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道上                      徐蔚南


        一條修長的石路,右面盡是田畝,左面是一條清澈的小河,隔河是個村莊'村莊底背景是一聯青翠的山崗。這條石路,原來就是所謂“山陰道上,應接不暇",的山陰道。誠然,“青的山,綠的水,花花世界",我們在路上行時,望了東又要望西,苦了一雙眼睛。道上很少行人,有時除了農夫自城中歸來,簡直沒有別個人影了。我們正愛那清冷,一月里總來這道上散步二三次,道上有了路亭,我們每次走到路亭裹,必定坐下來休息一會。路亭底兩壁牆上,常有人寫著許多粗俗不通的文旬,令人看了發笑。我們穿過路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石橋邊',才停步,不再往前走了,我們去坐在橋欄上暸望四周的野景。

        橋下的河水,尤清潔可鑒。它那喃喃的流動聲,似在低訴那宇宙底永久秘密。

        下午,一片斜輝,映照河面,有如將河水鍍了一層黃金。一畫自鴨聚成三角形,最魁梧的一頭做嚮導,最後的是一排瘦槽的,在那鍍金的水波上向前游去,向前游去。河水被鴨子分成二路,無數輾弱的波紋向左右展開,展開,展開,展到湖邊的小草里,展到河邊的石子上,展到河邊的泥里......

        我們在橋欄上這樣注視著河水底流動,心中便充滿了一種喜悅。但是這種喜悅只有唇上的微笑,輕勻的呼吸,和和善的目光能表現得出。我還記得那一天,當時我和他兩人看了這幅天然的妙畫,我們倆默然相視了一會,似乎我們底心靈已在一起,已互相了解,我們底友誼已毋須用言語來解釋呢?

        遠地里的山崗,不似早春時候已被自漫漫的雲霧罩著了,巍然接連著站在四周,青青地閃出一種很散漫的薄光來,山腰里的寥落松柏也似乎看得清楚了,橋左旁的山底形式,又自不同,獨立在那邊,黃色里泛出青綠來。不過山上沒有一株樹木,似乎太單調了;山麓下卻有無數的竹林和叢藪。

       離橋頭右端三四丈處,也有一座小山,只有三四丈高,山巔上縱橫都有四五丈,方方的有如一個露天的戲臺'上面舖著鐘鍾的碧草。我們每登上了這山頂,便如到了自由國土一般,將鎮日幽閉在胸間的遊戲性質,盡情發洩出來。我們絲毫沒有一點害羞,絲毫沒有一點畏懼,我們盡我們底力量唱起歌來,做起戲來,我們大笑,我們高峙。呵!多麼活潑,多麼快樂!幾日來積聚的煩悶完全消盡了,玩得疲乏了,我們便在地上坐下來,臥下來,觀看那青空里的自雲o自雲確有使人欣賞的價值,一團一團地如棉花,一捲一捲地如波濤,連山一般地擁在那兒,野獸一般地站在這邊“萬干狀態,無奇不有",。這一幅最神秘最美麗最複雜的畫片,只有睜開我們底,心靈的眼睛來,才能看出其間的意義和幽妙。

       太陽落日了。它底分外紅的強光從樹梢頭噴射出來,將自雲染成血色,將青山也染成血色。在這血色中,它漸漸向山後落下,忽而變成一個紅球,浮在山腰里,這時它底光已不耀眼了,山也暗澹了。雲也暗澹了,樹也暗澹了。這紅球原來是太陽底影子。

       蒼茫暮色里,有幾點星火在那邊閃動,這時城中電燈放光了。我們不得不匆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