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山工(二)                              馮驥才


         在泰山上,隨處都可以碰到挑山工。他們肩上架一根光溜溜的扁擔,兩端翹起喔,垂下幾根繩子,金掛著沉甸甸的物品。登山時,他們的一條路轉搭在扁擔上,男一條路牌垂著,伴隨登踏的步子有節奏地一甩一甩,以保持身體平衡。他們的路錢是折尺形的一一先從臺階的一端起步,斜行向上,登上七八級臺階,就到了臺階的男一端;便轉|過身子,反方向斜行,到一端再轉回來,一曲一折向上登。每次轉身,扁擔都要換一次屑。這樣才能不使垂掛在扁擔前頭的東西碰在臺階的邊沿上,也為了省力。擔了重物,照一般登上那樣直上直下,膝頭是受不住的。但路線曲折,就使路程加長。挑山工登一次山,大約等於遊人們路程的兩倍!

         你來遊山,一路上觀賞著山道兩旁的奇峰怪石、懸巖絕壁、參天古木、飛煙流泉,心情喜悅,步子興沖沖。可是當你走過這些扁桃重物挑山工的身旁時,你會禁不住用一種同情的目光,注視他們一眼。你會因為自己身無負載而倍覺輕鬆,反過來,又為他們憨到吃力和勞苦,心中生出一種負疚似的情感......而他們呢?默默地,,不動聲色,也不同遊人搭話一一除非向你問問時間,一步步慢吞吞地走自己的路。任你怎樣嘻阱鬧喊,也不會黨動他們。他們卻總用一種緩慢又平均的速度向上董,很少停歇。開底板在石階上發出堅實有力的噱噪聲。在他們走過之處,常常會留下零零落落的汗水的滴痕.....

         奇怪的是,挑山工的速度并不比你慢。你從他們身邊輕輕地超越過去,自覺把他們甩在後邊很遠。可是,你在甚麼地方飽覽四外雄冀的山色,或在道邊誦讀與抄錄鑿刻在石壁上的爬滿青苔的古人的題旬;或在喧鬧的橫流前洗臉濯足,他們就會在你身旁慢吞吞、不聲志響地走過去,悄悄地超過了你。等你發現他走在你的前頭時,會吃一鷺,茫然不解,以為他們是像仙人那樣騰雲駕霧趕上來的。

         有一次,我同幾個畫友去泰山寫生,就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們在山下的斗母宮前買登山用的青竹杖時,遇到一個桃山工,矮個子,臉兒黑生生,眉毛很濃,大約四十來歲。敝開的自土布樹子中間露出鮮紅的背心。他扁擔一頭詮著幾張黃木幌子,另一頭姻著五六個青皮西瓜。我們很快就越過他去。可是到了回馬嶺那條陡直的山道前,我們累了,舒開身子,躺在一塊平平的被山風吹得乾乾淨淨的大石頭上歇歇腳,這當兒,竟發現那跳山工就坐在對面的草茵上抽著煙。隨後,我們差不多同時起程,很快就把他甩在身後,直到看不見。

         但當我爬上半山的五松亭時,卻見他正在那株姿態奇特的古松下整理他的挑兒。樹子脫掉,現出黑贓物、健美的肌肉和紅背心。我頗感鷺異,走過去假裝問道,讓支煙,跟著便沒話找話,和他攀談起來。這山民倒不拘束,挺愛說話。他告訴我,他家住在山腳下,天天挑貨上山。一年四季,一天一個來回。他幹了近二十年。然後他說:“您看俺個子小嗎?幹挑山工的,長年給扁擔壓得長不高,都是矮組。像您這樣的高個兒幹不了這種活兒,走起來,晃晃悠悠哪!"他逗趣似地一抬濃眉,咧開嘴笑了,露出皓白的牙齒─山民們喝泉水,牙齒都很白。

        這麼一來,談話要隨便些,我便把心中那個不解之謎說出來:

      “我看你們走得很慢,笠、麼反而常常跑到我們前邊來了呢?你們有甚麼近道兒嗎?"

        他聽了,黑生生的臉上顯出一絲得意之色。他吸一口煙,吐出來。好像做了一點思考,才說:“俺們哪里有近道,還不和你們是一條道?你們是走得快,可你們在路上東看西看,玩玩鬧鬧,總停下來頓!俺們跟你們不一樣,不能像你們在路上那麼隨便,高興怎麼就怎麼。一步踩不賣不行,停停佐佐更不行。那樣,兩天也到不了山頂!就得一個勁兒總往前走。別看俺們慢,走長了就跑到你們前邊去了。瞧,是不是這個理兒?"

        我笑吟吟、心悅誠服地點著頭。我感到這山畏的幾句話里,似乎包蘊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哲理,一種切實而樸素的思想。我來不及細細嚼味,做些引伸,他就擔起挑兒起程了。在前邊的山道上,在我流連山色之時,他還是悄悄地超過了我,提前到達山頂。我在極頂的小賣部門前碰見他,他正在那里交貨。我們的目光相遇時,他略衰相識地點頭一笑,好像在對我說:

     “瞧,俺可又跑到你的前頭來了!"我自泰山返家後,就畫了一幅畫─在陡直而似乎沒有盡頭的山道上,一個穿紅背心的挑山工給肩頭的重物壓彎了腰,卻一步步、不聲不響,堅韌地向上登攀。多年來,這幅畫一直掛在我的書桌前,不肯換掉,因為我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