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o Duet
大海｡
廣闊的, 無垠的, 深沉的, 穩重的…
表面風平浪靜, 內裏暗湧迴漩;
或是內裏穩若止水, 表面波濤洶湧｡
覆蓋大地, 那靛藍色的海…
他從未親眼見過地球的大海, 亦未曾踏足地球的土地上｡
然而年幼的他看着「他」拉奏這大提琴的時候, 早而下了定論｡
----「他」是大海｡
如果大海是廣闊的無垠的深沉的穩重的, 表裏不一的存在,
那麼大海定必像「他」｡
這是一個假設, 但他任性地將其視為定論,
然後他漸漸成長, 漸漸替這「定論」套入論證｡
這大提琴比他年長, 它是「他」跟母親結婚前, 年輕時在中歐四處遊歷時的夥伴｡
父親的大提琴｡
遺跡､古戰場､舊建築, 父親年輕時的閱歷……
父親的脈搏, 它比他這個當兒子的更清楚｡
他嚴謹地替大提琴調音,
每一弦､每一音､每一餘震,
說不定從它身上能找到父親的脈搏｡
雖說自小就被音樂老師評為沒有音樂天份的孩子, 他對自己調琴功力有一份跟此評價不相稱的自信,
他對於音調節奏的識別度近乎機械的精確, 被尼高爾笑稱為「過度潔癖」｡
尼高爾曾提及的「藝術的容差」,
為達到更高美感而放棄精準演譯, 這種美學取捨他體會不了｡
尼高爾是靈巧自由的天使, 對樂曲的演譯自有天授的主權, 不為音律繩尺所縛;
他卻不是…
某程度上他也是他父親所調的琴, 父親的潔癖直接轉移到他身上｡
相應地, 他刻意模仿着他父親的身段, 不斷調整自己, 為求配合父親的期望｡
就是愛妻之死亦不能動搖那男人於群眾面前的精密演出,
作為扎夫特軍司令, 父親那悲憤沉鬱而節約的發言, 令受「血之情人節」慘劇所震攝的人心謹愼控制於恐懼與鎮定之間,
同時亦令民眾忽略其妻子的名字在遇難名單之上這個事實｡
就算喪鐘響起, 愛妻的名字被唸出, 父親那黑服的背影沒有顫動過…
在觀眾前不容許有絲毫失誤, 是那位演出家的完美追求｡
----父親, 您沒有淚嗎?
不單是淚, 經過日夜不分的折騰, 那個男人連半點疲態亦不露人前｡
沒有哭的空隙, 累的空隙, 哀掉的空隙, 大海不意間將一切罅隙填沒｡
能夠總率扎夫特軍抵抗那資源上佔壓倒性優勢的地球連合軍, 能夠振奮士氣的, 就只有激進派之首的那個男人｡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 更不能露出破綻｡
當然棄械投降也可以, 以殖民地的自由換取和平, 是中止這場殺戮的最有效方法｡ 只是調整者以後只能當自然人的奴隷, 任其魚肉而已｡
父親是為了調整者自由自主的世界而一路堅持､奮鬥｡
母親一直這樣告訴他, 他也一直如此信仰着, 仰望着他偉大的父親那寬闊的背影｡
可是母親離去後, 父親已永遠失去了「大地」｡
他隨性拉一些耳熟的調子試音,
音調的準確度他還總算滿意, 但略嫌A弦太緊, 調琴時竟然沒有察覺…
他撥弦測試弦線的彈性, 稍微移動弦線在琴橋上的位置, 再弄一弄調音軸｡
尼高爾說, 對弦線彈性的要求, 弓弦樂手比擊弦樂手更敏感｡
這一點他不清楚, 大提琴他也只不過自學不足一年, 是回殖民地這段日子獨自留家的消閒之一｡
小時候他曾瞞着父母, 淘氣要試拉父親的大提琴, 差點把它摔掉｡
當時負不起的琴身, 現在他小心翼翼的架起來｡
再次試音｡
雖然不服氣, 但無可否認伊扎克調的小提琴的手感比他調的好, 那就是「藝術的容差」吧｡
那傢伙就是這麼討厭, 總是這麼優秀, 總是在父親眼前, 眼裏｡
----父親心目中的「阿斯蘭」, 他的孩子, 大概是那傢伙的模樣…
自從某一天有此頓悟, 他無法擺脫對那傢伙的敵意, 一直期待着某一天跟自己的宿敵的邂逅｡
那傢伙知道自己曾被這樣嫉妒過, 期待過嗎?
眼見別的孩子將要成為父親手上重要的棋子, 自己卻被遠遠放置在棋盤之外,
這種心情那傢伙不會知道｡
「白馬」是那傢伙網上國際象棋比賽時曾用的網名, 他也曾化名為「黑馬」跟那白色孩子遙距對峙｡
非要每場決鬥勝過那傢伙, 非要每項技能上都比那傢伙優越, 才能成為真正的「阿斯蘭」,
小時候的他曾天真地這樣認為｡
可是當他跟伊扎克真正相遇後, 他才明白自己永遠無法成為父親的「阿斯蘭」｡
父親所欣賞的, 是那傢伙的高潔,
是那傢伙那容不下半點雜質的「純白」, 是那傢伙事事以殖民地為優先的那份執着｡
可笑的是, 他也跟父親同樣被那傢伙的純白所迷｡
早在分出勝負之前, 他已經敗給這個多年的假想敵｡
----由始至終, 保護殖民地的騎士, 父親手上的馬只有一人, 而且只有一人已經足夠｡
他放棄調節弦的彈性｡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對音調的敏感格外礙事; 以音調為主, 樂章和諧為次是本末倒置｡
再次提起弓, 他從記憶中讀取父親拉奏過的樂章｡
----父親的曲, 是大海｡
深沉的, 壓抑的, 一浪接一浪, 接續的吞没,
曾經多少次, 他幾乎感覺到自己將被那曲的重力所噬｡
他還記得第一次聽父親的曲時那種窒息感, 不懂如何逃開, 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無助地任由大水淹没｡
至今他還在那裏, 站在那没頂的大水之中,
逃不了那沉重的深藍｡
----只要嚐過死亡, 就不能擺脫沉淪｡
不可名狀的誘惑,
難以啓齒的戀慕,
他也不知道, 他曾以什麼眼神看着他父親的演奏, 以什麼期待等待父親｡
一直,
自兒時始的等待,
在別離的雨中, 在不能靠近的距離,
一直渴望父親,
渴望父親的懷, 渴望父親將自己……勒死｡
在緊繃的琴弦上按指, 拉弓,
靜候斷弦的一瞬間,
最高潮的一刻曳然而止, 留下永久的斷音, 永久的懸念, 這就是自己的願望?
母親的斷章,
於最美的一瞬間湮滅, 將永遠的陣痛深深刻在那男人的指頭上｡
自此之後那男人的眼裏, 心裏, 手裏, 再容不下兒子｡
琴弦上的脈搏, 從指頭直傳心中的餘震, 都是愛妻的殘影｡
他不求取代母親,
自從母親離去, 他有感自己想活下去, 雖然不知道為了什麼; 但如果他非要死在這場戰爭不可,
他想選擇最高潮｡
不惜在父親心頭再多插一刀, 只求在那男人心中佔一席位｡
----這是「弒父」｡
客旅的海鳥倚靠大海而生, 最終誤以為大海的懷抱才是歸宿, 投身漩渦之中｡
他眷戀父親的懷, 小時候如何被大海擁抱｡
如何為大海所溺｡
他想無視父親的痛,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現在的他是母親的影子, 只會擾亂父親的步伐｡
不能靠得太近, 不能相隔太遠,
自母親離世後, 父子間保持某一彼此共識的距離, 免於互相傷害的空隙,
二人拘緊地進退｡
只要他能無視父親的痛, 靠近父親不是難事,
他卻做不到｡
他想, 大概父親也做不到｡
父親也明白, 抱着兒子呼喚愛妻的名字, 兒子受傷最深｡
「停手吧, A弦調太緊了」
父親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背後, 他竟然沒有發現｡
「父親」 他有點不知所措, 就好像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孩子｡
他未曾在父親面前拉奏過, 這段日子他沒有父親批准之下, 偷偷拉奏父親的大提琴｡
父親從後環抱他和他肩上的大提琴, 稍微扭動調音軸, 如常質問兒子: 「弄斷琴弦也不要緊?」
他答不了｡
----決定斷弦與否, 向來不是大提琴, 而是拉大提琴的人｡
父親抓住他的右手, 拉弓試音: 「手腕放鬆一點」
當父親的似乎沒有察覺跟兒子靠得太近, 若無其事地指示兒子, 命令的語氣仍舊冷淡, 兒子依舊謹慎配合父親｡
瞬間襲來的肌膚之親來得過於自然,
本應存在於父子間的溫存被久違了, 來得唐突而令人懷緬｡
海鳥試圖放棄客套的掙扎, 適應大海的襟懷, 窒息的重壓｡
如果他能坦然接受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懷抱,
如果他能放棄「阿斯蘭」這個雙親給與的名字, 以及名字附帶的身分,
也許他也能成為大海的一部分｡
然而他不願取代母親,
或是代替其他人,
他有他的尊嚴, 不屬於他的事物, 他不願強取｡
父親突然放開他, 退到牆邊, 動作乾脆不帶猶疑｡
也許察覺自己冒昧的行為正在傷害兒子, 或者根本沒有發現兒子對自己的襟懷有所依戀,
大海獨斷將溺鳥放生｡
「給我拉奏一首曲聽聽吧」
對於父親的要求, 兒子反應不過來｡
父親總是忙於公務, 總是着眼於別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 鮮有注視兒子的閒情｡
他珍惜父親的目光, 希望父親看見自己最高水平的表現,
一剎那也好,
他希望能夠捕捉父親的目光, 希望能通過父親每一個嚴格的考核, 得到父親的認同｡
「…父親, 我…」
他想推卻父親的要求, 這是必失之地, 他不願戀戰｡
父親注意到兒子的窘態, 才稍為釋下嚴肅的表情:「隨意拉一些你喜歡的調子就可以」
既然父親要他「隨意」拉奏, 他已想不到什麼推辭的藉口｡
他提起弓, 架起琴,
將他對大海的希冀拉進樂調之中,
海鳥對大海的敬意,
回饋,
願望｡
他放下門外漢的虛怯｡ 只要弓在手上, 他就是大提琴手, 這是演出家的堅持｡
這是他的舞台, 他必須對觀眾的期待負責｡
直至樂曲完結, 他將容與於琴弦之間的弓抽離｡
說不上是完美的演出, 但既然沒有什麼失誤可言, 今次的演出他尚可接受｡
父親沒有對兒子的演奏作出評價, 只是淡然說:「戰後你也買一台大提琴吧」
----果然, 配不起父親的琴嗎?
從兒子的反應看出自己的意思被誤解, 當父親的含糊地搭上一句:「只有一台不能合奏」
如海流般湧進二人相隔的空隙, 尷尬和暖意,
凝滯於父子之間,
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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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父子在拉奏一首不曾重疊的大提琴二重奏...
(14 Aug,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