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火雞
「冷嗎?」
身邊的這個男人問｡
他的手是冷的, 語調是冷的, 語意卻不是｡
他的大衣是暖的, 現在蓋在我身上｡
「你比我冷吧」我握緊他的手, 品嚐偵探握緊罪証的歡愉｡
他不是一個誠實的男人, 天生就是當政客的料, 耍手段的時候狡猾得像隻老狐狸, 逃跑的時候也是｡
「才沒有」他簡潔的回答, 單從表情來看很難分得出他說謊與否｡
確實不是一個老實的男人, 但其穩重的感覺, 他的重量, 不帶半點虛偽｡
我們倆就這樣走過紅葉席地的楓樹林, 在這個秋涼的十月中旬, 在這清爽的秋風中｡
有人說PLANT的季節更替是人工操作, 要一個永遠的秋天PLANT也能隨時隨地造出來, 這林紅葉再怎麼漂亮仍是便宜之物｡
然而這個人工的大自然, 萬物枯榮也必需依照它們基本的法則運作,
生命不全是人類所能掌握, 基因改造技術就算發展到一個什麼地步還是有它的局限｡
想一步登天,
要一代之內製造出最高最強的生命, 要單憑一人之力克服所有障礙, 只要「有可能做到」自己就能使之實現, 像驕縱的孩子一樣非要將那些科學成就據為己有不可｡
所謂夢想家, 這樣狂妄自大的科學家我們PLANT裏也不少｡
聰明絕頂, 如此形容他們也絕對錯不了;
可是天才如斯, 仍看不到自然界的法則, 將一生的精力都花光在盲目追逐那些所謂「極限」之中, 爭強好勝, 這也是愚蠢極致｡
一個永遠的秋天是造不出來的, 因為沒有春夏和冬, 秋天也稱不上秋｡
沒有虛心模仿大自然規律, 胡亂編排的四季交替絕對不能成就眼前這片楓林的紅｡
「找個地方坐下吧」
「等…」
這男人沒等我回應就轉向路旁, 無視我的抗議把我安置在凳子般的樹腳上｡
「我不累唷」
「不要給我鬧性子」他按着我的肩膞, 不讓我站起來: 「大小兩條人命在你手上就不要逞強了」
逞強? 跟你比起來我這些算得上什麼?
「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慌忙附上一句｡
我頓了一頓才意會他為何道歉, 他以為我在生氣他只顧孩子不疼妻子, 急着要跟未出生的孩子爭寵了｡
他為了製造一個優秀的孩子出來才會跟我結婚, 不然他不會跟他心愛的愛扎莉亞分開｡
但這個說法大概把因果倒置了, 事實上是愛扎莉亞想要一個優秀的孩子, 從他身上得不到, 才忍心放棄他｡ 早在伊扎克那孩子出生之前, 他已輸給那孩子｡
正是這個遺憾造就我們｡
在他而言, 得到孩子是目的, 得到我是手段｡
可是這樣也沒有什麼值得生氣或歉疚, 我也是為同一個目的, 而且也用同一個手段, 我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我想要一個像他這樣有趣的孩子, 這是我跟他初次約會時暗許的願, 也是他向我求婚的那時候｡
我以往的求婚者中, 沒有一個像他用這樣乾脆的戰略, 單刀直入;
縱使眼裏掩藏羞怯, 給初次見面的女子套上定婚戒指的這雙手, 其快､其狠､其準, 像魔術師也像開腔手;
在他身上的, 是機關算盡的陰謀家與思考欠奉的單細胞生物的微妙交錯｡
他半跪着默默地替我小腿按摩｡
強硬的獨立派政客, 這樣的一個傲慢的大男人, 如今就在我膝前｡
他不露人前的另一面, 偽裝背後, 大男人的他竟是如此細緻體貼, 家務全能｡
獨居的單身男人都是這個模樣嗎?
自從我懷了阿斯蘭以來, 雖然他不是常常待在身邊, 他總是不讓我踫電腦踫手機, 要我戒口要我休息, 還不讓我喝咖啡, 害我幾乎打算在我被他煩死之前先下手為強…
所以說, 患了產前抑鬱症就去看看醫生, 不要老是找我麻煩哦!
被他這樣揉弄, 方才察覺到自己雙腳早已酸軟發麻, 看來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力｡
這幾個月來肚裏的孩子越長越大, 最初以為負擔得起這個孩子, 到如今才發現自己如此軟弱, 體力心力消磨淨盡, 可是產期已近在眉捷｡
現在才發現嗎?
也不是,
只不過自己一直自欺欺人, 以為不承認這個事實, 它便不會存在, 自己就能夠支撐下去｡
不是想要強作堅強, 而是心裏只要露出破綻, 潛藏心底的恐懼就馬上滲透全身｡
養份, 力量, 生命, 快要全都被肚裏的孩子吞噬, 無異於將一個計時炸彈抱在懷裏不能放手｡
說什麼母愛的漂亮話也沒用, 痛還是痛, 累還是累, 慌還是慌, 自己還是自己;
當上母親這個角色, 也不可能突然變得頑強去坦然承受超負荷的重擔｡
沒想到自己竟然忘記這些年來每次痛經時曾給自己立誓, 決心不會給任何人生孩子｡
為什麼我會答應做這種蠢事, 好自討苦吃呢?
說不定我一直自以為只要預先高估自己的承受力, 然後無視神經系統傳來的一切損害報告, 就能支撐下去｡
只有欲望, 沒有眼界看清自身的限制｡
在這最後一刻, 高傲的面具連同那脆弱的意志馬上要崩潰｡
此刻我只想倒在眼前的這男人懷裏, 向他求救, 卻發現懷着孩子的自己做不到｡
「痛了嗎?」他等待我的答覆, 遲疑一會, 便起來準備抱起我: 「我們回去吧」
待陣痛稍為減輕, 我勉強擠出微笑: 「不用, 多待一會就好了」
我們這段路可是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 他打算用抱的把我帶回去嗎?
實在不能少看他是個普通的政客, 他的力氣很大, 說不定他真的能夠輕易地把懷胎十月的孕婦抱回去｡
他的深沉, 他的嚴肅, 他的狡黠, 他的行動力, 他的表裏不一, 他的節約……
當初我們初次約會, 我還差點將他錯以為是替什麼地下組織當特務吧｡ 那是錯覺, 可是他確實是被逼轉到地下活動的黃道同盟的成員｡
他的孩子大概也會跟他一樣頑強吧, 這段日子親身體會到這孩子的生命力｡
孩子下意識地在腹裏掙扎着, 似乎感覺到若不脫離母體就活不下去;
而我也在掙扎, 仿如半邊靈魂將要從自己的身體中被奪去, 然後另一半也會隨之消失｡
這種母子之間的對抗, 臨近產期的如今變得越來越激烈, 而雙方都不能阻止自己那種傷害對方的求生本能｡
我抓緊這男人的肩膊, 像拋錨般從他身上抓住安穩｡
嘗試換個輕鬆的語調, 好舒緩這緊張的氣氛: 「我們調整者的孩子都是怪物嗎?」
在他面前我可不忍心露出無助的樣子｡ 他不是醫生, 無法救我脫離現在的困境是當然的, 可是幫不上我的忙他卻會自責｡
他也努力配合我, 說笑般輕聲教訓腹裏的兒子: 「不要欺負你母親, 阿斯蘭」
當丈夫的在旁看着妻子懷胎受罪, 自己不能分擔妻子的痛, 想必也是很難受的事｡ 明明很期待孩子的誕生, 卻又覺得自己不勞而獲,
內疚得不敢在妻子面前表現自己興奮的心情｡
除了可憐他以外我忍不住取笑他: 「看你等得不耐煩了吧, 像個急着卸開聖誕禮物的小孩一樣」
他聽到這個比喻搭不上話, 想了一想才回答: 「還不如說我像個烤火雞的廚師」
火雞, 廚師…
「那我是烤爐哦?」
「不是, 我打個比喻而已」
這兩個比喻這個男人都沒有什麼親身體驗……
他是大西洋聯邦違法製造出來的調整者, 自小被當成實驗品被養在研究所裏, 應該未曾好好地過一個聖誕｡ 成年後也是一人獨居, 閑來無事理應也不會給自己烤火雞吃｡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壓抑的深藍調, 孤獨被他拉的大提琴演譯得那麼淋漓盡致｡
渴望靠近而不得, 渴望被愛而不得, 漸漸累積成怯懦, 退縮, 然後用厚厚的深藍保護自己, 用偽裝將他人隔開｡
我在可憐他?
他渴望「家」, 我想給與他, 這是善行還是憐憫?
他撫摸我圓鼓鼓的肚皮, 淡然地說: 「可是這火雞的確是十二月尾才能抱回家」
他的心裏在想什麼? 在他眼裏又看見什麼?
這孩子不是完美無瑕的作品, 一個月前的產前檢查驗出孩子可能患有限制性心肌病, 醫生說孩子出生後需要留院觀察兩個月左右｡
那次他沒有到醫院聽報告, 我回家後轉述時他沒有中途插話, 只是默默的聽着｡
我不願轉述醫生說的最後一句, 如果由他提出, 我也會接受｡
……遺棄之類的話…
醫生說過可以將孩子交給Februarius巿那邊的研究所, 孩子由兒時開始被專人照顧, 好好調理身體機能, 日後病發的機會便會大大減低｡
選擇這個選項也無可厚非｡ 我們兩夫婦都不是醫護人員, 照顧得不周到只會害了孩子一輩子｡
而這男人也在盤算着, 這孩子不是他期待的完美傑作, 傲慢如他, 願意接納不完全的孩子當他的兒子嗎?
「…不用擔心」
他握着我的手, 今次換他當偵探的角色, 握緊疑犯的手: 「阿斯蘭是我們的兒子, 不會輕易被擊敗的, 妳這個母親要給他多一點信心」
這男人察覺到我不信任他｡
以「戰爭不是以勝利為終結是沒有意思的」為格言的男人, 事事計較成敗得失的政客, 不是我想相信他就能相信｡
「你不是不打不勝的仗嗎?」
如果他放棄, 我也沒有一個人帶大這孩子的能力, 再怎樣逞強最後也只能放棄｡
他有點愕然, 接着換上一套演講用的專業口吻: 「只要不是勝不了的仗就可以了, 我們調整者一路走來, 路道不是平坦的｡ 前頭要是沒有去路, 就由我們來開拓好了」
真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 他這番空口說的漂亮話換來我的搣臉懲罰: 「少給我來這一套, 我不是你的選民」
他蓋着被我搣得紅紅的臉｡
「我才不像你們這些科學家, 也不是完美主義者, 不會隨隨便便輕言棄局」
什麼叫「你們」這些科學家? 其實他也不信任我｡
我們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也有不少是死不認輸的偏執者, 窮一生之力於沒有明顯進展的研究上｡
「如果說科學家輕易放棄用完的實驗品, 那不是棄局, 最多也只能說成棄子」
對曾經被當成實驗品的他說這番話也許過於殘酷, 可是不能讓他以曾為受害者的身分從容地置身事外, 逃過現在作為加害者的道德責任｡
「你們這些政客不會分不清棄局和棄子的分別吧」
不要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和克萊因在背後下的棋局, 還有你們所放棄過的棋子｡
「我沒有想過要兒子當我的棋子」他黯然地為他未犯的罪預先懺悔: 「至少至今還沒有」
他亦不敢否認, 假若日後孩子長大而變得頑強, 他會讓孩子成為自己的棋子｡
為了調整者的未來而渴求力量, 為此亦不惜不擇手段｡ 這個男人將來會否為了大局, 借用孩子的力量, 甚至將他當成可以隨意擺弄､任意拋棄的棋子?
「妳也會說我是政客, 目的､手段､道具三者我尚能分別出來」
他故意待了一會, 才以開玩笑的語調揭曉: 「烤火雞是目的, 烤爐是道具, 調節火侯是手段」
他這樣說我才明白他所說的烤爐不是我, 他不是醫生, 沒有調節我身體的能力, 從這樣看來作為丈夫的他是無力的｡
可是他一直以來的努力, 是為他的火雞調校溫度合適的烤爐, 這是他唯一能為他的火雞做的預備, 他就去做｡
我抓緊他微冷的手, 他的手很大, 很有力｡ 這種力量可以用來破壞, 但也可以用來保護｡
「我們一起努力吧, 我們的火雞才剛剛準備好呢」
他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回應: 「嗯, 請多多指教」
這林楓樹染紅了深秋,
而今年的秋紅是特別貴重的, 因為它象徵了我們家的火雞快要誕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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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蘭出生前一星期的薩拉夫婦.
感覺上這對工作狂夫婦也是決斷的人, 決定了結婚對象就馬上結婚, 沒什麼閒情拍拖, 慢慢培養感情吧.
所以孩子快要出生之際還未能好好掌握夫妻相處之道. (笑)
背景圖是前年敝人和家兄到山上拍下來的, 現在也正是楓紅的季節了.
(28 Oct,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