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的日子                       林海音
         去看白雪溜冰團表演的那晚,天氣很冷。穿著厚大衣,擠在人畫中,一陣陣的冷風從場外吹進來,也還是寒縮縮的。散場冒著雨回來,在暗黃的街燈下,我看見身邊人的臉上,浮著滿意的笑容,顯得年輕多了。他的眼鏡上蒙著一層雨絲。我縮著頭把手插進他臂彎里,不知怎麼,忽然使我非常懷念起北方的日子,北方冰上的日子。 

        我很記得,落雪的夜晚我們踏雪歸來的情景。肩上扛著冰鞋,腳下的毛窩踩著厚厚。鬆鬆、輕輕的積雪,發著岐吱的聲音。臉上迎接著飄來的雪花,覺得很舒服,并不寒冷。一張嘴說話,有時雪花會鑽進嘴里。賣水蘿葡的正停在電織杆下面,我們買一個帶回去,聽見賣蘿葡的切得清脆的響聲,就知道我們遇到的是一個綠皮紅轍。脆甜賽梨的“心里美了。

         回到我們的小樓上,推開屋門,迎面是一爐熊熊的火。他一進門,眼鏡被熱氣一蒸,像是下了
霧,趕快摘下來!他很愛護他那雙CCM牌的冰刀,回來後,總要自己拿下布再仔細地擦一遍,不留一點濕潰在上面。擦完後還要舉起來,用手試刀鋒,看看溜國了沒有,是不是該磨了。然後談著冰場上的人物,故事。

        有些朋友成年不見面,但是進了陽曆十二月以後,在冰上倒常常會到。如果這一年冷得旱,西北風多刮幾場,冰迷們就要提早到北海去探問冰的消息。因為北海漪瀾堂背陰的地方,早的時候在十二月上旬就可以溜了。人工的冰場總要到近耶穌誕節才可以開幕。

       住在臺北的人很怕進了十二月的冬季,因為它開始陰沉,落雨,冷也冷得不乾脆,天氣就像巷子里的泥漿一樣,人望而生厭。但是在北方的十二月,那種乾脆硬冷的日子,另有一番趣味。水潑到院子里,或者門前有灘積水結成冰,核子們就會在上面“打冰出溜',。小河上也充滿了小殼,沒錢買冰鞋的核子,把一塊小石井或破磁丹,踩在鞋底下,就可以打更遠的“冰出溜',。有冰鞋的人,就開始從林下把去年抹上油保存好的冰鞋拿出來,趕光它,就等著冰凍堅實好上場。

         溜冰的趣味還是以天然的冰場為最濃厚,尤其是在人工冰場沒閉幕的時候,全北平的冰哥、冰姊,各路英雄,都到三海上來見面,真是熱鬧。每年進了十二月,拿出冰鞋來,他就年輕起來了。前些天他曾在一篇文章上說過溜冰之樂,其中之一是挽著喜愛的人同滑,這是經驗之談。雖然我的溜冰技術比他羞得遠,但偕遊之樂卻永遠不會忘懷的。

        八年前的十一月末,我們在北平沒來得及拿出冰鞋來,就決定到臺灣來了。“思冰令人老",八年沒看見冰,他也老了。在這新年來到的時候,看了一場溜冰,觸景自不免生惰。歲寒方知松柏之後凋。我們從有冰雪的地方來的人,仍當回到有冰雪的地方去。你看那蓋了一層雪花的松柏樹,在陽光下是多麼堅強而愉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