的那一刻起,眼睛就不曾再離開過冬芽。我怎能……怎能相信……。」怎能相信他不會跟旁人一樣?連她自己若是男子,都會難以自拔啊。

  聶七瞪著她,瞧見她素腕上的佛珠,硬生生的壓下衝天怒火。「我真要對她一見鍾情,也不會是現在。」

  「你見過她了?」她訝異。

  「劉府那一夜,我當然見過她!」他摔開她的手。

  「可是那一晚無月,連冬芽也離你極遠,你怎麼可能……。」不可能啊。

  「我曾是練武之人,眼力比常人好許多,她長怎樣我都知道。」

  「你早就見過……。」她喃喃道,心理充滿迷惑。「為什麼呢?你不會對冬

芽她……」

  「美之物,人皆喜之,我自幼瞧慣了元巧,苗冬芽於我不過是個天真無知的小女孩,我可沒有去喜歡一個小娃兒的興趣。」

  她一震。瞧慣元巧……難怪,難怪聶家人見著冬芽並無驚豔之感,原來家中

已有精琢的容貌,但她還是難以相信啊。

  長年來她已習慣成為冬芽身邊的陪襯物,直覺認定任何人一見冬芽都該喜歡。幼時心裡是曾難過上天不公,可是冬芽就是讓她忍不住捨命相護……長年根深柢固的觀念,他怎能這麼輕易的推翻?

  「所以妳才會主動熱情,想要留個美好回憶?妳說妳將我的情意放在心裡,妳只是隨口說說,卻從未認真看待過。」

  「不,絕不是如此!我珍惜啊,你不會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她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雙足忽然踏了個空,等回過神時,水淹漫漫,灌進她的口鼻。

  她驚駭,耳畔最後聽見的是他的暴喝,幾次掙扎的浮沉,最後看見的是他撲上前探手欲抓撲了空。

  湖水極深,讓她踩不到地,驚慌之中,只想要往上竄去,偏偏不懂如何游水,

雙手雙足拚了命的在掙扎,身子卻開始往下沉去。

  她還不想死啊!

  還沒有解釋清楚,怎麼能死?

  她只是難以接受根植的觀念被推翻,不是不在乎他對她的心,只是……只是過去太多的見證難以忘懷啊!

  沒有氧氣的胸口如火在焚燒。這一次真的要死了?耳畔是奇異的水聲,像臨終前最後所聽見的。她勉強掀了掀眼皮,恍惚中見到他如魚般游向她。

  還沒有來得及分清是不是幻像,忽然有人抓住她的雙手,她張開虛弱的眸子,

驚訝的瞪著他放大的臉龐,她直覺張口,他迎上來極快封住她的唇。

  氣由他口中灌進她的,雙臂摟住她的腰,欲將她拖往岸邊。

  她心裡激動的環住他的頸項,主動的吻上他,感覺他一怔,毫無抗拒的回應。

她愛他、要他啊!再來多少個冬芽都不肯讓,再來多少個師兄,她也不肯死。

  好不容易才讓她知道這世間有愛她憐她的人,是她傻是她笨,才以為任何的男人--包括他,也無法抗拒女人的美貌。

  她的錯啊!忘了他的問心而已,只知躲在一角封閉自己,卻不知傷他多深!

  她熱切的探索他唇間之妙。湖面上水光鄰鄰,湖面下糾纏的身影難分彼此。良久,他拖著她上岸,雙手拉開她濕透的外衫,內側沾水的肌膚若隱若現,極度惹人遐思。

  他熱情的親吻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雙手撫摸她小巧的玉峰。

她毫不保留的回應,是他放肆熱情的原因。

  一向他極少碰觸她,嚴守君子之禮,但那並不表示他沒有情慾的知覺口也渴望要她,但她害羞又充滿不確定,他怎麼捨得嚇她?他在等她主動啊,那意謂她有男女情愛的認知,但--

  他瞇起眼,一思及方才她變相的將他推結苗冬芽,心裡怒火再揚,狠狠的咬了她的唇一口。

  沉浸在愛慾之中的餘恩痛叫一聲,張開令人迷醉的黑眸。「你……。」

  「我什麼我!」湖水順著他的髮絲淌在她臉上,他的話從牙縫中擠出:「妳既然以為我抗拒不了她,現在妳又投懷送抱,妳在想什麼?妳聽從殺妳的師兄盡心教她,是想要她日夜留在聶府裡,好讓我再來一次日久生情嗎?」

  「不。」她低叫,淚眼盈盈。「我沒有相讓之意,只是難以相信一株小野菜怎能比得上牡丹。二十年來,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我是好生奇怪啊。」

  「有什麼好奇怪的?賣粥的是妳不是她,我救的人是妳不是她,與我日久生情的是妳不是她,我傾心相許的女人是妳不是她,奇怪在哪兒?」真要他對那種天真無知的少女一見鍾情,這些年豈不是白活?沒有明白說出來,但方才一眼之間已察覺苗冬芽美則美矣,卻嫌無知過頭。如果她師兄繼續保護她下去,怕她連老了也仍然像個小女孩一樣。這樣的女人,他怎麼會看上眼!

  餘恩聞言,滿心感動,緊緊摟住他的頸項。「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該有些自信的,只是當我見到他們的時候,總覺你只是在我夢中之人,聶家只是個幻像而已啊。」

  「胡扯,我喝的粥都是假的?陪著我下棋談天的都是假的?待了這麼久,難道妳還以為是夢?我這活生生的人都是假的?」他哼了一聲。

  「不會了,不會以為是夢了。」她露出羞澀的笑。「我怕水,方才我以為我又要再走一趟鬼門關了。你不知道當我張開眼睛見到你時,我有多撼動。再來一次,我絕不會不信你。在水裡,我只祈禱上蒼讓我有機會告訴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啊!」她嘶啞喊道。「是真心的,是真心的!就算冬芽要你愛你,我也不讓、不讓啊!」

  他瞪著激動的她,猛然抱住她。胸口原有的憤怒之情漸消。對她真是沒轍,又惱又心憐。

  「妳明白就好了。」他的呼吸沉重。

  餘恩喘息良久,才微微平息心裡激動。環抱他的背,直覺想長久抱下去。

  「只是,我還是不懂。」她小聲說道。

  「妳還有不懂的?」他瞪目。

  「為什麼連元巧、連四爺都待我這麼好?」她低問。

  「這,可得要你自己去瞭解了。」他貪戀的吻她,粗厚的雙掌磨蹭她的肌膚,

難掩心中情慾,尤其彼此濕了一身,身體幾乎能感覺到她薄衣下的熱度。

  「咳咳。」

  她並不反抗,反而相當熱切的配合,跟著滑進他衣服裡,撫摸他的胸膛,挑起心裡火焚似的慾望。明知該停下,然而想要她許久了……她的身子微微拱起迎向他,他的心神一盪,單手滑進她的裙襬裡。

  「咳咳。」

  他的脾氣火爆,在感情方面也一向熱情,只是不願完全揭露他狂炙的那一面,

怕嚇壞了她。他多想要她,每夜他守禮與她聊天未久就離開,他誆沕陽只是多作相處,事實上他想要的豈止是談話。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舉手投足、看著她羞澀的笑,就想要踫觸她,想要得到她。她確實貌不美,可他心頭肉上就是懸掛著她的人,難以壓抑,偏又要硬生生的壓住。

  她認識他之際,他是溫和的男人,她也習慣了這樣的他。之後即使發覺他不如表面,但也只以為他的性子略嫌暴躁而已,她根本不暸解他心口的熱情幾乎淹沒了他殘留的理智;拋去克制之心,只剩純然的愛慾,只想要與這個叫苗餘恩的女子盡情纏綿,索求她的身子--

  「咳咳咳,奴才不是有意要打擾……。」

  尷尬的聲音穿透迷霧,聶問涯猛然抬起臉,瞪著歐陽。

  「你!」他暴喝。

  歐陽渾身一抖,忙退一步,用力搖頭。「七爺,不是我愛來,四爺方才要我守在這裡摒退往來下人……。」

  「他也瞧見了?」他迅速將餘恩摟進懷裡,不讓春光外洩。

  「是……是啊,他要我在您難以克制時叫住你,說『尚未成親,豈能先洞房』

。」歐陽又退了一步,將拿來的披風放在地上。「奴才……奴才先走,奴才剛什麼也沒有瞧見,真的……方才,我只見到兩條魚在玩耍……呃,奴才不是比喻您是魚喔……。」見主子眼裡噴出火來,他拔腿就跑,生伯一個來不及,就遭分屍下場。

  「拿我的話來封住我的口?」好個沕陽!他低頭見餘恩雙頰生暈,衣衫凌亂,

他深吸口氣,拉好她的衣襟,指間忍不住眷戀她蜜色水膚。

  「七……七爺……。」她的唇紅腫,眸光似水。

  「還叫什麼七爺,叫我問涯或聶七都行。」他無法克制的想再吻她,掙扎後只在她頰上輕吻一口,拾起披風將她的身子包起來。「是我太過急切,才會在光天化日下……。」

  「我……我不也是嗎?」

  他目光炯炯的注視她熱情的臉蛋。如果不是這裡隨時有人來往經過……

  「嗯?」她一身濕,難保不會著涼。

  「我……我並沒有拒絕你啊。」她臉紅道:「不是我不懂得拒絕……只是,我也很想要你。」

  他一楞,以為錯聽。

  「初時,我因為沒有朋友,除了冬芽之外,也沒有較為親近的人,所以分不清楚朋友與他人的界限。而後我遇見了你與聶家其他兄弟;你要我當你是朋友,我就真心努力當你朋友,下棋、聊天甚至陪著你翻譯佛經,我都覺得這合該是朋友做的的,但心裡總隱約覺得不對勁。後來我又遇見元巧,我對你們兩人的感覺全然不同,我一點也不會想要元巧,可是我卻想要親近你,討你歡喜。若不是你的告白,我怕到現在還不懂之間的差別。」她一笑,吶吶道:

  「喜歡你,所以想要親近你、碰觸你,這樣的想法不對嗎?」

  難怪她總是在他吻她時熱切投入,不曾抗拒,也不曾因為害羞而逃避,就這麼赤裸裸的表達她的想要。

  他露出溫柔的微笑。「沒什麼不對,只是聶府人太多,總是會被打擾。」她的心中也有與他相當的熱火,只是不曾流露出來。「若是沒有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今晚去找妳,好嗎?」他低問,目光纏綿。

  她臉一紅,已明白他言下之意。若是同意,今晚絕不只是聊天而已。

  「嗯……」她微點頭。不止因為他想要她,而是心裡也渴望踫觸他,來表達出她心裡的感情。

  不敢再直視他狂熾的眸,連忙轉變話題:「我若-直當你是朋友,你會怎麼辦?」她好奇問道。

  他瞇著眼想了下,搖頭。「不知道。我不敢強求,只能隨心。我知道我性子極為暴躁,一旦放任我強求,我怕早就傷了妳。再者,我強要妳的人,又要不到妳的心,那只會讓妳我痛苦,能維持朋友情誼已是足夠,再多,就得慢慢來了。」

  她露出笑顏。他以為他修身養性盡是白搭,脾氣依舊不改,可是他沒發現他的一番話已經顯露出他在尋求一個平衡點。他有暴烈如火的性子,也有溫和柔情的一面,二者兼具,互不抵觸。

  他看著她從未有過的笑容,不由得看呆看癡了。她的貌色本就清秀,只是不甚起眼,如今她的笑顏彷彿拋去過往包袱,只覺燦爛而奪目,絕不比苗冬芽遜色。他暗暗慶幸,慶幸自己早一步尋莧到她,發覺她的本質如玉如寶,沒讓別的男人搶先一步。

  「你愛瞧我?」

  「妳的笑容多美。」成熟而溫婉,流露出小女人的氣質。誰說只有貌美之人才是美女?

  「我怎會美?」她赧然搖頭,而後輕輕一笑,凝視著他,大膽認真的說道:「我也愛看你。」她滿足的輕歎:「若是時光能停留在這一刻,多好。」

  「若只停留在這一刻,妳怎麼會知道將來的好?」

  她一怔,點頭認同。「你說得對。」

  時間在走,若是停在五年、十年前,她永遠也不知道有朝一日會遇上他;若是停在這一刻,她也不會知道將來的好事還有多少。

  「如果能將這一刻的幸福作成一盤菜……。」此時仍不忘廚門手藝。

  他的微笑僵住,心頭泛起淡淡的澀然。她雖然自小被強逼下廚,不是自願,但那樣的天性早已深入骨髓,佔有絕大部分的一席之地。

  通常,喜愛的女子對某樣事物有其狂熱與執著時,那個男人就絕不會是女人的全部--半年前飽讀詩書的三哥曾與他隨口聊起。

  當時,他是一笑置之;而現在,他終於暸解當時三哥的話中含意。

第九章

  「好奇怪啊……。」

  「又有什麼奇怪了?」清朗之音響起。

  「她變得真多啊……。」

  「誰變啦?我怎麼一點也不知情?」誰都沒變,變得最多的是四哥,唉。

  「還會有誰?當然是那個苗餘恩啦。」

  「哦?」被拉回點注意力,他收起扇子,摸著下巴偷偷窺著野菜園裡的餘恩。

  「哪兒變了?不就是一雙眼兒,一個小鼻,還有一張可愛的嘴。」

  「啐!是人都長那個樣,你說的不是廢話嗎?」

  喲,這個元夕生還真大膽。他瞇起眼轉頭瞪著身邊的元總管。「那你認為什麼才不是廢話?」

  「我說的都不是廢話。」

  「呃--聽起來像積怨已久了。」

  「這是當然。你不知道我主子們說廢話的功力有多深,尤其是那十二少爺……

哎喲,好痛!」扇柄狠狠打他的頭,元夕生一轉身,頓時嚇白了臉。「十……十二少爺!」

  「對,就是我,我就是那個專門說廢話的十二少,你有本事,從現在開始,千萬不要讓我聽見你說一個多餘的字,聽見了沒?」

  「十二少……。」就知道他的多嘴會為他招來禍端。

  聶元巧沒再瞧他,直接看向在野菜園作紀錄的餘恩。「哪兒變了?不就是那個樣嗎?也不見她胖還是瘦啊。」

  「變,變,當然變了。十二少忘了嗎?她甫進府裡,渾身上下多有陰沉之感,

可是現在呢,你瞧她笑起來多好看,我怎麼一點也沒發現原來她長得還算不錯呢。

  「因為你只看見人的表面皮貌。」元巧翻了翻白眼。「交班啦,你回去做你的事吧。」

  元夕生張口想要反駁,但仍然一臉受辱的退下。

  元巧所站之地與野菜園子有一段距離。他沒打算上前交談,直接翻上矮樹間坐著。樹與樹之間有微縫,適時遮掩住他的身子,同時也能讓他瞧見餘恩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一邊記錄野菜種植情形,一邊教冬芽認菜別。他打了個呵欠,

覷著眼注視餘恩。她瞧起來確實變了不少。原以為苗冬芽一來,餘恩會駭怕,所以他處處關照,而後發現他的關照是多餘,她壓根兒就不怕了。

  她原有的陰沉也消失了大半,讓人瞧著就舒服。

  是七哥的關係吧?

  前兩天他闖進餘恩的房裡,差點被打死。天已大亮,房裡有七哥在,一夜發生了什麼已經不需明說。

  原以為七哥一輩子當和尚呢。「這也好,至少不必日日都聽誦經聲。」他喃喃說道,正想打個盹,忽見黑影烙眼,走進野菜園子範圍之內,他立坐起來。

  「敢不敢跟我來?」聲音隱約飄來。

  「師兄,怎麼啦?」冬芽也抬起臉笑道:「餘恩正教我認菜呢。」

  餘恩站起身。「有事嗎?」

  「我確實有事,敢跟我來嗎?苗餘恩。」他向冬芽兒搖頭。「妳別來,我有事與餘恩私談。」

  「好……。」冬芽乖巧的點頭。

  元巧抿著唇,見到他們走出園子,立刻翻身跳下,身影輕飄跟上前。

  「十二少。」冬芽叫道,滿面笑意。「你也來找餘恩嗎?她跟大師兄談話去了。」

  元巧停下腳步,隨口說道:「是嗎?妳學得如何了?」

  「雖然沒有餘恩的手藝好,不過我已盡力了。」冬芽細眉微蹙。「不過師兄似乎不太愛我與餘恩親近。」

  「妳們雖然倩同姐妹,終究是要分道揚鑣。妳有妳的大師兄,餘恩兒也有我七哥,也許是你師兄不願將來妳們分開時,妳太難受吧。」

  「嗯,我想也是。也許是七爺讓餘恩有如此改變的。她以往都不愛說話,老抿著嘴,現在她變得多笑呢。」她歎口氣。「本來師兄說餘恩沒死,我高興得緊,心想從此以後又能在一塊,可是現在……也好,等馭食饗宴結束之後,我與師兄便會離開。」她露出天真的笑,食指移往他們離去的方向,說道:

  「你要找餘恩,就快去吧,別跟我多聊啦。」

  元巧頷首舉步,臨走前瞥她一眼。她仍是笑臉迎人的,但方才言語裡似有幾分眷戀過往的生活。

  她是發現了什麼嗎?

  「快去啊!」她催促。

  元巧轉身快步離去。她是怕他去晚了,只剩餘恩兒的屍首嗎?心理忽然閃過這個念頭。她若真發現,為何不要她師兄收起殺人之心?

  ※※※

  「妳真變了。」那男人的聲音響起,元巧立刻閃到一旁。

  「多謝師兄稱讚。」餘恩微微一笑。

  他注視她良久,才說:「妳真幸運,有這一家子的人當靠山。每天都有人按時守著妳,就連現在,只怕也有人在旁窺視。」

  「師兄若不想殺我,他們又何必勞師動眾?我只恨我自己身無武技。」現下該是元巧守著她吧。

  「我想過了,當初我讓冬芽李代桃僵,就是為了讓她之名在南京城流傳,進而成為天下名廚。如今馭食帖打死了多少名廚,如果冬芽能勝那饗宴,就等於踩著他們的名號往上爬,妳要能助她成功,我就不殺妳。」

  「我已經盡心盡力了,冬芽能學多少,就不是我能幫忙的範圍了。任何一個廚子都該由最初做起,冬芽少的是經驗,沒有經驗就要有天分;她有沒有天分,我不敢說,我只能盡力。」

  她真是變了,變得自信而不畏人。真不知那一夜未將她殺死是幸抑或不幸。如果現在將她殺了……等發馭食帖之人出現了,也一併殺掉,再假造名目,將冬芽兒拱上名廚之位--

  轉念之間,殺念再起。元巧見不對勁了,連叫道:「住手!」疾步閃出,接住他那一掌。

  掌化五爪,抓住元巧的手腕,元巧痛叫一聲,難以反抗。他隻手擊向元巧的胸前,注視他痛縮的臉,才要打到,又莫名的及時收回,將元巧狠狠的摔了出去。

  「元巧!」

  「他們倒是聰明,要一個武藝差勁的人保護妳。」他冷笑一聲。

  「這人說的是。」樹林之間傳來淡淡不悅之聲。「要你好好學武你不學,要你好好念書,一本論語唸上個把月,你再這樣混下去,到三十歲都毫無作為,簡直丟聶家人的臉。」

  元巧暗叫糟,掙扎了會兒,爬起來,見到不遠處有三隻腳……不,不是三隻腳,是一個男人杵著枴杖站在那兒,但茂盛枝葉遮去男人的容貌。

  「三……三哥……。」元巧的臉白了。「我不是沒用,是他正好抓到我脫臼過的手,這一用力,又把我的手臂給弄到脫臼啦,痛死了!這該怪七哥,當年他不瘋狂打人,我就不會上前阻止,一阻止,我這手就讓他結拉脫了,害得我動不動就脫臼。」他抱怨。

  「聶三!」餘恩叫道。來府多日,從未見過聶三,只知他終日待在上古園,偶爾幾次出園,也陰錯陽差的錯過。

  「正是。我本來出來想見見少讓老七再做葬花這等娘娘腔舉止的女子,沒想到撞上這一場打鬥。」

  「不過是個瘸子!」師兄叫道,動手極快的擊向餘恩。

  「三哥,救命啊!」

  「你可以打死她,不過跟你一同來的女人也別想活著離開!」聶三厲言說道。

他及時煞住,瞪著被枝葉遮住面貌的聶三。

  「一命抵一命,大明律例裡是有這麼一條。你要不要試試?」

  元巧感動的望著聶三。念過七、八萬冊書的人就是不同。嗚,真是佩服極了三哥,連瘸了腿都能打退惡人。

  「師兄,難道你就不能放過我?我說過我不會與冬芽爭廚名之位。」

  「我雖然不懂廚技,但這幾日瞧妳教冬芽之時,似是極為高興。妳以前在師父面前不曾露出這樣的神色,我怎能相信妳不再煮飯燒菜?」

  「我會煮飯燒菜,不過從此以後,我煮飯燒菜只給知心人吃,你大可放心。」

  「知心人?」

  「知我菜心之人不多,你放過我,讓我為懂我的人偶爾煮飯燒菜吧。」

  他瞇起眼,猜忌之心畢露。

  「你要在聶府眼下傷人是絕沒有活路的。你沒有,跟你來的女人也沒有。」聶三慢條斯理的說道:「不就是要培養一個名廚出來嗎?我汲古書齋裡有好幾本絕版的食譜,至少失傳一百年以上,你要,我盡數給你。苗餘恩不過是世間裡其中一個懂廚藝之人,你殺了她,也只是殺掉上萬廚子裡的一個而已,何不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讓你的女人更上一層樓?淨在這裡殺人,她做的菜難以下嚥,又有什麼用?」

  餘恩的師兄瞪著他,腦海裡是那幾本的絕版食譜。食記已失,他也不信餘恩會將所有廚技毫不保留的傳給冬芽……「好!我允你不殺她,但你不要騙我,那食譜若是假的,就不要怪我殺掉全部的聶家人!」

  聶三輕哼一聲,轉身離去前,跟身邊護衛說道:「朝生,帶他跟著到上古園吧。」

  餘恩的師兄臨走前看元巧一眼,後者齜牙咧嘴的。「三哥,我的手臂還沒接回來,你就要走啊?」

  「我來幫忙吧。」枝葉之間又走出一人。

  「四哥,你也在?」

  「我跟老三談點事情,他也是順道想來看看餘恩。」聶沕陽微笑,看向餘恩。

  「苗姑娘,讓妳受驚了,是我十二弟不成材,連保護妳都做不到。」

  「不,怎會呢。」她連忙感激道:「我來聶府之後,多受你們的照顧,餘恩已經感激不盡了……。」

  「都要是七嫂了嘛。」元巧笑道:「是自己人了,就不必把謝字掛在嘴上。」

她的臉微微一紅。「我……真幸運是在聶府,不只為問涯,還有你們。」不用明說,也能感覺他們待她與待冬芽、師兄的方式不同。

  一個是待親人般,一個是對待客人一樣,為什麼他們會在她甫入府時便待她極好,而非像客人一般?

  「因為喜歡啊。」元巧看出她心中所思,說道:「不就是問心而已嗎?」見她赫然一驚,他賊兮兮的笑道:「妳很奇怪為什麼我們都知道吧?咳,不是有心要偷聽,不過妳也知道七哥這個人一放縱起來,連在什麼地方都不管。聶府什麼都好。就是人稍微多了一點點,所以話是多少不得已會偷聽點。但妳放心,其他不該看的就沒有啦。喜歡一個人還需要什麼理由呢?也不過是聽從心的聲音嘛。所以咱們喜歡妳,是天經地義,沒有什麼原因;若是不喜歡,又怎麼能夠勉強呢。」他頑皮的笑笑,見她臉如火燒,決定還是不要提某一日見到七哥在園裡吻她,免得他真要去井裡提水澆熄她燒上臉的火。

  餘恩動容沙啞道:「我明白了……。」以前她會以為自己幸運,才會遇上聶家人;現在除了幸運之外,她還明白她若沒有本身的特質,聶七、元巧不會這麼喜歡她的。

  經此一解,豁然開朗。

  見聶沕陽似有話與元巧相談,她開朗一笑,似乎不被之前師兄差點痛下殺手之事所影響,回野菜園子去了。

  「我就說,女孩家笑起來多開朗。」元巧笑咪咪的。

  「你忘了你的手臂還脫臼嗎?」

  「赫,痛啊!四哥你不提,我還真沒有感覺。」元巧皺起臉低聲哀嚎。

  聶沕陽收起扇子,將他的手臂小心捧起來,沉默了會,忽然說道:

  「我與你三哥商量好了。」

  「商量什麼啊?」先接回手臂比較要緊吧?

  「最近王守仁帶領起來的書院風潮主張自由講學,正適合你的性子。我與三哥商量好,一等馭食宴結束之後,就將你送去書院念書。」

  晴天霹靂!元巧一時間難作反應,只能呆呆的看著他。

  聶沕陽趁機將他的手臂接回,元巧連聲痛也忘了叫,遲疑的問著:

  「四哥,你在開玩笑吧?」

  聶沕陽避開他的視線。「去書院念書得花上好幾年,這種事情怎麼會開玩笑?

  「既然知道要花好幾年,為什麼要趕我走?」

  「這不是趕你。元巧,你本就聰明,只是幼時因為我而關在府裡,沒有出去的機會,如今也該是念書的時候了。」

  「這是藉口!要念書,我在家裡念就行,為什麼要將我趕離府裡?」元巧不明白的叫道:「四哥,你究竟在瞞我什麼?還是我做了什麼錯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啊,總覺四哥近日舉止古怪,要不就是避不見面,原來不是錯覺。

  他究竟是做了什麼錯事,讓四哥如此深惡痛絕?

  「你沒錯,只是該是出去見見世面的時候了。」

  自始至終,四哥說話都不曾看著他。他真令他這麼生厭?

  「好。」元巧忽然說道:「四哥……你既然要我走,我就走。要我去念書,我就去。」聲音裡的難過讓聶沕陽不由自主的調回視線,心裡一震,元巧漂亮的黑眸灼灼植視他,讓他又連忙避開。

  「不管怎麼樣,咱們還是兄弟吧?」元巧的心一沉,尋求保證。

  「嗯,不管怎麼樣,咱們永遠都是兄弟。」他許下承諾。

  ※※※

  三個月後--

  馭食饗宴所定之地在山間無心寺,以一席十二道素菜決勝負。

  朗朗天風,輕撩天地萬物。

  「發帖之人心思極佳。」餘恩驚歎。

  「哦?」聶問涯的視線落在她煥發光采的臉上。

  「他選在寺廟空院,以誦經為樂,以萬物為景,讓人心曠神怡,光談飲食的氣氛,他就已經掌握大概。」餘恩笑言。

  「苦了,苦了,七爺。」歐陽搖首低語:「一個有奇怪眼光的廚娘,以後怕是三餐都要在山野間用了……喲,好痛好痛!」額頭遭一擊,就知道七爺脾氣愈來愈壞了。

  「時辰到了,怎麼還沒見到人呢?」彭廚子問道,早就已經躍躍欲試。

聶問涯隨意看向四周,說道:「人,早就來了。何不出來呢?」

  樹影之後竄出兩條人影。

  「好眼力,我本想再躲躲呢。」

  餘恩定晴一看,錯愕道:「是你?」

  「正是我,好姐姐。」王熙朝笑道,他的背後揹了個極大的竹簍。「我就知道今天還能再見到妳。」

  「啐。」王熙中瞥了眼其他人。「人怎麼這麼多?咱們的馭食帖上邀的是彭廚子,怎麼多了兩人?」一一瞧過聶問涯與歐陽。

  「他們來,是防人的。」王熙朝別具深意的笑,放下竹簍。竹簍之中是山間野菜,餘恩驚訝問道:

  「你們也用野菜作食?」

  「也?好姐姐跟咱們一樣嗎?」王熙朝忍不住搖頭惋惜,又舊話重提:「若是我再大幾歲,就將姐姐娶回門,從此互相研究。」瞥一眼瞇起眼的聶七。「總好過嫁與一個門外漢。」

  聶問涯聞言,壓住怒火,揮袖表示不與小孩兒計較。他確是門外漢,但那又如何?男女之間纏綿相愛,並非一定要志趣相投;只是在她鑽研廚技之時,難以親近,但他總是嚐她手藝的那個人啊。

  「哼。」萬般怒火只在鼻閒發作。

  「你們真是發帖之人?」彭廚子上上下下打量。「小小娃兒,怎麼會像呢?」

  「在咱們手裡已有數十名廚甘拜下風,彭廚子不試試怎麼會知道?」王熙朝停頓一會兒,再說道:「我與弟弟熙中都是發帖之人,所以彭廚子也可請姐姐當助手。當日我不知聶府裡還有個苗餘恩,所以忽略了姐姐,請妳見諒。」

  餘恩尚有不明白的地方。「那為何那天你們會在街上賣餅?」還誆他們說生計難挨,要養老母。

  「咱們兄弟原是想試試彭廚子的手藝,卻沒料到會遇見姐姐。」熙朝捲起衣袖,笑道:「馭食帖不過是巧立名目。那日我見到姐姐的手藝,極是喜歡。若是姐姐同意,咱們這一回不談輸嬴,只當切磋研究。下山之後,我與弟弟熙中也不會論及這回的廚戰勝敗,妳說好嗎?」

  她露出喜笑,點頭。「好。」初時,只對馭食帖充滿好奇,跟著彭廚子上山一窺究竟。現在見到這兩名少年皆對廚技方面氣度泱泱,讓她頓生好感。

  廚技最求什麼?師父生前曾問。

  她忖思半晌,才道:好吃。

  沒錯,正是好吃。唯有做到人人稱讚,方能嬴人,這是師父的觀念。

  真是如此嗎?難道下廚只要贏人就行了嗎?

  如今見了這兩位少年,心裡有感而發。

  王熙朝又瞥了聶問涯一眼,像在說:不懂廚技之人,還是閃邊吧。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冒出一個小情敵來挑戰他的克制能力。

  「其實那少年所言甚是。」歐陽老實脫口:「七爺畢竟是門外人,像上回苗姑娘提及什麼菜園研究,她興致勃勃,您是點頭微笑,但老實說,您一點也聽不懂,卻硬是裝懂,為的只是讓她開心吧?」

  這一回不再是敲額,而是結實的一拳打在歐陽腹上,讓他痛得連退數步之遠。

  「爺……難道我說實話也有錯嗎?」

  餘恩沒有發現他心裡暗潮洶湧,直接清洗雙手,捲起衣袖。「大彭廚子,今天您當主,我從旁幫忙,難得能如此放肆下廚,我心中興奮之情不在話下。」從她聽見他的問心而已之後,下廚就不再難過得想吐了。

  彭廚子點頭,咧嘴笑道:「妳說的是。先前我擔心得要死要活,就怕輸了這一仗,丟了我數十年的名聲。」卻從未想過作菜之心首在悅字。

  她笑顏燦燦的生起火來,見聶問涯蹙眉專注瞧她,她衝他一笑。

  如果能將幸福的味道收進菜汁之中,那是再好不過了,她曾這樣對他說。

  而現在,她要放手試了。

  馭食之戰,從此開始。

  ※※※

  當代素食多以豆腐居多。豆腐、豆腐衣、豆腐漿、豆腐干等等,以清熱益血、

養脾保胃等好處被素食者視為珍品。

  刀起刀落之間,立成方型。

  「啊!」彭廚子抬首,看杲旁邊的舉動。王熙朝少年心性,將象牙豆腐拋至空中,長刀一揮,落於砧板上時,是小塊並齊的豆腐,刀法花樣繁多,彭廚子哼了一聲,高傲心性立刻跟著冒出來。

  他將豆腐同樣扔向上空,眼利刀也利,在空中削齊豆腐,落在砧板上卻砸爛成豆腐泥。

  「嘻--」王熙中暗笑,也甩了甩長刀,閉眼握住後再迅速切野菜。

  餘恩見彭廚子也不服氣的要依樣畫葫蘆,連忙阻止:「小心,彭廚子,十人作菜有十種樣式,絕不會完全相同,你走的是樸實刀法,一刀一刀的紮實皆出於你心,何必比較?」

  彭廚子聞言,老臉微紅。「妳說得是。」

  「哎,姐姐的想法真好。今天再見妳,說句實話,我真是驚艷不已。那日只覺妳廚藝極佳,今天妳看似清爽舒服許多,讓我傾心不已。」王熙朝嘴在說,雙手仍靈活調味配料。

  聶問涯從牙縫裡露出話來,喃道:「一個小男娃兒說什麼甜話。」終究也只是一個男孩,他在惱火什麼?

  「麵團合水。」彭廚子叫道。

  「好。」餘恩俐落地將調過的花水斟量滲進揉麵。

  「要做麵餅嗎?」王熙朝笑歎:「那天吃了一口梅餅雞湯,我從此念念不忘。

熙中,梅花水混檀香,我讓姐姐也嚐一口我做的梅花餅。」他的步驟眼熟而巧妙,

連鐵模子也沒拿出來,直接以刀工刻形。

  餘恩見狀微愕。那日她雖以長布遮眼,但自己的手藝不會不清楚……他分明將她的取水量多寡、醬料、刀工強記下來,一一仿之。

  心裡的衝擊不言而喻。那種感覺已非僅僅作菜之樂,看見比自己年輕的少年竟有如此才能,手心在冒汗,不是緊張,而是興奮。興奮自己有生之年,能遇上這等人才。

  雙眸晶亮,火焰在胸口流竄。她的聲音已有些沙啞:「那,我就代彭廚子做忘憂餅,可好?」幾乎想要將畢生所學盡獻於此。

  彭廚子看她一眼,再瞧瞧王熙朝,點頭大笑:

  「妳儘管作便是!就當這是一場隨心所欲的喜樂之宴吧。」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只聞刀鍋之聲。風襲來吹動山林,倘若真能一直在這種地方作菜該有多好?

  「好香!是哪邊的香味呢?」歐陽動鼻四聞。「我一點也聞不出是哪邊傳出來的香味,不過不管是誰作的菜,都沒有勝負之分,也保全了對方的面子,是不?爺,我從來不知道苗姑娘的面子這麼好買,看來那小少年真是對苗姑娘傾心不已。唉,苗姑娘若是年紀再小點,我怕……。」怕什麼是來不及說了,因為被打飛了出去。

  聶問涯甩了甩有些泛紅的拳頭,繼續凝視她的身手。

  她的身手與煮粥時不同。現在她渾身上下有股興奮,是遇上同好了吧。

  器具之中,大多以木頭削成的葫蘆狀為主,有的是半邊葫蘆,有的是取自二分之一,餘恩挑出其中真正的食用葫蘆,將其削頂挖出內心。

  「姐姐……妳怎麼不用妳自製的醬料。」眼角瞥到她灑了一些外頭常見的醬料,大感吃驚。

  餘恩笑了笑。「用誰的不都一樣嗎?」

  「不,」王熙朝停下手,注視她。「雖不分輸嬴,但也要認認真真的比試。」

  「我是認真啊,」餘恩答道:「小兄弟何不等品嚐之後再作定論?」

  王熙朝看著她,點頭。「妳說的是。我要做飯了,做的是青精飯。」將侵泡在南燭樹葉汁裡的白梗米取出。米飯初期綠色,重複更蒸曝,間以青汁混和,並不加加上名貴藥材,圖的是簡單純味。

  彭廚子將青槐嫩葉搗成汁水,王熙朝見狀,楞了楞。槐汁味呈涼苦,他們要拿來做什麼?又見餘恩合作無閒的將汁混麵,刀切細長麵條。

  他叫道:「槐葉冷淘!」

  麵依火候煮熟放進冷水之中浸漂,其色鮮碧,再撈入篾盆,一勺一勺的澆上熱油抖拌,頓時碧麵條條自分而不黏。

  彭廚子拿來極小的冰桶,桶裡的冰是年初用鹽灑水,一層鹽、一層冰結成一塊厚冰,餘恩將麵條收好放至冰上,便開始調起料來。

  「夏日消暑佳餚非『槐葉冷淘』不可。」王熙朝喃喃說道。此麵自唐時便已經存在,雖然沒有詳載作法,但依其他留傳下來的詩詞大略能揣知一二;可是煮之人要是調味不佳,極易露出苦味而難以下嚥……又瞧一眼在旁的聶問涯。

  真不懂為何苗餘恩會看上這樣的男人。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所以他與熙中每次挑戰必會找機會先試一回比試之人,會遇見苗餘恩實非所料;也因為問了些聶府家丁,才知道她與聶家老七以粥結情,就此日久生倩。她怎度會喜歡那種男人呢?聽說不但吃齊唸佛,還會很詭異的葬花埋草的。要是他,必定會選一個與自己志趣相投之人,言談之間才不會各說各話,而逐漸走上貌合神離的地步。

  「他又在看爺呢。」不知何時,歐陽爬了回來,咕咕噥噥的。「我總覺得奇怪,從來沒見過苗姑娘如此熱切的神情,只怕現在她連七爺是誰都忘了呢……。」

才說話,人先往後躍了幾步,見預期的拳頭沒下來,他訝然疑惑:「爺……你是瞧入迷了嗎?」

  聶問涯的聲音從牙縫裡洩出來。「你若要命,就閉上嘴。」怎麼會不知道她狂熱的心理?

  初時她恨師門而難以再下廚,如今她心理怨恨盡消,骨子裡那種本能自然出現。她是真心喜歡作菜,偏他又是門外人,只能靜靜守護她,而無法參與她的喜樂,這點讓他心裡隱隱介意而惱怒。

  那少年勾起了她埋藏內心的火焰,讓他耿耿於懷。

  既知天外有同鳥,又有誰會願意繼續棲息樹間而不展翅高飛呢?

第十章

  日漸西沉,雙方共計二十四道素餚一一上桌。琳瑯滿目,沒有一道假雞假肉,

都以樸實作法見長。餘恩細嚼了一口他做的薺菜,露出驚豔笑顏。

  「你小小年紀,火候就如此到家,要是再過幾年,天下名廚又要出你一名。」

  王熙朝淡淡微笑。「我不愛當名廚。」

  「那……為什麼發馭食帖呢?」

  「自我開始學廚起,便有一個疑惑:只要是人,都會吃;有人吃是圖飽而已,

有人卻是放縱奢侈,往往為求一味,殘盡多少生畜、賠盡多少家當。我捫心自問,

人與吃食密不可分,但人往往被食所馭。我偏要馭食,讓它成為我能主控。」

  聽似振振有詞,但總覺他言語之間有所缺失,但她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姐姐,我為妳惋惜,妳的手藝絕不該只在南京城裡……。」又瞧了一眼聶問涯,說道:「飲食之門無涯無邊,妳要是願意,咱們可以結為異姓姐弟,從此繼續追尋飲食之道。」他一向眼高於頂,這樣的要求從來沒有過。

  餘恩受寵若驚,他這番言詞無疑是增添她的自信,她感激笑道:

  「我以前不知所學目的為何,不過現在我卻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作菜,只要有人真心說好吃,我就滿足了。食者用心,下廚者不也是這樣嗎?飲食男女,到頭來講究的不過是用心罷了。用心作菜,我的感情盡放其中,嚐者若有心,必能嚐出其心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現在我只想為我喜歡的人煮飯燒菜。」

  王熙朝靜靜傾聽,臉色變化多端,最後抿嘴說:

  「妳說的,我似懂非懂。也許,是我的經驗尚不足,所以無法體會……。」隱約暸解她的性子與他有所同,也有所不同。他所渴求的是平淡也是不凡的飲食之道,而她卻是完全的甘於平淡,他搖頭歎笑:

  「不適姐姐既然不願,我也不勉強。咱們約定將來如果還有機會再來一次素席小宴,互相切磋,妳說好不好?」

  她欣喜點頭。「當然好--」

  王熙朝忽地神祕的笑了笑。「我數月之前曾找得一本書,一直沒有打開過,因為等的就是這一天。我不取巧,想在今天以過往所學所知來跟妳較量,如今較量已過,我要打開這一本書,讓妳也窺得其中之貌。」

  「書?」心中隱約感到不祥。

  「嗯。」王熙中拿來眼熟的鐵盒。

  「是食記?」

  「妳也知道這本書?」

  如何不知?這本書改變她的一生,讓她體會何謂絕情絕義,卻又轉眼讓她暸解這世間還有喜愛她之人,不求報償,只求她真心相待。

  「那天輾轉得到它,我欣喜若狂。學廚者莫不想一睹食記內容,我硬生生忍住……。」話還沒說完,忽然黑影竄出,從他手裡搶去鐵盒。

  「大師兄!」餘恩脫口叫道。他要揮開她,聶問涯手腳極快,立刻將她護至身後,以爪撥開餘恩師兄的毒手。

  餘恩怔愣。她怎麼也沒想到師兄會跟來啊。

  冬芽的馭食比試不是在半個月之後嗎?

  王熙中反應也不慢,躍起踢飛他手裡的鐵盒。

  鐵盒被震得高遠,熙中、熙朝與餘恩師兄皆用盡畢生所學往上躍去。

  「何必要食記?」餘恩喊道。見他們在空中頻頻交手,她難以置信。「食記是害人之物啊,要了它,又能怎麼樣啊?」

  「小心!」聶問涯抱住她的腰,跳離他們打鬥的範圍之內。

  「奪人之物,豈非君子之舉?」餘恩的師兄怒言叫道。

  「這食記上頭有寫你的名字嗎?你既能從他處偷來,我們為什麼不能從你身上偷走?」熙中嚷道,差點搆到鐵盒,立刻被擊中肩部,他不服,翻身落地前,再勾腳踢開鐵盒。

  鐵盒在空中轉好幾圈,被撥來撥去,聶問涯冷眼旁觀,無意插手,見餘恩緩緩搖頭,他安慰道:

  「這世閒人各有志,各有想法,他們要食記,就去奪吧,咱們也管不著。」

  「爺,要我上場嗎?」歐陽問道。

  「不,你就在旁觀著吧。」突然之間風吹草動,他往右手邊看去。「是誰?」

  「嘿,被發現了,我是想要漁翁得利啊,真是討厭。」又一名少年滾了出來,

見鐵盒誰也拿不到,他估量一下距離,直接跳上厚實樹幹,反彈到空中,食指碰觸到鐵盒,輕輕一勾,勾進懷裡,正要咧嘴大笑,突然心口一陣劇痛。

  「小夕!」熙朝、熙中同時喊道。

  「是三胞胎!」餘恩睜圓著黑眼。那後到的少年與王熙朝兄弟長得是一模一樣。從來沒有看過三個面貌一般的孩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個叫小夕的少年被打震至遠處,熙朝、熙中不再纏鬥,擔憂的往其墜地處奔去。

  臨走之際,王熙朝回過頭拋話:

  「將來,我必定還會再來,姐姐莫荒廢廚技。」

  「把食記還來!」

  餘恩的師兄不死心,立刻疾追他們而去。

  「我……我沒想到師兄會來啊。」

  「他當然會來。」聶問涯薄怒說道:「他早一步藏身附近。」

  「你知道?」怎麼沒說呢?

  他點頭,注視她。「我一來就察覺了,不說是怕影響妳。他的功夫不弱,但自從被我打傷後,沒有細心療傷,才會氣虛而無力,不然方才那兩個孩子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他來,是為了食記嗎?」歐陽奇怪問道:「可是,他怎麼知道那兩個少年私搶食記?」

  「他不是來搶。」聶問涯抿嘴,見餘恩恍悟的神情,握緊她的手。「他不過是想趁機殺了發馭食帖的人。」或者,連餘恩也一塊殺了,從此杜絕後患。

  餘恩垂下黑目,歎了口氣。

  「馭食、馭食,究竟何謂馭食?到頭來還不是為食所掌控。難道人與飲食之間就不能找個平衡點嗎?」喜愛的廚技竟然被糟蹋成這樣,心裡不甘心也無法做什麼。先人留下食記,是為了讓後世暸解學習飲食的意義,這原本是一樁美事,如今卻有多少人為它喪志。

  她寧願永遠不曾聽過這本書。

  「餘恩?」

  她抬起臉,露出笑顏,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厚實而寬大,讓她甚為眷戀。就是以這樣的眷戀之心為基石,動手下廚作菜。食中有心有他,難以分割。

  「如果說,食記問世有什麼好事,那也是讓我遇見了你。」她溫柔笑道:「咱

們回家,好嗎?」

  家?她當聶府已是她的家了嗎?原先滿腔的憤怒融化,他抱住她,笑道:

  「好,咱們回家吧。」

  歐陽跟彭廚子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聶問涯一瞪,他們連忙轉過頭。

  ※※※

  夜深人靜,圓月當空,撩起裙襬跨過拱門,偏善樓內已無燭光。

  「這麼早就睡了嗎?」她喃喃道,忽地身後張來一雙手臂抱住她,鼻間聞到熟悉的味道,頸子略癢,是他在輕咬,他的手不規矩地滑進她的衣襟之間。

  她微笑。「我以為你早睡了呢。」她已經習慣他十足的熱情。

  「如何睡得著。」他低沉說道,摸索到她腰閒一扯,衣衫微鬆,露出香肩。

  「我也睡不著呢。」她推開他一些,方便轉身瞧他。

  「我知道。」他說,熾熱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臉蛋上。雙眸仍然晶亮有神。

眼底殘留今日的興奮,正因知道她尚未褪去狂熱,所以今晚不願打擾她。

  「你知道我睡不著?」她微訝。她並非縱慾女子,但與他有肌膚之親之後,他幾乎夜夜留宿客房,有時只是抱著她入眠,有時是聊天到天亮,今晚他沒來,她以為他累壞了。

  他不語,一逕的撫摸她的身子。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後,月色照地,是一個個的土洞,難怪他身上有泥味,是又去葬花了嗎?

  他忽然抱起她,將她放上涼亭的石桌之上,封住她的唇。

  她微愕,閉上眼直覺回應他過頭的熱情。他的慾望十足,她並不排斥,想要學著他拉開他的衣襟,赫然手上之物驚醒她的神智。

  他已撩高她的裙襬,順著小腿肚往上摸去,她連忙隻手推開他。

  「等等!」

  黑夜裡,他的黑眸幾乎瞧不出有什麼不對勁,可是他葬花啊,即使沒有刻意掩飾他火爆的性子,但當他心裡頭有難以壓抑之事時,便會開始葬起花花草草來,這個古怪而突兀的習慣一直沒變啊。

  「妳不願意嗎?連妳對我的熱情也消退了嗎?」他沙啞道。

  「你在胡扯什麼。」她不解,將盤端到他面前。「我來,是想要你嚐嚐的。」

  「嚐什麼?」熾熱的視線稍稍轉移,落在那一盤……豆腐上。「是豆腐?」看似攪碎混著其他東西,細聞之下有烏梅和其他味道。

  「是,是烏梅豆腐。」她點頭。

  他遲疑了下,眼裡稍褪激情。「我沒瞧見下午素宴之中有它。」

  「是沒有。」她老實說道:「這是我方才進廚房作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先嚐啊。」見他仍然不動,以為他怕手髒有泥,拿起湯匙舀了-口要餵他。

  「這麼晚了妳還在作菜,是忘不掉下午的馭食宴嗎?」

  她怔了怔,終於聽出他語氣裡的惱怒之意。

  「不,怎會呢。我對今天發生的事情確實難以忘懷,不過還不至於走火入魔,

連大半夜也要留戀廚房不去。」見他不信,她頗具耐性的說道:「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突然親我時,我說了什麼嗎?」

  「烏梅豆腐。」黑眸瞧向盤中物。「這……就是妳說的烏梅豆腐?」

  「不算原形,因為我略作修正,吃吃看嘛。」她期待的看著他吞下一口。

  烏梅之味甚濃,卻不掩其他不知名的果味,加以清爽豆腐,沁人脾胃,確是一道酸甜皆俱的甜點。

  「好吃嗎?」

  「嗯。」

  「這就是我的感覺。」她滿足的笑,彷彿連眼也彎了。他癡癡看她,難以調開視線。「我曾說過,我真希望能將這樣的幸福作成一道菜,雖然只是一道甜點,卻足以道盡我對你的感覺。吞食一口只覺全身顫抖,口中烏梅甜酸刺激,再食一口清爽可口,豆腐之味淡泊,卻有令人安心的味道;再配上其他果料,口齒留香而難忘,從此迷戀而無法割捨。」她露齒一笑。

  他凝視她良久,才說道:「即使,我無法走進妳的廚技之門?」

  「你本來就不是廚門中人啊。」終於恍悟他為何心事重重了。她啼笑皆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廚門裡的人,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未進其門,不知妳心中狂熱。妳談食單、談菜性、談刀工,我都只是個門外人,無法投入。」

  「我要你投入幹什麼?我也知道你對廚藝並無興趣,可是你會聽我說,不是嗎?」她羞澀一笑。「因為是我,所以不管你懂不懂,都會聽我說,從來沒有人這樣待我,一併支持我的想法、我的觀念,你不知我心理有多高興。我若真要一個同行,也只是在朋友之內。而你……」她大膽說道:

  「你說過,你喜歡上我不過是聽從心的聲音,這句話給我多少鼓勵!不管我到底是怎樣的人,你的心都只要我。作菜與愛戀相同,都是用心去感覺,是你讓我體認到這一點的,我才能重拾廚技。如今,我食中有心有你,如果有一天沒有了你,我作出的菜就再也沒有味道了。」她輕輕歎息,靠向他的額頭,低語:

  「師兄方才來接走冬芽了。他似乎十分狼狽,我也沒問他搶到食記沒有。我經過彭廚子的同意,將與他合寫一半的『苗彭素食傳』交給冬芽,也將我過去所做的醬汁七味全部讓她帶走,希望對她有所助益,從此以後恐怕相見難。」

  「妳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啊。」聶問涯說道,方才前廳之事已有老四來通報。要離開,是苗冬芽主動說的,她再天真無邪也隱約感受到她師兄與餘恩之間有所嫌隙。她想保住二人,就只有分開一途了。

  「嗯,她不適合走這條路子,我真擔心……。」她輕輕歎息,靠向他的額頭。

「我這一生因食記而改、因你而變,不管我做什麼,只要一抬眼就能見到你,廚技又算什麼?我……只要你。」

  他目不轉睛的注視她,忽地狂喜摟緊她,力道之強讓她措手不及,雙手捧的盤子掀翻,濺在他們之間。

  「槽了!」她低叫,忙找手絹。

  「一點也不糟。」他輕笑,她的衣襟半開,細碎的烏梅豆腐落了好幾滴在她的肌膚之上,他俯頭細細吸吮,順著她柔滑的身子游移,她毫不抗拒,任他拉下其餘衣衫。

  月正當空,蟲鳴蛙叫之間,春色正起……。

  忽地,心醉神迷之際,吻著他胸膛的唇停下,驚惶低叫一聲。「不行啊--」

  「嗯?」

  「元巧說……聶府什麼都好,就是人多,只要不在房內,到處都會有人看見

……」她緊張說道。

  聶問涯的動作也停下來。他瞇起眼,忽然咆哮一聲:「不要讓我看見你們,也不要躲起來偷聽,誰敢靠近,就不要怪我發怒了!」

  「我……我只是不小心經過啊,七爺……。」有奴婢痛哭失聲的聲音,頓時聽見有人蹌跌跑路的足音。

  她忍住笑。

  「妳在笑什麼?」

  「不……沒有……。」原是掩嘴輕笑,而後忍不住笑聲如鈴。

  他不解,想要再接連著纏綿,見她笑聲不斷,也失了心情。「妳究竟在笑什麼?」又氣又惱,又愛看著她笑。

  「沒有,沒有!」她連連搖頭,心裡突然有個想法。她黑眸一亮,拉下他的頸項,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你說,如果……我將這般滋味作成一道菜,不知道會是什麼味道?」

  他頓成化石。

  將他們纏綿的感覺作成菜?

  不由分說,立刻攻占她的唇,讓她不再言語,忘掉方才的異想天開。

  ※※※

  天未亮,濃濃白霧幾乎瞧不清楚。

  河岸口原本靜悄悄的,誰也沒開口說話,直到遠方河船划近,搖鈴驟響,眾人才一震。

  男子的聲音從河上傳來。「兄弟到了嗎?」

  「八弟。」

  「是四哥的聲音啊,元巧呢?」

  白霧裡完全瞧不清男子的容貌,只能隱約看見他的身影立於河船之首,餘恩瞇起眼,直覺想上前看去,聶問涯握住她的手腕,向她搖了搖頭。

  「八弟久未回來,何不留歇半日,與兄弟們聚首,再回書院?」聶間涯放聲說道。

  霧中傳來聲音。「不,不必了。我還趕著回去……」六哥沒有躲在一旁吧?」

溫柔的聲音在提及聶六時,顯得有些驚悚。

  「咱們知道你躲他躲得緊,沒通知他你回來了。」若是平常,必會取笑聶八一番。聶沕陽注視元巧半晌,僵笑道:「該上船了。」

  「四哥……」元巧看著他,數種情緒不停在眸裡變換,閤眼再張開時,他笑得淘氣。「四哥,你自己要保重了。」

  「嗯,你也是。」

  聶元巧眨了眨眼,頑皮的向餘恩一笑,執起她的雙手。「餘恩兒,可別忘了我喔,若是寂寞,妳要來找我玩也成。」

  「十二,你要保重。」餘恩低語:「我會想你。」彷彿失去一個弟弟。

  「妳想我是當然,我待妳可是不薄啊。」眸光一閃,忽地在她頰邊一親,極快往後一躍,避開聶七的拳頭。

  「哈哈哈……」元兀巧笑聲清朗舒服,臨走前再瞥一眼聶沕陽,低歎了口氣,

躍上河船。

  船上男子拉住他。元巧,好久不見了。」將他摟進懷裡拍了拍。

  「我還是不懂……。」笑容盡褪,元巧難過的說道。至今仍不懂四哥為何突然將他送往書院。

  「你年紀小,自然不懂,最好永遠也不要懂。」聶八搖首低語,向岸上人揮了揮手,目光落在餘恩身上。「我以為七哥一輩子吃齋唸佛,沒有想到也會有喜歡的姑娘家了。」

  元巧被轉移話題,暫時收住鬱悶的心情,揚眉說道:「世事難料,我原以為七哥當和尚是當定了,沒想到冒出餘恩兒,八哥也是……。」嘴巴被聶八的手掌遮起來,船動了一下,緩緩駛離岸邊。

  那表示要再相見,也要等好幾年啊--

  「四哥、七哥要保重啊!」元巧探出船外,淚眼濛濛地叫道。「三哥的書就不必送來了,我可不要成書呆子啊!千萬記得,若是三哥硬要送來,你們得為我說說話,就當書浸了水。餘恩兒,再見,受了委屈要寫信給我啊,我會為妳出氣的……。」

  聶沕陽上前一步,看著元巧拚命揮手,直到白霧隱沒船隻、隱沒他整個人。

  在旁的餘恩忽然瞥見聶沕陽的神情,忙掩口低呼。終於恍然大悟為何他不由分說要送走元巧,原來他……他……。

  聶問涯向她搖頭,轉身提醒沕陽說道:「回府吧,都看不見啦。」

  「是啊,都瞧不見了……。」聶沕陽喃喃道,轉身欲走,踢到一物,低頭一看,正是當年他送給元巧的護身玉珮。

  這玉佩從不離身的,怎麼掉了?他立刻彎身拾起,快走追了好幾步,卻見河船早已消失蹤影。

  瞪著無邊霧氣好一會兒,才低頭注視玉珮半晌,久久不再言語。

  聶問涯先行上了馬車,將她抱進來。

  「我……真不習慣元巧離開……。」他曾是聶府裡第二個待她好的人啊。

  「不談他,談咱們何時成親。」聶問涯柔聲轉移她心神,問道。

  她的臉一熱,睫毛掀了掀,朝他羞澀一笑。

  「你主張便行,可是……。」

  「可是?」

  「其實之前我有個心願。」

  「嗯?」忽起警覺之心。她臉上漸起的光采好眼熟,眼熟到每當她入廚時,便會看到這種異樣的狂熱。

  他暗地一驚,正要脫口轉移話題,她先搶白一步,面露期盼的說道:

  「在我成親之時,能夠親自下廚為大夥做素席嗎?」

  她是說……在成親當日,新娘子與廚娘是同一個?

  聶問涯又成化石。

尾聲

  之後數十年閒,廚界風雲多變,偶有聽聞食記出現,卻在不久之後消聲匿跡。

至於究竟有沒有人得幸翻之,則始終不曾聽聞過。

  苗姓廚娘與其師兄在北京出現僅有三年,隨即亦隱跡,從此以後名廚交替,不再有苗姓傳人。

  而後,大清年間有一美食家袁枚狂熱研究飲食,著作「隨園食單」流傳後世,

為清朝飲食專著之最。

  食單共分十四部分,其中「雜素菜單」一部傳說紛紜。有人說這一部分是袁枚參考舊書肆裡某本積塵已久、無人發現的「苗彭素食傳」,更有人說「雜素菜單」取自明中期一名嫁入聶姓人家的少婦所著,至於何姓,則難作考據。

  ※※※

  某日,聶家兄弟在閒聊--

  「七弟,如今你有妻專廚,是不是能體會當日三哥所說的話?」

  「你說過什麼?」

  「女子有才是好,不過在她的心裡,你的分量就只能占上一半。」另一半則陷進她的狂熱之中。

  「怎會?」聶問涯搖頭失笑。「餘恩自有分寸,入了廚房絕不過午,相公與廚技之間分得清清楚楚,我不曾受過冷落。」

  「相公?」餘恩在門口羞赧一笑,向聶家其他兄弟頷首。

  聶問涯微笑走出,在目睹她捧著托盤後,笑意頓僵。

  「要不要試試看?」餘恩笑道:「這是我嚐試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是的,他的奇怪娘子確實不會因廚技而冷落他,只是有個怪癖而已--喜歡將與他在一塊時不同的感覺化為飲食。

  不是不好……只是……。

  「弟媳作菜?怎麼沒有我們的分呢?」兄弟出來圍觀。「我們也能吃嗎?」

  「不能!」聶問涯怒道。怎能讓他們分享那種感覺!餘恩的廚技以心來做,尤其是依對他的感覺來做,上回以一盤珠圓豆腐來……來形容她對他身體的看法,要他嚐嚐,卻不巧被沕陽給吃了一口。暸解了豆腐因何而作時,當場掩嘴硬吞下去,那眼裡的笑意是在嘲笑他,還不時掃他一身武人結實的身體。

  珠圓豆腐是好吃,但給他吃只覺有一陣子與她纏綿,腦海只想到她對他身體的看法如同他吃的那一塊珠圓豆腐--

  「奇怪,最近七哥老僵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像萬年不動的化石。

  「算了,別理他了。弟妹,進來聊聊吧。妳這就給他吃吧,我們也不會強搶。

不過呢,改天得作素餚給咱們啊。」

  「好。」衝聶問涯一笑,跟著走進廳內。

  飲食之道,以各種不同面貌持續在不同的環境中。聶問涯遲疑了下,將她新作的菜吃了一口。

  那是昨晚她說,要將成親數年的感覺化為一道飲食--

  就是這個味道。

後記

  這是一本平淡溫馨小品(自己認為)。

  一向我就是偏好溫馨的故事,而正是因為喜歡,心裡才會有一股衝動想要去實現、想去訴諸文字讓人分享其間故事。

  而從最初的八大菜系一直修正到現在的馭食記,其間聶七的故事是大致不變的。會寫到他,是在寫『宿命』時,心裡所想到的一幕。

  而藉著這一幕,想要成為一個故事。

  而不幸得很,那一幕就是第一章。

  沒錯,是非常平凡的第一章,甚至在開頭只有閒話家常,只有默默的吃粥喝粥,也許還算得上無聊的第一章,但我就是想要以這樣的開場來呈現整體的故事,呈現一種日久生情的基石。

  我喜歡日久生情,連帶的也喜歡寫這樣的感情;不過對我來說,還是有點難。

  當初寫『妾心璇璣』與『戲潮女』時,是本來只設定兩本的;設定一靜一動,靜的是妾心,動的是戲潮,那麼這本書呢(此時書名未定),不管設定靜或動,不就跟之前的重復了嗎?難道,要寫成武俠小說?(事實上,是有些躍躍欲試)

  卡在這個關卡好幾天,雖然大致收集好資料,但還在思考中。在思考之中又冒出聶x的故事,心裡喊著不行、不行,慢點來,你坐駝車慢慢來,不要跑得這麼快。雖然長幼有序,但事有先後,得先讓我搞定這個,好不容易女主角的個性定了。也許有些人會認為餘恩的個性與秦璇璣相同,實則不然。泰璇璣成熟穩重又有淡然的自信,餘恩卻因背景的關係多了一分自卑及對自身的不確定之感。她的個性來自於童話配角的靈感,在此我就不細說,請慢慢看吧。

  原本在計畫裡是沒有聶家其他人的故事(當時真的沒想過),直到有一天有個朋友提到——

  「誰都好,不過聶七應該是沒有故事吧,他是個和尚呢,怎麼會有故事呢?」當場我呆了呆,心裡想他怎麼會是和尚呢?嘴裡雖然不作反駁,但暗暗將聶七記下,從此印象深刻,為他量身打造。

  也因此過子一陣有人又說:「不會有聶x的故事吧?他看起來是這麼的……」(恕我暫不提是聶家哪個)我無辜的笑了笑,腦海中也開始有所構思。

  總之,『妾心璇璣』與『唯心而己』大部分都是發生在南京聶府。雖然時間不同,但幸而聶府夠大,不該出來的還是不要出來,避開人物的雜亂。

  結論是:寫系列小說的作者,我真佩服。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