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娶丫環——情天無名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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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居作最後整理 秋望楓校對
他灑脫無爭,她安分隨時;
他胸無大志,她無心爭強;
他愛看青山綠水,她喜賞明月鮮花;
他逗她說笑快意,她為他打點起居。
他在狀似失敗的「勝利大逃亡」後,
竟然得遇這樣的一個女子,
不是緣分難道還要生分?
可是她卻茫然了。
無論他們之間有再多的相同點,
卻仍有最大的不同,
他是公子,而她,是丫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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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本文叫作《願娶丫環》,可以算是《誓嫁英雄》的姐妹篇吧,講的是慕容若的故事。當然兩文聯繫不大,分開來看,並無影響。
本文的構思起於某日無事坐在電視前看戲。看的正是京劇《紅娘》。那時,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為什麼一定要喜歡小姐,為什麼就不見人喜歡丫頭。無論是古來的唱詞傳奇評書傳說,還是現在的古代小說,大部分人愛的都是小姐。無論丫環如何出彩,如何能幹,可是男主角的眼睛永遠跟著小姐轉。看那鶯鶯哪一點及得上紅娘,偏偏張生就是為她失魂落魄。惟一一次對紅娘動心,是想在得到小姐後,再把這俏丫頭弄來當妾。因此心中就起了不平之心,憑什麼丫環就不被愛護,不被理解,不被追求,不能擁有幸福呢?(當然,現在不少言情故事中都有丫環的愛情故事,只是好像丫環與小姐同時對一個男子有意的較少。按古時的常理,通常小姐鍾意了一人,丫環是不可爭的,能跟著陪嫁當安已是大福分了。)
故事中的兩個主角,性格都比較淡泊,感情的發展也是淡淡的,在不知不覺中産生,在不知不覺中爆發,沒有什麼生死癡纏,矛盾懷疑,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和撕裂肺的誤會。幾乎沒有經過什麼愛戀試探交往擾自然地接受了這份感情,認同了這份感情,並認真地願意為這份情而交付一生。
他們相遇相惜相知相戀,都是極自然而平和的。
甚至沒有較正式的談情說愛拈酸吃醋,直到有一天,一方情不自禁,一方認清真心,於是就自然地接受了這份在平凡相處中萌生的愛。
這是一個很淡的故事。我想愛情應該不全走激情澎湃的吧,能有一份淡淡的長久的溫馨的愛也許更甜蜜,更動人。於是,就這樣一字字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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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慕容世家是當今武林四大家之一。擁有強大的勢力、龐大的生意和最精密的情報網。而慕容世家歷代主人都是長袖善舞之輩,同武林各大勢力相處得都極為和諧。江湖上,無論黑白兩道各門各派對慕容世家都頗有好感。即無怨仇又知其勢大,說到慕容世家,無有不退讓三分的。
而最近一個月以來,慕容世家的大門前都是車來人往,喧嘩不絕,無數大人物紛紛登門。而整個江湖似乎也都在談論慕容世家。自從半年前慕容世家最受寵愛的小姐慕容甯嫁給江湖浪人柳吟風,引起江湖上無數有意與慕容世家聯煙的大門大派大家族一片哀歎之聲後,還不到五個月,慕容世家又要開始選擇下一代當家了。
慕容世家是一個強大的家族,族中各房屢出英才。而歷代慕容世家之主都是擇優而選,並非一房傳承。所以每一代慕容世家之主到了合適的時候,部會再行開始正式公開地選擇繼承人。
歷代以來,慕容世家年輕一輩的精英們都要在文武兩途各方面展示才能,其中最強者,將成為下一代慕容世家之主。他們的文藝才能和治家理業之能在二十多年的成長中,早已在各方面顯露,被長輩暗中評估過了。惟有武技,必須當著家中重要人物的面比武而決。因為慕容世家是個武林大族,所以歷代當家都要求有極高的武藝,除非在其他方面有著驚人的才華和成就,否則只武技不如人這一點,已可令人飲恨於當家寶座之前。
而為了讓所有人可以全力一戰,勝者可以繼承當家之位,敗者卻必須逐出慕容世家,在江湖上曆練三年。這三年間,慕容世家不會給予任何幫助和照顧,一切要靠自己的力量面對。而三年之後還需當日決戰勝利的當家繼承人點頭,才可以重回家族。歷代以來,就有不少慕容世家的英才因為不見容於當日的戰勝者,無法回歸家族,而流落於民間。或落拓一生,或失意出家,或棄武修文,多已漸漸遠離了輝煌。對於慕容世家從小金尊玉貴享盡榮華占盡光彩的公子們來說,這將是至大的痛苦。所以每到決戰之期,無不拼盡全力,奮勇一戰。而慕容世家的當家決戰,往往能牽動武林大局,更是武林中人最關心的幾場大戰之一。
所以每一代慕容世家精英比武都足以轟動整個江湖了。
※※※
二十多年前,慕容世家慕容永和慕容離兩兄弟像彗星一般掘起,令得家中其他各房子弟全無光彩。而其中猶以慕容離的天分才華奇高,被世人評為奇才。原以為當家之位非他莫屬,慕容世家內部的子弟紛紛結好於他,就連丫環下人們也異常巴結,而各門各派各大世家,也紛紛來求聯姻。就在決戰之前,他正紅得發紫時卻突然得一怪病,全身乏力,連站也不能久站,更別提交手作戰了,於是,當家之位,只得拱手讓與慕容永。不過因為他是身患怪病而不能決戰,所以慕容世家逐出家門的條例就在他身上破例了,任由他在家中休養病體。
世人多多少少都懷疑慕容永動過什麼手腳,但一來並無證據,二來,一年後,慕容離本人病好,也未有不甘氣憤的表示。幾十年來,兄弟二人情意甚篤。雖然時有人來說是非,但在慕容永面前說慕容離有二心的早被慕容永解決了,在慕容離面前指責慕容永用卑鄙手段的,也見識到這位慕容世家最和善溫文之人難得暴發的脾氣。所有試圖挑拔他們兄弟感情與慕容世家為敵的人俱已落得在這個江湖中再無翻身之日了。
於是,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一切己被淡忘,人們只記得慕容世家這兩個驚才絕豔的兄弟平日雖極好說話,卻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直到新一代的慕容子弟已長大,新一輪的當家之爭又將開始,人們才忽然發現,今時今日,與二十年前有著驚人的相似。
慕容世家這一代最強的依然是兩個兄弟。一個是慕容永之子慕容烈,一個是慕容離之子慕容若。二人的各方面實力也在伯仲間,極難令人斷言到底誰會獲勝。而其他的子弟,因知有這二人在前,自己若參加,只有落敗放逐的命運,所以只做袖手旁觀者。
所謂虎父無犬子,慕容若與慕容烈雖然年輕,但幼承庭訓,至今二十餘年,已是江湖上少有的英才。以往在慕容世家所發生的許多大事中的種種表現,亦足以讓人們承認他們的實力,明白他們絕對可以勝任當家一職,讓慕容世家長盛不衰。
惟一的問題只是二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間,人人都承認慕容若在武學上的天分較高,對招式武功的領悟略勝慕容烈。可是聰明人往往不肯下苦功,從小到大,每當慕容烈苦練武功時,慕容若卻更愛去陪著心愛的小堂妹慕容寧玩笑胡鬧。勤有功,嬉無益,慕容世家年輕一代,內力修為最高深的卻又是慕容烈。論招式以慕容若更能出奇,論內力卻以慕容烈更加深厚,一時間難以斷言最後的決戰誰勝誰敗。
雖然慕容若和慕容烈兩兄弟一向表現得很友愛,並沒有互相流露敵意,一派良性競爭的樣子,但慕容世家內部早已壁壘分明分成兩派,擁烈或擁若,雙方都全力攻擊對方,都希望自己擁護的人將來可以坐上當家之位,以後他們也可以借機在家中提高自己的地位。
論長相,二人都算不俗,慕容烈的臉棱角分明,有英雄氣,而慕容若卻清秀斯文,像個儒生而不似武夫。論性格,慕容烈做事沈穩凝重,有大家之風,待人接物也自顯威儀。慕容若卻親切溫和,令人有如沫春風之感。所以在人緣上,慕容烈遠不及慕容若。家中的兄弟姐妹,甚至丫環下人,都更親近慕容若。私心堻ㄖき瘜o個最好說話、總是帶著笑容的若少爺能夠成為當家,那大家的日子應該部會好過許多。換了那個一身王者之氣,做事一絲不苟的慕容烈大家就慘了。有了功,他臉上未必見喜色,若是犯了錯,保證一眼掃來,寒氣就可以凍死人。
這般私心之下,自然有不少人傾向于慕容若。
但慕容烈卻是本代當家之子,誰敢保證慕容永不會暗存私心,一意提拔自己的兒子。所以慕容烈接任的機會更大,為求自己將來前途無量,也同樣有人傾向于慕容烈。
※※※
慕容世家內部兩派人勾心鬥角且不論,就是江湖上各大世家也都在急打算盤。慕容世家的勢力極大,慕容若與慕容烈都是年輕英才,這樣的人物即可托女兒終身,更宜彼此聯姻擴大勢力。可是現在慕容世家下一代之主尚未決出,這就令得各家有意與慕容世家聯姻者為難了。若是一下子選錯,自己的愛女可能就配了一個流落江湖一無所有的倒楣蛋了。
於是各大家紛紛找上慕容世家的門,說是好久不見,要鷓簣﹛A倒不如說是套交情查內情更合適。
有幾家乾脆連美麗的女兒都一塊帶來了,說是彼此世交,年青人原應一起親近親近。實際上,就是要提前培養感情。
於是,近一個月來,慕容世家來了無數大人物,慕容世家的下人,上上下下疲於奔命,不敢有半點怠慢,就是身為慕容世家之主的慕容永夫婦上下招呼,也累得夠嗆。
那些大人物倒還自持身份,不會來幹擾小輩們,可是那一干美麗的世家小姐,能幹的江湖女俠們,自然就灑脫大方,沒有半點世間小兒女的羞澀,很努力地為她們的未來幸福爭取著。
一方面和兩位慕容大哥親近說笑,一方面彼此也打鬧嬉戲,看似交情深厚,實則暗中爭美鬥豔,顯示本領,不見刀光劍影的戰場,反而更加驚心動魄。
這些日子,整個慕容世家處處都見紅妝絕代、俠女英姿。姑娘們在一起說笑玩鬧,比武較技,到處都留下動人倩影及銀鈴笑聲。
慕容世家的下人們飽了不少眼福,可是慕容烈與慕容若卻覺不勝煩擾。慕容烈性格稍冷,從不輕易假人辭色,倒還好些。慕容若向來親善,不肯稍出惡言,便備覺煩惱。
「慕容世兄,你好!」在眾女中最羞澀的是泰山派掌門的獨女,柳靜兒。見人就低頭,未語臉先紅,可是奇怪的是,每天慕容若與慕容烈都可以碰上她,每天要客客氣氣堆著笑和她打招呼。雖說是見多了江湖俠女的豪爽,這等小女兒嬌態頗為新鮮,但因為柳靜兒見了他們就垂頭,雖然每天見面招呼,這兩個大男人,竟然還記不得這個世妹到底長什麼樣。
「若哥哥,慕容伯伯說過要你帶著小妹在整個慕容家上下遊玩的,你可不能失言啊。」眾女中最活潑最大膽的是王屋派的林靜茹。名字叫靜,人卻半點也不靜,第一次來慕容世家就一副賓至如歸的樣子,上上下下,無所不至。初次與慕容若見面,就一口一個若哥哥,叫得慕容若臉如土色,無處躲藏。
每天默默無言、總是會時不時出現在慕容烈身旁轉來轉去的,是連環寨的大小姐孫若芝。她與一般的女子不同,不喜面如冠玉的斯文少俠,最愛這種有王者之氣、神色冷竣的男子,只覺這才是真男兒。雖然慕容烈問少搭理她,她也不以為意,只求多出現在他面前,以加深其印象。
當然,相對,出現在慕容若身邊的女子更多一些。
他斯文清秀,為人又溫和可親,待人有禮,唇邊總帶一縷柔和笑意,最能打動女子芳心。
少女都向往才貌雙全的郎君,若能出身名門,是英雄俠少,則更加合意。如此門當戶對的姻緣,如此可親可近的男子,更加令得少女心中向往,自然浮起無限夢幻。
於是可憐的慕容若每日就被纏得頭暈腦脹。
十二連環塢的司徒大小姐,不但會舞刀弄槍,竟還精於針線,三天兩頭就往慕容若房媔],有意無意,總落些香囊啊繡袋啊下來,搞得慕容若送回去又怕被纏,不送回去,更怕被誤解,一個頭兩個大。
南宮世家當家南宮秋遠的小妹南宮夢則長於烹飪。老跑到慕容世家的廚房指揮一通,親自做了菜端給慕容若,有意要讓他知道,自己雖然是江湖女兒世家小姐,但為人之婦應該會的卻也精通,足可娶為賢妻。
只是慕容若的胃口早已被身為女易牙的伯母甯馨兒養刁了,南宮夢的手藝不是不好,但還不足以讓他傾倒之下,動心到非南宮不娶。
而與慕容世家交情較密切的東方世家小姐東方憐心則與慕容若熟不拘禮,她最擔心慕容若敗陣,每每跑來監視他。
「若大哥,你怎麼還有空看書,你看人家烈大哥,己經練了一個時辰的拳了。」
「若大哥,起來啦,烈大哥一早就起來紮馬,你怎麼還在床上不動,這像什麼話?」
「哎喲我的若少爺,麻煩你認真一點,不要練劍練到一半,就跑去逗鳥行不行,我其怕了你了。虧了人家替你提心吊膽,你倒是正經一點吧。」
「司徒姐姐,林妹妹,若大哥要專心備戰,我們還是一塊去花園切磋劍法,不要幹擾了若大哥。」
東方伶心不但干涉起慕容若,更連其他圍著慕容若轉的也要管上一管。
自然少不了諸女嬉笑間的冷嘲熱諷彼此對立。而慕容若身處這樣可怕的女人戰場上,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說一句,只得苦苦忍受煎熬。這時候他才開始羡慕慕容烈的那張冷臉,他自己卻做了太久的好好先生,到如今己經不懂如何對人板臉,如何拒絕過分的熱情了。
還是歐陽世家的歐陽倩兮體察他的心意,微笑著打圓場。
「幾位姐姐,大家不要再鬧了,決戰在即,慕容大哥確實不宜分心。大家都關心慕容大哥,希望慕容大哥勝,萬萬不可反害了他。」說著便又拉又拖地將大家勸走了。臨出門前,嫣然回眸,給了他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
慕容若這才出了口氣,心中對歐陽倩兮立時升起濃濃的感激來了。
歐陽世家也是四大家之一,歐陽倩兮身為小姐卻沒有半點嬌氣,待人接物皆溫雅有禮,不曾有半點錯失。對他雖也表現出若有若無的情意,卻又不給他任何壓力。她並不日日跑到自己面前賴,便是見了面,也是微笑著,點點頭,偶然談話,也只是柔和的一句:「慕容大哥,你努力吧,勝固可喜,敗亦無妨。當然,倩兮是認為慕容大哥絕不會輸的。」這樣溫柔的一句話,不給人半點壓力,卻又讓人瞭解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就是慕容若性情淡然,聽了亦覺舒暢。
因著歐陽倩兮比較平淡的表現,所以其他諸女對拒也沒有太強敵意,她可以比較容易地勸走眾女,讓可伶的摹容若喘口氣。
只是眾女一去,慕容若卻沒有半點練功的興致。這幾日被這些大家小姐弄得沒有半點自由,此刻有了機會,哪肯乖乖練那無聊的功,一早想鬆散精神了。只是此刻慕容世家到處都有外客,其中又多是一些見到他就會圍上來的人,他也不敢亂走。只是一路上東張西望,做賊似的跑到後門,一溜煙逃到後山去了。
※※※
慕容山莊依山而建,山本無名,只因慕容山莊之故,於是世人皆名之為慕容山。
山青且翠,山上有花有草有鳥有樹。悶在一群脂粉女流中太久的慕容若才一登山上,聞著那清新的氣息,已覺心曠神怡,一派舒適。他天性閒適,從不將煩惱多留心中,在花香鳥語自然之中早忘了多日來的煩憂,索性也不理露冷地濕,就這麼撩衣坐下,背靠著不知己曆過多少年歲月,看過慕容世家多少代滄桑的古樹,含笑靜看這靜寂山林的每一點微妙變化。
聽遠方清新的風吹來,帶來了山林的自然氣息。聽樹葉輕輕地搖擺,相互碰撞發出那毫無規律卻暗含天地運行至理的輕微聲息。看眼前那小而不起眼卻自然地綻放,驕傲地向世界宣示著生命之美的野花。看那花朵上晶瑩的露珠反映著每一點陽光,別有一種動人處。耳邊聽著聲聲鳥鳴,更覺心中一片安詳自在,所有煩慮盡消,整個人都沈浸在大自然無限的美麗和神奇中。
不知從何處翩翩飛來一對蝴蝶,在花間飛舞,摹容若的一雙眼晴便也隨著那忽起忽落迎風翩纖的雙蝶來來去去上上下下,忙得不亦樂乎,滿心的煩惱優悶早已丟到爪哇國去了。
兩隻彩蝶忽然一起飛落在花上,一動不動,不是彩蝶慕花,而是一股突如其來的強大殺氣使得蝴蝶都無力飛翔了。
連彩蝶都感應到了殺氣,更別說慕容若了。
那股形若實質的殺氣才一出現,他己清楚地感應到了。只是他此刻正背對大樹採取坐姿,全身上下每一處都不適合作戰,偏偏那強烈的殺氣卻越來越強。他明白地感應到那超卓高手的可怕。此刻對方正在積蓄氣勢,一旦殺氣到達頂點時暴發出來,將無可抵禦。偏偏他身處殺氣籠罩之中,任何一點動作都會引來對方潮水般的攻擊,只能以這種不利的姿態靜等最後的暴發。
慕容若心中輕輕歎了口氣,他身處殺氣的中心,可全身肌肉依然是鬆馳的,沒有半點緊繃,更不曾蓄勢以待,姿式亦沒有絲毫改動,只輕輕喚:
「大哥!」
一直在他身後催發強烈氣勢的慕容烈不再隱藏身形,大步來到他面前,但氣勢仍沒有絲毫消歇,仍然牢牢將慕容若鎖定,只要慕容若有任何動作,他部可以在氣息牽引下作出最狂狂的攻擊。
這樣年輕,卻可以讓氣勢長時間保持強大而不見衰歇,已足令無數老一輩宗師震動了。
換了旁的人,被這樣的殺氣籠罩,不用動手,已然心寒膽戰,鬥志全消了,可是慕容若身處這樣強的殺氣之中,居然還能安然自若,沒有絲毫抗拒,渾若無事,這份本事,亦同樣可以令人膛目。
「你在幹什麼?」慕容烈的聲音冰冷,絲毫不像對自家兄弟說話。
慕容若展顔一笑,平口笑來灑脫自然,此刻在長兄面前,這一笑卻顯得有些傻。「看風景啊。」
「看風景?」慕容烈揚眉,不以為然地四面望了一眼。
慕容山莊內小橋流水翠竹梧桐假山靈石關絕人囊,又有四季奇花天下珍禽,無一處不令人心曠神怡,他可看不出,平白跑到這平平無奇的山上來能有什麼風景可看。
慕容若知他的想法,一笑道:「山莊中景致雖美,終過於穿鑿,失了自然本色,還不如這普通的一山一石一樹一花呢!」
慕容烈不打算和他討論風景,只冷冷說:「你怎麼一點身為江湖人的警覺也沒有?全身上下沒有絲毫防範,若有突襲你如何應付?你可知剛才在你看所謂的風景時,我至少可以殺你八次?」
慕容烈雖年輕,但在家族中威儀日重,有時不用開口,只一個眼神就可以嚇得人膽戰心驚,更別提這樣冰冷的話語了。
獨慕容若並不受影響,,只笑著說:「天天防這防那的多辛苦,人家好端端的何苦要殺我。像某些大俠們,走在街上不停地要想這個賣花的是不是殺手,那個買酒的是不是敵人,永遠沒個休息,有什麼意思。再說,便是人家真要殺我,風景又豈可不看?」
慕容若的笑容說不出的平和自然,令人頓生親切之感,仿佛在這樣的笑容中天塌下來當被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慕容烈眼堙A這一笑卻是極之刺眼的。他一語不答,縣滮@拳就打出來,這一拳所帶的風聲巳令得慕容若衣抉發絲齊往後飛,若是落實,保證骨折筋斷。慕容若坐在地上,不便迎招對敵,待要躍起也是不及。好在四處無人,他也不顧什麼名家子弟的風範,就地使一招最不好看,但卻往往最實用的「懶驢打滾」直接往旁邊滾去。
慕容烈眉峰一皺,更加不悅,鐵拳在半空中變幻方向再打過去。拳式依然流暢如水一往無前,就像他一開始便打算這樣打下去一般。
慕容若被拳勢逼得連起身的機會都沒有,只得抱頭在地上亂滾,口塈颽O大呼小叫,慘呼求饒。
那些被他灑脫氣質名家風範所吸引的俠女們若是看到這等情形只怕立刻就要夢想破碎愛情幻滅。不過這堥癡S有那些一直追著他的出身不凡的英雄女兒在,這也不知是慕容若的幸還是不幸。
他就這樣在地上滾來滾去,終於滾到一棵樹下,眼看無處可逃,竟然一躍而起,速度奇快,直躍上樹,然後隨著一聲驚呼,竟又從樹上落了下,而且上去的是一個人,落下來的卻是兩個人。另有一個女子比他下落得更快,分明是被慕容若撞下樹來的,而慕容若因為太過吃驚,一口氣回不過來,也失去平衡直往下落。
慕容烈本來也飛身而起,追擊慕容若,正迎上那飛落下來的女子。慕容烈何等人物,立刻化拳為抓,扣住那女子的脈門飄然落地。
此刻慕容若也及時在空中變換身法,穩穩落地,兩兄弟都一起看向那個驚惶的女子。
此女一身丫環裝束,但明顯不是慕容世家的丫環,否則二人不可能不認識。不過此時慕容世家客人太多,大多都是來歷不凡的,身邊都帶著自己的下人服侍,所以,二人也不便造次,以免得罪客人。先定睛看此女長相。一看之下,二人都是不易查覺地微一皺眉。這女子的長相倒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此女並不醜陋,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美麗,長相應該屬於清秀普通的一類,只是卻看不太清楚,因為她的妝化得太濃了,而且極不得當。眉太濃,又畫得粗了,眼線畫得也不當,過分想顯出大眼睛來,倒顯得兩隻眼睛有些像魚眼睛了,再加上過重的粉弄得臉太白,唇又塗得太紅,令人看了一眼之後不想看第二眼。雖然她化妝不當,但還不至於太醜,只是有一股俗豔之氣撲面而來。似慕容若與慕容烈這樣見多美人的世家公子,自然看不入眼了。
這女子卻沒有注意到二人暗暗皺眉,只是有些傲的驚慌惶然,倒並沒有怎麼害怕,垂頭低聲說:「婢子朝衣見過兩位公子。」
慕容烈還在思索,慕容若已記了起來:「你就是總跟在歐陽姑娘身後三步,老垂著頭的那個丫頭了。」
「是,難得慕容公子記得。「朝衣的聲音低得像蚊子、
慕容烈日光如電,上下打量她一番,方才淡淡同,「為什麼你不在你家小姐身邊,卻來到這堣F?」對客人說話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壓力和威勢,卻另有一種讓人不敢不答不能不答的無形力量。
朝衣垂首說,「小姐這幾日和各家的小姐們在一起玩笑比武,有時又尋慕容公子聊天,不太需要婢子在旁邊,所以多不讓婢子跟著。婢子今早見沒事,就四處遊玩,來到這堙A貪看山景,也忘了其他。一時頑心動了,就爬到樹上去,躺在樹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連兩位公子來了都不知道,真是太失禮了。若是小姐如道,必要責罰婢子了。」說到後面時,語氣中自有了無限驚惶。雖然她長得並不惹伶,但弱小女子如此無助,終能惹起男兒的俠義心腸。
慕容烈看了慕容若一眼,似乎在說,這世上還有和你一樣不賞山莊內的種種妙景,跑到這山上來瞎混著迷的人。
慕容若也不以為意,含笑說:「你別怕,這種小事,我們何必告訴歐陽小姐。」
朝衣大喜,忙向二人深深一福,「朝衣謝過兩位公子。」
慕容若笑著閃開,慕容烈視若無睹,神色淡淡。
朝衣又道:「婢子睡得忘了時辰,幸被二位公子驚醒了,此刻說不定小姐找不到朝衣要惱了,朝衣要先告退了。」
慕容烈懶得理,還是慕容若親切地笑說:「沒關係,你快去吧,可別真讓歐陽小姐生氣了。」
朝衣再施一禮,方才轉身離去。可能也是心中著急,擔心歐陽倩兮責罰,所以施展起輕功提縱術來,速度倒也頗快。畢竟是歐陽世家大小姐的貼身丫環,武功根底明顯不錯。
慕容烈目注她漸漸消失的背影,沈聲問:「你怎麼看?」
慕容若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也是一派輕鬆:「一流高手。」
慕容烈辭中掠過一縷威芒,無比鑷人,「而且還有一流的智慧和觀察力。」
要知道像慕容若這樣的高手,自然耳聰目明,風吹草動都難以瞞過他的耳目,可是他在這堻o麼久,居然還沒有發覺朝衣的存在。可見朝衣的內息深厚,將氣息融合于自然之中,每一點氣息的運行都和清風吹過一般,自然而然毫無痕[,才令得慕容若無法感覺到她。
直到慕容烈忽然出現,以強烈的殺氣逼向慕容若,也同時驚動了朝衣。武林高手的本能使她很自然地調動氣息,以抵禦這股強大的力量,也因此為二人所查覺。
二人故意一打一逃,在她不及防範中,忽然撞得她現身。
而她身往下落,發現下有慕容烈上有慕容若,自己無形中受到夾擊時,立下決斷,大著膽子,不作反抗,任憑慕容烈扣住脈門,這其中的智慧和決斷都是驚人的。
而後應對之時,只有驚惶而無懼怕,沒有半點心血膽怯的樣子,也讓人難以懷疑。最後離去時,不是裝作不會武功,反而大膽施展輕功,卻又保存實力,不表現出真正的能力來,更能讓人釋疑。在突生異變沒有思考餘地的情況下,她的種種應變已盡顯才智。
也難怪這兩個慕容世家的新一代精英暗中驚訝。
不過,慕容若較能放開心懷,並不為之困擾,「強將手下無弱兵,歐陽姑娘明慧過人,她的丫頭聰明一點也是應當。歐陽姑娘不但幼承家學,而且還曾拜入峨嵋靜空師太門下學藝,身兼兩家之長。她的貼身丫頭自然也學得了不凡的本領,這也是常事。」
慕容烈目光冰冷,惡狠狠瞪他一眼,有若實質的威芒足令壯士喪膽,「你不用在這婺佌k塗,你我都很清楚,此女藝業比之你我也不遑多讓。而歐陽倩兮的武功底子我可以看得出來,絕對比不上她的這個丫頭,這樣一個人,居然甘於屈身為侍女,此中必然有鬼。今日若非你我的突然出現,只怕還一直無人看出她的底細呢。不知她所圖的是我們慕容世家還是歐陽世家?」
慕容若明顯並不怕長兄的威儀,卻也不好明著頂嘴,只是無所謂地低聲嘟噥:「何必遇事都犯疑,武功高明就不能當丫頭嗎?多少俠隱出風塵,連柳吟風也忌上三分的女俠舒俠舞還側身妓館呢。」
慕容烈又氣又怒,卻又拿這個什麼事也不太放在心上的堂弟沒法子,只看定了朝衣背影消失之處,冷聲說:「江湖險惡,到處都是詭計陰謀,豈可不防。你與歐陽倩兮這幾日倒似投契,你去探探她的口風,問問這丫頭的來歷,我們也好明白底細,加以對付。若是針對我們慕容世家而來,我們就必須先發制人,若是針對歐陽世家,我們彼此世交,也不能袖手旁觀。」
「好!」
難得聽到這個從不認真的堂弟答應得如此痛快,慕容烈稍覺欣慰,又聽慕容若聲音媯L限讚歎,接著說:「好美啊!」
募容烈眉峰一皺,猛然轉身,「你在幹什麼?」
「我在看蝴蝶啊。」慕容若眼晴仍追著陽光下飛舞不走的兩隻蝴蝶打轉。
自慕容烈收斂殺氣後,雙蝶又白飛起,在陽光下,半空中,劃出種種美麗的弧度,看直了慕容若的眼,哪里聽得到兄長的憂慮之詞。此刻語氣中仍是一片歡悅:「大哥,你看蝴蝶翅膀上的畫紋多麼美麗,都是最簡單的,卻也是最複雜的,是老天妙手偶成,無論多好的丹青妙筆也無法畫得出來。」
慕容烈朝天翻個白眼,手腳一齊發癢,很有些亂拳把眼前的混賬打死的意思,最後還算自製力強,勉力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而慕容若恍如未覺,仍然沈浸在被天地自然ㄤo的領悟中,此刻他的天地就是這一對在陽光下自在飛翔的蝴蝶,即使生命如此短促,卻又如此自由而美麗。哪里還記得身外的一切,更沒有半點心情放在勾心鬥角、江湖陰謀上。
直到一聲聲熟悉的呼喚傳到耳邊:「若哥哥,若哥哥!」
乍聽如此呼喚,慕容若整個人一哆嗦,幾乎以為就是那持熱情的王屋派林靜茹找來了,差點沒立刻拔腿逃走。好在定力夠好,立刻分辨出這是另一個人,另一個至親的妹子。
隨著呼喚之聲,一個美麗絕倫的少婦蹦蹦跳跳,沒有半點身為人婦的樣子,就這樣直往他沖過來,
慕容若只覺心中一陣溫柔,笑著看一別數月的妹子,此刻她早脫了綾羅絲緞,荊釵布裙,卻不掩國色天香,眉目間的天真爛漫之氣一如往日,令他只疑歲月回轉,他的小甯兒還是當日不懂事、最愛拉著他胡鬧的閨中小女兒。
慕容寧習慣地往向來寵愛她的哥哥懷堥R,卻被他讓過,立發嬌填:「若哥哥,虧得甯兒把江湖上的事全擱下,拉著柳大哥趕回來給你打氣,你居然這樣冷落甯兒。」
慕容若苦笑。慕容甯依然如舊,與家人親密無間,忘了男女之防。但他可沒忘跟在慕容寧身後那一直含笑的柳吟風在一瞬間變青的臉色。當初柳吟風就是因為受不了愛妻與家中兄長過於親密的相處,所以才以行俠仗義這個金字招牌騙得慕容寧陪他一起流浪江湖。現而今,再看到刺眼的事,還不知怎麼發作呢。他向來懶散,可不想結下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死敵。慕容若給了柳吟風一個「你也不管管她」的眼神。
柳吟風則還一個「我管得了她嗎」的苦笑。
兩個深知慕容寧性情的男子都相對苦笑。
慕容寧哪里知道這兩個人眉來眼去地正在腹誹她,滿臉興奮地說:「若哥哥,我回來後到處找不著你,就知道你又是跑到這山上來發呆了。是不是在想打敗烈哥哥的絕招啊?若哥哥你可要好好打啊,甯兒支援你呢。」
慕容若大感驚訝:「甯兒沒弄錯吧,烈才是你的親哥哥啊。」
慕容寧一副大義滅親的樣子:「可是甯兒覺得若哥哥更能幹,一定可以把慕容世家帶向更光明的未來。為了家族的將來,就是惹烈哥哥生氣,甯兒也顧不得了。」
聽她說得如此情真意切,慕容若卻沒有半點感動,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只不過這回變成了嘲諷也似的冷笑:「是啊,是啊,小甯兒果然越來越會說話了。我敢肯定,對著烈你又是另一番說詞了。你一定會說:‘烈哥哥,小甯兒支援你呢。雖然若哥哥和我最親近,但他太懶散太不正經了,對慕容世家不會有什麼貢獻的,哪里比得了烈哥哥你呢?為了家族的前途,甯兒就是得罪若哥哥,也要堅決站在你這一邊。’你說是也不是啊?」
慕容寧被他揭穿,悻悻然道:「若哥哥最壞了,你就該做出一副感動的樣子來說,小甯兒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偏要說這樣無趣的話。」
慕容若苦笑無話,拿這個小妹子半點法子也沒有。
柳吟風上前沈聲問,「慕容兄此戰有幾成把握?」
慕容若很沒有貴公子氣度地發了一陣呆,再傻媔怌藀a抓抓頭,最後才說:「把握?我沒想過啊。到時盡力去打不就行了。」
慕容甯與柳吟風兩夫妻一起呻吟一聲,難以忍受世上居然還有人把如此重要的事看得這麼隨便。
可事實上慕容若確實是沒想過這種事,最近他盡想著怎麼擺脫總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各大家世交美女了。
慕容若看眼前兩人一起給他白眼,也頗有些不好意思,乾笑兩聲,算是解嘲,
慕容寧也不忍再說他,只笑說:「算了,反正從小就知道你不喜歡做正事,只愛陪我胡鬧。雖然當有大事壓下來不能不應付時你總能做得很好,但一般來說別的事你總是能裝糊塗就裝糊塗。我也不管你了,反正無論你和烈哥哥誰勝了都沒關係,烈哥哥也和你一樣疼我的。其實爹幹嗎這麼急首選下代當家,我看你和烈哥哥都一樣,還是以前陪我玩的樣子,哪有半點當家的威風?」
慕容若與柳吟風相視一笑。慕容甯自來受兄長寵愛呵護,自然不知道慕容烈平日堛滷伐決斷威儀氣度和她面前最疼愛他的哥哥形象完全不同了。
慕容若也不欲改變慕容甯心中哥哥溫和的形象,只含笑說,「小甯兒別胡說了。你這次來可知道家中多了不少貴客,以前與你都是手帕交。這次,你可不愁寂寞了。」
誰知不說還好,一說慕容寧臉上笑意全消,把小臉一板,冷冷說:「才不要呢,以後再不和她們玩了。」
慕容若一怔,素來知道這個小妹子,雖好玩愛闖禍,卻不是氣量狹小的人,此刻說出這種話來可不尋常啊。「怎麼了,誰得罪你了?」
柳吟風一笑,淡淡說:「也沒什麼大事,是甯兒多心而已。」
「什麼叫不是大事?」慕容寧當即變了臉,大聲說,「她們看不起你,這還不是大事嗎?她們看不起甯兒倒也罷了,竟然看不起你,甯兒怎麼可以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柳吟風心中一陣激動,知道愛妻都是為了自己不平之故,也不忍再說,只是低喚了一聲「甯兒」,自有無限情懷。
卻原來是慕容甯與柳吟風夫婦二人一路過來,都通上不少世家小姐、舊日的閨中密友。慕容甯歡歡喜喜,拉著柳吟風一一介紹,但這些世家小姐難免眼高於頂,柳吟風不過是江湖浪人,相貌又是平平,一身布衣,看不出半點出奇之處。這些小姐待他自然很客氣,客氣到了冷漠的程度了。
慕容甯深愛丈夫,一直以柳吟風為天下第一奇男子,最受不得的就是旁人對丈夫的冷漠,立時不快,也不多淡,拉了丈夫離開,一路尋找慕容若直到此處。
慕容若雖不明究竟,但聽二人談話,也可以明白個十之八九。想到這些日子以來,這些個大小姐們對自己獻殷勤,亦覺感慨,家世外表居然可以讓人有這麼大的不同表現。江湖上古來雖相傳有許多一無所有的少俠得到了世家小姐的青睞,但那少俠最少要有一張冠玉也似的俊臉,像柳吟風這樣相貌平平的人自然不易讓人喜愛親切。不過心中雖明白,倒也並不怨懟,畢竟高門大戶講究門當戶對也無錯處,以貌取人雖不應當,卻也是人的天性,不能過分苛責於人。
同樣,柳吟風亦不覺惱怒,只憐妻子傷情,柔聲說:「傻甯兒,別人怎麼看柳大哥有什麼關係呢?只要甯兒你心中重我愛我,對柳大哥來說已是最開心的事了。」
慕容若也忙著說:「是啊是啊,畢竟不能要求人人都有小甯兒你這麼好的見識眼光。話又說回來,要是人人都和你想的一樣,只怕你的柳大哥,也輪不到你搶上手。」
慕容寧一想也是,人家不知道柳大哥的好處,固然可氣,可要是人家都知道了柳大哥的好處來,那可就大大的危險了,這樣一想,立刻煩惱全消,展顔微笑。
慕容若與柳吟風一起松了一口氣。兩個男人就伴著這樣一個令他們無限疼愛的女子說說笑笑回慕容山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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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今晚慕容若十分清閒,難得地沒有世交小姐來纏他,不過不是大家對他失去了興趣,而是人人都知道他明日就要與慕容烈決鬥了,所以都不來擾他休息。
在白天,各位大小姐們已紛紛表示過關心了。
甫官夢親自燉了補品給他,說是功能強身健體增長內力,盯著他喝了下去。
司徒大小姐拿著手繡的吉祥袋贈他,一定要他佩在身上參加比武。
林靜茹拉著他說了一大堆有關他日他當了慕容世家之主後的光輝前景。
東方憐心則硬要和他研究武功,一個勁地給他打氣。
好在歐陽倩兮比較正常,並不多言煩他,只是沖他微微一笑,笑容和日光堻ㄩ′O信心和鼓勵。這樣的眸光這樣的笑顔,卻比萬語千言更能令得男兒熱血上湧,激情滿懷。
慕容若雖向來淡泊,不易激動,卻也對歐陽倩兮生起極大的好感來。
在諸女走後,身旁的下人們也多已悄悄退去,都知道明天是大日子,誰也不敢擾他休息。
慕容若隨意推開窗一看,忽覺今夜月色動人,照得人間一片銀輝,一時倒動了雅興,再無半分睡意,更將明日的決鬥忘光。信步走出房來,在月光下一路往花園走去。心中一片寧靜安詳,靜賞這動人月色。
慕容世家山莊內曲曲折折,每一處亭台、每一座屋宇都各具巧思。一花一木一石一水亦盡顯園林之美,在如斯明月之下,越發美得如真似幻。
慕容若於月華之下,一路穿花度柳撫石依泉,無目的地前行,眼看到了前萬花園池塘處,卻見池邊有一人影影影綽綽。如此深夜,怎麼竟有人跑到花園中來了?難道竟不止他一人,有著乘月而行的雅興?
池塘在花園正中,池上一帶小橋,白石為欄,備覺雅致。池中有無數錦鱗遊魚,頗添趣味。池中有山石兀起,石上藤蘿倒挂,池旁有柳枝桃樹,往往清風徐來,落花無數,在池水之中溶溶溢溢,隨水而去,景致最是醉人。
而今這明月之下,花柳之旁,池塘之上,竟有一羅衫女子,徘徊不去。
看她時而昂頭望頭上明月,飛彩凝暉,時而垂首看小橋清流,落花無限,忽然就這樣輕輕哼起歌來。
慕容若本想出聲呼喚,卻聽到她哼著這樣柔和動人不知名的歌謠,心中忽覺一陣溫柔,明白了這女子亦似自己一般沈醉于如此明月之下,渾忘了世俗之事。此刻此女心中,必如自己方才一般,一片安詳不和。一時間慕容若亦不忍打擾於她,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明月之下,靜聽這月下池邊的女子輕唱那不知名的歌。
月華清輝下,那女子偶然側頭,慕容若眼力極好,立時看出她就是歐陽世家大小姐的貼身丫頭,卻暗懷極高明武功的朝衣。
要是換了慕容烈看到此女,心中至少要轉百千個念頭,猜測這朝衣有什麼陰謀要在晚間進行。否則這樣一個身懷極高武功卻深藏不露的女子,為什麼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外頭來賞月。
可是慕容若卻完全沒有任何念頭,他只是就這樣淡淡笑著、看著。只覺年輕女子,在如此明月之夜,不忍入睡,徘徊于池邊花下,實是理所當然之事,沒有任何不合理之處。
朝衣似是受這月下美景感染,心情愈發歡快,不但輕輕哼歌,甚至不由自主在這月下起舞。
她羅衫單薄,身姿婀娜,情由心發,舞於月下。從她的舞姿可是看出她並非善舞之人,每一個動作都談不上有多動人、多美麗,可是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揮袖,皆是由心而起由心而生,似是在對著這蒼天大地、明月繁星傾述她的歡喜、講述她的快樂,那是一種對天地自然的喜悅。發自於心,見之於形,每一回眸,一艙獺A一場袖,一旋身,都是那樣自自然然,像水一般流了出來,讓人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心中的寧和歡喜。
慕容若看多名家歌舞,但此刻卻絲毫不覺她舞姿拙劣,反覺這樣由心而發的動作,另有一種超越了世俗的美態。在如此清明月輝下,看她由心而發,臨池照水,月下花前,且歌且舞,實是一種至大的享受,情不自禁低喝一聲:「好!」
朝衣服侍歐舊倩兮睡下後,亦是有感於月華動人,便覺不忍辜負如此良辰美景,一路行來,看花看樹,看山看石,直行到池塘邊上,水波映著明月,水上更有無數落花,令人如醉夢中。一時情由心動,不自覺唱起歌來。越唱越覺得心情偷悅、情不自禁就隨意於月下起舞,雖然不長於舞,但每一個動作都是隨心而發,只想表達心中的歡喜,對自然的無限熱愛,並無其他之意。反正如此深夜,四周都沒有人,也不怕於人前出醜。更何況以她的武功,縱然有人來了,也可以查覺得到。可此刻聽一聲喝彩,就在身旁,立時嚇個半死,所有的陶醉心情全飛到天邊。此刻她剛好半蹲身子,對著池水揮袖起舞,動作做到一半,聽到這一聲叫好,一時僵在那堙A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轉身也不是,收手也不是,又羞又窘,到了極點。幾乎恨不得跳到水堨h躲羞了。
慕容若一聲出口,亦覺造次,此刻待要離去,又恐朝衣心中更加忐忑,只得含笑用溫柔的語聲道:「朝衣姑娘,你好!」
朝衣臉上早已紅得如同火燒一般,站起身來,微微轉身,正看見淋浴在柔和月華中的慕容若。他靜靜立於月下,似已站了千年,站了萬載,已與天地明月融為一體,只等在今夜,看她一曲月下舞。
也只有慕容若這樣的高手,才可以如此悄無聲息,瞞過地的耳目,來到她的身旁。
朝衣本來窘迫難言,極怕被人嘲笑,但見到慕容若這樣溫柔的神情、這般柔和的笑容、如此詳和的眼神,竟覺紛亂的心緒微微一寧,只覺縱然自己出了萬般醜態,如此男子也不會發一言嘲笑於她。
可是心中才稍稍安寧,想到一事,又是一陣狂跳,暗暗叫槽。上次在後山被他們兄弟二人撞破,自己雖盡力掩飾,但這兩兄弟即是有資格爭奪慕容世家未來之主的精英,只怕未必可以瞞得過去,這兩天沒見有人到小姐面前來打探自己,才稍覺安心,今夜偏又碰上這種事。對方既已對自己動疑,再見自己於暗夜之中,一個人似顛似狂,又歌又舞,這疑念豈有不深的,搞不好還以為自己在做什麼針對慕容世家的陰謀,這樣一來……
如此一想,心中忽上忽下,雖然多年來為人侍婢,早已懂得如何進退應對、如何藏鋒斂刃,此刻卻覺一陣惶然,心中全沒了方寸。
慕容若知她羞窘,自己若抽身而走,她必然會留一心病,至少會有許多天坐立不安,所以只溫文一笑,隨意地向前,「以往家堣H人都說我是癡人,看著花就發呆,瞧見雲就發楞,看到了小魚小鳥也要停下來說話,從不做正經事,看來,這世上,也並不是只我一個傻子,我還有姑娘這樣的知己,姑娘必也是和我一般被這月色迷住了,便信步出來,賞花觀月,不亦樂乎,對不對?」
朝衣垂首不敢與他對視,聞得此言,目光卻是一亮,只是一直低著頭,慕容若並不曾看見。朝衣心念百轉:他這話可是真心實意?似這等貴公子,怎麼會如此溫聲和氣,與我說這樣的話?莫非他心中暗疑,卻故意說這樣的話來減少我的防備?
朝衣心中思索,口堨u道:「婢子無狀,公子見笑了。」
慕容若失笑:「什麼無狀,你發之於心,出於自然,誰人可以笑你。人嘛,有時總會莫名地想說想笑,想哭想跳。在人前不肯失態,在人後也要舒展一下心懷。我有時也會在背人處對天大喊,放聲唱歌。不怕告訴你,沒人的時候,我也曾經躲在房間媔繪鼮L,只是跳得太難看,遠不如朝衣你這麼美麗。」
朝衣縱然暗中有許多疑慮,聽他此言,亦不由自主,微微一笑,方才道:「慕容公子取笑婢子了,婢子方才出醜了。」
「什麼出醜了,我就覺得十分好看,大開了眼界,只是旁人不明白你的心意罷了。」慕容若一本正經地說,「自來有才之人,多有狂放豪邁可以隨時放歌起舞的,蘇東波就極喜在明月之下,展袖而舞。據說他的一個友人請他寫詞,他就邀了朋友在月下喝酒,月上中天時,他的意興也飛揚起來,就那樣旁若無人,在月下跳舞,他的朋友看得嚇壞了,上前拉住他。他當時拂袖變臉,說興致己敗,再寫不出好詞章來了。我看你我之心,比之東坡居士也是一樣的,可惜別人不懂,只說我們是瘋子。罷了,罷了,天才總是寂寞的。」
朝衣開始聽得他說到蘇東坡,還準備要歉稱自己一個丫頭不可能和東坡居士比,可是聽了慕容若最後一句話,忍不住展顔一笑,倒將滿心的羞澀懊惱疑忌擔優盡忘,大著膽子膩_頭來。
慕容若從她那化妝俗豔的臉上卻巳看到了以往不曾發覺的靈性,此時見她展顔,便也一笑道,「雖然寂寞也無妨,畢竟咱們倒可以算是知己了。不負這明月清輝。你看今夜,花前月下,你我相知,倒也可以寫一首詩了。」
朝衣啊了一聲,本來還沒有退去紅豔的臉又勝地紅了起來,心中又嗔又惱,卻又有些莫名的歡喜,不自覺瞪了慕容若一眼,這個與眾不同的公子,難道也像一般的浮華子弟一樣喜歡輕薄丫頭嗎?可是一眼瞪過去,才知道自己忘了上下之防,逾矩了,以往也不是沒有被人輕浮戲弄過,還知道守禮守分,不要走錯一步,不要表現怒容,怎麼今兒倒忘了,對方是高不可攀不能得罪的慕容世家公子呢。
忘了慕容若身份的並不止朝衣一個,就是慕容若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慕容世家的貴公子,不是一個丫頭可以隨便瞪的,他設有想到要生氣,反而是一陣心虛,意識到自己說話過於造次,沒有經過腦子了。臉上現出尷尬的神色,傻乎乎抓抓頭,這才乾笑著說:「我說話一向沒輕沒重,和家堣H胡說慣了,姑娘別往心堜鞢C」
朝衣原本又是氣惱又是擔心,看他這番動作言語,又是忍俊不住笑出聲來。她追隨歐陽倩兮多年,見過多少貴公子,怎麼就沒見過這樣的人呢。
本來看他一襲青衫,瀟灑自如,面如冠玉,氣質斯文,只覺必是一身貴氣萬中無一的佳公子,怎麼這麼一看卻純粹像個迷迷糊糊的大傻瓜呢。同一個人,變化怎麼可以這麼大呢?
慕容若還是小心地問:「你還生氣嗎?」
朝衣只覺好玩,怪不得慕容世家的下人們談起這位若少爺都是那樣滿面笑容,人人都希望他當未來當家,這樣一個柔聲和氣的公子爺,連丫環的氣都能受,他當了當家,大家的日子當然會好過許多。但她卻不欲柏別人家的公子太親近,當即微微屈身一福,「公子說哪里話來,婢子是什麼人,敢生公子的氣。」說著便在心中暗暗盤算,應該如何措詞才可以脫身而走。
慕容若唉聲歎氣:「你看你看,明明是生氣了吧。這樣吧,我不就是看了你跳一場舞嗎?大不了跳還給你,如何?」
朝衣本來想走,聞得此言,倒是半步也不能移動了,心中倒真是極想看這個大男人如何一個跳舞法。
慕容若有點兒像獻寶似的,沖她眨眨眼,燦爛一笑,笑得朝衣眼前一亮,只覺銀光奪日,是慕容若以閃電般的動作,自腰間抽出了一把銀劍。
朝衣心中一凜,後退一步,自然而然地蓄勢以待,她暗懷武功,深藏不露,此刻被人發現,自然十分擔憂,一見慕容若亮劍,本能地提氣防範。
慕容若卻似全然沒有感覺朝衣在一瞬間的敵意和防備,只是輕笑一聲:「我跳舞太難看了,舞劍倒還可以。」話猶末落,劍鋒己化無數寒光,在他身側綻出朵朵劍花,令得滿天星辰、高空朗月皆無光,天地間所有的光芒都似已到了他的劍上。
朝衣萬萬料不到,身為侍女的她,會遇上一個如此貴公子,在如斯明月之下,為博她一笑挽劍起舞。她難以應變,無法應變,只能怔怔立於月下,看這劍光中無雙的男子。
月華如水,池水落花,慕容若挽劍成水,挽劍成花。
慕容若挽劍成流水落花,挽劍成清風明月,挽劍作寒霜飛雪,挽劍化滿天星辰。
慕容若挽劍成縱橫舞,舞過了千山,舞過了萬水,直舞上蒼彎舞上青雲,直舞得花落水流紅,繁星伴月明。
他的劍似己挽住了時光,挽盡了遺恨。月下舞劍的他,似已然舞過了千年傳奇,萬載時光。
朝衣武功高明,眼力亦高,看到劍法精華處,不由得秀眸之中異彩連閃。一套劍法在慕容若手中舞出來,竟飄飄然有出塵的仙氣,無限瀟灑飄逸。而其中精妙處亦非言語所能傳。朝衣眼見此等高明劍法,自然而然將其與自己所學所知融於一處,許多往日難以突破的武學困境亦是霍然而悟,心中實在喜之不盡。
慕容若手上萬道銀輝忽然盡歸於一,氣定神閑站在朝衣面前,臉上展開孩子般的笑顔,「怎麼樣,我的劍法好不好?」
朝衣心頭一跳,忙低聲說:「公子的武功必然是好的,婢子何能,怎麼敢評斷公子的劍法?」
慕容若笑了一笑:「你不能評斷嗎?」
朝衣心頭一凜。
慕容若卻只是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好吧,不評就不評,我接著舞我的劍吧,不過一個人舞劍是不是太單調了一點?」口堸搧菕A劍芒又在他掌中綻現,他的銀劍再次在明月下幻化出炫目的光華。
明月如水,劍光如月,公子如玉。
朝衣見他在月下舞劍,劍光映著月光,越發顯得他劍眉星目,氣度脫俗,盡顯世家公子的尊貴之氣。如此人物,又有何人可以伴他共舞在如斯明月下。
很自然地,朝衣立刻想到了歐陽倩兮。
小姐,她美麗動人,才配得起這般俊雅公子。
小姐,她善於音律,才能在月下彈一曲琴韻,伴這呼嘯劍風。
小姐,她精于丹青,方能妙筆無雙,畫下這英雄意態。
小姐,她劍法高明,方能在這樣動人的月色中,與如此人物雙劍合璧,共舞於天地間。
出身大家,姿容出眾,名門高徒,多才多藝,除了小姐,還有什麼人,可以配得上他呢?
她隨侍歐陽倩兮多年,這番伴她同來慕容世家,聽她講述心曲,為她出謀劃策,不也是為了助她成就一番姻緣嗎?
如此良機,又豈可錯過?
朝衣心意一動,便欲轉身去尋歐陽倩兮,但轉身時看到重重劍彤中慕容著臉上那淡淡的笑容,心中莫名地竟升起一種悵惘。
這種悵傭是如此熟悉。多少年來,面對無情的命運,她曾多少次有過這樣的悵惘失落。可是,在數年之前,她已經可以清楚地看清命定的一切,不再傷春悲秋,不再讓自己發出什麼無用的呻吟。可是為什麼今天心中又突然湧起這般已多年不曾有過的落寞了?
朝衣微微一笑,對著無盡夜空,對著滿園美景,對著地自己。
然後拂落心頭淡淡的傭悵,將那無用的情懷忘掉,便欲回頭去尋歐陽倩兮。
慕容若見地要走,立時停了劍勢,笑問,「怎麼,看不下去了?」
朝衣忙道:「公子言重了,婢子是見公子一人舞劍,頗為寂寞,想要請小姐來與公子相伴。」
「為什麼要驚動歐陽小姐?她還沒有就寢嗎?」慕容若語聲中是全然的不解,「再說我有什麼寂寞。看到如此月光美景,只想盡情舞劍,就算沒有人看,也覺自在歡偷,更何況還有朝衣姑跟你這個知音在此。縱然不願伴我舞劍,我的劍法也不至於看不入朝衣姑娘的眼吧。」
朝衣心中微動,卻仍然垂彈道:「公子取笑婢子了。婢子只是覺得只有小姐才能配得起公子的武功劍法。」
慕容若淡淡一笑,「你我都為貪看月景無意相遇,便是緣分,再去驚擾歐陽小姐,倒是刻意強求太過了。再說此刻我興致已盡,也倦了。」
朝衣非常恭敬小心地說:「是婢子壞了公子的興致了?」
慕容若頗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顯然對於她的謹小慎微沒有半點法子。「和你有什麼關係?我明天要和大哥打架,我大哥凶起來的樣子你也是見過的。明天我肯定會很累很辛苦的,今天也倦了,還是快去休息,養精蓄銳的好。」
朝衣啊了一聲,忙道:「公子說得是,明日的決戰關係公子的前途,公子實不宜過於消耗精力了。」
慕容若原本要等朝衣離開自己再走的,這也算在客人面前的禮貌,但朝衣卻謹守著上下之防,規規矩矩站在一旁,待他先走。
慕容若在家中待下人向來可親,所以下人們在他面前也往往比較自在,不會拘束,只是朝衣並不是慕容世家的下人,慕容若也知她不敢放肆,便不再多說,沖她微微一笑,便轉身往自己的枕煙閣去了。
朝衣本來垂著頭,待得慕容若從面前走過,方才螃Y,正看見慕容若全然不顧形象,懶洋洋一邊走一邊打呵欠的動作。如此懶怠的樣子,讓人幾疑方才明月下舞劍如仙的俊逸公子只是個幻影。朝衣在歐陽世家當了多年的丫頭,見過許多大人物,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可以變化得如此之快,卻又讓人感覺無比真誠,令人心中有再多不解也無法懷疑他,反要時時疑惑是不是自己糊塗産生了錯覺的人。
朝衣從不曾見過這樣奇怪的人,怔怔望著慕容若一直消失在前方轉角處,朝衣猶自茫然獨立月下,苦思這個奇特的男子。多少年來,她以為自己可以清楚地面對生命中的一切,不帶半點迷偶,可是今天,她真的有太多太多的不解了。
為什麼?他會有那樣無害那樣自然的笑容,就如同孩子般純真,不帶半點塵俗之氣,似不曾沾染半點紅塵?
可他卻是慕容世家的貴公子,才智能力足以競爭下一代當家之位的精英人物。
為什麼他敢在自己面前施展出慕容世家的不傳劍法?為什麼他對自己就像是沒有絲毫防範呢?他明明應該發覺自已的武功造詣,可不但沒有任何試探,竟敢當著自己的面施展如此絕世劍法,就不怕自己偷學嗎?
歷來武林世家都是把本家絕技看得無比珍寅的,可他卻沒有絲毫防備,隨隨便便在外人面前施展出來。
所謂慕容世家的精英就是這種看來全無心機的人嗎?那慕容世家的前途可真是堪優啊。
可是那樣如孩子般純真燦爛自然的笑容為什麼令人如此愉快?讓人會如此自然地為他著想替他擔心,想告訴他世情險惡人心難測,千萬不要總是赤誠待人而不知防備,他日平白吃虧就晚了。
朝衣惘然,不明白自己心中為什麼會突然多了這麼多感慨。
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容貌俊俏出身高貴待人和氣的貴公子罷了,這種人與她最大的交集也不過是在對方和小姐談話時,自己遠遠站在一邊守候。今夜的相逢,已是湊巧到極致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這樣的可能,自己根本不必為他如此傷神。
不過是個世家公子。這樣的世家公子以往伴著小姐見過不知多少,但他卻是絕對不同的。
那些公子也禮儀謙恭,但謙和中總有一種傲氣自然流露,當然,他們是有足夠資格驕傲的。可是慕容若有著比他們更多自傲的理由,神色間卻是一派平和,有時甚至帶點天真,看不到絲毫轎態。
那些貴公子們雖然並不欺負下人,可是幾乎沒有人正眼看過她,他們的眼光心神總是集中在美麗的小姐身上。偶然看到她,眸中也會流露出厭惡之色。而慕容若的眼神卻是一徑的親切溫和,在地面前,表現得甚至比面對那些世交小姐們時還要親近自然。這樣的尊重,是朝衣從不甘感受過的。
他應該是發現了自己的武功深淺的,卻沒有半點疑忌試探。
他看到自己在月下跳舞,竟不發一語嘲笑譏諷,反而絲毫不以地的身份低微,更不因她武功見疑,于明月下拔劍而舞,只為解她心結,換她一笑。
這樣的人,真是奇怪得讓人難以瞭解。
一整晚,朝衣都煞費心思地試圖分析慕容若的種種行為,越想越是奇怪,越想越覺費解,竟然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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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次日,便是慕容兩兄弟比武較技的日子,是慕容世家確定下一代當家人選的日子。
慕容世家的宗族子弟一早已聚到演武堂去看可以決定慕容世家未來命運的比武去了。一眾外客不便入內,個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人人都在猜測比武結果,不知道自己押上大注刻意拉攏的人是否能勝。
便是平日媦_淑貞靜從不曾有半點失態的歐陽倩兮也不由焦急之色溢於言表,不過是半個時辰,已在房間堥茖茼^回轉了幾十個圈。這還是顧及著大家小姐的尊貴身份,不能太過失態,否則早已直接到外面去張望打聽了。
朝衣只覺莫名地煩悶,又不能顯露出來,只是忽然間很不思見著她已侍奉了十年的小姐這樣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只得柔聲勸:「小姐,不用擔心了,若公子武功能力都是上上之選,必能取勝的。」
歐陽倩兮皺眉道:「話雖如此說,但那慕容烈也不是等閒之輩。如果他敗就糟了。你也知道,我也是一年大似一年了,這終身大事豈能不加重視。以我的出身學識,對方若是不能在各方面勝過我,莫說家中爹娘不肯,就是我也不甘心。真要門當戶對、本領不俗又要年紀相當、相貌匹配,遍數當今的世家子弟,也就是這慕容世家的兩兄弟最合適。不但爹娘早有此意,便是我也與他們自小世交,彼此親近熟悉,情誼也相當。我看那慕容若也是人中俊傑,又斯文和善,頗可相托終身。這些日子,在他身上花了這麼多功夫。也虧得你出的主意好。人人都湊上前去,我便不曾增他煩惱,反而處處替他圓轉,不刻意親近他,不讓他有絲毫壓力的感覺。我看得出,他對我印象極好。今日他一戰若勝,爹爹再出面提親,一切水到渠成,我的終身也有依靠,爹娘也可了卻心願。這一戰若敗……」歐陽倩兮忽覺陣陣煩悶,便連說話的興致也沒了。
朝衣心中一動:「小姐不用太心焦,朝衣去為你探聽一下。」
「探聽?他們在演武堂呢,我們是外人,不便前去,萬一……」
朝衣笑說:「小姐放心,小姐你自是不便前去的,我不過是個丫頭,能懂什麼,一時好奇,跑去偷看,便是被發現了,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歐陽倩兮出身世家,自然知道這等關係家族大事的比武較技是不能隨意偷看的,若被發現,也不是可以輕易便可脫身的。但朝衣是個丫頭,自然不懂這麼多。她既如此熱心,自己又一片心焦,便也不加以提醒,只含笑說:「朝衣,難得你待我如此真心。既是這樣,你就去探探看吧。切記要萬萬小心,若是不成,你便回來,不要勉強。無論如何,你對我的種種好處,我總是不忘的。」
朝衣微笑著說了句最應該說的話:「小姐這是說哪里話來,朝衣做的不都是應當的嗎?」說著,便在歐陽倩兮感激的眼神中退出屋去。
朝衣沒有立刻往演武堂去,她很清楚,從外院到演武堂,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在打探消息呢。自己過去,還不知給幾個人撞上。她直接從外牆躍出慕容世家山莊,施展輕功,繞了一個大圈子,繞到演武堂後方的院牆處,再悄無聲息地躍入。
慕容世家的演武堂並不是什麼廳堂,卻是慕容莊園後方的一個小花園,也是外來客人無論如何不能涉足的禁地,平日也是專供慕容世家子弟切磋武功用的。
此刻慕容世家中所有的精英都在媄銦A縱朝衣武功高明,也覺微微緊張,施展渾身解術,將輕功施至極限,才悄悄隱身院皖角的一棵大樹上,偷偷注視院中的情況。
即便是朝衣自己都吃驚自己居然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於冒如此大的險。只是為了小姐的擔憂嗎?她自知並不曾忠心到如此地步。只是覺得自昨夜起內心就無名煩躁,一直擔心慕容若的勝負前途。那樣一個笑起來純真得像個孩子的貴公子,如若落敗被逐,又豈能吃得了天涯飄零之苦。只這樣一想,便己是坐立不安,不甘於坐在房中等待,才這樣,打著一心為主的旗號,冒江湖上最大的禁忌前來偷看。而朝衣卻沒有多長的時間可以分析自己的心思,她所有的心神已故在下面院中的戰鬥上去了。
小小的院子堸ㄓF中間讓出來的戰場,其他地方或坐或站,早已擠滿了慕容世家的直系子弟。
只是有資格坐著的卻只有兩個人。朝衣自大慕容世家以來,也曾隨主人拜見過主事者,自然認得這正是慕容世家之主慕容永與其弟慕容離,也正是在場中交手的兩大高手的生父。
而站在二人之後的一男一女,女的美麗絕倫,男的容貌平平,卻自有一種山一般不可憾動的沈穩氣度,讓人不敢小覰。朝衣雖不曾見過,也可以猜出必是慕容永的掌上明珠慕容甯與柳吟風夫婦了。
此刻除了慕容離和慕容永兄弟二人之外,就只有柳吟風的神色尚顯平靜。三人默看場中龍爭虎鬥,並沒有半點激動焦急。
而其他人則早已分成兩派,一個個忍不住高聲大喝,為自己支援的人打氣。
惟獨慕容寧的立場不夠堅定,叫得聲音最大,跳得也最高,只是叫出來的口號也常常顛三倒四。
「烈哥哥小心啊。」
「若哥哥,一定要贏。」
「好,烈哥哥你這招太棒了。」
「哎呀,若哥哥,你看准一點再刺啊。」
其他人不敢對這位大小姐有所微詞,慕容離與慕容永相顧蕪爾。柳吟風微笑著輕聲問:「瞧你叫得那麼響,你到底支援誰?」
慕容寧理直氣壯地說:「兩個都是我哥哥,我兩個都支援,不行嗎?我就圖叫個熱鬧。哎喲,若哥哥快閃,好……」
相對于慕容寧的左右搖擺,朝衣的心意卻簡單明確,她希望慕容若勝,她所有的注意力也都放在慕容若身上了。
可是現在,情況對於慕容若來說卻明顯不太妙。
兩把寶劍毫無花巧地交擊一記,二人同時後退一步,慕容烈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住,一劍當頭劈下。
慕容若卻是全身一顫,清俊的臉上微現異紅。朝衣眼力過人,甚至可以看到他持劍的右手有一些輕微的顫抖。
朝衣心中一緊,立刻明白,長時間與像慕容烈這樣的高手作戰,令得慕容若內力中的不足顯露出來了。方才的雙劍一擊中,內力稍弱的一方立刻吃了大虧。
可惜慕容若沒有任何喘息回氣的機會,慕容烈的劍已然呼嘯而至。
慕容若臉上依然帶著笑意,只是笑容中有著說不出的苦澀。可是劍卻依然織成一道道光幕,擋住了迎面而來的攻擊。
即使在劣勢當中,慕容若的劍法依然有著說不出的飄逸之氣,每一劍揮出,都像天才橫溢的詩人寫下最得意的詩句般,無限灑脫自然,同樣的劍法,在他手中施出來,就似有了無比的靈氣,能夠發揮出最大的功效。
可是慕容烈卻全不理他那美得如詩一般的劍光,只是冷著臉,一劍快似一劍、一劍狠似一劍地刺過來。
一模一樣的劍法,在慕容若手中使來有超然出世之氣,可在慕容烈手中施展開來,卻有一種萬夫莫敵的霸氣。
可能彼此太明白對方的劍路了,任慕容若百般變化,盡力回避以免正面對敵,但慕容烈劍勢連綿不絕,劍意無窮無盡,令慕容若躲無可躲,讓無可讓,惟有硬接。轉眼間雙劍連續交擊十幾次。強大的內力衝擊,令得慕容若不得不連連後退。但他卻沒有任何時間調息內氣,因慕容烈的劍仍是毫不停滯地劈落。
慕容若沒有任何別的選擇,只好膩_已然虎口發麻的右手,持劍再擋。
雙劍相交,慕容若手中的寶劍再也承受不住,一斷為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慕容若的內力稍遜于慕容烈,所以雙劍交擊,吃虧的一走是他。連續十幾次交擊,每一次他都無法及時把劍上所附的強大內力化去,便是百煉精鋼也經不起這樣的連續重擊,斷折,其實是遲早的事。
慕容若手中一輕。人才一怔,慕容烈的劍已順勢劈下,劍鋒停在他的額頭,而劍上的寒氣簡直要侵到他的腦子堣F。慕容苦苦笑一聲,全身的動作在這一瞬停止。
而時光也似乎在這一瞬間停止,所有狂呼大叫上躥下跳的人的聲音動作都僵住了。
在寶劍折斷時,一顆心猛然一跳,然後就沈了下去。
而其他人在一瞬間的驚怔之後,立刻出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
擁烈派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歡聲雷動,而擁若派則神色慘然。不過這些出身大家的子弟多是聰明人,確也極善於應變,大家雖然歎了幾口氣,臉色有些沮喪,但馬上就振奮起來了,一起加入了歡呼者的隊伍,為他們未來的當家叫好。
除慕容離和慕容永兩兄弟外,慕容世家子弟中惟一沒有叫好的就只有慕容寧了。
她正在那兒跺腳大罵:「若哥哥,你怎麼搞的嘛。明明論靈活機變無人及你,但論內力修為要稍遜烈哥哥一籌,你就不該以己之短,對人之長,跟烈哥哥硬碰硬,還有你贏的機會嗎?」這些日子以來,她為了伴丈大行俠天下,不成為丈夫的累贅,倒是頗在武功上下了一番功夫,眼力比之以往也高明不少,一句話,就點出了慕容若落敗的原因。
朝衣心中忽微微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時間卻又難以把握。
慕容若苦著臉說:「你以為我想硬碰硬嗎?烈哥太熟悉我的劍路了,我根本沒有取巧的機會啊。」說到這堳K膽戰心驚地臻敢碻A望仍然懸在自己頭上的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
慕容烈面沈似水,在勝負己分之下,手中的劍卻似連半點收回的意思也沒有,依然動也不動地懸在慕容若頭上。
眾人此時已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歡呼聲漸漸弱了下來。
朝衣一顆心更是吊得老高,不自覺蓄勢以待。
輕輕的拍掌聲,輕鬆而愉悅的笑聲,將場中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微笑的是一個原本不該在這個時候笑的人
失敗者慕容若的父親慕容離。
兩父子都是最有希望成為慕容世家之主的人,卻都與當家之位擦身而過。此刻慕容高臉上也沒有半點失落沮喪,反而無比輕鬆地微笑,「勝負己分,烈兒他日要擔當大任了。」
相反,原本應該高興地開懷大笑的慕容永卻頗為不悅地冷哼了一聲。
一眾慕容世家弟子互相遞眼神,暗暗佩服。這才是真正的高明人物啊,喜怒不形於色,任何得失都不會影響他們的表現,真是了不起啊,他們這些小輩實在應該好好學習才是。
慕容若被慕容烈一把劍逼得動彈不得,整個人保持一種姿式久了也如受酷刑,只得小心翼翼地說,「大哥!」很辛苦地縣漇了指頭上的劍。
慕容烈神色不動,聽如末聞,寶劍仍然沒有半點移動,他的手就像是鐵鑄的。
可惜慕容若的神經不是鐵鑄的,一直有把劍壓在腦袋上,任誰也吃不消。既然慕容烈不肯收劍,他就只好自己想法子了。他臉上儘量擠出笑容,腳下慢慢地往後退。
可惜慕容烈不是木頭人,猛地探手,抓住慕容若的前襟,一把將他揪到自己面前,手中劍一橫,正正擱在慕容若的咽喉上。
慕容若也不知是被頭上的劍鎮住,還是被慕容烈的煞气嚇住了,也沒敢閃躲反抗,只是很用力地在臉上擠出一點有些僵硬的笑容,「大哥……」劍身上的冰寒之氣和慕容烈滿身的殺氣已令他幾乎控制不住要打寒戰了。
慕容烈依然不理他合著哀求之意的叫聲,虎目之中射出熊熊怒火,身上殺氣之盛,讓人全不懷疑他可以毫不手軟地一劍斬下慕容若的腦袋。
其他人嚇呆了,只有慕容寧急得叫了出來:「烈哥哥,你幹什麼,贏的可是你啊,你不要一副吃了天大的虧非得殺人泄憤的樣子行不行?」
柳吟風眸中卻閃過一絲敬意,低聲制止妻子的叫鬧:「甯兒別鬧,你的兩位兄長都非常人,他們行事自有他們的道理。」
慕容甯一張情致的小臉部皺到一塊了,氣哼哼說,「你們這些男人,最是莫名其妙了。」不過總算沒有再喊叫。
慕容離見到兒子受到如此無理脅迫,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慕容永則輕輕歎息一聲,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伸手將慕容烈手上的劍取了下來,「勝負己分,烈兒也不必再如此了。」
慕容烈不便違逆父親,只得恨恨放手,但卻怒氣滿腔地對著慕容若喝了一聲,「你既敗了,明天就給我滾出慕容世家去。」說完這句話,退至一旁,但眼晴仍似要殺人一般,死死瞪著慕容若。
慕容若早已汗濕重衣,實恐自己這個惱怒起來直可毀天滅地的兄長不顧一切發作。幸得伯父出面暗中松了口氣,先對狠狠瞪著自己的慕容烈賠個笑臉,然後再轉頭看慕容永。
慕容永帶點兒伶惜帶點兒不滿也帶點兒無奈地低斥:「你這孩子!」
慕容若乖乖地垂首認罪:「若兒無能,辜負了伯父的教導。」
慕容永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罷了,此戰已然結束,你們可以休息去了。」
慕容若如獲大赦,立刻一溜煙跑個沒影。
眾人只道他失敗之後臉上不好看,非得躲到無人處去平復心情,亦不以為奇。
慕容烈眼神一直盯著慕容若,一見他走,舉步就要追過去。
慕容永看似隨意地叫了一聲:「烈兒留下!」
慕容烈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止步了。
其他人都知此刻慕容烈已是下一代當家了,兩位長輩自然有許多話要私下叮嚀囑咐,大家不便在旁,便紛紛告退而走。
慕容寧有一肚子疑問卻沒有來得及出口,也被丈夫拉著退走了。
※※※
轉眼間眾人都已退盡,慕容烈再也忍不住心中氣恨,叫了出來:「爹,離叔,你們就由著若弟耍這種詭計得逞。」
慕容永沒有理他,只看向慕容離,「走了?」
慕容離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走了!」
二人相視一笑。
慕容烈怔了一怔:「爹,二叔!」
慕容永縣滮@指院角的大樹,「剛才在那埵酗@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現在己經走了。」
慕容烈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整個人在一刹那間就散發出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氣。
慕容世家選下一代當家的比武,有什麼人膽敢來偷窺,更讓他惱怒的是,他居然沒有發覺。
慕容離渾若無事,含笑說:「不必太在意。此人武功高絕,輕功尤其高明,便是我與你爹都沒有及時發現,你專心作戰,又哪里還能注意到他。」
慕容永也點頭道:「我們之所以發現地還是因為你啊。」
「因為我?」慕容烈更加不明白了。
「就在你突然殺機大盛,拿創架著若兒脖子時,那人腳下的樹枝搖了一搖,我與你爹才感覺到有人偷窺的。」慕容永笑道,「極有可能是他心中受了震動,本能地提氣想要救援,所以腳下才失了輕重。」
慕容烈更加不解了,「能啼過我們所有人耳目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而他會為若弟的危險而心亂,可見是友非敵了,只不知是什麼人物呢?」
慕容離笑道:「我本來想留下這位客人的,也囚他為若兒的生死心亂,料定他不是敵人。他既隱匿蹤[必有他的苦衷,所以我們也不便拆穿他。我們也不曾回頭去看他。像這樣的高手,只要我們一回頭,他就能感應到我們發現了他。」
慕容烈皺眉,「那我們豈不是連他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慕容永淡淡道:「是個少女,丫環裝扮,但不是我們家堛漱X環。」
慕容烈微訝。既然父親與叔父並沒有回頭看,他們腦後更不曾長眼,又如何可以知道後面村上的人是什麼樣的?慕容離卻只是淡淡含笑,仿似這是最合理的事一般。
慕容烈也非庸才,立刻了然,「劍!」
剛才慕容永取下了慕容烈手中的劍,看似是為慕容若解圍,其實是借機從雪亮的劍身上看到背後隱藏之人的形貌。
慕容離合笑點頭,對於慕容烈敏銳的心思極為滿意。
慕容烈心念電轉,口中疾道,「此人極可能是歐陽倩兮身邊的一個叫朝衣的丫頭。我前兩天就發現她的武功極為高明,比之歐陽倩兮也只高不低了。我曾杯疑她是暗懷惡意刻意隱藏在歐陽世家中的人,所以找機會探了歐陽倩兮的口風。歐陽倩兮說這個丫頭八歲時遇上災荒,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在人市上買來的,一直陪侍歐陽倩兮,至今十多年。按道理來說,這麼一個從八歲以來就從不曾離開歐陽倩兮身邊的丫頭,身上應該沒有可能有什麼陰謀,也並沒有什麼莫測的來歷。只是,她的武功高明得不太合情理,至於她跑來偷窺倒是可以解釋的。歐陽倩兮對若弟頗有那麼點意思,自然是派地來探看戰況的,可恨若弟他……」說到慕容若,不免臉上又現恨恨之色。
慕容永也忍不住回頭瞪了慕容離一眼,「你們父子倆真是一個樣,又懶又狡猾。當年你故意裝病,把個爛攤子扔給我就不管了。卻害得我直到現在,還被人家懷疑用了什麼不正當手段弄到了當家之位。如今,若兒倒好心一點,不肯讓烈兒承受汙名,但方才交手,根本不曾盡過全力。」
慕容離只是賠笑,「大哥,你我也同樣知道,若兒和烈兒各有所長,就算若兒真的全力以赴,也未必一走能勝。若兒向來好逸惡勞,要他拼個半死去打一場勝負未知的仗,他情願早點認敗了事。他這樣的性子原也不適宜當家。烈兒你也不必惱怒,你的武功並不遜於他,你當家,是因為你自己有足夠的實力,並不是他讓你。你若沒有這個能力,我與你爹也不會認同此次的決鬥結果。」
慕容烈低頭應是,但臉上的表情仍然不見得有多高興。
慕容永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一肚子的氣,你要發作,我們也不拘著你。你去吧,只要記著別鬧得太嚴重就是。」
慕容烈立刻點頭退了出去。他原本是滿心氣悶,想去找慕容若麻煩的,可惜一走出園子,就被一大群人田住。多是慕容世家的本家弟子,一心要討好於他,爭先恐後地恭喜。對這些人他還可以橫眉冷對,不理不睬,無奈還有不少客人。都是各處世交的伯父世妹們,人人一臉熱情地向他祝賀,他也不好發作,只得如受刑一般忍著種種煩擾。
※※※
看著慕容烈強作平靜,但明顯七竅生煙地往外走的樣子,慕容永含笑對慕容離說:「你怎麼還能坐得住,我都擔心烈兒火氣上來,把若兒一劍砍成八塊。」
慕容離不以為意:「烈兒面冷心熱,最疼愛的就是甯兒與若兒這一對弟妹。再怎麼惱若兒不長進不努力,也捨不得將他如何,我放心得很。我倒是對那個叫做朝衣的丫頭頗為有興趣。一個八歲就人歐陽世家當丫頭的女孩,十餘年下來,武功居然可以比小姐還高。她冒大險前來窺探,看到若兒有險,竟有不顧後果出手之意,真的是為著忠心嗎?」
慕容永悠然一笑,「的確很有意思,這個丫頭倒是頗堪玩味。」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
慕容離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隨著微風飄散於風中,「若兒的年紀也不小了。」
※※※
慕容若苦戰之後,好不容易脫身,直如鳥脫牢籠,一身輕鬆,就連步子也無比輕快。最妙的是,現在他已是戰敗之將,再沒有人來纏擾他巴結他,一路行去,無比清靜,沒多久,就回到自己所居的枕煙閣。
枕煙閣上上下下的侍從都在那堣葖璁p焚等著主人的歸來,看到慕容若一路哼著歌,輕輕鬆松地走進來,立刻狂喜地擁上去。
「恭喜公子,恭喜公子。」
「我就說了,公子一定會贏的。」
「咱們早準備好了,要為公子慶賀。」
「……」
「……」
你一言,我一語,人人搶著說話。
「我輸了!」慕容若滿臉笑容地說。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在一這刻都僵住了,然後幾乎是一起接著笑了出來:「公子又在開玩笑了。」
慕容若笑說:「我是喜歡開玩笑,可我騙過人嗎?輸了就是輸了,這還能有假?」這一次,這些人僵住的笑容再也恢復不過來。他無所謂地攤推手聳聳肩,也不理這些人是不是變得了打擊,一徑從他們之中穿了過去,直進自己的臥房,整個人就癱到床上去了。
和烈哥打仗可不是輕鬆的事啊,現在還腰酸背痛呢。幸得自己聰明,斷劍落敗得快。要真卯足了勁一直打下去,那現在豈不是要爬著回來了。
想來非常得意,自覺聰明無比,又覺疲倦欲死,連衣裳也懶得脫,就這樣閉目欲睡。
也不知哪個侍仆跟進房來,遲遲疑疑叫了一聲:「公子!」
慕容若順手抓了個枕頭壓在臉上,只當聽不見聲音。
幾個下人你眼望我眼,一起退了出來,然後繼續彼此對望發呆。
服侍了慕容若多年的徐伯忽然記起自己仗著資格老,前兩天對慕容烈有些不太恭敬。
自恃年輕貌美又習慣了與和善主人相處的丫頭碧兒猛然想起自己一直以為自己會被公子收房,前兒曾和烈少爺那邊的芸兒吵了一架,出語不遜,可把她得罪苦了。
一向老老實實,從不敢得罪任何人的侍仆茗書也開始後悔,以前沒有找機會和烈少爺那邊的人套過近乎。
照規矩慕容若明天就要被逐出慕容世家,而他們這些隨侍慕容若、向來恃主而驕的下人們可就要一落千丈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此刻大家是苦臉人望苦臉人,彷徨人相視更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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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朝衣見慕容若落敗離去後,便也悄悄離開,繞回去向歐陽倩兮報信。
歐陽倩兮聽了當時便花容變色,「這可怎麼辦啊?爹爹一定會去向慕容烈提親的。可我就是不喜歡他那張冷臉,總是那樣目中無人的樣子,哪里及得上慕容若的溫和斯文,讓人想要親近?」
朝衣微一遲疑方道:「小姐,依朝衣所見,若要托之終身,固然要看身份地位,但最好還是要對方人才好,自己心中喜歡。小姐既然心喜若公子,便不能輕易嫁予不愛之人。」
歐陽倩兮皺眉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若說慕容若出身也是高貴,縱然不能接任當家,我要堅持,爹也不會嫌棄他。只是慕容世家的規矩奇怪,敗了就要逐出家族,三年之後,還要慕容烈點頭才能回來。若是不能,便從此成了全無背景的浪人。爹娘豈肯讓我嫁予他?就是我自己,也並不想一生荊釵布衣弄得像慕容寧一樣,受人嘲笑。」
「小姐,真正的人才總有展現才華取得成就的一日。小姐若能在其貧賤失意時給予柔情關懷,他必然深銘心中。小姐既有心于他,便不可被眼前利害所惑,目光應故得長遠才是。」朝衣幾乎是本能地為慕容若說話,但不知為什麼,心中有些說不明白的酸澀。但這種感覺也很快就淡漠了,她很明白,自己是歐陽倩兮的丫環,她的責任是幫助歐陽倩兮在終身大事上作出最正確的選擇。
歐陽倩兮聞言點頭,「好,我先去和爹談談,反正現在爭若問慕容世家提親的人多著呢,我們也不必非加一份,讓人來挑,再說慕容世家也不是那樣好說話的,自然也要有一段時間好好考慮哪一家最合適與他們聯姻。在這麼多家之中挑選也需要一段時間,這期間或許還會有別的變數。」
「別的變數?」朝衣心中微凜,但並沒有把心中想問的話說出來。她很明白當一個侍女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讓你的主人發現你過分聰明並非好事。
「朝衣,你去見慕容若,向他轉達我的問候。就說我本該親自去的,只是爹爹有話吩咐,我不能脫身,只能派你去。你就說‘勝負乃是常事,有志男兒,不可因一場勝負而灰心’。你就說‘倩兮永遠敬重他,永遠相信他,必能有一番大作為’。快去吧!」歐陽倩兮一聲聲叮籲著。她很清楚對遭逢失意的男子來說,這樣的言語從紅顔美人口中說來,將有無比的力量,實如雪中送炭,可以令人銘記一生。將來她若能嫁予慕容若自然是好,便是不能嫁給他,慕容若也將難以忘懷自己對他的看重知心。
朝衣垂首應了一聲,便在歐陽倩兮的催促下,一路往枕煙閣去了。
還沒有進枕煙閣就見一群人迎面而來。定睛一看,卻是枕煙閣中服侍慕容若的下人們。
以往朝衣時時隨歐陽倩兮出人枕煙閣,雖然沒機會和慕容若照面答話,但閑來沒事,卻和這些下人熟絡了不少。此刻看到他們不禁心中大奇,按道理來說,主人落敗,他們應該茬旁安慰、患難與共才是,怎麼倒有閑情,一幫人一起出來了。
朝衣笑著迎上去問:「大家這是要去哪兒啊?」
「還能去哪,自然是去向烈少爺道喜啊。」徐伯笑著,還像往日一樣慈祥。
「是啊,烈少爺以後就是我們的當家了,我們身為下人豈能不去恭喜一番?」碧兒的話語中少了以往的驕氣,但在眾人中卻顯得最為急迫,恨不得立刻趕到慕容烈面前獻殷勤。
「是是是,現在大家都在烈少爺那兒賀喜呢?我們也不好不去是吧。」茗書看起來還是那樣老老實實憨憨厚厚。
大家一起笑著,一起說著,大家互相認同彼此的做法,似乎都己忘了落敗失意的是他們的主人。而他們卻已然一臉喜色地要去給人家賀喜了。
朝衣幾乎沒有思考,直接就問:「那若少爺呢,你們全出來,就留他一個人?」
大家的臉上還在笑,只是笑容有些木然。本來熱熱鬧鬧喜氣洋洋的氣氛也顯得有些僵。一切都只因朝衣一句不合時宜的話。這個平日堳靰壇妨傱普i退蠻讓人喜歡的丫頭,今兒怎麼變得如此不識趣呢?
碧兒乾咳了一聲,「若少爺睡了,我們不好在旁邊擾他。」
朝衣知道這些話是不該說的。這世上有那麼多令人看來不快但卻早已被大部分人習以為常的事,又哪里輪得到她來說什麼。在武林世家為婢,早知道人情冷暖世情險惡,就是丫環下人中都分三六九等,互相傾軋,一樣鬥得血肉橫飛,比之江湖上的刀光劍影,卻又是另一種兇險。在大家族中做丫頭,尚且要一步不能走錯,一句不能多說,這等趨炎附勢之事本是尋常,原不必開言平白結怨,更何況慕容世家的事也輪不到她來說。但她還是想也沒想就說出了口,而且沒有絲毫後悔,更沒意識到這完全不像平常小心謹慎只求平安度日的自己,反而加問了一句,「可是,若少爺明日就要離開慕容世家了,你們不幫他收拾行裝嗎?」
徐伯臉上慈祥的笑容再也找不到了,茗書憨厚的笑容也變得異樣僵硬,碧兒心中一煩,也不欲再敷衍這麼一個並不能影響他們地位的外人,冷了聲冷了臉說:「若少爺是我們的主子,我們自然好好侍奉,按規矩他戰敗以後就不是慕容世家的人了,既不是我們的主子,我們何必服侍。我們是慕容世家的人,自然要去恭賀當家。你看不慣,你自己去幫若少爺收拾,他平常出門的衣物都在中屋靠左的那櫃子堙A你自已去啊。」說完便再不理她,直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其他幾個人還算客氣一點,臉上挂點笑容,客客氣氣點著頭,就這樣走了。
朝衣胸中一股不平之氣幾欲發作,心中卻覺自己太過失常了,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呢?站在原處,默默回思一番,這才舉步往枕煙閣去了。
※※※
枕煙閣是個自成一體的小園子,一樣有花有樹,有假山池塘,有層次分明的屋宇。自朝衣隨主人來到慕容世家後,就知道這枕煙閣是慕容莊園中最熱鬧的一個地方。可是今天的枕煙閣卻太清靜了,清靜得讓人生起冷清淒涼之感。
沒有了來來往往的客人,沒有了滿臉笑容的僕役,沒有了花枝招展的美人,沒有了嚶嚶嚀嚀的嬌聲,有的只是一片寧靜。
朝衣幾乎也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一徑走人慕容若媔〞漯蚸苤C
站在房門前,看著慕容若隨隨便便躺在床上,好夢正酣,本來心情莫名沈重的朝衣竟然無由地微微笑了一笑。
輕輕近前看著床上的慕容若。即使是在睡夢中他臉上也似帶著孩子般沒有絲毫憂愁的笑容。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剛剛戰敗,眼看就要面對未來飄零天涯的淒苦命運,怎麼還似這樣?還能夠如此坦然毫無煩憂地入睡呢?
朝衣難以明白眼前這個奇怪的男子,可是看著他夢中安詳的笑容,一顆心竟也覺有一種奇異的柔軟。她輕輕地拿起床邊的薄被,輕輕地蓋在慕容若的身上,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麼溫柔。
然後她又悄無聲息地點燃了鼎中的龍涎香,讓那淡淡香氣漸漸充滿了整間臥室。
朝衣悄悄地退在外間,很自然地收拾起來。
顯然這堜狾釭漱U人們一整日都沒有心思,花也沒澆水,鳥兒亦不喂,桌上的茶也早已冰涼。朝衣心無雜念自自然然地做著一切。時不時回百看看臥房中那沈睡的男子,便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和詳和。就像這一切本該由她來傲,而她也似許多年來一直為他收拾起居一般,做來竟是如此理所當然。
輕輕打開櫃子,將堶悸漲蝒咫@件件拿出折疊放好,動作輕柔而仔細。輕輕撫著那乾爽簡單的衣物,越發覺得這個人令人費解。這樣的世家子弟不是應該個個穿綢著緞,衣服上都要帶著各式的香袋玉佩明珠,越是繁雜越是顯得氣派嗎?怎麼他出門的衣物卻都如此簡單,讓人實在無法相信,他是慕容世家金尊玉貴的公子。
「倒茶!」平和的呼喚傳人耳中,朝衣才自沈思中醒來,啊呀,他醒了……
慕容若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薄被,便隨手掀開,看到床頭早放了洗漱的水,伸手一試,竟然還是溫的。心中倒有些奇怪了。他向來好說話,所以身旁的下人們多也隨便,並不小心體貼,幾曾料得准他醒來的時間,可以準備下合適的熱水?
慕容若懶得多想,隨便洗漱,才倚窗坐下,順手拿起案上一本書來看,口中隨意叫了一聲:
「倒茶!」
一杯散發著清香的茶立時放在面前,慕容若頭也不縑A隨手接過,輕輕喝了一口,繼續看他的書。
遞茶的人俏無聲息地退下,慕容若心中忽有所感,似有意似無意地一螃Y,啊了一聲,忙將手上的奈和書全放下了,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得讓人看不出半點虛僞和做作:「唉喲,我真是糊塗,怎麼支使起客人來了。」
朝衣仍然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戰鬥失敗,即將被逐,即將失去一切的人可以笑得如此坦然真誠,只是柔聲回答:「婢子為公子做事,原也是應當的。」
「什麼應當不應當的,真搞不明白你們的想法,碧兒他們呢?怎麼倒讓你來倒茶?」
朝衣螃Y看了他一眼,再垂下頭去,語聲愈發輕柔,「徐伯他們幾個好像聽到烈少爺那邊有召,所以就拜託婢子在這媟蚗酗@下。」
慕容若立刻明白了,失笑道:「什麼有召?烈哥哪里會管這些事,必是他們去慶賀烈哥的勝利了。這有什麼難說的,看你小心的樣子。」
朝衣明眸中掠過一道異芒。在失敗後立刻被身邊的人背棄,為什麼還可以笑得如此輕鬆?
但她沒有問,這原不是地該問的,她只是規規矩矩地說:「婢子是奉小姐之命前來的,小姐知道公子戰敗,深為公子痛惜。小姐要婢子轉告公子……」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慕容若的聲音有著極度的認真。
朝衣博然螃Y,「公子有什麼吩咐?」
慕容若點頭,非常滿意地說:「對了,就是這樣,拜託你以後和我說話不要老是垂著頭。和人家說話就應該看著人家嘛,這可是最基本的禮貌啊,」
朝衣幾乎本能地又想低頭,這是她做了多少年下人早已習慣的姿勢啊,這又有什麼不對呢?不過好在她還算反應靈敏,垂到一半的頭又膩_,只是眼眸依然下垂,只是望著地面。
慕容若低聲歎息,實在感到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大家族的少爺小姐非要把身邊的人訓練得頸骨像斷掉,說話像蚊子不可?他這枕煙閣中,就算是三等的丫頭,在他面前都一問是螃Y挺胸,說起話來清爽乾脆的。
朝衣聽到他的歎息,不知為什麼,在心底深處也低低地歎息了一聲。才接著說,「小姐是想讓婢子傳話給公子,讓公子明白,在小姐心中公子仍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公子切不可因一戰之敗而灰心——」
慕容若再次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我明白,難得歐陽小姐一番心意。這個時候大家都去向烈哥賀喜了,還記得來安慰我的也惟有她一個。只是我更想知道你怎麼想?」
朝衣啊了一聲,心中明白,臉上卻本能地現出茫然之色。
慕容若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她,「你呢?我昨晚可是己經認你做知己了,你怎麼想呢?你不來安慰我嗎?」
朝衣低聲說:「公子又要拿我取笑了?」
慕容若滿臉悲傷失落,裝模作樣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明天就要被趕出慕容世家了,你們都看不起我,甚至連安慰我一下都不肯。」
朝衣再怎麼拼命控制,看他這般,七情上臉,終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慕容若滿意地點頭笑道:「這才對嘛,自然一點,多笑一笑,不要總是小心翼翼,低著頭,捏著喉嚨說話……」
「很好嘛,你悠閒得很啊!」冰冷到極點,又帶著濃濃煞气的話語,令得本來笑得正歡的慕容若一張臉立刻僵住了,笑容還挂在那堙A可是卻已經苦到極點了。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喚了一聲:「大哥!」
慕容烈一步步走了進來,整個人都在散發著肅殺之氣,明確地告訴別人「我很生氣」。
慕容若擠出謅笑,忙忙讓座。
朝衣也識相地迅速倒了一杯熱茶奉上。
慕容若為了表現自己的愛兄熱誠,立刻搶先伸手去接。
就在二人的手才觸到一起時,慕容烈忽然冷冷一哼。
朝衣的纖指才與慕容若的指尖一觸,心中微一失神,耳邊再聽到慕容烈這等含有無限譏諷不滿的一哼,更是猛然一震,多年苦練的武功定力全部失效,纖手一顫,一大碗熱茶翻出大半。
慕容若自朝衣手中接茶時倒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是拼命動腦筋想著怎麼讓自己那個向來難說話的大哥消氣,本來就心虛,再聽到慕容烈那不滿的一聲冷哼,更是心中一激靈,平日堛犖諰迅捷也不見了,雙手不及縮回,正好讓熱茶燙了個正著。
兩個人都是當場呆住。
朝衣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居然沒能捧住一碗茶,更沒有想到慕容若居然無法及時躲開,一時間又是急又是羞又是窘又是慌。她從八歲為侍女,到現在還沒有出過這麼大的錯呢,如今居然還是在外人面前出醜。
慕容若也一樣發傻。他也萬萬料不到朝衣居然會捧不住一杯茶,而以自己的武功,原可以在電光火石之間把茶杯接穩,怎麼居然會錯過?
同樣,本來怒火滿腔的慕容烈也覺得眼前的情形詭異之極,令人很難相信。兩個一流高手,一個拿不穩茶碗,另一個居然連茶水都躲不過。
朝衣呆了一呆後,才啊一聲紅了臉。而慕容若光顧著沖朝衣大叫:「啊呀,朝衣,你沒燙著吧?」
朝衣本來心慌意亂,什麼才智機敏都找不著了,可瞧慕容若兩手都燙起泡了,還傻乎乎一個勁問自己可曾燙著,忍不住笑說:「若少爺,我沒事,倒是你燙著了。」笑完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多麼奇怪。出了這麼大的錯,居然沒有惶恐驚亂,反而可以笑得如此輕鬆舒暢。
慕容若原本一心擔憂朝衣有無燙傷,待到聽了朝衣這句話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才是真正被燙傷的人,至此才感覺到雙手一陣陣火辣辣的痛。當時就哎喲痛叫出聲,猛地甩手不疊。是哪個混蛋說武功高強的人就水火不侵的?現在慕容若只想把說這種話的人拖來痛打八十大板。雖說練武的人身體較之常人好許多,在各種打擊傷害下常能保安然,但那也得事先提氣預備,才可以肌肉化鋼,否則,不還是血肉之軀嗎?會痛會叫那也是正常。只是慕容若齜牙例嘴的反應也太過誇張了一點,江湖上的漢子水堥茪蘮堨h,何至於就為這一點燙傷大呼小叫。
朝衣本來頗擔心他的燙傷,只是見他如此作態,反倒失笑了起來,因知這樣逾分,所以急忙低頭蹲下來擦那打濕的地板,藉以掩飾唇邊的笑意。
就是慕容烈看著慕容若的傻樣子,也忍不住想笑,雖然拼了命保持著臉上的緊繃,但本來冰霜般的肅殺之氣終是消失無蹤了。
慕容若全身壓力一松,知道又逃過一動。諂媚地笑著趕忙親手又倒了杯茶,雙手奉上。
慕容烈待要發作,看他那小狗般乞憐的樣子,終是罵不出口,只得無奈地斥道:「你這只狡猾的狐狸。」
慕容若恭恭敬敬地說:「再狡猾也瞞不過大哥,其實都是知道大哥疼愛我,必會擔待我,才敢放肆一點。」
慕容烈冷冷道:「你要放肆就給我到外頭放肆去,當心三年之後,我也不容你回來,叫你一輩子無家可歸。」
對於這一點慕容若倒是罵定得很,微笑道:「大哥捨不得的。」
慕容烈苦笑著搖搖頭:「罷了,我拿你這無賴沒辦法,由著你吧。」說著便要離去。
慕容若忙叫了一聲:「大哥!」
慕容烈止步等他說下去。
慕容若含笑說:「徐伯他們幾個應該己向大哥道過喜了吧?」
慕容烈冷哼了一聲,聲音埵釭O濃的不滿。
慕容若一笑說:「我知大哥必是懶得理會他們。他們心媄孎K打鼓,這時候,或許正在和大哥身旁那幾個人拼命拉近乎呢。」
慕容烈冷笑一聲:「這又怪得了誰,還不是你平日太過好性子,把他們縱容的。換了是我身旁的人,就是今日我當場落敗,他們也斷不敢如此放肆。」
慕容若倒不以為意:「其實有什麼關係呢。都是自己家堛漱H,何苦要拿了架子來威嚇他們。我只是相求大哥,在我走了之後,多照應他們一些。」
不只是慕容烈挑眉表示不解,就是剛剛收拾好地上的潑茶,才站起身來的朝衣也是微微一怔,驚訝地望向慕容若。
慕容若只是含笑說:「人嘛,想求好過一點的日子也是應當的。再說,這些年來,他們都是我身邊的人,自然各處的下人都退讓他們三分,在人前多有些臉面,有意無意恃勢生驕的事也必會有一兩件,也難免引得下頭一些人有非議存著心結。我若走了,他們無所依恃,自然要受不少閒氣排擠。一場主仆,他們服侍我這些年也不可謂不盡心,大哥你只要隨意交待一聲,也不必多優待,只要不必叫他們平白吃苦頭便是功德。我也代他們謝你在先。」
慕容烈歎了口氣:「算了,你今日輸給我算來也是慕容世家的大幸,像你這種心軟之人主掌家業總有一天要把祖業全都敗光。」說完也不再理會他,只扭頭一路出去。
慕容若自然瞭解他的心意,雖沒有明確回答自己,但已答應了他的請求。當即滿臉帶笑一路直送出枕煙閣去。轉頭回來時,卻見朝衣正站在房門前凝望這邊,眼中有著明顯的感動和尊敬。
慕容若笑著近前,「怎麼了?」
朝衣眸光深深望著慕容烈身影消失之處,「婢子原本以為烈少爺是個極為嚴厲之人,今日才知道,他原來是個最疼愛弟弟的兄長。」
慕容若難得聽到有人稱讚慕容烈有兄弟之情,當時便萬分高興,禁不住眉花眼笑:「是啊,烈哥只是裝得凶而已,其實心軟得和豆腐似的。他只是惱我不成器,居然這麼容易就輸給了他。若是我能勝他,他只會為我高興,決不會有半點不快的。」
朝衣由衷地說:「兩位少爺的兄弟之情令人感動。」
慕容若笑道:「有什麼可稀奇的,兄弟是骨肉至親,自該相親相愛,世間兄弟不大多如此嗎?」
朝衣微笑不語。世間兄弟如何,她不敢斷言,但世家之中,為了權柄爭奪、宗主地位,多少兄弟平日媬邞騇R護,暗地堣臚葥咧丑B血腥爭鬥,她這區區侍女冷眼旁觀,已看多了好戲。原以為天下大族之中爭權奪利皆是如此,今日所見,慕容烈看似兇惡實則深愛兄弟,這其間的情義,自然令她大生感慨。
慕容若看朝衣臉上的笑容柔和,豈會看不出這般笑容中的不以為然,挑了挑眉峰,方道:「朝衣,如果你心中有不同的意見,請直接說出來。不要總說什麼上下之防,主仆之分行嗎?本來我就不是你的主子,更何況從明日開始,我也不是公子的身份了。」
朝衣聽得出他語聲中的真摯,可是真摯又有何用?身份地位的懸殊永遠都擺在那堙A縱有萬千真誠,終有一日要在現實中淡漠。此刻不是不感動,但卻還不至於令她感動到失去理智,她依然平靜地回答:「公子只是遊戲人同而已,他朝依然是慕容世家的貴公子。」
慕容若臉上的笑容盡斂,眼神奇異,定定望著朝衣。
朝衣做了多年侍婢,什麼輕視鄙夷的眼神沒見過,早已能泰然自若,可是被慕容若這樣一陣盯視,竟然覺得全身不自在起來。
「不要說什麼公子婢女的。我是慕容若,你是朝衣,慕容若是朝衣的朋友,朝衣是慕容若的知己,你明白嗎?」慕容若難得的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地說。
朝衣微微動容,但即刻清清楚楚字字清晰地回答:「公子就是公子,哪怕脫了錦衣,離了家門,不帶侍從,公子也仍是公子。婢女就是婢女,縱然受人螟|也還是婢女。公子可以不計較身份看重下人,婢女卻不能真的當自己可以與人平起平座。很多話,公子可以說,婢女不能說。」一口氣說完話,也沒有螃Y再看慕容若,屈身施了一禮,「婢子告退了。」也不再回頭,就急步往外去了。
慕容若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只是若有所思,庭著後,靜靜看著朝衣離去。忽然發覺朝衣的背影極美,和地那因化妝技巧欠妥而令人有俗豔之感的容貌完全不妥。如果不看她的正面,只看這無限美好的身影,倒可以引人許多遐思。不過他向來見多美人,對此並無太大感覺。只是靜靜回思朝衣方才的一番話語,心頭亦微微感應到那平靜語聲中所隱藏的悲哀無奈,一時間,心有所感,不自覺輕輕歎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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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怎麼辦?朝衣,你說怎麼辦?」已是深夜,可歐陽倩兮卻仍全無睡意,拉著心腹侍女細細商量,「爹不聽我的,還是去向慕容世家提親,不過那個慕容永只說兒子性情怪辟,哪一家也沒應。可是爹仍然不肯放棄,還要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可是慕容若明天就要走了。」
「小姐,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你如真的已認准了若少爺,自然便應隨他而去,莊主疼愛小姐,一旦小姐真的與若少爺定了名分,莊主也不會再反對。」朝衣口媊U著,心中卻在冷笑,因為她太明白自已所追隨的主人了。
歐舊倩兮皺眉搖頭,「我不能跟慕容若走,這一走,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如果慕容若不能回歸慕容世家,那他就什麼都不是,我雖喜歡他,但,我也自如不能伴他永遠吃苦,被人看不起的。」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就依了莊主,他日做了慕容世家的女主人,也是一番榮耀。」
「才不呢,那慕容烈永遠冷著一張臉,眼睛長在頭頂上,我也不願受他的氣。更何況他也未必會喜歡我。不過,我倒也不甘心讓南宮夢她們幾個平白占了先機,偏要和她們鬥一鬥。只是慕容若明日若走了,他江湖飄零,又怎知不會通上合意的女子,到那時,早已將我忘懷了。」歐陽倩兮左右權衡,難下決斷。
朝衣默然無言。歐陽倩兮的猶豫是正常的,便是平凡女子尚且希望嫁一個有才有貌有身家的貴公子,何況她是世家小姐,既想未來的丈夫容貌相當、性情相近,又希望有足夠的身份可以匹配自己。只是這人世間,又豈有處處如意之事。
歐陽倩兮不知朝衣所思所想,反是自己心中一動,忽然叫道:「朝衣,就這麼辦,明日你和慕容若一起走。」
朝衣定力再好也嚇得目瞪口呆,「小姐!」
歐陽倩兮眼晴發亮,一徑說下去:「朝衣,我留在慕容世家做客,你陪慕容若一起走。就說是奉我的命令追隨侍奉他的,就說倩兮願與若公子同榮辱共患難,只是倩兮有老父在堂,不能相伴,只能派你代倩兮相隨公子天涯海角,不離不棄。如此一來,他必然感動至深,而且有你日夜相伴,別的女人也難以接近他。慕容若是有才能之人,他日能回慕容世家自然是好,縱然不能回,也未必不能創下一番事業,只要他有所成就,爹就不會反對我與他的婚事。」
歐陽倩兮越說越是高興。還有誰能想得出如此兩全其美的計策呢?派朝衣代自己追隨慕容若就可以將他緊緊控制住,又不必擔心朝衣膽敢迷惑慕容若,以朝衣的容貌,像慕容若那樣見多美人的世家子弟無論如何是不會放在眼堛滿C也虧得自己身邊有個向來聰明得力卻又並非貌美如花的朝衣,換了像東方憐心南宮夢她們身邊那幾個聰明外露又清秀漂亮的丫頭,反而讓人不能放心了。
朝衣侍奉了歐陽倩兮十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這位主人竟有如此心機。她令自己代表她去服侍慕容若,而她則在慕容世家經營與慕容烈之間的感情,也可以尋機會在世家弟子、名門公子中尋找可以相托終身之人。若有合意的,自然嫁過門去,對慕容若只說一聲父命難違即可。若是未尋著合心合意的,而慕容若將來又有翻身之日,又豈能忘了這個在他困苦時識重於他的紅顔知己。慕容若如果一直飄零沒有作為,她只要矢口否認,說是自已癡戀慕容若,所以才背主私逃,也沒有人可以抓住她的把柄。
朝衣心中思村,臉色也多少有些難看了,
歐陽倩兮含笑說:「朝衣,你服侍我這麼多年,咱們也算情同姐妹,你也希望我有好歸宿是嗎?」
朝衣低聲道:「小姐,男女大防——」
歐陽倩兮笑著打斷她:「傻丫頭,什麼男女大防?正是因著這些大防,慕容若才不能抛開你不管啊。他日我若能償心願,豈能虧待得了你?你放心,有我的,必然也有你的。」
朝衣微微一震,「小姐……」
歐陽倩兮笑得無比優雅,「男人但凡有了成就,妻子便是天仙化人,他也不甘只有一個。與其他日好了旁人,我又何不與你共用。也叫世人知道,我心胸寬大,非妒婦可比。」
朝衣徐徐翱Q,望向自己的主人,「小姐,如果慕容若沒有大成就呢?」
「似這般出身大家能力超卓的男兒,豈甘心從此埋沒,只要你一直代表我在他身邊安慰他鼓勵他,他就不會灰心喪氣,必會盡力做出一番事業來給我看。」歐陽倩兮對自己有信心,也對世間男子的心理看得頗為透徹。她的信心的確不是毫無理由而來的。
朝衣緩緩地說:「小姐,朝衣有話不如當講不當講。」
歐陽倩兮微笑:「無論當講不當講,你既如此說了,就必然決定要講了,對嗎?」
朝衣平視歐陽倩兮,一字字道:「小姐,請恕我多嘴。我看那若少爺與平常人完全不同。他是落敗但未必失意,他是被逐,但未必落魄。他心性灑脫自然,隨和適性,並不因自身榮辱而牽動喜樂。就像那天上的白雲,世人所癡迷追尋之物與他並無半點干系。他落敗失勢,旁人立刻離他而去,小姐你能雪中送炭,支援他鼓勵他勸慰他固然是好,可是他也有可能心性坦然,根本不曾將勝敗得失放在心中過,如此人物,或許根本不需要我們的安慰激勵。說到成就事業,又或者我等將這身外成就看得天高地重,在他心中卻輕如浮雲,他自求道遙人間,未必會有閑情去追名逐利……」
她這堮}徐道來,歐陽倩兮因有求於她,故也靜靜玲聽,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不以為然。古來傳說故事屢有視名利如浮雲之人,但身處功名利場,又有凡人真的堪破。越是自小享受榮華之人越難忍受清貧淡泊,所以對朝衣的看法,地只道是侍女心淺,見識有限,並不真的聽進去。
反是房外有兩個人,聽得朝衣這一番說詞,同時一震。
慕容烈難得地顯現了一絲微笑,看了看身旁硬被自己拉來的慕容若,眼神中明確地表達了他想說的話:「看不出這世上居然還有人可以如此瞭解你,而且還是個武功高明莫測高深的丫頭。」
慕容若聽了朝衣一席話,心中亦是轟然巨震,升起一種無論如何說不出來的感覺。昨夜月下相遇,便認定朝衣是與自己一般可以輕視自身榮辱,不因挫折介懷,可以隨時感受自然之美的人,因此視她為知己。卻萬萬不曾想到,對方竟能知心至此,如此深刻地瞭解他的性情心意。向來淡泊的他,在知道有人如此明瞭他心意時,竟然可以狂喜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古人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音一個最難求。人生能得一知己,尚有何憾?
慕容烈難得看到自己這個沒正經的弟弟現出震驚之色,越發高興,原本嚴肅的臉上也現出帶點惡意和嘲弄的笑容來。
慕容若被他看得全身不舒服,忙施展身法,幾個起落,遠遠逃去。
慕容烈豈容他逃走,立時縱身便追。
慕容若躍至花園正中池塘處時已被慕容烈截住,不得已停下步來,入目見眼前落花池塘,想到昨夜月下所見,拔劍起舞,一時竟有些神馳意動。
慕容烈看他神色奇異,不免笑說:「怎麼了?知道明日有佳人同行,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慕容若難得地瞪了兄長一眼,「大哥,你這是幹什麼?深更半夜,硬拉著我去聽人家的私語。」
「那朝衣來歷不明,武功高明得不合情理,我身為慕容世家下一代之主,自然要好好注意一下。你又說是地的朋友,我當然要拉你一塊來探聽,這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又哪里知道,那兩位姑娘,居然都在打你的主意。人家還要陪你去流浪天涯呢。」慕容烈說來是振振有詞,可那忍俊不住的笑意卻明顯地暴露了他的預謀。
慕容若不以為然:「她們這樣說,我又怎能真的這麼幹?歐陽倩兮為了自己的私心就不顧朝衣的名節,要她與一個男人日夜相伴,以後還有什麼人肯相信朝衣的清白?我怎能這樣害人?」
「原是她要纏著你,又不是你去就她,一路上有個人做伴有什麼不好?再說,你必須與她相伴,順便套出她的秘密來。我必須確定她的存在對慕容世家沒有絲毫威脅。」慕容烈開始的語氣尚輕鬆平常,說到後來,漸轉嚴厲,自有一種令人不敢反抗的王者之氣。
慕容若卻覺一陣不快,剛要開口反對,慕容烈己冷然再接了一句:「你身為慕容世家的弟子,不肯為家族盡力,反偷懶取巧。這一次,就只當你最後幫家族做一件事,你要還敢推三阻四,我叫你一輩子別想走出慕容山莊。」
慕容若知道自己這個哥哥向來說到做到,再加上心中確實有鬼,也不敢再加抗辯,只是低聲嘟噥:「她未必會依歐陽倩兮的。」
慕容烈冷笑,「你大可放心,歐陽倩兮既然立定了心思,哪里由得了她不依,必然會派她隨你一路的。到時該怎麼做才能套出她的底細來,想必不用我教你了。」
慕容若垂著頭,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慕容烈見他這等懶樣子,亦是有氣,冷哼了一聲,便轉身高去了。
慕容若見他走了,暗中松了一口氣,但卻不甘願依照旁人的安排行事。他可沒興趣對朋友用心機,更不想壞人名節清白。眼珠一轉,趕緊回枕煙閣,包袱一卷,神不知鬼不覺,連夜進出幾十堨h。這一回,歐陽倩兮想讓誰跟著他也是不成的了,至於那個脾氣特大的老哥就算想抓他抽筋剝皮也一樣來不及。自己可以天下道遙去,等到難說話的大哥氣消了再回去,自然就什麼事也沒有。
他就這樣打著如意算盤,笑哈哈地在黑暗的夜色中,向著心中光明的未來一路前進。
※※※
依然明月夜,依然池塘水,依然落花飛,只是月下花前,池邊樹下的女子己然失去歌唱的心情,忘記了舞蹈的快樂。
她素來是個很如足的女人,從不怨天尤人。自小父母雙亡,賣身為奴,居於人下,永遠看人眉梢眼角,從來不敢率性任意。但她不想不假,也不讓任何陰影留在心間,反能於苦中作樂,在任何時候,都能感受到身旁的美麗,並能真心為天地自然的美好而沈醉且快樂。
可是最近幾天,心情卻一直英名地沈重,忽然間不知道以往輕快的心境飛到何處去了。
似乎是那天早上,聽說慕容若不見了,聽說若少爺連夜走了開始吧。小姐在人前端莊含笑,回房之後卻大大發了一通火,而自己則屏息閉氣,不敢說半句話。
身為小姐的人心中不快可以隨意發泄,有的是讓她痛薔X氣之人,而她,心頭那淡淡的優煩、莫名的躁動既無發泄的可能,甚至連表露亦是不敢。
她不過是人下的人。
於是默默地服侍她心境不佳的主人,默默地忍受她時不時發作的脾氣。
只有在深夜之時,才有屬於自己的一點時間,看窗外點點星光,看園中無邊月色。
以往的她即使是在一天繁重的工作之後,也不會把剩下的時間用來長籲短歎,總能很快地將心靈融進自然當中去,感受這人世間的美麗,品味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幸福。而今,愈見月色明如昔,愈覺心頭沈重得難以承受。
無意識地在月下踱步,無意識地環顧四周,就好像在這明月之下,隨時會有那笑得如陽光一樣自然的男子冒出頭來沖她微笑如故。
直到來到池邊,看池中月影如波,池水落花無數,憶那夜月下舞劍、似要禦風而去的身影,心中忽然一痛,唇邊則多了一抹冷笑。朝衣啊朝衣,你怎麼還不認命識分呢?
垂頭往池下看去,如此明月,如此池水,當可清楚地映出自己這一身下人服飾以及俗豔得總能讓那些貴公子皺眉無視的容貌吧。
朝衣才剛剛俯身,耳邊忽聽到了夜風中傳來的呼喚之聲,輕輕一閃身,立時隱入了花木之間。慕容若已經走了,不會再有哪一個貴公子對她這等侍女微笑如陽光,不會再有那一個高明人物對一個身懷一流武功卻側身侍女之列而又在深夜之中徘徊花園的她不生半點疑忌。除了那個人之外,在任何人面前地都必須小心自保。她只不過是個無權無勢,除了一點武功什麼也沒有的婢女。
※※※
「他從沒有自己洗過衣服,做過飯,更不曾一個人在外面流浪過。以往雖常出門,但到處都有家族的人接應,一呼百應,處處有人把一切為他安排好。現在倒好,他一個人在外面流浪。你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慕容寧又氣又急,把手上那張紙一揚,「你看看,這是我們的探子傳來約有關他的行蹤處境。你瞧瞧他這個人傻的。身上有幾百兩銀子,怎麼用也該夠了吧。可是……只不過在得月樓吃了一頓飯,就隨手丟下五十兩銀子。他還真當他仍是隨時可以要到錢的公子哥啊。這一下財露了白,那還了得,於是就有小偷去偷他的銀子。當然若哥哥的武功那麼好,人家是偷不到他的,可他抓住那個才十二歲的小偷,一看人家嚇得半死的樣子後,就立刻心軟了,不但饒了他,還又塞了十幾兩銀子給他。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接下來的事就更可笑了。他一路出城,居然被強盜搶劫。他當然是三下兩下把強盜打得滿地爬。可是他連你一成的精明都沒有。你遇上了強盜會把人抓去官府領賞銀,他卻白送銀子。他迂腐地抓住那群面黃饑瘦的強盜給他們講為人處事之道,要他們不可為非作歹,說了半天之後才知道那些強盜都是遭了災荒為求活命才強動的饑民。他立刻把身上的錢全拿出來,樂顛顛地幫人買了好幾塊地,讓人家以後好好種地營生。他自己倒是一文不名了。他哪里知道沒有錢的苦難,一個人在外頭流浪,衣裳破舊也沒錢再買,肚子餓了更加淒慘。而且據探子來報,那個笨蛋洗衣服,生生毀了三件好衣裳,最後那件搞得他都不敢洗了。他自己打獵弄吃的,好像還好兒次差點把山林燒起來,而且做出來的吃的和焦炭有得比。最後又冷又餓,縮在破廟媕Y等死。好在他福分大,普救寺的方丈正好路過,把己經半死不活的他帶回去了。可是總不能讓他一輩子縮在廟媗人家養吧。無論如何我要去找他。」
柳吟風正色說:「甯兒,我知道你關心兄長,只是他既然戰敗,這就是他應受的磨煉。他實在是做了太久的貴公子了,在外面嘗嘗普通人的生活對他也不是壞事。」
慕容寧急得都要哭出聲來了,「可是,若哥哥從來沒有吃過苦的,他受不住的。我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柳吟風長歎一聲:「甯兒,你忘了慕容世家的家規了嗎?你如果膽敢違背,無論你多麼受寵愛,你也一樣要被逐出家門的。」
慕容甯眼目一紅,撲到他杯中,低聲哭泣起來。
柳吟風輕輕一歎,伸手將慕容寧手上的紙取下來,隨手抛人池塘,扶著愛妻,低聲安慰著她,半拉半勸地帶著她漸漸離去了。
朝衣根本沒有絲毫思考,下意識地飛身掠起,取了那剛剛抛下池塘的紙。以她的目力,在如此月色下,可以清楚地看清紙上的每一個字。
這是慕容世家的情報網所上報約有關慕容若一路的行蹤作為。
他做的那些傻事令得朝衣忍不住會心微笑,但想到他目前的窘迫,又不由得皺緊了眉峰。
他與旁人不同的。他有著那孩子般純真的笑容,他會對一個小小侍女平等相待,但他依然是一位貴公子。所謂大家的公子小姐們多是博學多才,文武全能之輩,但這些人中龍鳳卻往往不懂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識。他們可以拔劍殺敵揮筆做文,卻常被生活中最平凡的小事難倒。慕容若應該也不例外吧。
可是那樣一個笑得像陽光一樣的男子,不能把貧窮疾病饑餓困窘和他聯繫到一些。他不該吃這樣的苦,而她,也不會讓他吃這樣的苦。
朝衣螃Y看明月,月光哎潔如昔。她握緊了掌中的紙。她原本便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丫頭,不必擔心冒犯家規被逐被驅,更不會有人在意她的名聲清白。而在這一刻,她自己也不再將這些放在心上,心中想的只是那人溫和而真誠的笑容。
慕容甯被柳吟風勸著往回走,原是應該一直走回他們的依柳樓去的,可是才走到一半,慕容寧便已跳了起來,猶有淚痕的臉上滿是笑意,東張西望地叫:「烈哥哥,烈哥哥,你快出來啊,你說甯兒演得好不好。」
「甯兒當然演得好,我以前竟不知道甯兒演戲的功夫竟然如此高明,看來我可憐的妹夫以後要多多小心才能不被你騙。」慕容烈像是從月光中幻化而出一樣,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慕容甯得意洋洋,「烈哥哥,你看她會上當嗎?」
「自然會的,關心則亂,只要她回去一稟報,歐陽倩兮必會催著她明日就動身,去找到若弟,好讓若弟感受她歐陽大小姐的關切之意。只可惜天下事,不是都能如她所願的。」慕容烈語聲中有著明顯的嘲諷之意。
「烈哥哥你說那朝衣極聰明,我看也聰明不到哪里去,這麼容易就被我騙了。一定是甯兒更加聰明之故。」慕容寧說到後來,已是飄飄然了。
慕容烈微笑說:「朝衣身處武林世家之中,所接觸的都是武功高明之輩,卻能一直隱藏自身的實力而不為人知,可見她絕對是才智高明之士。事實上,若非那次在後山被我的殺氣震住自然蓄勢以敵,我也發現不了這一點。但是也因為她十多年來,整個的世界就是在歐陽倩兮的身邊做丫頭,所惟一要做的就是隱藏自已的力量。從沒有人對地有什麼圖謀,她也不需要和人鬥智,所以她對人缺乏必要的防範之心,也沒有任何江湖經驗,我們拿她心中在意的事來引誘她,她自然會輕易上當。還有那份情報上的內容九真一假,若弟所做的那些笨事全是真的,與他的性情相符,朝衣看過之後,自然會信而不疑了。」
慕容寧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是啊,若哥哥這個人精明在骨子堙A卻總是露出副慵懶隨性不懂世事的樣子,以往也不知多少人因此栽在他手堙A平白地也總能惹來善心人對他諄諄教誨、關心不已呢。若哥雖然出身慕容世家,又哪里是不知疾苦、不會照應自己的人。你們幾時沈湎享樂過?以往各處分舵有事,你們總是孤身隱蹤去調查原委,什麼苦沒吃過,什麼事沒有應付過。我看,對於在江湖行走、天涯浪蕩的事,若哥哥懂的只怕比那十年來一直追隨歐陽倩兮的朝衣更多。」
「真不知道若突然看到朝衣出現在面前時會有什麼表情?」連柳吟風也忍不住好奇了起來。
慕容烈眸中光芒一閃而逝,「若自以為知道慕容世家所有的情報網分佈狀況就可以躲過我們的追蹤了,卻不知慕容世家還有一支絕密的人馬,只有歷任當家才可以知道他們的存在。所以我還是可以輕易探知若的動靜。他以為比武認敗然後連夜跑走就能逃出我的掌心嗎?真是太天真了。」
慕容寧用力點頭:「對啊,若哥哥是孫悟空又豈能翻得過烈哥哥你的五指山。」
柳吟風但笑不語,慕容世家強大的力量他是早已領教過了,此刻只能對可憐的慕容若寄予無限的同情,希望到時他不會被嚇得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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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色的棋子被穩定的手故人棋盤,執棋的人臉上已佈滿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這一局已是贏定了。
即便是出家人,看到如此囂張笑意,也會忍不住想要一拳把這張佈滿笑容的臉打到地上去吃泥土。
天下還會有這樣不要臉的人嗎?身無分文就跑到廟堥茧w要借宿,一借就借了八九天,一文錢香油也沒供奉,反倒對人家辛苦做出來的素齋挑三揀四;閑了沒事,拖了人家一廟主持整日下棋,每日非當著全寺僧人的面贏上七八局方肯罷手。如此不如情不識趣的傢夥,就算是方外好友,遲早也會讓看破紅塵的出家高僧再起嗔念。
普救寺主持慧覺看了看敗局已定的棋局,暗暗歎了口氣,擲子認輸。
慕容若臉上可惡的笑容更加刺眼,「來來來,大師,我們再下一局。」
普救寺的僧人們一起在心中歎氣,這就是慕容世家的若少爺嗎?這就是那個出了名和氣親切溫和體貼從不咄咄逼人的慕容若嗎?是他到今日才露出真面目,還是這一仗戰敗被逐出家門受刺激大大,以至於變了性子呢?
就在慧覺頭疼萬分,正在苦思一個不會被慕容若輕易駁倒的理由好躲過繼續輸棋的命運時,知客僧跑進來解圍了:「慕容公子,外面有客前來找你。因為來客是一位女施主,小僧不便讓她進入,還請慕容施主親自到廟外見上一見。」
慕容若徵一皺眉,他的熟人應該沒有人會知道他在這普救寺中啊。「她有說名姓嗎?」
「那位女施主自稱朝衣。」
「朝衣?」慕容若驚呼一聲,跳了起來。
※※※
普救寺!朝衣螃Y看看寺院的匝額,微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
多麼有名的寺廟啊,曾留下怎樣動人的傳說。張生風流,鶯鶯絕色,紅娘牽線,千古傳奇。自己呢?也是來這堿隻o的小姐當紅娘的嗎?還記得那日清早,小姐難得地對自己執手相送,殷殷叮嚀,只是自己又哪有那傳說中小紅娘的無私心腸,怕也未必甘心平白為人作嫁。這如許不能見人的私心,卻又向何人去訴。
「朝衣!」熟悉的呼喚傳人耳邊,收回悵然的心思,帶著溫柔的笑容,去看那自寺中大步如飛而來的男子。
還是那不帶一線陰霾的笑容,只是身上的布衣已是皺巴巴的,就是頭髮也不曾整齊地梳理好,可是本該異常狼狽的形象在他身上出現,卻給人一種不羈的灑脫。
朝衣心中一陣柔軟,他果然不會照顧自己,自己並不曾來錯啊。(她又哪里知道慕容若此刻的髒亂樣子全由於他的懶惰,並不是不懂打理自己之故。)
慕容若已然飛奔到朝衣面前,十分驚奇地問:「你怎麼來了?你又是怎麼找到我的?」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堸ㄓF驚異,似乎還有一些不易查覺的歡喜。
「是小姐一直牽挂若少爺,恐若少爺在外面吃苦,所以到處打聽若少爺的下落,知道若少爺的行蹤之後,本想親自來探望,可是又不忍令老爺傷心,便叫朝衣前來服侍若少爺。若少爺見了朝衣,也自能明白小姐的一片苦心關愛了。」朝衣說著一路上來練過許多遍的話,但心頭的陣陣酸澀卻揮之不去。
慕容若定定看著地,好一會兒,方才笑道:「歐陽小姐只怕是查不出我的行蹤的,能查出我所在的,只有烈哥。朝衣,我看你可能是中了烈哥的什麼計了。」
朝衣微怔,訝然螃Y望向他。
慕容若微微一笑,「烈哥這人就愛疑神疑鬼,老擔心你有什麼背景詭計,所以想讓你我獨處,令我套出你的底細來,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把你騙來了。」
朝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若少爺為什麼要告訴朝衣呢?」
「我為什麼不告訴你?你是我的朋友啊,我從來沒有騙朋友的習慣。」慕容若很自然地說。
朝衣莫名地心頭一顫,輕輕垂了頭,良久方道:「若少爺早已知道朝衣武功不弱了吧。」
慕容若笑笑,「我與烈哥都知道了,所以烈哥才會犯疑啊。他這人多心慣了,你也別放在心上。」
朝衣輕柔地說:「朝衣是個丫頭,武功過分高明,自然令人生疑。烈少爺動疑並不奇怪,反是若少爺全不介懷,令人難解。」
「你這話真是稀奇,難道丫頭就不能練好武功嗎?難道武功高就必須被人盤問祖宗十八代,連知心朋友都不能交嗎?」慕容若不以為然。
朝衣臻間A眸光盈盈如波,「可是朝衣居然一個人跑到後山去看景,然後又半夜三更一個人到花園中去,再加上朝衣的武功,還不令人生疑嗎?」
慕容若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問:「你到後山不是為了看景嗎?你晚上起來,不是為了賞月嗎?」
朝衣不知為什麼眼睛濕了,不過是點了點頭,卻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眼角溢出來了。
慕容若拍手笑道:「這不得了,你說的話全是真的,我為什麼還要生疑呢。」
「可是,朝衣的作為不是太過不合情理嗎?」
「什麼不合情理?什麼又是合情理?只不過是我們這些雅士的心他們俗人不瞭解罷了。」慕容若安慰朝衣的同時居然還沒忘膩爬菑v,「你做的事很費解嗎?我不覺得。我自己也喜歡一個人跑到後山,有時坐在樹下,有時也爬上樹去,聽風吹大樹,看蝴蝶繞花,這種自然之景,比園林之美更加吸引我。既然我可以這樣,你當然也一樣可以啊。你當時在樹上,看到我來了,你一時心怯,不敢下來,本想等我走了再下樹,可是沒料到烈哥又來了,而且還發現了你。至於晚上的事,那更平常,我經常一個人睡不著,踏月觀賞,信步遊走,有時看著月色好,興致上來了,也想唱歌舞劍,你有和我一樣的想法,我為什麼非要處處懷疑你有什麼惡毒之意?事實上看到有人與我一般心意,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人生於世,還有什麼能比得一知己更讓人歡喜的。」
一番話自慕容若口中說來,處處理所當然,朝衣聽得卻是心頭巨震,鼻子發酸。她並不是個會輕易動感情的人,她的地位讓她知道自己沒有輕易動感情的資格,但此時,如何可以控制心頭的感動和震撼。
人生於世,苦無知己,得一如音,死而無憾。
多少古人的文章詩詞講述著如音的珍貴、知己間美好的感情,可是她從不期望自己能擁有。她是一個丫頭,誰會去關心丫頭的情懷,誰會在意做一個丫頭的知己。
可這樣一位高貴的公子,怎能如此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說你是我的知己?
他看地,不是下人,不是丫環,不是外人,甚至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知己。
知己是什麼?是可以同生死,共患難,互訴衷腸彼此理解,如血肉相連般難以割捨的人嗎?
他稱她為如己,而她也自信真的可以做他的知己。
他知道她,相信她,所以對她的話不發一詞置疑,所以對她種種在旁人看來極不合理的行為視為當然。
她知道他,理解他,所以敬他重他,所以思他念他,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前來尋他,只想伴在他身旁,為他洗衣做飯打點起居,盡己所能,只要能幫他一絲一毫。
只是你即為我之知音,我即為你之知己,又為何命運要開下如此玩笑,
你終是那雲端之上尊貴的公子,我卻是連自由都沒有的人下之人。
從來不曾感到命運如此殘酷無情,從來不曾看到未來如此陰暗寂寞,可是,仍然是感激的。
感激蒼天,感激大地,感激眾神,讓她卑微的生命中遇上這樣一個人,給她一縷陽光,令她一生回味。
慕容若當場被她的眼淚嚇個半死,笨手笨腳伸出手想幫她擦拭,又想到好像不太合禮法,而且自己和朝衣似乎還什麼都不是,這樣親呢的動作是否合適呢。一隻手伸在半空中僵住,然後瞪大眼說:「不會吧,這麼容易就可以騙到你的眼淚。你不至於現在就感動到想要以身相許吧?」
朝衣飛快拭了拭淚,方才螃Y說:「若少爺不要開玩笑了,你知道朝衣是奉小姐之命前來的。」
慕容若臉上不滿之色一閃而逝,方才乾笑兩聲,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朝衣,那天晚上,就是我逃跑的那個晚上,我偷聽了你和歐陽小姐的談話。」看到朝衣愕然的眼神,連忙又加了一句,「可不是我要去的,是被烈哥強迫的,他有多凶你也知道了。雖然我一再不肯也沒辦法。」
朝衣心中無來由地一喜,這樣不好的事也肯坦然告訴自己,可見他心中確當自己是個知己,只是他既已知道,自己又豈能還賴在他身旁,想到這堙A又是一陣黯然,「若少爺必然十分失望,朝衣與小姐都騙了你。」
慕容若微笑說:「傻瓜,你是歐陽小姐的丫頭,你當然希望她能嫁得如意,你的日子也好過一些,她的命令,你豈能不聽。至於歐陽小姐,我對她的心思倒也沒有什麼非議。」
朝衣聞此言不由露出驚異不解之色。
慕容苦笑說:「婚姻是人生大事,當然希望事事如意,萬般遂願。男人都希望未來的妻子美麗賢淑出身名門,女人自然也可以希望自己的丈夫英俊灑脫出身不凡。男人可以一邊向名門貴女求親,一邊對美麗的女子目不轉睛,女人自然也可以。女人比男人更重視婚姻,她希望丈夫有作為,又希望有作為的丈夫是自己比較喜歡的人,換了任何人都會矛盾,都會想求兩全的。只有道學夫子才會拿起架子來責備女子對此的追求。我不是道學者,也不會因此輕視歐陽小姐,只是讓我不滿的是她不該隨意拿你來做棋子。她完全沒有想到過你的感受,她也不在乎你的名節。你是一個清白女兒家,如若與男人同行同止,他日流言滿天,何從釋疑。你的終身都會因此而誤。」說到後來,他臉上平和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多了少有的嚴厲。
朝衣輕輕歎息一聲。不是的,小姐不曾罔顧她的名節和歸宿。她許過諾了——「有我的,自然有你的。」在大家女兒中,歐陽小姐對丫環已算親近關愛的了。她不能對歐陽倩兮有所怨恨。一位小姐願與丫環共夫,願保證她妾氏的地位,對於別的丫頭來說,已是天大的榮耀和恩寵了。這真是求都求不來的恩德,對於這樣一位小姐,她只能感激,又如何可以怨恨。只是心中邦絲絲縷縷無窮無盡的不甘卻又向何人傾訴?只能永埋心間,讓這等情懷,死在骨中,爛在骨中,永不為人知。
朝衣明埠如水,看定了慕容若,「若少爺,請不要生小姐的氣。小姐令朝衣前來,固然有些私心打算,但朝衣來尋若少爺卻並不是因為小姐的命令,而是朝衣自己想留在若少爺身邊,想服侍若少爺。一切一切,皆出自朝衣真心,與小姐並沒有什麼關係。」
慕容若本來想笑著說些什麼,可是看到朝衣清亮的眼晴,忽然楞住了,原本到底想說些什麼,他也全忘了。朝衣的眸子清明如水,卻又另有一種說不明白的東西在堶情A一如朝衣此刻臉上認真的神情,令得慕容若只覺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般,忽然間就失了神,隱約間絲乎想到了什麼,卻又不知那到底是什麼。
朝衣依然定定望著她,向來在人前總是低頭守分,說話聲音也不肯大一些的地此刻的眸光竟然如此堅定。「公子不肯收留朝衣嗎?」
慕容若張了張口,還是答不出話來。只覺得朝衣的眸子有一種奇異之極的力量,令得他的眼晴也無法移動了,只能呆呆望著她。
直到朝衣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刹那間飛紅了雙頰垂下頭去,慕容若才醒悟過來,明白自己方才有多麼失態。一時間也有些膽址,連忙乾笑著說,「你一路來也辛苦了吧,咱們到寺堨h歇一歇。」
朝衣眼睛都不敢與他正視,只是悶聲點頭。
可惜的是,還沒等他們兩個進寺,知客僧已拿著慕容若的包袱出來,還沒等慕容若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便將包袱往他懷堣@塞,「請慕容施主好走。」
慕容若張口結舌,「你這是幹什麼?」
知客僧合什道:「本寺不能留女子住宿,慕容施主體也不能舍了來尋你的朋友不顧,既如此,想必是慕容施主要離開本寺另尋住處了。所以我們就先替施主把東西收拾了一下,也免了施主出出進進的麻煩。」
慕容若再怎麼厚臉皮,此刻也有些下不去了。這不是明擺著要趕人,連讓他進寺都不許了。回頭看看正睜大眼睛看戲的朝衣,越發覺得沒面子。「什麼不能讓女人留在寺堙H紅娘不是女人嗎?鶯鶯不是女人嗎?普救寺可是出了名專讓美女住的寺廟。」
知客僧苦笑,「施主切莫濫造口孽,所謂西廂私戀,寺院許身不過是文人墨客杜撰出來的,偶巧與本寺同名而已,施主怎麼可當真,豈不是敗壞本寺的名聲。」
「你知道我沒銀子了,能不能請方丈借一點,就算看在我這幾日陪他下棋解悶的分上,也不能拒絕我的。」慕容若背著身子躲開朝衣的目光齜牙例嘴一副威脅相地說,很明確地表示如果他不能得逞,就極有可能到處去散播對普救寺不利的流言了。
知客僧暗中翻白眼,到底是誰陪誰下棋解悶來著?反正他不是方丈,不用考慮那麼多,早已看這賴皮傢夥不順眼了,所以臉色不變,只是念著佛號說:「方丈己經人靜室坐關了,十天半個月是不會出來的,我等不敢隨意做主。」
慕容若撞了個軟釘子,只覺萬分為難,他本人倒不怕窮,一個人總有法子混過去,只是身旁有了個朝衣就不同了,總不能讓人家女幾家受委屈。還在這媟b手跺足地想主意,朝衣已輕輕喚了一聲:「若少爺!」
慕容若連忙轉身,看她有什麼話說。
朝衣近前來,壓低了聲音說:「朝衣這堭a了些銀子,足夠用度了。」
慕容若眨眨眼,這倒方便了,只是他堂堂男子漢,要女人來養,是不是稍稍有點兒……
還在這媟Q呢,那知客憎早已忙不疊進寺,用力將寺廟大門關上,好讓普救寺從此落個安寧。
慕容若聽得身後大門砰地關上之聲,不免氣往上沖,咒薔X聲:「什麼出家人,個個勢利眼,以前我動輒幾百兩香油銀子捐出來時,你們怎麼不來趕我了。」
朝衣見他這樣全無風度地低罵,只是輕聲竊笑不止。雖然知道上下之分,如同天地之別,可是每每看著慕容若的種種表現,總是無法將他和那尊貴如玉的世家公子身份拉在一起。只覺與他相處,就像藍天白雲一樣,舒適自然。
慕容若聽到朝衣的笑聲,也知道是笑自己,倒也不以為意,一樣笑得灑脫自在,「好了,不和這些勢利和尚生氣,咱們先去找個宿處再說。」
朝衣知他已是認同自己隨侍在倒了,不免心中歡喜不禁,喜形於色,點頭應是。
※※※
慕容若與朝衣離開普救寺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以美食聞名的饕餮居。
這段日子他囊中羞澀,只得躲在普救寺埵Y素,嘴埵韭N談到極點了,此刻有了朝衣的銀子,豈可不慰勞一下自己的肚子。
於是,在離開普救寺半個時辰之後,他就坐在饕餮居之上,叫了一大桌子菜吃得風捲殘雲滿樓側目而不自如。
就是朝衣也看得目瞪口呆,這樣的人誰能相信他是個貴公子。可是慕容若卻又偏偏有一種本領,無論做的事如何不合情理,動作怎樣沒風度、沒形象,可是由他做來,總是那樣自然隨性,叫人無法指責也無可指責。
慕容若總算把神志從種種美味中拉了回來。當然這是因為他的肚子己然撐得飽無可飽之故。這時才發現朝衣正怔怔看著自己發呆,於是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地展顔一笑,「怎麼,沒見過餓死鬼投胎嗎?」
朝衣就這樣自自然然毫無防備地把心堛熒P覺說了出來,「朝衣只是覺得若少爺怎麼也不像個武林高手、世家公子,江湖上叫得響字型大小的人物。」
「怎麼,覺得我太狼狽、太沒用?」慕容若笑著眨眨眼,依然如孩童般純真。
「不是,只是覺得若少爺對人好像一點戒心也沒有,總是可以輕易地親近人,很自然地接受別人。而且若少爺行事也不見半點防備。就像今日進食,朝衣就沒有見你用銀針試過毒。不是說江湖險惡,要處處防備嗎?」朝衣想起了與歐陽倩兮一起聽到的許多故老相傳的武林故事以及歐陽世家長輩和峨嵋高手所說的許多武林陰謀。
身在江湖,永遠要處處小心,事事在意,才可以保全性命。
慕容若哈哈大笑,「你一定沒有真正闖過江湖才會被那些故事騙。你真以為傳說中的大俠腦子永遠都不停,走在街上永遠都要擔心滿街的人是不是突然間向你進攻,在酒店吃東西,飯菜堣Q次有九次下了毒,和你說話的美女一定是別有用心的敵人嗎?真要是這樣,任你多厲害的大俠,不用一年,不是累死,就是太過緊張而發了瘋。不過這也不能怪你,我以前也很向往那些聰明的什麼事都可以看破的大俠。第一次離家時,也是小心到過分。看到上菜的小二手指白嫩,就立刻提高十二分小心,全身真力蓄勢待發。最後才知道,那是個家道中落的窮秀才,因為實在過不下去了,只得抛下斯文來跑堂,也因此看起來不像做粗活的人。還有一次,我喝酒時發現味道不大對,立刻用內力把所有喝下去的東西全通出來,躺在地上裝死,想把陰謀者引出來。嚇得店老闆魂飛天外,連官府都驚動了,最後才弄明白,其實不過就是店老闆往灑媞U了點兒水而已。其他的一些丟臉之事不說也罷,總之為著這些事,我被甯兒和烈哥嘲笑過很久。」
朝衣聽得瞠目結舌,說不出活來。
慕容若笑著喝了一杯酒,細細品著酒中滋味,「那些日子,我每時每刻地都集中全部的精神,注意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不到三天,就累個半死。在吃了種種苦頭後,終於知道,那些個聰明能幹永遠精明的大俠們全都不是人,他們的本事不是我可以學到的。所以我也就放鬆了心思,才不累死累活地防這防那呢。我算過一筆賬,對人處處提防,就可能一個朋友都交不到,可要是不是總防來防去,總研究人家是不是別有深意另懷鬼胎的話,日子會很好過,心情也很偷快。就算真有人要騙我害我又如何?我交了十個朋友,最多只有兩個是暗懷機心才接近我的,另外八個朋友則是嫌來的,相比之下,信人比疑人划算多了,你說是嗎?」
朝衣露出深思的表情,「這也是若少爺你對朝衣信而不疑,傾心結納的原因嗎?」
慕容若微微一笑,「我只是覺得懷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信任是件又容易又舒服的事,我自然就舍難取易了。」
朝衣很認真地望著慕容若,第一次想要探索他眼睜深處的某些東西,「也因此,朝衣身上雖有種種疑團,卻又不肯告訴若少爺任何事,若少爺仍願相信朝衣?」
「為什麼你總有許多怪想法?」慕容若抱頭叫了一聲,才瞪大眼教訓她,「這世上誰沒有一兩件不願對人說的事,難道說因為我自認是你的朋友就要你什麼都告訴我嗎?難道說你就不能保有你的私秘嗎?你既視我為朋友,那麼如果有一天,有些話想要對我說,自然就會說,我為什麼要因為這種事生氣?就是我自己也有很多事不想讓人知道。比如說五歲時淘氣從狗洞鑽出去玩,讓家人找了一整天,事後被爹爹按著打屁股打得我大哭了三天,又比如說七歲時幫甯兒趕走一隻大狗卻被狗咬了一口,當著人面,裝英雄說沒事,一轉身躲回房就哇哇大哭。這些個丟臉的事我也是不肯告訴人的,無論多好的朋友都不行。」慕容若這廂指手劃腳口沫橫飛說了一大通,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忍不足頓足大叫,「哎呀,我怎麼全告訴你了,這下完了。」
朝衣早已被他諸般作態逗得忘了矜持,笑得花枝亂顫,心中卻知他是看出自己有重重心事,所以才使出渾身解數要惹自己露出歡顔,自是心中感動。
慕容若看她笑得燦爛,亦覺歡喜,忍不住凝昨望她臉上的笑顔,笑說:「你要是不化妝,會更加好看。」
朝衣忽地止了笑聲,淡淡說:「朝衣長得不好看,這樣打扮起來,尚難入人眼。若是去了脂粉,就更不堪了。」
慕容若知她必有苦衷,便也不再多問,笑著起身,「我吃飽了,你好了嗎?」
朝衣一笑點頭。
「好嗎,反正你以前儘是當丫頭侍候人,也沒去過什麼地方。現在,我帶著你暢遊天下名山大川如何?」
朝衣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目光閃亮。
於是慕容若就理所當然沒有絲毫臉紅地任朝衣掏銀子結賬,然後二人相伴出去了。
※※※
一路上慕容若還在拼命地自吹自擂:「你看看,咱們悠悠閑閑地遊玩多麼舒服,相比之下烈哥注定了要為家族操心勞神,實在可憐。由此可見我這一仗輸得多麼英明多麼了不起。」
朝衣其實早有所悟,此刻聽他如此說來,並不驚奇,「若少爺當日是故意認敗的。」
「是啊,雖然真打下去我也不一定會贏,但我又何苦為著當那勞什子當家去拼死拼活。這些年來,我爹整日塈u詩作畫寫意悠閒,可憐的大伯卻要為了家族東奔西跑芳心勞力,有時還冷落愛妻。聽說時不時還經常在伯母面前跪算盤以贖罪呢。」慕容若不負任何責任地信口說著長輩的壞話,沒有半點內疚和不安,「這樣兩個例子擺在面前,我要再選那條辛苦的路,豈非太蠢了。」
朝衣早已習慣了他種種與眾不同的想法,所以對他把如此權勢地位看作累贅麻煩也不以為奇,只是笑問,「可是若少爺你真的不擔心放逐受苦嗎?」
「傻瓜,你真相信慕容世家會有這種不近人情的規矩嗎?也不如是從哪一代開始,我們家有一位祖宗厭倦了在家族的權力,不喜歡因家族權力而接近自己的人,所以才故意宣揚什麼放逐的事,然後獨自去飄零天涯,去結交真正的朋友知己。後來,這放逐就成了我家的習慣了。每一代都會有兒個離經叛道的人借放逐之名離開家門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若是倦了,三年後就回家去,若是喜歡上外面的生活,不再願歸家門,也由著他們。我家的長輩們向來極好說話的,並不像別的家族動不動就有些寧負天下不負本門的規矩。」
慕容若並沒有絲毫隱藏之意,很隨意地將家族中的秘事一一道來,只如最平常的閒事一般,並不覺有絲毫不同。
朝衣內心卻深深感動,知他是真當自己為知己方才剖心相告、諸事不瞞,如此信任,豈能不令人感懷於心。他懂得懷疑,卻選擇了信任。那麼自已又當如何呢?很清楚地知道在內心深處這個愛笑的男子對她來說己無比重要,可是她是否能信任他呢?是否甘心把深藏在心深處的一切全都對他傾訴,是否能夠將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一切交托給他呢?
她可以信任他到這種程度嗎?她可以放下一切心防對他傾訴嗎?
她不知道,至少現在仍不知道。所以她只是微笑著,聽著他說話,無論如何自吹自擂胡說八道,她都會由衷地微笑,感覺輕鬆快樂。她只是伴他前行,不問目的,不問終點,只要伴在他身邊,哪怕上天下地,去到海角天涯,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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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以後的日子慕容若確實極為悠閒舒服。朝衣陪著他遊山玩水,無目的地東遊西蕩,從不多問一句,也不責備他無所事事,只是伴在他身旁,為他打理一切。慕容若開始還不太好意思,後來經朝衣堅持,也就由著她來。一來朝衣確實是做了十多年丫環,習慣了服侍人,二來慕容若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但終是貴公子出身,被人服侍起居也是很尋常的事,所以也不會扭怩作態,兩個人相處倒極為自然和諧,就好像他們一直在一起,朝衣一直服侍著慕容若的起居,一切都自然得像日升月落一般。兩個人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這樣,很平靜很隨意地接受了對方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並由著對方來影響自己的一飲一食整個生活。
當然,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也是要用錢的,好在朝衣這次帶來的銀子還真不少,慕容若也就老實不客氣地用。
他還真從來沒有想過要對朝衣客氣。自從接受了朝衣留在身旁後,就任憑朝衣打理他的起居,隨意地使用朝衣帶來的銀子。從沒有想過要問朝衣一聲。就如真正的家人一般親密,親密得已沒有了你我之分財産之別,親密得不需要招呼不需要詢問,親密得一切都已成了尋常,所以反而沒有意識到這種本來不合理卻自然到極點的親密。
兩個人惟一的分歧在稱呼上。朝衣仍然稱慕容若為「若少爺」,慕容若對此大表不滿,一再要她改,讓她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或簡稱「若」了事。朝衣執意不肯。在幾次爭執失利後,就改叫「慕容公子」了。聽得慕容若金身直起雞皮疙瘩,眼看就要火冒三丈,朝衣才退而求其次地重新叫他「若少爺」。慕容若只得悻悻作罷。
只是每隔兩天二人就要為此爭執一番,而慕容若無論多麼能言會道,也無法在這個有關上下之分的原則問題上說服朝衣。
於是,在第十次因此爭論失敗後,慕容若悶著臉生了足足半個時辰的氣,再冷著臉發了一個時辰的呆。就在朝衣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時,慕容若忽然一把拉著朝衣的手,大步如飛就往前趕。
朝衣這段日子以來,雖與他同行同止,雖不是沒有過肌膚接觸,但還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緊地握住了手。立時如遭電擊,一顆心更是猛跳不止,身不由己地跟著跑,只覺心如鹿撞,甚至忘了慕容若想要幹什麼了。
慕容若一氣拉著她跑到江邊,轉頭問她:「會划船嗎?」
朝衣本能地點點頭。
慕容若露出滿意的笑容,直接從包袱堥出一大錠銀子,然後跑到江邊等生意的船夫中打了個轉。朝衣還不曾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慕容若已然買下了一艘小船,直接將她拉上了船。
一直到慕容若把船槳遞到她手中,她才問出聲來,「去哪里?」
「去歐陽世家啊,從水路過去,只要順風順水,五天之內就能到了。」慕容若滿眼都是笑意。
朝衣還在發楞,慕容若斬釘截鐵地說:「我真是受不了你一口一個若少爺了,我替你到歐陽山莊去求求世伯,還你自由之身吧。」
朝衣乍聞「自由之身」四字,只覺腦中一陣昏闕,胸前如受重擊,一時間,竟連呼吸部忘了。
慕容若笑著說:「你放心,我一定能幫你把賣身契弄出來。就算歐陽世伯不賣我的面子我還能求出爹來說情呢。我一定讓你可以得回自由,再不用屈居人下。」
朝衣怔怔望著他,仍然不能相信耳中所聽到的每一個字。
慕容若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笑著叫:「朝衣,你倒是划船啊,你還想接著當丫頭嗎?」
朝衣微微一震,垂首划船,可是淚珠兒卻點點墜落,輕輕地落入江中,濺起點點漣漪。
慕容若抓耳撓腮地在她身旁打轉,「看看,看看,就是叫你劃個船,你也不至於委屈得想哭呵。人家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不會啊。我這人和水無緣,學了好久,連狗刨式劃水都還沒學會呢。我倒是想幫把手,就怕越幫越忙,讓船在江心打轉就完了。」
朝衣忍俊不住,又哭又笑,含淚帶填,蹬了他一眼,想要說些什麼,張張口,卻又覺喉嚨發啞,胸口酸澀,萬語千言都不知從何說起,只覺稍一出聲,便會控制不住失聲痛哭。只得垂下頭,拼命控制那似乎永遠也止不住的淚了。
慕容若則在旁邊左一聲右一聲地說笑打鬧:「好了嘛,好了啊,別生氣了,乖乖笑一個。」
「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划船行不行,這樣你總不吃虧了吧。」
「啊呀……」
「若少爺你別胡鬧。」
「不行……快……」
「哎呀,怎麼回事?」
噗通!噗通!
事實證明,這世上沒有萬能的天才。慕容若雖然是所謂的慕容世家精英人物,但明顯和水沒緣分,連狗刨式的基本游泳技能部苦學不會的人硬要做划船這種需要一定技術性的工作,當然只能起反作用。不過三下兩下居然可以把整個小船弄翻,這種本事倒也算另一種天才吧,相信大部分平常人是沒有這份功力的。
不熟水性的慕容若在水中無法睜目,本能地閉住了呼吸,身體漸漸下沈,心中卻並無半點慌張。
感覺到一雙纖手在水波中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那樣緊,似乎已使出了整個的生命的力量來抓緊他。
慕容若心情異乎尋常地平靜,很自然地放鬆了身體,任憑那雙手帶引著他的身體,往上浮起。他素來與水無緣,雖有高深武功,可一遇到水就會手忙腳亂心慌意亂。可是此刻,心中卻沒有半點驚恐害怕,因為他知道,她在他身旁。無論遭遇什麼變故,她都會在他身旁,都會緊緊抓住他,不與他分離。身旁江水奔流並不能阻止她將他帶出水面帶離險境的決心。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會毫不猶豫先進來將他抓住。這樣的信心如此執著,全沒有來由,卻絲毫不會動搖。
相比慕容若在水中的無能,朝衣的水性卻極精,從來沒有懼怕過水,可就在船翻的時候,卻害怕得全身冰涼。翻倒的船使得水流加劇水花四濺,使她看不見慕容若落於何處。那一刻,從心頭到指尖都冰涼一片,心慌得幾乎跳出喉頭。
猛然紮入水中,不顧眼晴的不適,強行睜開眼,在流水中尋找,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正在下沈的身影。他閉著眼晴並沒有任何強烈的掙紮,也不曾慌亂呼救,朝衣一顆心猛然一緊,幾乎沒有嚇暈過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他遊去。她怨恨自己異乎尋常的緩慢,儘管,她從來沒有遊得像這一刻這樣快過。
直到遊到他身旁,直到抓住他的衣衫,這一刻,心情尚沒有絲毫放鬆。她是那樣緊地抓住他,似想要抓住這灰暗生命中惟一的一縷陽光,不借竭盡整個生命的力量。
帶著他破開水面,忘了全身衣衫濕透、發散鑷亂的狼狽,第一聲問的是:「若少爺,你……」
後面的話忽然忘了說了,因為慕容若在這一瞬睜開眼晴,對她展開一個燦爛到連陽光都會失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救我的。」微笑著說著天上地下最最理所當然的話。在鬼門關前打一個轉,沒有驚魂未定,沒有感激莫名,沒有千恩萬謝,依然平靜,依然安詳。
因為有她,他落水,她相救,如此自然,如此平常,如此全然的信任,沒有半點疑惑,沒有一絲驚慌,只因為知她在身旁,只因為知她必不捨棄他。
朝衣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忘掉整個世界,抛開所有思想,只要投身在他的懷中,放聲痛哭,不為悲傷,不為恐懼,不為痛苦,只為了他這一刻的笑容,這一句直響進她心靈深處的話語。
可是慕容若的下一句話又把這種奇異的感受給嚇飛了。
「你真美!」
朝衣全身一震,臉上一陣火熱,手一松,慕容若驚叫一聲,又往下沈。朝衣忙再次一把拉住他,但是一張俏臉已嚇得煞白。
不過相比之下,慕容若的臉色比她更難看,瞪眼又要發作,「搞什麼,怪不得人都說知道了別人的秘密千萬別說出來,我只不過說你一聲漂亮,你也不用殺我來滅口啊?」
朝衣又羞又急,心中又紛亂如麻,哪里答得了他,只得帶著他往岸邊遊去。
慕容若自然沒有絲毫掙紮地配合她,乘她心亂如麻之際,一雙不老實眼睛只往朝衣臉上看,不但臉上帶笑,就連眼睛堻ㄩ′O笑意,越發令得朝衣心緒紛亂,除了臉如火燒,拼命往前遊外,連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了。
※※※
在無人的大江上落水後千辛萬苦爬上岸的故事有千千萬萬,可十個故事中有九個上岸的地點是在無人的郊外。
可憐的慕容若和朝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運,一樣處在四野無人、全身濕透的尷尬境地堙C
慕容若是個大男人倒也罷了,朝衣身為女子,一身濕透,衣裳全貼在身上,動人的身姿曲線盡露無遺。最重要的是,江水將她臉上的脂粉全部洗淨,露出一張清麗得像九天皓月,讓人眼前一亮,無法不為之驚豔的絕色嬌顔。
倒也怪不得慕容若在江中諒豔,叫出聲來。
此刻離了江水,身處安全之地,慕容若的眼晴更是無論如何不肯自她身上臉上轉開,肆無忌憚全沒有半點君子之風大家氣度地直視人家大姑娘的臉。
朝衣一雙手也不知該遮哪里才好,實實羞窘至極。
慕容若總算還不是個完全沒有品格的大色狼,不禮貌的眼晴狠狠看了一會兒眼前的花容月貌後,總算收了回來。知道此刻朝衣心亂,也不去擾她,手快腳快地就地生起一大堆火來,拖了朝衣來烤衣裳。
好在包袱一直在朝衣身上,堶悸煽型~衣裳雖濕了,不過至少烤幹了還可以換,兩人雖手忙腳亂了一番,倒也不至於太過困窘。
等到把全身上下打點得清清爽爽之後,慕容若有了閒工夫,自然圍著朝衣轉了七八個圈,然後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數落。其大意自然是責備朝衣錦衣夜行暴珍天物,長得這麼漂亮,偏偏要畫醜妝,不但掩飾姿容,順帶還折磨別人(也就是他慕容少爺)的眼睛,罪大惡極,莫過如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就這樣嘩嘩嘩嘩,滔滔然如黃河之水,說了足足一個時辰。
正準備找口茶喝接著罵時,就聽到一直坐在火前靜靜聽他大發議論的朝衣輕輕地但也清楚地說:「我自小就長得清秀好看,人人都喜歡我。八歲那年,家鄉道了洪災,家人喪盡,被人販子帶到市集去買,幸得當時歐陽老爺經過,看我清秀可愛,就把我買回去,給同樣年幼的小姐做伴。」
慕容若其實並非特別在意容貌的人,朝衣故意以脂粉掩飾美貌,但看來並不醜陋。朝衣的本來面目雖然極美,但慕容若自小見多美人,早已視為平常,所以也並不曾色授魂飛,只是知道但凡天下女子,莫有不愛美者,朝衣既自掩美貌,情願被人厭惡,其間必有不得已的苦處。慕容若不忍她多心煩擾,所以才刻意旁徵博引胡攪蠻纏地胡說一通,無論她氣也好笑也好,只要令她忘掉傷懷便可。但此刻聽得朝衣如此開言,就知她必要傾訴心頭隱密,便立時坐下,默然靜聆,只用那溫柔的眸光靜靜安撫她。
「歐陽世家是大家族,家大業大,便是小姐身旁的一個丫頭都還好吃好用,頗為享受。我年紀原小,人也好看,家中的主子又憐我淒涼,對我都頗慈愛。便是小姐少爺們也高興有我這樣一個伴兒,待我都很親近。只是人漸漸長大,知道的事漸漸多了,便再不能如幼時那樣單純。我長得比小姐竟還略好看一些,年紀小時倒也罷了,可年事漸長,少爺們竟然更喜歡與我接觸。其他世交的表少爺們來玩時也多喜歡和我說話。小姐有時就會不喜,時不時發些脾氣,莫名地就會惱怒要責薑H。而當時,我還只有十二歲。只不過,在大家族中當丫頭,十二歲已是不小的年紀了。十三歲的房堣H、十四歲的姨太太也不在少數,我原又是個吃過苦的人,自然懂事得也早。於是我就常常刻意地用脂粉化妝把美麗掩去。開始時,只是做小小的改變,漸漸地化的妝就濃了、豔了,臉上的美麗也一點消失了。因為我很小心,一點點慢慢來,讓大家每天看著漸漸習慣。所以大家也就都接受了我的樣子,習慣了我的容貌,人們也就漸漸忘記我曾經的清秀了。畢竟當時還是孩子,女大十八變,越變越醜也不是什麼奇事。我每天都小心地化醜妝,直到如今已有六七年了。」
朝衣的聲音平靜而徐緩,卻令得慕容若心中陣陣的不忍和疼痛。如此一個美麗的少女,卻偏偏不敢以美麗示人,每天小心地掩飾著她的美麗,忍受著旁人厭惡輕視的目光,這其間的辛酸盡在這一番看似平靜的話語中吧。慕容若並沒有想到自己會為她的遭遇而如此心痛,但這樣如同身受的感覺卻並不讓他感到驚奇排斥,他默然,伸手,握住朝衣的手,向她微笑,一如往常,燦爛如陽光,溫暖如陽光。
一個敢於面對悲涼命運多年而不肯放棄的女子不需要憐憫與同情,她所要的,只是這一刻的握手,這一瞬的溫柔,這一個知心的人。
朝衣感覺著從手掌直傳到心頭的陣陣溫暖,繼續說下去:「我從八歲服侍小姐,陪小姐一起讀書識字練武習劍。那時還是孩子,並不知避忌,武功上的許多不解,小姐都會在晚上和我一起研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天分,居然悟性比小姐還好,學得比她更好更快。只是在這一點上,我醒悟得更早,到十歲時,已經知道這樣不對了。所以在很多情況下,我明明清楚明白卻要裝糊塗。很多招式我看一遍就會卻往往裝著十遍八遍還只學個似是而非。小姐也在漸漸長大,學的武功越來越高深,而看起來,她和我之間的距離漸漸拉大了。她也只道我和普通的丫環一樣,武功高不到哪里去了。她與我日夜相伴,有許多心法口訣要記在書冊上日夜背誦,她也並不避著我,我聽在耳堙A自然也記在心上,領悟得倒比地還要快些。後來,小姐帶著我到峨嵋山拜師。靜空帥太就曾深深望著我,稱讚我的根骨極佳。我當時居然異想天開,跪下去求靜空師太收我為徒……」
慕容若輕輕歎息一聲,他可以想得到結果。
朝衣螃Y望向慕容若,很努力地笑了一笑:「那是我第一次抛開身份之別,大膽地想要去妄求一件事,最後,靜空師太當然沒有收我為徒。我不過是個丫頭,峨嵋山高手的入門弟子怎麼可以是個小丫頭呢?為此,我被小姐惱了好一陣子,說我胡鬧妄為,丟了歐陽家的臉。而那一次也是我真正明白身份之別的時候,自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在武學上有所妄求,只是小心地做我的丫環。小姐在峨嵋山習武,我是她的貼身丫環,很多事都是無法避開我的,不知不覺中,峨嵋山武學的奧妙之處,我竟也領悟了許多。就這樣,我就有了不下於小姐的武功。只是我仍然只是一個丫頭,武功太高對我也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我並沒有顯露的機會,也刻意不讓人知道,以免有莫測之禍。就這樣,我只是個平凡的丫頭,不過是在武功上天分高一點,骨格好一點,稍為美一點,如此而已。沒有任何神奇之處,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看,若少爺要失望了吧。」
慕容若深深地望著他,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宇說:「你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朝衣失笑:「若少爺還要取笑人嗎?」
慕容若眸子埵陬蛣L人可比的認真,「還有人能比得上你嗎?如此美麗,卻不敢示人,如此武功,卻不能展露,身為人下,不得自由,這麼多年來,日日如此月月如此時時如此。可我從沒有見到你有絲毫怨恨不平。你依然對主人盡忠服侍,為她的終身盡力奔走,你甚至還能不以自身之音而自悲自怨,反而每能感受生命中好的一面,去欣賞自然的美好,這份胸襟氣度,天下還有人可以比擬嗎?」
「若少爺是善心人,最知道如何哄人歡喜了。」朝衣微微一笑,「我不過是個樂天知足的普通女子而已。我為什麼要怨恨呢?我八歲失去親人,和我一樣失去一切的孤兒有無數,他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姿色好的被賣入青樓,沒有色相的甚至可能成為災荒中被吃的兩腳羊。而我被買人歐陽世家,而且當的是小姐的丫頭,並不曾受半點苦難。我感激尚且不及,為什麼還要怨恨?我是丫環,古來哪有個丫環比小姐漂亮比小姐能幹比小姐武功高的道理,我掩飾武功與容貌也是應當。何況我並不曾損失什麼。我會武功,但我不喜歡打架,更不敢殺人,那樣宣揚武功做什麼?我掩飾容貌,才免了被少爺老爺看上,收入房堛漕き△o生,算來,我之所得比所失更多,我又為什麼要悲傷不平?更沒有絲毫了不起之處。」朝衣的眸清亮如水,語氣愈發坦然安詳,「我是小姐的貼身丫頭,平日埵Y穿用度比之普通窮人,尚要好上不少。我每個月的月錢有一兩銀子。我的衣裳食物另有例分,並不需要自已掏錢。我又沒有用錢的地方,只是把銀子存起來,至今頗有些積蓄。我原說想等到小姐嫁人之後,終身有了依託,便請求贖身,想來小姐也不會留難於我,到時我便可以紡紗織布,過完平淡的一生。你看,比起普通人,我的日子尚算好的,而世間尚有無數窮苦淒涼之人,備受命運磨難。我若還不知感激上蒼,整舊堶聲歎氣,怨天尤人,就是天也不能容我。」
慕容若微笑,「小傻瓜,以你的武功,大可一走了之,找個她方躲起來過自由生活,又或在江湖上創一番事業,你居然只想乖乖當丫頭,直到主子出嫁,才自求贖身?真是笨到家了。」
朝衣頗有些困惑地說:「有武功就很了不起嗎?武功也不過就是一種特長,就像有人精於刺繡有人善於烹任一樣。可是其他的特長可以讓人做出很多好的東西出來,既利己又利人,武功卻常會讓人驕傲蠻橫,動不動以力服人,不斷引發爭端。這些年來,在歐陽家常聽他們說些個武林紛爭,動不動打得血肉橫飛,其實為的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如果他們不是武林人而是普通百姓,或許可以安居樂業,根本不會有這麼多爭端殺戮。」
慕容若向來是那種認為天下沒有什麼大不了之事的人,可是聽眼前這個身懷一流武功,卻一點也不認為武功有半點了不起的小小婢子,這番看法倒真是令出身武林世家的他有些目瞪口呆了。
朝衣卻絲毫不覺自己的想法有什麼特別,只是很平靜很柔和地繼續說:「我自八歲時被歐陽世家買去做丫頭,原是買斷了一生的,卻也因此脫離了貧困苦難、種種厄運。若無歐陽世家我縱不死,如今到底落到什麼田地,怕也難測。算來歐陽世家待我倒是多有恩義的。我脫身逃走並不難,但我又怎能做這樣的事呢?」慕容若微笑,微笑著去看朝衣的眸。她的眸光一片清澈,沒有半點陰影雜質。慕容若輕輕伸手,將她額上垂下的一縷散發拂開,看她明麗眸子、絕美的容顔,忽然輕輕地笑了,就連笑聲中,似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我初見你時,原以為你是個極聰明的女子,原來卻是個全不會為自己打算的傻女孩。」
朝衣從來不以為自己聰明,她只是一個安詳的、安靜的、知足的,只想平平安安也平平凡凡度過一生的女子。只是此刻聽得慕容若這樣輕輕地笑著,這樣柔和地說著,一顆心就忽然地亂了。這笑聲堛熒贗X,這言語中的憐惜,是真的存在,還是一時的錯覺呢。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從不曾這樣迷亂過,卻也從不曾這般沈醉過。
只為著似是說笑、似是伶借、似是寵溺的一句話。
慕容若只是看她在這一刻含羞垂頭的嬌態,心中亦是一蕩。握住地纖掌的手無意識地一緊,然後清楚地感覺到朝衣的微微一顫。
慕容若握著她的手,原想給她力量以面對生命中的不幸,原想給她溫暖以對抗剛自江水中出來不久後的冰寒。但是,她的手,原本就一片溫暖,甚至還暖了他的心,她的心原本就光明清淨,從不曾以生命為苦。
自幼喪盡親人,為人僕役,不得自由。美麗的容貌不能讓人見,高明的武功不敢令人知,而她,竟仍能這樣安詳地面對生活,竟不曾有一句怨言、一絲不平。她仍能感受到天地間美好的一切,仍會為自身的幸運而感謝蒼天。
她有這樣寬闊的胸襟,這等正直的品格,待人又有這般溫柔體貼,卻絲毫不懂得為自己打算,為自己爭取。
這樣一個隻記恩義不記怨的傻女人,是需要有人照料有人愛惜有人為她打算的吧。
他微微地笑了一笑,很自然,很平靜地說:「嫁給我吧!」
朝衣沒有震動驚奇,因為慕容若的語氣太平和太從容太隨意了,就像是說「遞杯水給我吧」這樣簡單,所以朝衣一路間認為自己聽錯了。
她臻間A看向慕容若,他的臉是溫柔的,他的笑是溫柔的,就是他的眸子堙A也有著無窮無盡的溫柔笑意。
朝衣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聽錯,一切都是真真實實的,幾乎是反射住地猛然將被握住的手往回抽。
慕容若的手一緊,緊緊抓住她的手。
朝衣的手並不纖細柔嫩,她是做過租活的丫頭。不過,慕容若的手也差不多,多年的習武,在他的手上也留下了許多永不磨滅的痕[。
這樣的一雙手握在一起時,竟然是如此相配。
可是慕容若和朝衣都沒有注意他們此刻雙手如此緊握在一起時的曖昧景象。
朝衣只是心中一片慌亂,全然不知應當如何應對。
而慕容若也只是眼也不眨地望著朝衣,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眸中的溫柔也愈加明顯,但卻自然流露出一種絕對的堅持,令人無法抗拒,不能反對。這個笑起來像個孩子、永遠溫和的男子,當他有所堅持時,將比具有王者之威的慕容烈更加有震懾力。
朝衣被他看得越發心慌了,急得叫出聲來:「若少爺,你不要戲弄……」
慕容若臉上突然現出不說之色,而朝衣的呼聲也立刻止住。
她知道,慕容若是不會戲弄朋友的,更不會拿這樣的事來戲弄他,他既說出口,就定是誠心誠意。可是她竟然這樣說他。
慕容若不是個會輕易生氣的人。旁人的誤解對他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但慕容若肯定會因她的誤會而不快,只因在慕容若心中,她是知己。
她是他的知己,她是可以做他知己的人。
可是她卻連自己的心思都不曾理清,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明白,又如何可以做得了旁人的知己呢?
朝衣默然無言,屢次想抽出手來,可是慕容若卻握得那樣緊、那樣執著、那樣用力,便似要讓兩隻手的血肉從此連接在一起一般。
朝衣不敢看慕容若,可慕容若堅定的溫和的含笑的眸帶著無盡堅持的目光一直定定注視著她。
朝衣終於承受不住,「若少爺,你很明白,我們根本不相配。」她的聲音中已有了說不出的驚惶。
慕容若目光灼灼緊逼著地,一字字間:「有什麼地方不相配呢?你喜歡山水自然,我喜歡天地之美。除了我,也只有你會一個人跑到後山的樹上去看山景,除了你,又有誰能陪我月下共舞?你若另嫁他人,他豈能明白你月下徘徊的心思,我若另娶她人,她伯也要說我是個呆子。咱們正是最相配的人啊。你說你是丫頭,我是少爺,可你很快就不是丫頭了,我亦沒有半點像少爺像公子的樣子。你身懷一流武功,卻無炫露之心,我身為慕容世家的子弟也無意有所成就。咱們都是一樣不思進取胸無大志的人,豈不正好配一對。我信人而從不相疑,你卻只記恩義不記怨,和我也是相似,我們兩個還不配嗎?簡直是天造的一對,地配的一雙才是。」
慕容若的理由十分之荒唐可笑,說詞也近乎耍賴,簡直像個調戲女子的登徒子,可是他臉上始終堅持著的微笑,那閃動著奇異光芒的眸子,卻令人無法懷疑他所說出的每一個字。他是認真的,絕對的認真,絕對的執著。即使用的是這樣說笑般的語言,他的口氣,也令人無法置疑一字一句。
朝衣顫了一顫,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就是因為知他字字真心,才會眩然欲泣,才會驚慌失措,才會迷亂悵偶,更加讓她驚慌的是,這百般滋味中,竟似有說不出的歡喜和幸福。但這原是她不該祈盼的,若不及時抽身,豈不……
「若少爺,你不覺得你太過荒唐了嗎?朝衣一直只是個丫頭,你卻突然提起婚姻之事,叫朝衣如何答你?」
慕容若昨中深深望定她,口中卻依然笑說,「不錯,我們是沒有談情說愛,更不曾海誓山盟,我忽然論及婚姻,倒真是嚇壞你了。可是你我朝夕相處,彼此都如此習慣對方的存在,這般相濡以沫從此不離不棄又有什麼不好,難道非要熱火朝天,戀個要生要死嗎?我是懶人,不喜歡太累的談情說愛,想來以你的性子,怕也不適合這般激烈的情緒。我喜歡你在我身旁,你喜歡我在你身邊,我如你,你知我。這等相知相處,便是世間大多夫妻尚且不及,為什麼你不能嫁我,我不能娶你。又或者,你以為我只是因貪你的美色,才突出此言的嗎?」
朝衣心中雖然亂得全然理不出半點頭緒,但聽他此言,仍然脫口道:「朝衣怎麼會這樣看若少爺。若少爺待朝衣又豈會因外相的不同而有所差異。若少爺若真喜歡朝衣,便是朝衣貌若無鹽,若少爺也不會因此有所介懷。」話一出口,便覺不妥,自己原是要極力反對慕容若的異想天開之求婚的,怎麼會一轉眼,倒去替他說話了?
慕容若卻低低感歎一聲:「真不枉我視你為知己,天下間,除了你朝衣,又有什麼人還可以做我的妻子?」這一句話聲音極輕,其中卻自有一種百轉千回、無止無盡的情義。
只因這個女子是真正值得的人。
他在這些日子與朝衣的相處相伴中並不曾刻意表示過什麼,卻在朝衣真正的美麗顯露後立時說到婚嫁之事,換了旁的任何人,都會立刻想到,原因在朝衣的美麗上。可是朝衣雖驚惶萬分,不肯接受,卻絲毫不曾往這方面去想。
她知道他,她明白他,這已是最重要的。
便是十世三生,上天入地,紅塵萬丈中亦難尋第二個朝衣,第二個如此知他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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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慕容若生性懶散,做什麼事都不肯積極,對於太過費心勞力過分熱烈的事,一向敬謝不敏,所以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有什麼轟轟烈烈生死激情的愛戀。他只水平平淡淡自自然然地生活,尋一個適合自己、明白自己的賢妻,笑看紅塵,共度一生而已。
與朝衣的兩次偶遇原已令他心中生起相知之意。只因她能與他一起感受天地之美、自然之妙,這般知己,便是少有的了。
而後朝衣在所有下人棄他而去時來到了他身旁。
他雖然並不在意下人的忠誠與否,但那一刻朝衣那發自內心全無所求的關切溫柔他又豈會無感無覺。
當知道朝衣明白他的追求他的想法,認同他不為世間功利所羈絆的做法時,那種狂喜和震動,至今也不曾淡忘。
可是,那時還設有細想過其他的事,只是心中記下了這個朋友,這個知己。因為不願誤她的名節,連夜逃家。那段一個人四處遊蕩的日子從來不曾忘懷過這個溫婉的良善的,看似沒有任何吸引人之處,卻讓他感到很舒服、很自然,極欲親近的女子。
普救寺中,得知朝衣前來尋找他時,本來大驚而起,可細思之後,才發覺心中的喜,竟遠多於驚。
與朝衣一番爭論後,答應任她與自已一路相伴。那時,心中已隱隱有了決定了。
他看來嬉笑隨意,但從不會輕易拿旁人的命運前途未來幸福來當遊戲。
朝衣是個女子,未嫁的女子,若長日與男子相伴,同行同住,名節豈有不損,將來婚嫁之事如何依託。
朝衣愈是關切於他,他愈能體會朝衣那不自知的情懷真意,而他亦很清楚地知道,當他留下朝衣相伴時,便已必須對未來的責任有所承擔。
從不曾傾吐衷腸誓共生死,亦不曾花前月下柔情密意。更不需要彼此間的種種考驗和試探。喜歡了,接受了,愛上了,就是這樣簡單,這樣自然。誰說愛非得轟轟烈烈、忐忑不安、提心吊膽。他偏要這等平淡自然愛著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享受這一份平凡的溫馨,亦是一種幸福。他愛了,便愛了,他也知道她愛他。從那溫柔的眸光中,從那無數細心自然不經意的關懷中,從那輕和的語聲中,從那時不時垂頭不敢看他的羞怯中,他知道、她愛他。只是她自己或許不知道,不明白,或許只是從來不曾想過吧。
他向來明白自己的心,從來就懂得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所以他棄當家之位如敝履,所以他愛戀一個婢子而不覺有什麼不對。只是他很懶,從來不懂刻意去表示什麼,談情說愛是一件很傷神費力的事,他原本就不會。更何況,與朝衣的相處是那樣自然而自在,就像彼此原就在一起相處了十幾年,也還會一直相伴下去似的。即如此,又何必非要去點明她。
更重要的是他很明白朝衣對於身份上下之別有很重的心結,自己若說出什麼嚇著她的話,說不定就能把她嚇跑了。
而他,又豈能讓這樣一個溫柔良善、愛他而他也深深喜愛的女子惶恐飄零呢。
所以他一直不點明、不示意,只是因為不想嚇著了這個溫婉的女子。因知她有著上下之防的心結,所以才決定為她到歐陽世家爭回一個自由之身,待她有了自由之後,更可以無拘無束,伴他踏遍萬水千山,看花開花謝,雲起雲散。
如果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不敢面對心中的感情,他其實也並不介意一直這樣自然地平和地兩心相知地相伴下去。
又怎知他的不自量力,弄得自己跌到江中去喝江水,也令得朝衣的真正容貌盡露無遺,
慕容若素來見多美女,真要論美麗,還不曾見過比他的堂妹慕容寧更漂亮的女子。美人見多也平常,所以朝衣雖美,倒也不曾令他有什麼特別的感歎和驚奇。
反倒是朝衣一番往事的回憶深深打動了他的心。
一個受了這麼多苦楚、有過這麼多委屈的女子,竟然可以絲毫不懷怨恨不平之意,心中不留一絲陰影,只笑看人生,儘量感受生命中自然中美好的一切,而不將苦難悲涼放入心頭,依然對主人盡忠,對旁人關情,依然可以如此溫柔地善待旁人。
慕容若以往喜她愛她,樂意與她相處,這一番,卻又多了幾許憐借,深深敬重。於是,幾乎是不自覺地說出了「嫁給我」三個字。
說出了口,也不覺得唐突。這個女人雖然溫柔良善,但卻遲鈍到不能感受自已的心,也不肯接受現實。若要一點點讓她理解自己的感情,讓她面對自己的感情,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呢。倒不如用這等雷霆手段逼她不能不面對吧。
於是,沒有任何事先的表示,沒有任何談情說愛眼波傳情,他就這樣自然這樣直接地求婚了。一點也不後悔,一點也不遲疑,如此堅持,如此執著。
朝衣心亂如麻,哪里知道慕容若如此心機、何等打算,只是慌張諒亂,不敢看他多情含笑溫柔執著的眼眸和笑容。
「若少爺……」
「叫我若!」慕容若語氣中有少有的霸道和堅決,看著愕然望著自己發呆的朝衣一字字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過丫頭,你也用不著處處拿我做公子少爺。你待你們歐陽家的公子們也是像待我一樣嗎?以前,我視你為至友如己,以後,我要視你為愛人妻子,可以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我不喜歡你一口一個若少爺,叫我的名字,就像我直喚你的名字一樣。」
「可是……」朝衣又驚又亂,又喜又慌,全然不知如何措詞與他相爭。
慕容若的眼晴仍然眨也不眨地看著朝衣的明眸,眼神強烈專注得似要將所有的情懷愛意從眼晴堛衝擉黕礎蝷艉中@般,「你不要再和我爭了,除非你可以看著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說,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我便從此再不纏你,再不強迫你。」
朝衣張張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無法說,因為無法欺騙自己的心。在此之前,或許還不曾察覺,慕容若今日一番話早已如雷霆霹靂,響徹心間,亦在心頭激起了萬丈狂濤,才令她真正明白了心中的所有情懷真意。
無論如何不思承認、不肯面對,她終不能對他說不。因為她騙不過他,也不忍騙他。她太知道他,他更明白她。
他們都是彼此的知己。不必言語交流,無需海誓山盟,就那樣自然地明白了對方。
他們之間,早已設有了謊言欺瞞的必要,亦不會有誤會不解,他們都太知道對方了。
他知道她在他面前說不出違心的假話,而她也知道他的這分罵定和執著。
所以他是那樣全不放鬆地步步進逼,而她,一個不字也無法出口。
二人相持良久,慕容若的笑意和堅持沒有絲毫改變,朝衣終於低聲說:「若少……」看到慕容若微微一皺眉,朝衣立刻止住話頭,頓了一頓方道,「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你讓我好好想一想,好嗎?」語氣無比柔弱可憐,其間更有著隱隱乞求之意。
慕容若心中一軟,忽然覺得自已逼得她確實太過了。這樣一個溫婉的女子,當了十年的侍女,素來安分知足,從不敢多走一步,從不曾祈求過分外之事,突如其來,如此強烈的感情、如此震撼的大事硬壓到她頭上,叫她豈能不心亂,怎會不驚慌呢?自己確也太不體貼於她了。
這般思來,倒不由有些臉紅心虛了,自己今日的咄咄逼人,遠非大丈夫行徑,亦不像一貫的行事風格啊。
想到這堙A他終於放開了朝衣的手,微笑道:「是我不對,原不該這樣逼你。你要想一想,也是應當,我不會擾你。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無論你的決定如何,我的決心也永不會變的。」說完這句話,他深深看了朝衣一眼,隨即轉身,大步走到江邊,負手看滔滔江水,不再回顧。
朝衣的手終於得回自由,卻覺一陣茫然的空虛,心中猶在留戀慕容若大掌中的陣陣溫暖,但那男子,已然遠遠走開了。
他原本就是個灑脫的人,既答應讓她安然思索,使不在一旁煩擾於他。
可只是看他江邊背影,看風吹起他的衣衫,心中就會有一種如此自然的幸福萌生,想他方才的每一句話,憶起他那執著的笑容和眼神,便覺莫名喜悅莫名歡快,卻又莫名酸楚莫名淒涼,悲從中來,只想痛哭一場,卻又連淚也不敢輕彈。
他說他愛她,他說他要她,他說他要娶她。
這是何等的幸福,卻又令她如此恐慌。
她終是個丫頭,自古以來,豈有公子娶一個丫環的道理。古來傳說無數,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故事無數,又哪里有公子愛上丫環英雄喜歡婢子的事。他們總要門當戶對、才貌相當地愛上一個傾城佳人,而那女子,絕不會是丫環。公子題詩,小姐相和,英雄落難,美女相救,一切一切的故事堙A從來不會有丫環露頭的機會。任你千伶百俐,任你萬般美貌,任你聰明慧黠,任你奔走出力,你的存在,也只為成全別人的美姻緣,最好的歸宿下場,也莫過於當個陪房丫頭,伴著自己的小姐嫁給風流文士狀元公子,或是武林英雄世家少爺。
便是美慧俱全如紅娘,千古流芳,萬世傳唱,張生的眼中,卻也只有鶯鶯,惟一一次正眼看她,說的不過是「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到頭來,如此佳人,也不過是淪為侍妾的命運。
她朝衣又何敢妄求,怎能妄求。人若不能安分知命,枉求其他,最後心碎斷腸、魂傷神斷時,又去求何人解救。
心中陣陣淒涼,無限酸楚,一步步走向慕容若,不知何時,已然淚盈於睫。
「若!」一聲呼喚,千回百轉,無限情腸。
慕容若微微一震,便要回過身來。
朝衣乘他身形將轉未轉時,一指點在他睡穴上,在他最後驚愕的眸光中,展露一個淒涼的笑容。
伸手扶住他失去力量向下倒的身體,晶瑩的淚也已落在了他的額上眉間。
他對她一片真心,他待她更無半點防備,可她又如何可以接受這樣的愛,她怎敢去妄求那本不屬於她的一切。
世人會如何看,天下人會怎麼想,慕容世家豈能容她,小姐又怎能忍受她的背叛僭越。
他可以不在乎,她卻怎能不在乎,他可以不考慮,她卻不能不為他考慮。
她只能走,只能遠遠逃開,讓他來不及趕上自己。
幸福就在她面前,她睡手可得,卻沒有這樣的勇氣,只因不知這幸福可會長久,只為害怕這幸福的感覺越強烈,他日斷腸時越痛楚。她只能抽刀斬情,慧劍斷愛。只是這等深情摯意,又如何可以斬斷。
她默默地撥好火堆,默默地鋪好草床,默默地扶慕容若躺下,默默地將包袱中的衣物為他蓋在身上。
雖然自己下手的力量極輕,雖然他的身體很好,但仍需切切小心,不可讓他著了風寒才是。
一切安排妥當,舉步欲走,卻又是步步千斤,難以移動身子。幾回才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身,望他安靜的睡容,細細端詳他的眉他的目,只想將他的容顔從此深深刻在心中,永不忘懷。以後,她盡可以去思他念他、想他愛他,她盡可以埋怨自己、怨恨自己,但此刻,就讓地再多看他一眼吧……
也不如又過了多久,朝衣終咬牙忍著滿框淚水、滿心悽楚,扭過頭去,不敢再回碎,不敢再遲疑,拼命向遠方跑去。
她不能再耽誤了,否則慕容若的穴道自解,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也不敢再耽誤了,再遲疑下去,將再也移不動步子,無論為奴為婢為妻為妄,只要能永伴在他的身旁。可是她卻無論如何不能這樣做。所以她只能走,只能逃。
然而驚惶苦痛的朝衣並不知道,就在她拼命奔跑,只想借奔跑稍忘心中苦痛時,本該沈睡不理的慕容若俏無聲息地睜開了眼晴。他的眼眸深深望著朝衣飛奔而去的身影,手卻很自然地輕撫身下的草床。
草床是極柔軟舒適且精細的。最底下鋪的是軟草,草上再鋪一層嫩葉,再上一層是幹葉,然後再用衣衫鋪在最上層,櫥邊異常整齊,不見一點亂枝雜草。不過是張草床,她尚且如此細心,麗這些日子以來,朝衣對慕容若的飲食行止的關切照料,皆是如此。這其間的情懷溫柔關切在意,原不必言語,便已在二人心頭深深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慕容若微微地笑了起來。這個傻女人,難道她以為她還能躲得開避得過忍得下壓得住這樣的情懷嗎?
※※※
朝衣漫無目的地在風中奔行,眼淚也隨風而落。
她就這樣離開了那個愛笑的男子,那個牽動她心靈的男子。心中有多少不甘、多少悲苦,但她又怎能不走呢。
她不能不認命,她不敢不認命。曾經試著想要抗拒命運,曾經試著想要追求一些不屬分內的東西,但結果到底如何呢?
第一次越分,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因對方的幾句根骨好天分高的讚賞,就對著峨嵋山靜空師太跪下去,請求拜師,徒惹笑柄。
可是,她並沒有就此認清命運,就此看清將來,仍然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而那一切,卻不曾告訴過慕容若。
她也是青春少女,她也有絢麗情懷,她也盼望嫁得良夫終身有托,她也希望能伴英雄,共度晨昏。但她,終究只是個丫頭。
還記得那一日,與小姐郊外試馬,小姐馬快,遠遠地將地甩了下去。而她,原也知道丫環不應與小姐爭強,所以很自然地並不刻意催馬追趕,只是隨意地任馬自行。就這樣,遇上了那一身鮮血,忽然從遠處奔來,忽然在她馬前暈倒的男子。
朝衣沒有注意到他劍眉星目英俊不凡,只看到他一身是傷,奄奄一息。想也不想就為他止血上藥,自作主張先將他帶回歐陽山莊,事後還被歐陽倩兮不悅地訓斥了幾句。好在歐陽倩兮並非涼薄之人,最終還是同意朝衣救助這不知名的少年。
那少年身受重傷數日昏迷,朝衣沒日沒夜地照料關懷,才將他自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少年醒來時先向朝衣道謝,後知這堿O歐陽世家,更是一意要謝過當家,最後還是歐陽倩兮出面勸慰了幾句方才暫罷。
少年原來是當時剛剛出道頗闖出一些名望的英俠「玉郎君」司徒秋。果然是人如美玉,俊逸絕俗。
雙方報過名後,司徒秋即敬重歐陽世家的聲望名氣,歐陽倩兮也喜這少俠俊美不凡,二人倒從此論交了起來。
司徒秋口口聲聲向歐陽倩兮謝救命之恩,歐陽倩兮亦泰然而受。司徒秋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歐陽倩兮,從沒有多看朝衣一眼。
可事實上將他從生死線上拉回來的是朝衣,衣不解帶茬他身旁守護的是朝衣,不避嫌疑為他換藥擦身的是朝衣,當他睜開眼晴時,看到的第一抹溫柔笑容也是朝衣為他綻開的。
可他似乎並不知道,又似乎縱然知道了,也當朝衣是奉小姐之命行事。
朝衣只是一個貌不驚人的丫頭而已。
他只是與歐陽倩兮形影不離,日益親近,從不注意那溫柔安靜的不起眼的小丫頭。
他的精神他的心力他的一切都已放在這美麗動人的世家小姐身上了。
如此佳人,豈不令人傾心,再加上這等救命之恩,更令他感念至深。
多少動人的傳奇故事,多少多情的美麗傳說不都由此而來嗎?英雄落難,美人相救,少俠感恩,小姐傾心。
誰不想成為傳奇中的一員呢?更何況歐陽倩兮如此美麗如此家世,誰還會在意一個丫頭。
朝衣默默看著他在小姐的別院出出入入,每每他主動對己打招呼,都只為打聽小姐的好惡。而她只是溫柔地笑著,安靜地回應著。
或許那幾日不眠不休地關切照料時,曾默默在明月下向天祈求這不知名的男子可以安然醒來。或許,茬為他拭淨血[、包紮傷痕時,看到他俊美而蒼白的容顔也曾憶起過許多動人的傳說浪漫的故事,也曾有些許期盼,微微期待。但是現在,她依然只是溫柔地、安靜地注視著一切。
那時,己經明白了,所有的傳奇故事,所有的動人傳說,都是為那些小姐佳人而存在的,縱然是英雄落難,壯士受傷,相救他們的也一定會是小姐,不是婢子,婢子可以做一切苦活累活,可以日夜守候,可以操勞不斷,但恩義情懷都是小姐的,浪漫傳說也是小姐的,婢子只是故事中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婢子就是婢子。千古以來,沒有一個故事是為了丫頭而存在,沒有什麼好男兒會戀上婢子。
雖然歐舊倩兮很明白司徒秋並沒有什麼好的家世,武功也不是極高,有這樣俊秀好看的男子在身旁獻殷勤固然好,但論及婚嫁卻大可不必。所以歐陽倩兮始終不曾答應過司徒秋的種種追求。
但朝衣卻已明白了如何認命,明白了不再強求,也再不敢強求。即使幸福從天而降,也不再想再去求。
她只是個丫頭,她最好最好的歸宿,莫過於追隨小姐,成為某某人的一個妾,一個姨娘。小姐曾對她許下過諾言,可是她心中卻有千千萬萬的不甘不願。
她從來安分隨時,惟此一點,卻是萬萬不肯相屈。她只想好好服侍她的小姐嫁得良夫之後,求贖自由之身,從此粗衣布服,尋一平凡男子,共度一生罷了。這等卑微的願望,在大家族中那些使盡手段爭奪姨娘地位的丫環們看來,該是何等不上進啊,可是到如今,她卻連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小願望也不能實現了,只因遇上了那陽光般親切溫暖自由隨和的男子。
就這樣,在無意識中陷了進去,愛到了深處,待得抽身,已是不及。只是她怎能愛他,怎敢愛他?
貴公子可以喜歡丫頭,但只宜納為侍妄。天下間,哪有公子與丫環永結連理之說。
她高攀不起,更不願讓他成為世人笑柄,害他被家族所不容。
今日愛來癡狂,他年斷腸之苦更甚,倒不如當機立斷,以免他朝苦痛。
相比之下,若要天下人接受,若要一切順理成章,倒不如為他與小姐牽線,而自己作為陪嫁丫頭,被合理地納入房內。這樣一來,即合了小姐的心意,又可與他一世相伴。
只是,如此有百利而無一言的事,他卻是萬萬不會做不肯做的。
因為知他至深,所以連提都不提半句。更何況她自知自心,縱然平口何等安分認命,卻決不甘淪為侍妄,甯嫁于販夫走卒,也決不為人之妾。若為他人之妾倒也罷了,又豈甘與人共用那陽光般的男子。百般權衡之下,她惟有忍痛逃去,方能不至誤了他、害了他、連累了他。
只是,這一顆心,為何疼得這樣難以忍受,如撕裂了一般,讓地只以為從今以後,便要心碎而死。
是因為心太疼了,疼得再也支援不住,才會不自覺放慢飛奔的步伐,茫然望向前方,忽然不知該往何處而去。
她是一個沒有親人沒有家的侍女,活了這麼多年,惟一令她牽牽念念的,是剛才那個被她決然捨棄的男子。
拜別小姐,踏人江湖,只為尋找他、陪伴他、照科他,從來沒有想過以後該怎麼辦,自身的名節會受何影響。
而今舍了他去,心中即覺苦痛又覺空虛,迷茫一片,生命忽然間沒有了目標,不知何去何從。
現在她該往何處去,她該幹什麼呢?
她不能回歐陽世家,她不知如何去面對歐陽倩兮,更恐慕容若尋上門來。可是除此之外,地又能去哪里呢?
從此孤單一人天涯飄泊嗎?
那日日夜夜的孤寂淒涼如何度過?就這樣任相思苦痛隨著時光的流逝一點點紋碎這一顆心嗎?
從小她就是一個可以淡視生活中一切不幸,儘量尋找快樂的女子,而今,她卻再不能以一向的態度,含笑看待眼前的失落與悽惶了。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笑了一笑,朝衣啊,你何必如此自苦,縱然你傷心一生,思戀一生,至少,他可以不必被你連累,他可以好好地生活……
笑容,僵滯在唇邊。
他可以好好生活嗎?他真的可以快樂地灑脫下去,快樂地微笑下去嗎?
那個溫和的公子,愛笑的男子,那個視她為知己的男人。
他臉上還會有不帶一絲陰影的笑容嗎?
他還能那樣灑脫地去過他通通自在的生活嗎?
不是她高估自已在慕容若心中的地位,只是太過知道他了。
他既說出了那樣的話,那每一個字都必然是絕對真誠的。可是她又是如何回報他的真誠的呢。
她有權利因為自以為為他好,就那樣對待他嗎?
他視她為知己,他坦誠對她的愛意,他對她全無防備,而她卻……
腳下的步子漸漸放慢,漸漸停頓。
這段日子,她一直與他相伴,打點他的起居飲食日常生活,她今日絕然而去,他還能正常地照應自己的生活嗎?
從今以後,何人為他縫補衣裳?哪個在意他的飲食冷暖?他向來懶怠,又豈會注意自身的舒適溫飽?
從今以後,他會否氣怒傷情,失望神傷?
不能想象他那陽光般的笑容化為陰影,不能接受他晶瑩澄澈的稗子中多了黯淡,不可以的……
朝衣螃Y,藍天白雲,無限風光。
朝衣注目前方,大江奔流,浩蕩不息。
她的心呢?
她豈能欺騙自己的心,她豈能不承認自己的私念。
朝衣啊朝衣,你好自私。
你明明愛他至深,戀他至極,卻不敢說出來,不是因為自慚身份配不起他,而是因為自私地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因為你曾經有過妄求,每一次都失敗受傷,所以你小心地把自己保護起來。看似安分隨和,實際上不過是害怕再次受傷。
就因為你害怕被傷害,所以你不惜傷害他。
所以你拿著大義,拿著禮法,拿著為他好,這一切一切堂皇正大的理由來傷害他。
朝衣,你才是最自私最殘忍的人啊——
※※※
藍天白雲燦爛陽光下,這清麗明媚的女子忽然縣漹N臉上的淚水擦了個乾淨,原本哀淒欲絕的臉上忽現毅然之色。她猛然轉身,往著來處飛奔。
她是舍不下,放不開。她終只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只能對自己的心靈投降。
她雖懷一身武功,卻無半點大志,也不想做什麼英雄豪傑,只想永永遠遠伴著那個可以牽動她心扉的男子。
外面天地雖大,原無她立足之處,只有那男子的身旁,才是她安身之所。
縱拿身外萬丈紅塵來換,又豈及那男子一尺胸膛。
說什麼世人不容,家族不納。他從來不曾在乎,她又豈能用他不在意的事來困擾他。
管什麼傳奇故事,世人傳唱的情事堭q來沒有丫環的立足之處,就讓她自已來決定她的故事、她的傳奇。
理他以後會有什麼下場、什麼結局,縱然傷心斷腸,縱然魂銷神滅,至少這一刻,她縱情任心,傾心傾情,傾了一生,愛過這一回。只要愛過,縱然身化飛灰,萬動不復,又有何妨。
她從來沒有這樣執著過,她從來沒有這般勇敢過。只想在他醒來之前趕回他身旁去,不要令他失落神傷。
可是,她並沒有做到這一點。
因為慕容若好端端地站在前方等他,唇邊的笑容依然燦爛如陽光,眼中的眸光依舊溫柔而多情,還帶一種深刻的瞭解與釋然。
朝衣怔了一怔,飛奔的腳步就要停下。
慕容若的笑容如舊,睜光如舊,雙臂卻是那樣自然地張開了。
朝衣本欲停住的腳步忽然加快,也那樣自然而然理所當然地撲到了他的懷中,任他緊緊擁抱,也用全部的力量抱住了他。
她己忘了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顧忌,生命從來不曾如此充實過,天地從來不曾如此美麗過。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慕容若微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朝衣緊緊與他擁抱,全忘了平日的規矩,世俗的禮法、女兒的羞澀,「你沒被我制住穴?」
「你的武功是很好,可是論到江湖經驗你可遠遠不如我了。我哪能如此輕易被你偷襲得手。」他低聲輕笑,笑聲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真和得意。
「那你為什麼就這樣任我走了?」朝衣在他懷中螃Y,看他含笑的眸子。
慕容若微笑著說:「我不能強迫你啊。我喜歡你,但你仍是自由的,要來便來,要去便去,我豈能束縛你?」他頓了一頓,深深看了朝衣一眼,又道,「再說,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你可以淡對生命中的不幸,但決不會沒有勇氣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即使你曾一再受挫,被屢屢傷害,但你的勇氣也絕不會因此而消磨。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子,就不會輕易就放棄了自己。更何況,你更捨不得扔下我,捨不得我傷心。所以,我不追你,我希望,當你回來時,是你自願的,而非被我強行截回。」
朝衣的眸光盈盈,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真的是太瞭解她了,竟然看得這麼准,猜得這麼准。「如果我沒有再回來呢?」
「可你不是己經回來了嗎?」慕容若口中說著,手中卻加緊了力道來擁抱她,似怕她真的就此消失了一般,「縱然你真的想不明白,犯了傻不肯回來,難道我就是個不會動的傻瓜嗎?既然尋得了旁人幾世也難找到的如己至愛怎肯就此放過。無論你到哪里,我都會追上你、找到你的,傻瓜。」
依然是帶著笑意的淡淡語氣,其間的執著肯定卻是如此深刻。
是的,他當然會追她,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不會讓她離開他的視線。他不會強逼她,不會迫她接受,但他會陪伴他,一直在她身旁,不舍不棄不離不散。
他永遠如此溫和而執著。
朝衣淚盈於睫。
慕容若輕輕地笑:「看,又要流眼淚了,我愛笑,你愛哭,這又是說明我們天生一對的證明。」
朝衣含淚失笑,是的,眼前這男子,永遠如此愛笑,永遠懂得怎麼逗人笑。
從初見的時候他就在淡淡笑著,月下相逢,他沒有笑話她,卻想盡辦法引她一笑。便是在沈睡時,似也帶著永遠的笑意。
這樣一個笑起來如此好看的男子啊。
「不要笑!」朝衣認認真真地說。
慕容若不解地皺皺眉,第一次不明朝衣之意。
朝衣蹙著眉,思索了一回兒措詞,才徐徐說:「我想讓你明白,我很喜歡你,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喜歡你的笑,看到你笑時,我也會很高興。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笑,就不必一定對我笑。朝衣願意一生一世陪你一直笑看人生,可是當你惆悵時,當你失落時,朝衣不想看你笑,朝衣只想聽你傾訴,伴你面對。好不好,若,朝衣想和你共用一切,不只是歡樂。」
慕容若靜靜聽她說,靜靜看著她臉上無限認真的表情,忽然展顔一笑,燦爛至極,他抱著朝衣在原地猛地轉了七八圈,方才歡聲說:「可是現在,我只想笑啊,傻女人!」
朝衣也笑了,含著眼淚地笑,在他的懷中哭,在他的懷中笑,從來不曾笑得如此盡興,從來不曾哭得如此傾情。她願生生世世,在這男子溫暖的胸膛中,且哭且笑,曆盡悲歡。
管他什麼世人眼光,俗世禮法,上下之別,男女之分。
他是慕容若,她是朝衣,他是男子,她是女兒,他愛她,她也愛他。
一切便巳足夠。
這就是天道之常,人倫之理,情義之至,世間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變、可以干涉。
她又何必自苦,豈能自苦,誰會用那些無聊無用的身外身份地位來困擾自己,誰要自以為是自覺偉大,自認了不起地做出所謂的犧牲,平白踐踏愛人的真心,無端誤人又誤己。
不,她早已不在乎任何事了,只想讓時間停駐,讓這一瞬化為永琚A只想與他永世相伴。
如此而己,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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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慕容若與朝衣星夜兼程趕往歐陽山莊。
慕容若堅持要為朝衣爭來自由之身,儘管朝衣心中一再打鼓,不知如何面對歐陽家上下之人,不知是否被視為叛徒,但慕容若根本不理。
也不介意丫環的身份,但他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居於人下,不得自由。所以無論朝衣如何百計拖延,也一意前往。
只是他們沒有料到的是,在歐陽世家迎接他們的不是笑臉與美酒,而是血腥的殺戮和沖天的烈焰。
他們趕到歐陽世家時正是一個月光蠟淡、夜風呼嘯的夜晚。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遠遠地看到歐陽山莊上空那不祥的濃煙,二人巳生出不好的預感,幾乎同時展開身法,往前掠去。
還不曾進歐陽山莊,隨風傳來的呼喝打鬥聲已然令人心驚。
歐陽世家是天下四大家之一,什麼人膽敢來捋虎須。
二人掠入山莊,眼中所見,更是驚心。
山莊後方濃煙滾滾烈焰熊熊,火熱正盛。
山莊前方的家人們卻全然無力去救火。因為他們正被幾十個黑衣人追殺,
雖然歐陽山莊的下人都算得上身懷武功,但畢竟平常,在黑衣人的無情殺戮之下,只能拼力奔逃,而無反抗之力。
眾人中惟有一浩發蒼帶的老者以一把金刀立抗四大高手的圍攻,一意想往後園沖去,卻屢屢被挫,只急得怒吼連連。
慕容若與朝衣都是心驚不已。
歐陽世家滿門高手無數,為什麼此刻大難,竟只有一人獨支危局。
那老者分明是歐陽世家的當家歐陽霸先,乃是當世少有的絕頂高手之一,那圍攻他的四人身手雖不俗,按理說又豈能將他困住。
慕容若與朝衣才一沖進山莊,立時就有黑衣人的刀槍劍刃迎面劈下。
朝衣輕飄飄閃開,本有十幾種反擊的方法,其中八種可以重傷對手,九種可以置人死地,卻是一種也沒用出來。
她雖有一身武功,卻沒有什麼交手經驗,更無法對陌生人平自下殺手。儘管她明知對方是殺人不眨眼之惡徒,終覺難以出手殺戮活生生的性命。
慕容若的臉上依然帶笑,笑得像孩子般純真,在月光、火光、刀光、劍光的映照下,他就像個無邪的金童,讓人無法把殺戮和血腥和他聯繫在一起。惟有朝衣感覺得到,在這一笑之間,他整個人的氣質部變了,一股死一般的肅殺就自他無邪的笑容中散發出來。這個貌若金童的男子,此時,竟如閻羅般可怕。
銀光在他掌中閃動,瞬息間架開劈向他的三刀,劍光一轉,再將那一擊不中,再向朝衣刺去的那一劍挑開,順便在那持劍人腕上輕輕一劃。隨著一聲慘叫,一個人已徹底喪失了作戰能力。
同一時間,他揚聲向歐陽葫先問:「世伯,怎麼回事?」
歐陽霸先目批欲裂,恨恨道:「他們在飲食中下了散功軟骨散,我的家人全部中毒,惟有我將毒性壓下,強行沖出。可他們竟然放火,意欲將我的家人全部燒死。」
慕容若終於明白歐陽霸先為什麼會被四個人困住了,因為他必須將大部分的功力壓住毒性,因此才難以分身去救助其他人。此時後園火勢愈盛,不知還有多少人被困其中,眼睜睜看著烈焰襲體。
朝衣忽然回眸,喚了他一聲:「若!」
在這樣黑的夜色堙A這樣烈的人光中,這樣淒厲的殺場上,她的這一聲喚,卻是萬千溫柔,無限情長。
慕容若沖她揚眉一笑,點了點頭,人隨劍走,又救下一個即將死於刀下的家仆。
朝衣得他一笑,知他瞭解自己的心意,立時放下身旁的戰局,直往後園那熊熊火焰深處掠去。
在這樣一個殺戮之夜,她和他只來得及互看對方一眼,就這樣各自去救各自的人,各自面對各自的危局。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彼此說一聲珍重道一聲小心,只因生命無價,誰也不能耽誤。
朝衣熟悉房間地形,所以地義無反顧沖向那死亡的烈焰。
慕容若武功經驗都是一流,所以他銀劍如虹,不斷地救助那些眼看就要死在黑衣人追殺之下的家仆。
而歐陽霸先眼看強援到了,即刻振奮精神。金刀霍霍,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沈,一時間,倒是令得眼前四人連連後退。
慕容若才擊倒三個黑衣人,就見朝衣一手各夾著一人,自烈焰中沖出,一鬆手,將人放下,甚至來不及多看慕容若一眼,又再次往火焰深處掠去。
慕容若眼晴一直追著她毅然蹈火的身影,掌中的劍卻靈動如蛇,轉眼間又擊落四把刀,同時向被他救下的人沈喝:「快把朝衣救出來的人扶到一邊去保護!」
他在紛亂的戰局中施展輕功,兔起鶻落,來去如風,劍光如電,每每將眼看要在刀劍下亡魂的家仆救下。被他救下的人全自動聚在一處,一方面結陣自保,一方面也可以保護被朝衣從火中救出的那些失去行動能力的人。
凡慕容若所過之處,劍下並無一合之將,與他劍光一交之人,不是刀劍脫手而退,就是虎口震裂,腕骨折斷,失去再戰之力。
只是他的人在戰場,心卻一直在那沖天而起的大火之中。
轉眼間,朝衣已然連續三次自火中沖出了,她的衣衫亂了,發絲亂了,可是她的神色依然寧定,眼眸依舊平和,並沒有半點慌亂。她的動作也不亂,扔下手中所救的人,轉身再往火焰中闖去,在人海中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不該捨棄。
慕容若現在連眼光都無法追隨她了,因為那幹黑衣人已然發現了他的可怕,都已放棄追殺旁人,聯手向他攻擊,縱然慕容若武功高明,也不敢大意鬆懈,只能全心先應付眼前的戰局。
當朝衣再次從火焰中沖出時,她的衣發都已著了火,歐陽世家的僕人紛紛高叫:「朝衣,你身上著火了。」
朝衣微微一笑,笑得比黑夜堛漱黤K更加奪人眼目,她將手上救出的人放下,轉身再往火中沖去,火焰在她身上燃燒,像一個淒豔至極的舞蹈。
這一夜的風為什麼這樣猛、這樣做,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大火不斷往前莊漫延。
家人們互相扶持紛紛往莊外退去,只有歐陽霸先與慕容若的兩個戰團仍在園中。
慕容若心中的火焰卻比身外之火燒得更猛更烈,千萬道銀光在他掌中綻開,身旁的黑衣人無不慘呼著跌到劍光外去,而慕容若身上也多了數道血痕。他實在無法忍耐下去,拼著受傷也要立刻結束纏戰,到那無邊火焰之中,去尋他所愛的人。
可是幾乎在同時,歐陽霸先悶哼一聲,金刀落地。他所中的毒終於壓制不住了。
慕容若狂一咬牙,原本如電沖出的身形硬生生回轉,身劍合一,快得叫人不敢置信,轉眼間已出現在歐陽霸先身旁,以掌中銀劍護定了他。
朝衣這一回自火焰中沖出時,幾乎全身都帶著火焰,就像是浴火的鳳凰,美得動魄驚心。她的呼吸已亂,身形已慢,衣衫已焦,身體也有了燒傷。而身後的大火卻是越燒越烈。再次將手中所挽的兩個人放下時,她身子一晃,幾乎站立不住,但她立刻站穩,回頭又欲往火中沖。
已然毒性發作,不能動彈的歐陽霸先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喚道:「朝衣,不要再去了,你吃不消的,而且你做的已然足夠了。」這位名動武林的一方之主,平生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關懷一個婢女的安危。
朝衣往火焰中撲去的身形沒有半點減慢,只讓夜風傳出了她的一句話:「小靜還在堶惟O。我不能扔下她。」她己救出了幾乎所有人。歐陽夫人,歐陽家的三位公子,四名家中執事高手,還有兒個侍女下人。但她在歐陽世家十年,對於家中人口早已了如執掌,心中默算尚缺一人,應當是歐陽大人的侍女小靜。
那小靜與她並無交情,往日堹彌`仗著夫人寵愛在一眾下人面前拿架子擺威風,但這仍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當此危局之時,朝衣又怎能不顧不理。
大火以驚人的速度漫延,那熾熱的火焰,幾乎令她不能呼吸。她不敢耽誤一時片刻,只恐稍一遲延便會令得一條性命喪生。所以她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和猶疑就撲入了火焰中,她依然沒有來得及給身在四大高手圍攻中的慕容若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
她撲入烈火之中,火焰在她四周飛騰,熾熱的大令得她唇焦舌幹,濃烈的煙叫她雙目難睜。可是一顆心卻是又急又疼,既心焦小靜的生死,更擔憂慕容若的安危,可她不能在他身旁,並肩作戰。儘管心中千痛萬痛,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心坐視一個生命消逝而不顧。她在火焰中尋找,也不如是因為心中太痛,還是濃煙過於嗆人,淚水止不住地滾落。但當她在無邊的烈火中,聽到那一聲微弱的呼喚時,心中還是升起了無比的欣悅和激動。
慕容若眼看著朝衣再次撲人烈火之中,耳聽著歐陽霸先都忍不住開言阻止她,但他沒有出聲,一聲也沒有叫,沒有叫那個總是溫柔安靜地跟茬他身旁不知不覺己進駐他整個心靈的女子。
只為了那是她該做的。該做的便須去做,生命絕不可以輕易放棄不理。
她瞭解他,所以不回顧一眼,徑往烈火中投去。
他明白她,所以他讓她去,不出一言阻止,只是在那一刻,他的笑容忽然像火一樣盛放,他的眸子也似火一般紅了,然後一張口,吐出比火還要紅還要濃的鮮血。
而他的劍在這一瞬就像有了靈性一般光芒暴漲,威力倍增。
圍攻他的四名高手,連番纏戰之下已有些疲累,萬萬料不到,在瞬息之間眼前的敵手出招竟然威力加至如此境地,接招之下無不重創吐血,跌倒在地,還不及回過氣來,慕容若的劍影如風,已然以劍尖制住了他們的穴道,然後幾乎沒有絲毫停頓地立刻撲往火勢最盛的後園。
而歐陽霸先勉力站起,滿眼憂慮、滿臉沈重,靜靜凝望他的背影。
以歐陽霸先的胸中所學自然知道慕容若是強施邪派的天魔解體大法,自逼鮮血,自傷身體,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武功以倍數提升,才能在瞬息間擊倒這數名高手。可是這樣的透支力量,亦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
他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朝衣嗎?
……
※※※
朝衣抱著小靜在烈火中急速穿行,身體好累好倦,四周好熱好悶,但是沒有關係,只要衝出去就安全了,這是最後一趟了。
她強打精神,勉力往前,卻聽得一聲聲呼喚傳到耳邊:「朝衣,朝衣。」聲音是熟悉的,只是其中卻多了從來沒有的張惶和驚恐。那個總是微笑著的男人,那個笑看人生、永遠自在隨意的男人,原來也會這般失態無狀。而這,只是因著她。
即使是在如此疲累的情況下,聽得那呼喚,也覺得心中一安,精神一振,奮力喚了一聲:
「若!」急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掠去。
慕容若眼見朝衣滿身烈焰地自前方濃煙烈火中現出身來,忍不住又諒又喜又痛又憐地歡叫了一聲,就待迎上去。
卻見朝衣頭上一根大火柱砰然落下,朝衣已然力盡筋疲,瞬息之間再難閃開。
事實上她若扔下手中所抱之人,或許還有力量及時閃避,此刻身法卻再無方才的靈敏了,最後的一刻隻來得及拼力一扔,將手中昏迷女子,抛向慕容若。
慕容若本來正拼盡全力向朝衣掠去,忽見有一女子被扔過來,本能得接到手中,身形稍稍一滯,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朝衣被火柱擊倒,火焰在她周圍徹底地燃燒起來。
朝衣倒下的那一瞬,聽到了一個清清楚楚淒厲至極的呼喚:「朝衣!」於是,一顆心就這樣緊緊繃住,渾忘了自身的疼痛危局,只是猛然間為了他的痛而心痛了起來。
慕容若不知道自已是怎麼沖過去,怎麼推開火柱,怎麼將朝衣抱住,怎麼一路沖出大火的,他什麼都已不再知道。
他只知緊緊抱著懷中那至愛的人,一聲一聲地喚她的名字,似乎只要這樣做,便永遠不會失去她。
朝衣在巨大的痛楚中仍然保留著一絲清醒,只為了最後倒地時聽到的淒絕呼喚。地勉力睜開眼,看到那熟悉的臉,只是這臉上已再沒有了笑容。他的手抱得她好緊,並沒有絲毫顫抖,只是冰涼一片,再沒了往日的溫暖。
那不該是這個男子會有的冰冷和淒涼,他原該永遠帶著笑容,他原應永遠溫暖如故。
朝衣忘了自身的淒慘,極力想要給他一個叫他安心的笑容,可是覺臉上疼得厲害,完全控制不住臉部的肌肉,在最後暈過去之前,惟一的念頭是一定要醒過來。因為她不能讓這個男子因地而失去笑容,失去快樂。她必須醒來,即使是在最深沈的昏迷中,心靈的深處仍不斷地在響著這一句話,「我一定要醒來!」
※※※
歐陽山莊在一夜之間燒光了,好在有慕容若與朝衣二人的突然出現,解除了危局,也沒有太多人死傷。還將所有來犯者一起拿住了。
歐陽世家的弟子亦非無用之輩,散功藥的毒性一解後,立刻展開了行動,不過是半日時間,所有的人都已在歐陽世家的別莊中安頓好了。歐陽世家分散在各地的精英力量也紛紛趕來會合,整頓亂局,穩定局面,審訊敵人,安撫傷者,一切都井井有條地進行著。
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好生看待救下整個歐陽世家的恩人,此刻正大病的慕容若和重傷未醒的朝衣。
朝衣得到了最好的醫護照料,只是一直不曾醒來,不過幸好大夫們都肯定她並無生命危險。但即使如此慕容若仍然拖著病後極度虛弱的身體,一直守在她身旁,不斷地呼喚,旁人無論如何都勸不動。
這番情態,眾人看在眼中,心頭亦是明瞭。
而在慕容世家作客的歐舊倩兮也已聞變回家,看到這番情景,心頭亦不是滋味,但她終是大家女兒,見識過人,心思敏捷,並不做出惡行惡狀,只每日間來探視幾回,不曾有一絲失態。
而慕容若也沒有半點心思去與她交談敷衍,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志,都只在那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根本沒有多看她一眼。
歐陽倩兮便是原本尚有一絲希望,此刻一顆心己然涼透,卻也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再擾他了。
在昏迷了十天之後,朝衣終於睜開了她一直緊閉的雙眼。沒有絲毫失望,第一眼看到深印在心中的那個人大喜欲狂的眼神。
朝衣本能地想要白床上起身,卻覺身上一陣酸痛。慕容若忙伸手助她在床上略略坐好,由於過度的透支體力和數日來的不眠不休牽挂揪心,他的臉色異常蒼白,臉上的笑意,卻是那樣燦爛明亮,便似整個房間也因他的笑容而溫暖了起來。
朝衣雖然虛弱,卻很自然地微微一笑,想要令他安心歡喜,卻覺臉上一陣緊繃,這才意識到臉上多處己經纏了繃帶。
慕容烈雖然看不到朝衣的表情,但從朝衣眼神中的些微變化己能感受到她的心意,輕柔地說:「有一點小燒傷,並不嚴重。歐陽世伯請來的大夫都是神醫,有的是最好的藥,我看過不了幾天,你就能把它拿下來了。」
傷得不重嗎?
朝衣默默無言,膩_手來,原想摸摸臉上的傷處,卻又放下,心中升起了深深的悵然和失落。無論如何,燒傷的印記總會刻在臉上的吧,縱然醫術再高,藥物再好,怕也難以還她一個無暇的玉容。
只是並沒有太多的淒苦悲憤。也許只是因為看到了眼前男子眸子深處那無盡的憂慮才不忍增加他的重負,也許已經做了太長時間的醜妝,已然習慣平凡甚至稍嫌俗豔令人生厭的臉容,所以才可以較平靜地接受現在的。
看來,她果然命定不能做個美女,以往空負美麗而不能現於人前,如今卻又連美麗的容顔也不再擁有。她原本就天生是個平凡至極的女子,何必非要那天仙般的容顔。
心中不是不失落,不是不悵然,但還不至於痛哭失聲、歇斯底里。
只是明眸輕縑A給眼前男了一個溫柔無限的眼波。
慕容若一顆高高懸起來的心終於落了回去,知道朝衣並沒有似一般女子一般為了容顔痛苦欲絕。雖然他知朝衣心地開闊,從不以自身悲苦介懷,但現今看朝衣此刻淡淡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心中終還是又是歡喜又是放心又是敬佩,更是深深慶倖,自己終追上了這樣一個真正的奇女子。
「我問過大夫了,你臉上的燒傷並不非常重,以目前的情況看,過個十天八天就能復原了。到時會有淡淡的痕[,雖然稍有些影響,但不會顯得醜陋,你可以放心。」他的語聲依然輕柔,就似推恐聲音大了一點,會驚著了眼前的女子。
朝衣點了點頭,眸光依然溫婉。她相信慕容若的每一個字,他不會欺騙她,他相信她對現實的承受能力。他既然這樣說,那自己就可以放心,臉上的傷痕應該不會太過難看的。自然燒傷的痕[再淡,仍然會對自己的容貌有一點影響,但只要不醜得令人皺眉生厭也算是幸運了。自己素來習慣了平凡容貌平凡生活,以後再一直平凡下去也並沒有什麼。這世上的人原本就是平凡者居多,做個不凡之人太累太辛苦,倒不如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地做個普通人。比之世間太多窮苦困窘殘疾無助之人,她已是萬幸了。即如此,又何必怨天尤人呼天搶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當夜撲向烈焰時,已作了最壞的打算,到如今還能好好活著,呼吸著每一口空氣,看著那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原該敬謝天地了。如若時光倒轉,她依然會毫不考慮地沖入人中,孰輕孰重,如此分明,所以她雖有憾但無侮更無怨。
慕容若從她的眼中看出釋然看出溫柔看出平和,於是一顆心便也柔和了起來,便連聲音也輕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風,「過兩天,等你的身子稍好,我們一起去見歐陽世伯,要回你的自由之身,然後,我們再一起去浪[天涯好了。」
朝衣辭靜地看著他,現在,幸福就在跟前,可是心中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慌亂情怯了。默然良久之後,她才輕輕道:「朝衣容貌己毀,配不起公子了。」
慕容若微微一揚眉,眸中異彩一閃,「朝衣!」
朝衣很安靜很平和地說:「朝衣心意已決,公子不必再勸了。女子以容貌為重,而今容貌即毀,就算公子不嫌棄,但日日相見,終有生厭之日。朝衣也不願委屈了公子,平白令人笑話。」
慕容若微微地笑了起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問:「如果我出了事,你一定會照顧我的,是嗎?」
朝衣大惑不解,怔怔望著他。
慕容若只是淡淡一笑,忽然縣漶A仲指截向自已的雙眼。
朝衣驚叫一聲,顧不得身上傷痛,拼命用手格住,驚呼:「你幹什麼?」
慕容若一本正經地說:「你嫌自己不好看了,怕配我不起,又怕我他日生厭,那我毀了自己的眼晴,自然就看不得你的容貌了,不會對你生厭,更不會再有人說你配不起我了。」
朝衣又氣又惱,「你明知我並不介意容貌之事,原是想逗你急上一急的,你居然如此嚇我!」
慕容若笑嘻嘻地說:「我也一樣是想要逗逗你而已,我要真想戳自己的眼睛,才不會被你格住呢。」
朝衣氣結,伸手想要打他,卻覺身上疼痛,大為不便。
慕容若笑著輕輕伸手將她抱入懷中,方便她的粉拳不輕不重打在胸膛上,自是無限溫柔旖旎。
他知道她,她也明白他。
她向來心胸廣闊,笑看生命中的不幸,不以為苦,並不會真的因容貌受損而太過介懷。
他愛她,只因為她是他的知心知己之人,與她的容貌從來無關。
既然他不介懷,她不在意,又何必自苦。
她若因此自卑自歎,自以為偉大,自以為為對方好地一意退避不接受對方的感情,平白誤人誤己,折磨雙方,才是看輕了慕容若也輕賤了她自己,更加不配慕容若以知己視她。
因為瞭解他,所以這般在旁人看來天大地大的大事,難解難開的死結,在他與她之間,卻如根本不曾存在過。
他是男,她是女,他愛她,她戀他,他知道她,她明白他,一切已然足夠。
又何論什麼身份地位,皮相姿容。
※※※
「你要我恢復朝衣的自由之身?」歐陽霸先虎目如電,冷冷望著站立廳中的一對男女。
朝衣身上的傷勢剛好,慕容若就急不可耐,直接拉她來尋歐陽霸先商議朝衣自由之事。
按理說朝衣與慕容若救歐陽世家於危難中,些許小事,豈有不應之理。但歐陽霸先聞言只是若有聽思地望向二人,目中威棱隱隱,並不應承。
慕容若含笑相對,毫不退讓,但朝衣卻是在歐陽世家做了十年的婢女,積威之下,不免有些心驚肉跳志忘不安。
歐陽霸先忽然微微一笑,「為什麼慕容世侄你如此關心我家的一個丫環?」
慕容若坦然道:「因為我不能讓我未來的妻子當別人的丫頭。」
朝衣「啊」的一聲,當即紅了臉。雖知慕容若不以世間禮法為意,又哪能料到慕容若竟會當著這麼多人直截了當直承了二人的關係。一時間,羞不能抑,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才是。
但慕容若卻將她的手握得那樣緊,令得她難以逃脫。
歐陽霸先頗有些玩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幾個轉,方才淡淡道:「你堂堂慕容家的少爺豈能迎娶一個丫環,我身為你的世伯,便不能讓你做下這等讓人嘲笑的錯事。」
慕容若眉峰微皺,不解這歐陽霸先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朝衣心頭一沈。在世俗的眼中,身份之別永遠是重要且最不可忽視的事。雖然慕容若不以身份為念,可旁人會想會看會議論。她當日亦因為同樣的顧慮幾乎捨棄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是她而今雖已決定伴他面對一切,無悔無懼,但考驗卻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強大。
作為她的主人以及慕容若長輩的歐阻霸先的明確反對也同時代表看所有人對他們之間情事的看法了吧。
歐陽霸先沒有理會二人的反應,繼續道:「你是慕容家的公子,自然該配身份相當的女子。我與你兩家世交,我的女兒,想來也不委屈了你。我看一切就此決定吧。」
朝衣心中一跳,臉色微變,慕容若垮然望向他,都不明白這個老人何以如此專橫。
惟有坐在一旁的歐陽倩兮失聲而笑,盈盈起身,來到朝衣面前,笑道:「傻妹妹,還不拜見義父!」
慕容若的眸子一亮,朝衣也立時福至心靈,對著歐陽霸先恭敬地拜了下去,「爹爹!」
一切的變化都極富戲劇性。朝衣由一個小小的侍女立時成了歐陽霸先的義女,歐陽世家的小姐,與慕容世家門當戶對。她與慕容若的聯姻沒有任何人可以發半句非議。
※※※
歐陽世家大排宴席,既為賀歐陽霸先得一愛女,也為朝衣與慕容若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訂婚儀式。
因為朝衣向來和善,丫頭們都不懼這個新小姐,紛紛打趣敬酒,令她難以應付,而這等女兒家的攻勢就是慕容若也難以抵擋,更何況慕容若還被歐陽世家的幾位少爺圍著敬酒,正自顧不暇。
幸得有歐陽倩兮出面替朝衣鎮住了局面,把一干丫環都喝退,方才以女兒家不勝酒力為名,親自伴著朝衣一起回房去了。
朝衣在歐陽倩兮面前總覺頗有虧負,心頭有鬼,不免提心吊膽,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無論歐陽倩兮說什麼,她都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歐陽倩兮看得好笑,「朝衣,你以往是我的丫頭,尚不曾如此小心害怕過,如今我們成了姐妹,你又是我家的恩人,怎地倒將我怕成這樣了?」
朝衣對著自己服侍了十年的小姐輕輕開言:「小姐不生朝衣的氣嗎?」
歐陽倩兮微微一笑,「說不惱你是假的,我原想求你做一次紅娘,誰知你倒把鶯鶯的戲份也搶去了。只是惱你又有什麼意思呢?你真以為我是那些沒有腦子的傻女人?失意之下,只會大哭大叫,大鬧大怨,就會使什麼見不得人卻又沒什麼高明的手段,即拆散不了人家的恩愛情侶,還自己不討好,徒惹仇怨。這等即難損人更不利己的事,我向來不屑為。」她頓了一頓,方才悠然笑道,「慕容若心中喜歡的明明是你,我便是使盡手段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我就算用什麼陰謀害得你們分開,我又能得什麼好處呢?我既然想通了這一點,當然也不會效法那些沒有見識的笨人做法。可歎我一番心思,原想求個如意郎君,誰知慕容家的兄弟個個行事如此反常……」說到這堙A她終露出一抹苦笑。
朝衣心中暗猜她必是在慕容烈那堣]碰了釘子,但卻默然不語,暗中佩服小姐拿得起放得下。
歐陽倩兮輕輕一歎問:「朝衣,你老實說,你心堨i曾看不起過我?」
朝衣忙搖搖頭,誠心誠意地說:「小姐你是一個極能幹極聰明的女子,朝衣怎敢輕視於你。小姐身為女子,卻敢於去追求自己喜歡的男子,敢於把握未來的命運,這些朝衣都極佩服呢。」
歐陽倩兮一笑道:「你既如此待我,我使更加不能害你了。我其實只是一個實際的女人。我只想找一個各方面配得起我的男子,既不負了他,也不屈了我。看到合乎心意的,我便會盡力去把握。他年若能償心願,我也會盡力做一個好妻子。只是,慕容苦心中喜歡的並不是我。而且,我觀他行事,大有輕淡富貴之氣,這等男子我心中敬重,卻不想嫁他吃苦。所以,我又何苦怨你。倒不如把這抱怨天抱怨地思索害人毒計的時間拿來做旁的事。你可知先前在慕容山莊來了一位貴客,是南宮家的四爺來尋他的妹子南宮夢。只是知道我家出事後,便自告奮勇,陪我一起回來了。」
朝衣歡叫一聲,喜上眉梢,「恭喜小姐!」
歐陽倩兮淡淡道:「我原是個世俗的女子,自然也只能尋這樣門當戶對的婚姻。那些脫離現實的事我有時也會想想,但不會去做。朝衣,你我相伴的十年,也算有些情義,而今,你有了這般奇遇,得了這等真情,我也代你歡喜。你亦不必再存心結,提心吊膽,見了我便如耗子見了貓似的,若讓慕容若知道,還不知疑我如何欺負你呢。」
朝衣臉上飛紅,心中欣慰,只是垂頭無語,但暗中卻佩服起歐陽倩兮的智慧圓融來了。
對於歐陽倩兮所選擇的擇婚方式她並無非議,她只真心願她將來幸福歡樂。
歐陽倩兮與她說說走走,到了新為朝衣這位幹小姐安排的房間前才含笑告辭而去。
朝衣飛快地進了房,卻不曾卸妝休息,反而極快地將個人衣物收拾一番,便坐在窗前靜靜地等。
半個時辰之後,便有人不出所料地在窗外輕輕敲了一下。
朝衣輕輕推開窗,對著窗外的人娟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必會想法子脫身出來。」
慕容若看到原應衣衫不整從床上起來的人打扮得整整齊齊對自己溫柔含笑,初是一楞,隨即釋然一笑,眼中皆是瞭解的神色。
他們真的是太瞭解彼此了。
歐陽世家今日大開宴席,明日就要宣揚天下,到那時來來往往不知多少賀客上門,二人又豈有這個耐性受這份罪,自然要有多遠逃多遠去。
慕容若在明月朗星下向朝衣輕輕一笑,朝衣也輕輕快快拿著包袱直接從窗口跳出去,正跳進慕容若的懷中。
二人相視一笑,今夜月明星輝,外面,天高地廣。
他是公子,卻情願飄零,她是丫頭,原本也沒想當小姐。只想在這樣溫柔的夜堙A攜著彼此的手,奔往天涯海角,將人世的喧囂浮華盡忘懷,只擁有彼此,只感受彼此,只深愛彼此,己是至大的幸福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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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故事終於寫完了。這與其說是一個相愛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相知的故事。我一直認為兩個人之間彼此瞭解信任很多時候比相愛更重要。沒有瞭解信任的愛情往往會帶來很多的彼此間的傷害折磨,一重重的誤會,一次次的錯過,平白多了無教苦難和淒涼。而二人相愛之外,若還能相知相惜,則是這世間最大的福氣了。
所以我寫慕容若與朝衣互為知己。
他知道她,她也明白他。
慕容若眼中從沒有公子丫環之分,在他心中朝衣就是朝衣,愛上了就是愛上了。
朝衣心胸廣闊,不因苦難介懷。只是因為身為婢女,很多事不能做,很多事做不得,所以漸漸習慣了處處考慮上下之分、身份之別。所以在慕容若表示愛意時才會驚慌害怕躲避。但她最終還是沒有一直錯下去。因為她有真正的勇敢,在曾經數次失望後,還敢於去追求幸福。因為她瞭解慕容若,所以不會用自以為偉大的理由來離開他,傷害他。
因為他們彼此瞭解,所以不曾因為不幸而互相折磨。
即使是朝衣容貌受到損傷,也可以輕輕淡淡,不加介懷。
朝衣相信慕容若不是因為容貌而愛上自己,自己若因容貌而離開他,便是看輕了他,也是根本不瞭解他,這才是真正配不起他。
慕容若也因知道朝衣的胸襟,才可以如此與她坦然相對,說笑不忌。
他們彼此信任瞭解,這才是我最重視的。
我不喜歡相愛的人彼此不瞭解,互相誤會,互相指責。更不喜歡相愛的人,為著一些對方根本不在乎的事而耿耿于懷,平白在愛情中製造麻煩。自以為是偉大是為對方犧牲,其實是根本不明白對方,令對方乎白受了無效折磨。如果你根本不理解你所愛的人,那你還有資格去說愛嗎?
所以,我只想講一個淡淡的沒有大多起伏沒有大多波折,只有一份最真摯信任與相知的愛情故事。
他們彼此相愛,他們彼此相知,他們彼此相伴,一切便已是足夠。
朝衣與慕容者之間的愛是我所理想化了的愛,而歐陽倩兮在感情婚姻上的追求則是現實的。
我並不想批判她。她就像是現實中一個家中較有條件的女人,年紀已長,便暗中尋找合適的伴侶,看到各方面符合條件的男性,就會心動,就會有所追求。有時,也會在不同的男子中搖擺權衡。因為考慮著太多的現實問題,所以不曾放大深的感情進去,所以失去了,也只淡淡悵然,不會歇斯底里做傻事。
我向來不屑那些使用陰謀手段追求不居於自己的男人的女人。只是覺得那些女人蠢到了極處。對方喜歡的從來不是自己,縱然不擇手段壞人姻緣,自己也得不到愛情,這等沒有意義的事做來何用。其有時間,何不放開心懷,去尋找另一份屬於自己的愛和幸福呢。
所以歐陽倩兮可以很快放下心結,接受朝衣與慕容若,既利人也利己。她不是一個壞女人,只是一個現實而明智稍顯自私的女人。
(以古代的倫理而論,她令朝衣伴慕容若,而同時承諾將來給朝衣以待妻的身份,可以算得上是極厚待朝衣,對她很負責了。當然,在現代人看來,這是很自私且荒謬的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