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k Time(全)
時間:東京的下午。地球逐漸步入毀滅的年代。
《新宿綜合醫院》
「夫人,我已經到了。現在就開始工作。酬勞部分,麻煩請匯入妹之山銀行。」
卡。電話亭裡的人收線了,然後緩緩步上街道。
「皇昴流先生,有您的訪客。」
昴流自沉思中抬起頭。這個時候,會有誰來呢?
門被拉開又關上。那個身影很輕盈,它神不知鬼不覺的溜進來。
「午安!」
昴流嚇了一跳。人呢?他看不見。
「在這裡啦!」他微微低頭。身高僅及床緣,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蛋。
那張臉對他微微一笑,「午安。」
昴流還在發愣。她是誰?他不認識她。
這個小孩子。
「午安。」她對他深深一鞠躬,「我今天來探病。」
「......謝謝。」昴流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毫不介意。她爬上昴流的病床(因為,她實在實在是──太矮了,站著昴流會看不見),和他面對面。
「您覺得身體怎麼樣?」
「......還好。」他輕聲說。
「那就好。」她又是一笑。伸手撫著昴流的右眼,「傷口復原了嗎?」
「......」他沒回答。也答不出來。
「我受了委託。要來照顧您......一天。」她看著昴流睜大眼睛,依然笑容滿面,「您現在的狀況,仍然需要好好休息。」
「所以,請先深深的睡上一覺。」
她的手蓋住昴流僅存的一隻眼睛。昴流只感到一陣暈眩──他睡著了。
「好可憐,」女孩看著他,「全身上下都是傷呢。」
她拉起昴流的雙手。隱約可見烙印在上面,星狀的永恆印記。女孩的眼睛裡閃爍出深璲的光采,「這個人活得不快樂。」
她輕輕嘆了氣。「以後也不會快樂。」
一股和緩但強烈的氣流開始運作。女孩緊抓著昏迷的昴流的手。然後──她倒了下去。
她也沉沉睡著了。
躺著的昴流突然睜開眼睛。他爬了起來,看見睡著的女孩。
他的臉上,牽出一抹奇異的微笑。
昴流站起來,仔細為小女孩蓋好被子。他抓過掛在床邊的外套,穿上。
當他走到門邊,扭轉門把時,轉過頭來,看著睡在床上的孩子。
「傍晚前會回來。好好休息啊。」
昴流在人潮洶湧的街頭閒逛。臉上的表情,輕鬆,自在,悠然。
這不是皇昴流應有的神情。
他到一處冰淇淋的連鎖店,「請給我香草口味的冰淇淋。巧克力碎片?要,越多越好。」
店員用充滿驚訝的眼神,把冰淇淋交給他。這麼英俊的男孩......右眼卻包著紗布。
『是地震的關係吧。』她在內心偷偷想著,有一絲惋惜。
「差不多哦!」昴流突然笑著說。
店員嚇了一跳。差點拿不住手上的冰淇淋。「謝......謝謝惠顧!」
她低著頭,滿面通紅。
昴流拿著冰淇淋,笑容滿面走出去。
巨型的電視牆上,播映出因地震而受到毀損的災區。無止盡的哭泣自破碎的水泥磚底下傳了出來。
「真可憐。」皇昴流一邊吃冰淇淋,站在高樓下,渺渺人海裡。「人類無法阻止災難的來臨。」
他似乎又陷入沉思,「未來……只讓一個人揹負,也太沉重了。」
於是,他轉過身,繼續行走。離開這片喧擾的人群。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發覺自己來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座公園。在這樣寧靜的午後,卻意外的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裡。
粉紅色的櫻花。像雨點般的花瓣灑落他身上。
「希望還有其他人在……」昴流嘀咕著,「一個人賞花太無趣了。」
花開得茂盛極了。棵棵櫻樹圍住他,他彷彿站在不似人間的地方。
太美……像仙境。
太靜……像天堂。
他打算繼續前進。然而不等他跨出步伐,眼前就出現另一個身影。
另一個人。
那男人全身都是黑色。他彷彿早就在等待昴流的出現,朝他的方向走過來。
男人的臉上也掛著微笑。他拿下墨鏡。
有一隻灰白的瞳孔。
昴流看著他。然後,一笑。「你好。」
男人也笑了,「你好。……昴流君。」
昴流揚起手上的冰淇淋,「要不要吃看看?味道很好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男人說。他執起昴流的手,把冰淇淋的甜味含進嘴裡。
「真好吃。」
摘下墨鏡的眼神,有著灼灼的光輝。
「你也在這裡賞花嗎?」昴流問他。
「我在找人。」
「你找到了嗎?」
「嗯。」男人微微一笑。
「那個人是你的朋友嗎?」昴流再問。
「……算是吧。不過……」男人閉上眼睛,唇邊的笑意卻沒退去,「他似乎對我不太諒解呢!」
「你們鬧僵了嗎?」
「有一點。」
「那真可憐。」昴流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口冰淇淋,「產生了誤會,裂痕就無法平息了。」
「不是這樣的。」男人又說,「感覺上,應該算是我的錯吧!」
昴流沒再回話。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望著他。
「那麼,你又在這裡做什麼呢?」換男人問他話了。
「我?這是我的工作哪!」昴流的眼神裡也有笑意,「我受了顧客的委託,前來做一項工作。」
「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男人握住昴流的手,再吃一口冰淇淋。
「敝姓櫻塚。櫻塚護。」
有兩個人,站在一處聳立的高樓上。由上俯瞰下去,有密林般遍佈的建築物,也有毀損傾塌的廢墟。
昴流目不轉睛凝視著建築物群,「那麼,你的工作,又是什麼呢?」
「這也是秘密。不能告訴你。」櫻塚護站在他身旁,一同俯瞰下方。
昴流的手指向遠方,「我知道那裡,彩虹橋。很棒的地方呢。」
「沒錯。最適合情侶約會的時候一起去了。」
昴流停了半晌。轉過頭來,盯視著櫻塚護。「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什麼事呢?」
「暫緩毀滅那個地方,可以嗎?」昴流的視線轉到彩虹橋的方向。
「為什麼呢?」
「因為,『他』一直很想再見到你。請給他一個機會──至少,在他的傷痊癒以前。」
昴流低下頭。「我再怎麼做,也只能讓他暫時舒緩肉體上的壓力而已……不論什麼樣的力量,都無法醫治心靈的創傷。」
「這真麻煩耶!」男人裝出一副苦惱的表情,「可是,我答應客戶的工作,一向都是要收受酬勞的。」
「那麼,我也付你酬勞吧。這是契約……不過話說回來,你真正想要的『酬勞』也只有一種而已。」
昴流看著他,眼神裡竟有一絲狡滑,「除了『他』,沒有人可以達成你的願望。」
「可是,我是個很自私的人呀。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櫻塚護笑笑。
昴流又嘆了一口氣,「所以說,『他』永遠都不快樂了。」
昴流雙手環抱住男人。輕輕的、輕輕的……在他的頸上一吻。
「這是……『押金』。滿意了吧?」
「很棒的酬勞呢。」男人又笑,一隻手掌撫住剛才被吻的地方。
「我也該回去了。晚上,會有個小女孩來探望他。」
風刮著,昴流看起來身輕似燕。他在躍下高樓的一瞬間,眼神裡閃過一抹無奈。「命運果真無法改變嗎?」
「路上小心。」櫻塚護仍站在高樓上,對著他微笑。
昴流悄悄回到病房。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離開,又是怎樣出現的。
床上的小人兒還在沉睡。
他輕輕地笑。
「應該休息夠了吧……?」
他執起小女孩的雙手。閉上眼睛──又是一股氣流,環繞著他們──砰。
昴流倒在床上。他又睡著了。
而在同時,女孩也睜開眼睛。她爬起來,看著昴流的睡容,臉上又牽起一抹笑。
「今天玩得很愉快。謝謝你。」她跳下床鋪,為昴流拉上被單。
「請多多保重。」
她走下醫院的階梯。在轉角上,剛好擦身而過,另一個揹著書包、短髮,樣子很有精神的女孩,正匆匆朝昴流的病房奔跑而去。
但她只笑了一笑。在東京的夜晚裡,用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因為,如果她要使用公共電話,就必需搬張椅子站上去)。
「請轉告老夫人,我的任務完成了。她的孫子情況不錯,很快就能出院。」
最後,在收線的一剎那,她又附加了一句:
「……因為櫻一直在他的身邊。所以目前他絕對沒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