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梅先生─紀念梅蘭芳逝世二十週年                馮亦代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對京劇有了愛好。我最喜歡聽旦角文文靜靜的歌聲。而鄰居老人收藏的唱井中,多的是梅蘭芳先生的傑作,因此我從小就喜愛聆聽。至於親眼看紅,毛毯上梅先生的表演,則還是三十年代初的事情。

        第一次看梅先生的演出,是我在上海讀書的時!候,記得那晚梅先生貼的是〈霸王別姬〉,演項羽的是楊小樓。那天一早我就去黃金大戲院買票,得到的回答是全部戲票早已售罄。失望使我心里難受。“無巧不成書",卻來了個退票的。雖然他要我錢比原來應該付的多兩毛,雖然我是個窮學生,父親每月給我的零用錢并不多,我還是“認"了。

        梅先生的虞姬,活畫出一個置身於四面楚歌、生離死別的女兒的心情。她柔情萬干,卻又顯出她的剛烈過勁,勸酒的“夜深沉"與抹劍的一揮,能不為觀眾深切同情與失聲歎息!而以活霸王!著稱的楊小樓,與梅先生相互配合,堪稱雙璧,令人歎為觀止。我以後不知看了多少遍〈霸王別姬〉'梅先生的演技更為細膩入微,超脫於京劇程式之外了,而演霸主的無論是金少山或劉連榮,都未有超過楊小樓的。

        約莫十年之後,我浸透香港,其時梅先生也在那里避日寇漢奸的凶焰。有吹一位父執在九龍塘俱樂部宴請梅先生,我也躬逢其會。這是我第一吹與他同席。這樣一位國際知名的藝術表演大師,我初想,必然是位高不可攀的人物,何況在座的人只有我是後輩,但言談之間,他對我一點也不忽視。他舉止瀟灑溫文,言語典雅蘊藉,恂恂然,藹藹然,可接可親。

         1949年5月上海解放,不久全國第一吹文代會在北平召開,梅先生和我同隸華東第二團,一起搭火車北上。和梅先生同行的還有數十年來隨他演出的王少亭等名角,我才知梅先生不忘故舊,多年來始終負責這批朋友的生活。他自己不為敵偽演出,也不願朋友們失足,寧願典典寶寶來堅持操守。

        車到蚌埠,因為正在施工修理鐵路大橋,我們不得不臨時下車,在大街上一家茶店里休息。不知怎地消息傳開,說梅蘭芳到了蚱埠,狹隘的長街頓時聚集了千百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再鼓掌要求梅先生和他們一見。幾位工作人員多方勸說,亦無結果。這時梅先生就走到樓窗口向路人致意,人畫見了他笑容可捕的身影,齊身要求他唱幾旬以償他們的宿願。梅先生高興地亨|吭高歌,博得了人章中發出的不絕采聲與掌聲。一曲又一曲,只有在工作人員一再央說梅先生採途勞頓,亟需休息時,人們才逐漸安靜下來。但是他們還是不散,一直送我們到車站上車。

        我向梅先生道乏,他意味深長地說,我如今多少理會了些為人民服務的意義了。這句話敢發了我的深思,人民需要文藝,人民尊重文藝工作者,文藝工作者也永遠不能忘掉厚望於他們的人民。

1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