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特典•
愛情公館 Love Mansion (2)

 

  二月十三日。

  第二天的早上,我和艾域被蓋崙的來電吵醒了。

  一陣匆忙後我們走下偵探社,想不到蓋崙已經打著一張笑臉坐在車上對我們笑著了。而雷蒙特和傑原來也在車上,但看到他們一張精神不穩且神色鐵青的臉,我便知道了他們也被蓋崙這煩人的傢伙弄醒了。

  「那麼,我們現在便出發去伊芙的家吧!」

  看到蓋崙這麼一臉興奮的樣子我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說這傢伙真是樂天過頭了,而且還精神得過火。這叫生了病的我實在有點想扁的衝動--或者該說,在這車子上除了蓋崙自己外,相信誰也想扁這傢伙一頓。

  但我--又或許該說我們,都只是維持著這個想法而並沒有付諸實行。怎說,我們正坐著這個欠扁的傢伙所駕駛著的車內,要是我們把他扁到不成人型駕不了車的話便不行了。所以一路上直到伊芙所居住的愛情公館之前,這架車子內都是怨氣沖天的。

  只是想不到當我們來到愛情公館前,下了車,正想一起扁蓋崙那傢伙的時候,伊芙那淡紅色的身影從愛情公館裡走出來了。

  「噢,你們好!早安呢,我還真想不到你們會這麼早便來。」她一眼便發現了我們,走到我們面前有點驚訝的說道。

  「對啊,因為我已經急不及待想試吃那些巧克力了。」蓋崙那傢伙笑著的說道,卻更加惹來我們的瞪視--就因為他想吃巧克力而強迫我們這多人一起陪他這麼早起床嗎?

  「啊,真是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說那些巧克力還沒準備好,而是我想不到你們會這麼早便來,而我現在正想上街呢……」伊芙一臉抱歉的看著我們,這時我們才留意到她正拿著皮包和看著裝著東西的袋子,一副正要外出的樣子。

  「噢,原來是這樣嗎?真抱歉呢。我都沒想過便……」蓋崙意外的說道。但我們都一起在心裡猛點頭。對啊對啊,你也知道你沒想過便這樣把我們從床上挖起來有多抱歉嗎?

  但蓋崙那傢伙理所當然沒留意到我們一眾的表情,只是繼續和伊芙說道。「那麼不知道你現在要去哪兒呢?」

  「那個…我現在正要去醫院探望一個朋友。」伊芙愣了一愣,像是想不到蓋崙會這樣問道,但很快便拉起了微笑這樣答道。

  「醫院嗎?你那一位朋友沒事吧?」聞言蓋崙果然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反問道。

  「不,快好了。雖然之前是挺嚴重的。但幸好從兩個月前傷勢已經好轉許多了。再過遲一兩個星期大約就可以出院了。」像是因為自己口中所說出來的好消息,所以伊芙的微笑也變得帶著喜悅。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雖然我不認識你那一位朋友,不過不知道介不介意讓我們一起同去呢?我真想見識一下你那位朋友--你應該記得我從前跟你說過我在大學裡是修醫科的吧?所以我可不可以去看看?」

  蓋崙這一句話出口,感到驚訝的不只是有伊芙,連我和艾域他們也愣了一愣。我和艾域互望了一下,再抬頭看看蓋崙--他正是一張高深莫測的笑臉。

  我開始在想,他是不是又有甚麼詭計了。

 

  「呃--好吧,我想應該沒甚麼問題的。」

  於是,在伊芙這麼一句答話後。我們便上車轉去另一個目的地--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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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是一處奇妙的地方。

  不記得是誰說的,但卻還記得為甚麼那人會這樣說。因為--他或她這樣解釋說:在醫院中,你可以看到人生、也看到人死。生、老、病、死這四樣每一個人必須經歷的樣子也可以在這兒找到。就像人的一生一下縮短了,在這兒你可看到其中。

  我不知道這一句那麼詩意的形容詞是對還是錯,但我不否認我和醫院這地方似乎結下了不解之緣--只從第一次萬聖節公館時,艾域進來了醫院;還有之後的聖誕節事件,連我也得進來了。

  而這一次,情人節,我便又來了醫院了。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但慶幸的是,來這兒並不是因為有誰受傷了或者死去了。

  這是唯一的,最好的。

 

  「你的那位朋友受了甚麼傷呢?」因為醫院結構的關係,我們把車子停泊在醫院那一大片草坪外的停車場。所以要進去醫院的我們便得走過那一大片草坪而前往醫院了。

  這是走在草地上時,艾域發問的問題。

  「上年冬天時我們去了滑雪,遇上了意外,幸好他獲救了。但有好幾處地方都骨折和凍傷了,所以被留在醫院裡快四個多月了。」伊芙像是因為說去往事而略皺起了眉頭,一絲陰鬱在她的眉間展現。

  「那一定是很嚴重的意外。」我不禁這樣說道。而回答我的,是伊芙一個略為落寞的微笑。

  這大約……就是昨晚蓋崙口中所說的『意外』吧。

 

  就在我這樣想著之時,我們已經走到醫院的門前了。

  於是,我們再度跟隨著伊芙的步伐,走進那一棟白色的建築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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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芙!你來了。」

  白色的病房中,數張病床靠著兩旁的牆擺著。而在左邊中央的那一張病床上,一個理所當然穿著病人衣服的男子在看到我們進來的身影後這樣叫道。

  「奧利佛,你還好吧?」

  只見伊芙一張臉上果然展開了一個笑臉,她邊走近男子的病床前邊問道。

  「當然很好啦!對了…這幾位是………」病床上的男子顯然因為我們這些突如其來的人們感到驚訝,所以這樣問道。

  「嗯,對啊。我還得好好跟你們介紹呢。這位是蓋崙.麥克羅夫,我現任的上司啊。而這位是奧米嘉.福爾摩斯和艾域.華生,那邊那位是雷蒙特.凡爾奈和他的弟弟,傑。他們全都是我的朋友呢。對了,蓋崙,我也替你們介紹,這位是--」

 

  「我叫奧利弗.藍斯﹙Oliver Lance﹚,多指教啊。」

  伊芙的話一下被這個坐在病床上的男子打斷了,他正拉著一個爽朗的笑容看著我們。而我也看清了他--他是一個看上去應該挺高大的男子,年紀和伊芙還有蓋崙差不多吧。樣子雖然不特出,但卻給人爽朗舒服的感覺,就像他的聲音似的;這叫我已經猜到了他大約也是一個如此這樣的人了。而且,說實的,我還覺得這男子的樣子有點眼熟,但一剎那卻想不起在哪兒看過。他穿著男病人的淡藍色衣服,坐在病床上,其中一隻腳裹上了石膏,意外地看上去並不是太糟糕--這樣看來伊芙的話並沒有說錯,他大約快痊癒了。

  而且我也想起來了。他的樣子,我的確是在哪兒看過,而那一個『那兒』便是伊芙那一張照片--所以我才會覺得他如此眼熟。

  這時我也開口了,伸出手邊握上他的手邊說道。

  「你好,我是奧米嘉.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是我想的那個褔爾摩斯嗎?」那個名為奧利弗.藍斯的男子顯然很驚訝,他邊握著我的手邊這樣問道。然後在看到我點頭後立即笑了起來。「真有趣呢,那樣該不會也有『華生』吧?」

  他這樣打趣的語氣一下叫我們不知道說甚麼好。我轉頭看了艾域一眼,只見他假咳了一聲後踏前了一步,然後向這一位奧利弗.藍斯伸出了手,說。

  「你好,我的名字是艾域.華生。請多指教了。」

 

  那男子一下嚇得呆著了,過了好久後才不禁失笑了起來,並握了握艾域的手這樣說道。「哈哈,天啊,我只是開玩笑而己。想不到竟然這樣子也猜對了。」說到最後他還對艾域眨了眨眼,引來我們一陣笑聲。

  病房裡的氣氛很好,這個雖然坐在病床上卻還是活力充沛的男子一直和我們聊著天,彼此不像是半小時前才認識似的,熟絡得猶如認識了好幾年的老朋友。

  直到連探病的伊芙也在我們聊了好久後才想起要問問她這位還住在醫院裡的朋友,有關於他的身體狀況。

  「對了,奧利弗。來了這麼久我現在才想起,你的腿還好吧?聊這麼久沒關係嗎?」語句中的擔憂一聽便知。

  「伊芙,你真是的。你也會說是我的腿受傷了吧?聊天只是用口而不是用我的腿;那又怎會累呢?」奧利弗聞言立即嘆氣,很顯然伊芙從前每次來探望也是這樣擔心他,所以他像是已聽過許多次的這樣答道。

  「奧利弗!」伊芙不禁好氣又好笑的叫道。讓我們不禁都笑了起來。

  而奧利弗又開口了。「對了,你這次來是要帶甚麼給我嗎?」他說著裝出一臉好奇的樣子看著伊芙身後那個帶來的袋子,問道。

  「噢,這個嘛……」伊芙聞言一笑,轉身打開了袋子從中拿出了她要取的東西,然後遞給了奧利弗。

  那是一朵玫瑰花。

  昨天送到伊芙的那一朵。

 

  看到了這朵花我一剎那呆愣了,想不到伊芙會帶來了。站在我身旁的艾域和雷蒙特還有傑都顯然有些驚訝。倒是看到了花的奧利弗卻不甚驚訝,只是嘆了一口氣的接過道。

  「伊芙,你怎麼每一次都帶來這些了?我想要的是可以吃或喝的啊。最好是咖啡,我太久太久沒喝過了,好想那味道喔。」

  聽到奧利弗這樣的語氣我明白了伊芙大約每次來也是把那一個匿名人士送給她的玫瑰花給了奧利弗,這讓我有些驚訝,不解她的行為。

  倒是伊芙一臉不顧奧利弗失望的表情,只是微笑著順手拿起擺放在床邊的花瓶,邊說道。「別人送的嘛。我看還很漂亮,不想浪費了,所以便拿來給你了。」

  聞言奧利弗是一臉委屈。「你真過份啊!虧我還以為你當我是好朋友,每一次卻只把男朋友送給你的玫瑰花給我,你嫌每天收一朵太多了嗎?把殘存下來的給我……」

  「奧利弗!我並沒有男朋友!」想不到伊芙突然打斷了他,面色一下蒼白極了。但深深鎖起來的眉頭卻帶著絕對的痛苦。奧利弗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於是沉默了半徜後,才開口道。

  「伊芙,我這樣說並不是……」

  但伊芙顯然不想再說甚麼,所以在奧利弗的話還沒站完便站起來了,說。「花瓶裡沒有水了,我去洗水間添一點。」

  說完,她便拿著空花瓶,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坐在病床上的奧利弗看著伊芙離去的身影半徜,許久後才收回了視線,升起一絲苦澀的微笑。

  「我這樣說…並不是指那件事啊……」

  他這樣輕輕的說道,我看著原來一直朗笑著的他這一剎那變得滄桑。他邊看著手中的玫瑰花,眼睛中充滿著憂傷,邊喃喃說道。

  「難道她還體會不到嗎?我……」

  就在我們一眾旁觀的不敢作聲時,他卻像是突然擺脫了悲傷,抬起頭對我們強微笑道。「奧米嘉……抱歉,你可以替我出去看看她嗎?我有點擔心她。」

  聞言我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話,只是對蓋崙和艾域打了一個叫他們看著這兒的眼神便轉身離開病房了。

  在離開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看那坐在病床上的落寞身影。

  他看著手中的花,眼睛中的悲傷神色怎樣也退卻不了。

 

  看來那一場我所不知道的意外中,傷害了的不止有伊芙一個,還有很多、很多人。

 

  在我走出那一間病房前,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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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芙!」

  在轉角的洗手間裡,我找到了正在洗手盆前發著呆的伊芙。

  她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我在她的臉上看到愣然與迷惘。但很快的她像是回過神來了,所以對我強拉起一個微笑,說道。

  「啊,你怎麼來了?」

  「為了不讓你把花瓶都洗破了還不回來。」我這樣說道,邊走到她身邊,從她那手中抽走那一個早盛滿了水的花瓶。

  她聞言又是一愣,許久後才露出一個帶著深深苦澀的苦笑,說道。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別這樣說。」我聽後搖了搖頭,把花瓶擺到一旁說道。「擔心你的不止有我和蓋崙他們,是奧利弗叫我來找你的。」我可沒忘在我離開病房前奧利弗那令人難過的身影。

  「不…我不怪責他……真的。」伊芙答道。「我知道他也是為我好,而且……我沒資格怪責他…該被怪責的…應該是我才對……」

  聽到她如此自責的語氣叫我更感到於心不忍,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還是開口打斷了她說道。

  「伊芙……別這樣說…」

  「不,我必須這樣說。對了,奧米嘉,你跟我來一個地方好嗎?」她突如其來像是收去了悲傷的樣子叫我怔了一怔,她大約是以為我擔心她會帶我到哪兒去,所以開口解釋道。「並不是太遠的地方,就在這間醫院裡,你要來嗎?」

  聞言,我沉默了半徜,最後點頭了。

  我想,在我點頭的同時,我已有預感我同時也選擇了聽一段悲傷的過往。

  即使主角並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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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米嘉,你還記得我昨天給你看那張照片嗎?」

  走在醫院中白色的走廊上,伊芙靜靜的開口了。我點了點頭,表示還記得。

  或許應該說,這麼一張漂亮的照片,又怎麼容易叫人忘記呢?

  「我跟你說過…裡面另外一個女孩是我的好友對吧?」她繼續說道。「還有,其中一個站在我們背後的男孩是奧利弗來的說,我不知道你留意到了沒有。但在那時候,我、奧利弗、她、還有……他,是一大群朋友中最友好的四個。」

  雖然她並沒有說出誰是那一個「他」,但我已經知道了。

  就是她愛的那一個人。

  伊芙的聲音還在響起。「我們四人常常相約一起出外玩、到咖啡室相聚、大家彼此的工作也是在同一間公司的--在我還沒轉職到蓋崙的律師樓下。所以我們那時真的很友好、非常的友好。他們三人…在我心中是我不單一個是我的愛人,他們也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

  「然而……因為我,卻做成了現在這一個局面。一個傷害了所有人的局面。」說到這,我抬頭看了一看走在我身旁的伊芙,她柔美的側臉一下變得陰暗了。

  「上年冬天的時候…是我的生日。他們知道我喜歡滑雪,所以提議四人一起去離開這兒不遠處的一處滑雪勝地渡假,順道替我慶祝生日。我那時很高興,所以便答應了。然後,我們一起去了那兒。」她說著,頓了一頓,腳下的步伐還是很緩慢,像是因為她口中那沉重的過往而拖慢了她的步伐似的。她續說。「那天我們一去到,已經開始下雪了,天空也不太好。但我們還是前往滑雪了。一開始我們總是保持著四人有著一定的距離,以免找不到對方--因為那兒的佔地挺大的,而我們也不是初學者,所以我們都挑了難度較高的區域去玩。但時間久了,我們開始慢慢的拉開了距離,大家開始四散著的個人活動了。一開始我並沒有太在意,心想在同一處地方總會碰面的,所以便更走到別的地方去玩了。只是想不到大約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差不多,滑雪場那兒傳來了廣播,說天空會轉差,呼喚我們這些滑雪者回去。於是我便想找回他們然後一起回去。怎知找了一陣子也不見他們,雖然我還是有點擔心,但我想要是他們在這滑雪場來的話總會聽到廣播,也一定會回去的吧。於是我便自行一個先回去了。」

  我們走在的這條走廊上很安靜,只有一兩個醫生或護士有時會走過我們的身旁。伊芙的聲音成為了唯一我只聽到的聲音。

  「這真是糟糕透了的決定!我真的不明白那時候為甚麼我會這樣想的!要是那時候我願意留下來多找他們一陣子的話…又或許……」她愈說愈活動,但最後的聲音卻消失了。她像是一剎那失去了力氣似的,說道。「不過…無論我現在再怎麼說也沒用了……奧利弗身上的傷…她的生命…還有他……怎樣怎樣也換不回來了……」

  一直聽著的我始終沒開過口,因為這事情沉重得卻叫我這個旁觀者不知道該說甚麼。所以我只好選擇安靜地聆聽。

  伊芙她重新開口了。

  「在我回到了滑雪場的休息大廳後,一直都試著等他們回來。卻只能夠發現窗外的天氣愈來愈糟糕,而他們的身影始終不見。我開始著急了,於是我找來了滑雪場的負責人,他們先替我在整棟滑雪場的大樓來廣播,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還沒回來。但十分鐘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照著廣播出現。我們才知道,意外,真的發生了。」

  「滑雪場的工作人員立即派出隊伍去搜查,我只好留在休息大樓裡等待。那一定是我一輩子最漫長且最焦心的等待,但和這之後所發生的相比,我這些等待根本不算得甚麼。」她痛苦地搖了搖頭,像是記憶墮進回那一段過往般。「直到差不多六個多小時後,工作人員才回來,而且……還帶著受了重傷的他們三人回來。」

  伊芙的聲音一下變得嗚咽了。

  「我當場哭了出來。我陪著他們趕往醫院,看著他們送進急症室中,開始另一場更可怕的等待。但在那時候,追同我來了醫院的滑雪場工作人員,那人也有幫忙出外搜查。他告訴了我--原來他們在聽到廣播後並沒有立即回來是因為他們找不到我!他們害怕我發生了事情!所以就算冒著危險也想把我找回來!結果因為風雪的關係被關在山上!可是我呢?我卻一個人自私地想他們會沒事,躲在室內任由他們在外為我擔心!還因此--還因此--」

  說到這,她已經泣不成聲了。我們都停下了一直走著的步伐。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泣的樣子。只感到在她的身上那無形卻被甚麼都更沉重的負擔。

  怎麼樣的負擔,也比不上--性命。

  我遞上了紙巾給她,她哭泣過後心情也像是慢慢平服下來了。她接過紙巾擦了擦淚,抬起頭對我微笑道。

  「謝謝你,不止是這紙巾,還有讓我把事情說出來的機會。」

  我聞言卻搖了搖頭,只是輕輕地彷如呢喃的說道。

  「不…我所能做的,就有這樣而己。除此之外,我甚麼也做不到。」

  「不,我還是要感識你。」想不到伊芙卻聽到了,她重捨起步伐,我也跟著她重新走起來。但她還是繼續說道。「把那對自己來說最悲傷不過的過去說出來不是容易的事,但那也是讓傷口減輕的方法的之一。雖然…我知道我的錯是這一輩子也彌保不了……」

  我默然,走著,沒有說話。因為理解她的想法。

  每一個人都一定有一段無法彌保的錯。或許那是一個巨大的傷口也或許那只是很小,但傷害做出來了,卻永遠成為了心中的一道疤。說出來,只是讓傷口從層層的繃帶後解放出來透氣,但在那之後,真正能夠痊癒的又有多少人呢?

  「那麼…你那位好朋友……」我不禁這樣問道。

  「她死去了。」伊芙的臉一下又黯淡下來,她說道。「女孩子的身體不及男孩的強健……她撐不過去。奧利弗的傷勢則是三人中最輕的,但那也還是很嚴重,一直到多個月後的今天才直正叫我放心。」她說到這頓了一頓,像是因為那一個她還未說出口的人。

  「那…那一位『他』呢?」我輕聲問道。想起昨晚在車上時蓋崙告訴我的話。

  『聽說她的未婚夫在那一宗意外中過世了。』

  我不禁替她感到難過,好友的死和傷而足夠叫她自責一輩子,如果連自己愛的人也……

 

  「不…他……並沒有死去。」

  伊芙的說話叫我圖然一怔,讓我不禁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她。但想不到,映進我眼中卻不是一張喜悅的臉,而是比之前更糟的痛苦神色。

  這到底……

  我不禁疑惑了。

  但伊芙並沒有再作聲,只是帶著我走到一間病房前。我這時才發覺這一部份應該是這所醫院裡最僻靜的陪份,剛剛還能看到的一兩個醫生與護士在此也不見蹤影。

  不好的預感已猶然升起了。

  伊芙打開了眼前的房門,而當我一看到裡頭的景況之時,卻立即明白了她的話與她的表情。

 

  她愛的人的確並沒有死去,但這卻令人更加生不如死。

 

  因為躺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身上插滿了喉管,面色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男子。接駁在他身上一旁的心電圖上,跳動的線微約得近乎沒有。

 

  那是一個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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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間病房中,蒼白而寂靜。

  蒼白得叫人慘痛;寂靜得叫人悲傷。

  看著眼前躺著的男子,還在站在我身旁的伊芙。我一剎那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好還是不好。

  她愛的人並沒有死去,是好事。

  但她愛的人躺在眼前卻不能再對她微笑,這算得上是好事嗎?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只有靜靜的跟著伊芙,走近到那男子的床邊。

  伊芙的臉上像是因為見到他而揚起一絲薄弱的微笑。她彎下身伸出手撫了撫對方的額,替他撥弄了一下頭髮。臉上溫柔的表情讓我無法忽視。

  我不敢打破這一刻的靜默。直到伊芙站直回了身子,背著我,眼睛還是看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的他,卻對我說。

  「你大約會覺得很驚訝吧?為甚麼既然他也在醫院,我卻先去探訪了奧利弗卻不來看他。」

  我聞言,還是沒有作聲。因為我知道她並不需要我的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能讓她說出她心裡所想的對象而己。

  果然,跟著她已解釋下去了。「其實昨天在送走了你們之後,我已經來看他的了。今天來,本來也是打算先看他的。但因為遇上你們了,我不想讓你們為了我而擔心,所以便選擇了帶你們先去看奧利弗了--其實若果是平常的話,我也會是先看了他才去看奧利弗的。」

  她頓了一頓,再開口聲音已經變得苦澀。「我很自私對嗎?甚至在發生在這些事後我還是如此自私--只想到自己。我果然太糟糕了。」

  「別這樣說,伊芙。」聽到她說出如此不忍的話,我終於決完開口了。我踏前了一步,站在她背後,和她一起看著她那個躺在床上的人,靜靜說道。

  「或許…發生這樣的事的確你要負上責任。但我想他們--我是說你的這一位他和那位過身了的她,會如此擔心你一定是因為他們也是如此重視你吧?希望你不會受到傷害、希望你安全……所以他們才選了『找你』這一條路。他們是希望你沒事吧?但現在他們受傷了、死去了,你卻還是無法能過得好。這樣子,你認為他們也會感到好過嗎?想想大家吧。奧利弗並沒有死去,而且他也快好了;眼前這一位的他雖然還沒醒過來,但我想他也是會希望你過得好的。所以,請你提起精神吧。要不然,大家的傷口永遠也沒有痊癒的一天的。」

  我的話說完了,病房中回復了寂靜。只有點滴規律的聲音與那擺滿一室的機器所發生令人沉悶的聲響。我悄悄地抬起頭想窺視眼前伊芙的反應。想不到我卻看到她顫抖了的肩膊。

  她又哭了。

  然而,當她轉過臉來看著我的時候,她的臉上是掛著微笑的。

  不是帶著苦澀與悲傷的無奈笑容,那是一個真正的微笑。

  我想這時的我也不禁拉起一個微笑了。

 

  我像之前那樣再從口袋中拿出了紙巾,遞給她,說。

  「在回去前先擦掉眼淚吧!要不然蓋崙那傢伙會取笑你的。」

  「取笑?不會吧?」她接過紙巾,不怎麼相信的問道。

  「嗯,我錯了。他的確不會『取笑』,而是會很三八地纏著我問關於你發生了甚麼事。」

  我一本正經解釋的樣子,引得伊芙終於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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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已說了明天便可以把石膏拆下來,這樣子很快便可以出院了。」

  在我們回到奧利弗的病房時,一踏進房間,聽到的便是奧利弗笑臉盈盈地這樣和蓋崙還有艾域他們聊著。五人的臉上看起來都很愉快。看來男生果然會有男生自己的話題嘛!看他們現在聊得高興的樣子。

  「啊,奧米嘉你們回來了。」艾域首先發現了我們,這樣微笑的說道。

  「對啊。」我應道,看了看坐在病床的奧利弗。他顯然因為伊芙的回來而停下說話了,用一雙眼睛看著她。

  但走近到病床前的伊芙已首先說話了,她像是為了打破之間的尷尬而對他說道。「醫生說明天便可以把石膏拆下來了嗎?那真是太好了。不如明天我也再來一次吧。看看有沒有甚麼我可以幫忙的。」伊芙臉上的微笑已經回復從前般的神采了。

  像是因為想不到她的改變,奧利弗看了她半徜後才終於浮現了一個釋然的笑容,說。「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我還怕沒有人陪我來看看我這隻快被埋在石膏裡四個月的腿會變成怎樣呢!」他的爽朗也回來了。

  「奧利弗你真是--」伊芙聞言又是一陣哭笑不得,但在她看到兩杯擺放在床邊的咖啡時,她的聲音便停止了。她不禁這樣叫道。

  「天!這兩杯咖啡哪來的?」

  說著,她已經輕瞪向奧利弗,而後者也是一副被捉到尾巴的老鼠似的,怯怯地慌忙解釋道。

  「我只是--」但他的話還沒說完,伊芙已經怒氣沖沖的打斷他了。

  「你的傷還沒全好的!怎麼可以喝咖啡了?我不是已經說過病人不可以喝咖啡的嗎?」

  「但我想--」

  「沒那麼想!」再一次打斷了他的,伊芙少見的果斷全顯露出來了。旁觀的我們都不得不說,伊芙其實也是挺有魄力的,只是平常都為她那溫柔的外表所掩蓋著吧。

  「哎啊,你別這麼生氣嘛。看,我也沖了你份呢……」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解釋也不會被伊芙接受,奧利弗只好陪著笑地這樣說道。

  「還我的?那你的那杯呢?」伊芙一聽更是生氣。

  「我的還在……」奧利弗才一指那一杯放在最靠近他位置的咖啡時,伊芙已一把搶過了它,塞進站在她身旁的蓋崙手中,說。

  「蓋崙,你代他喝了吧。他不需要的了。」

  「啥!?但我連一口也還沒--」奧利弗一聽立即哀號起來。

  「那更好。」不管奧利弗他一臉哀號的樣子,她也拿起了另一杯奧利弗替她沖的咖啡。像是決定先下手為強的,以免奧利弗會把她的那杯搶去。這樣說道。

  「嗚…伊芙你很過份……我已經被你禁喝咖啡快數個月了……」奧利弗看著蓋崙手中的咖啡,像是一臉哀怨地說道。

  旁觀的我們直到現在還不能看出嗎?看來奧利弗這個人大約已上了咖啡癮了。

  伊芙則似乎已習慣了對方這個樣子,所以沒再答話,只是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但想不到她才喝了一口,便立即叫道。

  「天!奧利弗,你下了多少糖下去了?」

  「很甜嗎?」聞言,奧利弗卻是一陣不可思議的問道。

  「我不是已常常跟你說過我一向不喝那麼甜的東西嗎?」伊芙苦笑著地把那杯咖啡放回桌上。

  「呵呵……抱歉,我又忘記了。」而奧利弗只好一臉不好意思地答道。

 

  但想不到就在他們這樣討論著之際,突然「噗」的一聲響起。我們一同轉頭,發覺原來是拿著另一杯咖啡的蓋崙幾乎把一口咖啡全噴出來。

  「怎麼了?不會又是太甜了吧?」見狀,我和艾域都不禁這樣問道。

  「不……」蓋崙一臉淒慘的樣子,他像伊芙那樣子把咖啡放回原位,說道。「這一次是太苦了……你都沒加糖的嗎?」說到最後,他一臉哀怨的樣子望向病床上的奧利弗。

  「啊…這……我一向喝不加糖的……」奧利弗不好意思地答道。

  聽到這的我則了然了。心想蓋崙他是一個愛吃甜食到了幾乎上癮的地步,沒加糖的咖啡根本是要了他的命。

  「呵呵……真是抱歉嘛!我下一次一定會改進的,一定!」最後奧利弗這樣把自己一手做出來的尷尬情況打完場道。

  「才沒有下一次呢!」

  我幾乎聽到了伊芙和蓋崙的合奏。

 

  我和艾域還有雷蒙特他們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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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醫院裡差不多消磨了大半個早上,直到奧利弗的主診醫生要來替他作例行檢查了,我們才離開。而伊芙則因為還想再去看多一次她那位失去了知覺的未婚夫,所以我們便先離開了。

  還是在蓋崙的車子上。

  因為現在還只是下午,所以艾域他們也還沒有睡著。車子走了一段時候後,就像昨天似的,蓋崙先開口了。

  「關於伊芙的事……」

  「是奧利弗吧。那個匿名寄花與傳真字給伊芙的人。」不待他說完,我已經這樣答道。

  「沒錯,我也是這樣想。」後座傳來艾域的聲音。

  「的確,除了他外我想不到更好的人選了。」雷蒙特也這樣答道。「看到了那朵玫瑰花時他說的話……已經足夠了吧。而且,也不難看出他對伊芙的情意。」

  「這也對。」蓋崙點了點頭應道,但他卻不忘一個疑問。「但他到底是怎樣把字傳真去給伊芙的了?送花還可以…打一個電話拜托花店便行了,但傳真……」

  「這一點也不難。」說到這,我便插口道。「你忘了他的腳雖然包裹著石膏,但那並不代表他不能走路吧?只要有拐杖或甚麼的他也可以下來走走。而且傳真機這些東西…我想在醫院裡一定可以找到一部吧?所以這些不成問題。如果我們真的要確定一下的話,找天查一下那傳真來給伊芙的電話號碼是多少號,再和醫院中的電話號碼對照一下便知道了。」

  「還有。」一直沒作聲的小傑開口了,他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伊芙姐姐在今早時也說過他是由兩、三個月前傷勢開始明顯好轉的,花也是自那時候開始送來。所以時間也對了。」

  「噢,這樣子說的確對呢。」蓋崙聞言立即了然地道。「那麼……要告訴伊芙她嗎?」

  車子中不禁一陣靜默。因為大家都在猶疑著該不該說。

  「嗯……我想還是不要說穿的好。」最後,我開口了。那個躺在蒼白的病房中如沉睡了的男人影子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這使得我感到有點感傷。「伊芙應該還要一點時間去適應的。我們還是讓他們順其自然吧。」

  「那也是……」

  他們認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把背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睛休息著。今天遇到的人與事卻不斷在腦海中升起。

 

  這樣說……這件事情算是結束了吧……

  我想,但不知為何。隱約的不安卻還是在心頭浮現,讓我不禁在這兒想著的同時,在最後一句加上……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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