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塞翁失马,居然有时间在国内旅游一番。
想当年在国内上学,靠十八块五助学金过日子,吃饭、抽烟、电影、买书,连 一年一条裤衩都在里面了,现在还没搞明白怎么活过来的。去过的几个地方都 是在家和学校之间的火车站边上,专门出去旅游是电影里的事情。后来出国, 虽然还是穷学生,但好歹有辆老爷车,美国的地方倒是转了不少。可是美国的 自然风景和人文风景分得太清,人文风景是锃亮的玻璃幕墙摩天楼、一尘不染 的博物馆,自然风景就是纯粹的山水,除了公路、厕所和没有了印第安人的踪 迹以外,几千年以前大概就是这样子。自然清新那是没说的,但看多了以后总 觉得好象少了点什么。
于是还是怀念中国山水中转过山脚时看到一块石碑、一角飞檐,哪怕是一方稻 田、几许农家,那分惊喜、会心,那种天人合一的和谐、宁静。
可惜每次回去都是行色匆匆,带一箱子礼物,飞几个必须去的城市,吃喝聊天 完了,擦擦小油嘴又得把自己塞进憋气的飞机舱位扎回来,面对那些有辱人类 文明、需要加以想象才能和食物联系起来的东东,只有看在空中小姐辛勤劳动 的份上,挤出几滴感动搅匀了才能勉强下咽。
总而言之吧,从来没机会在国内旅游。如今掂掂手里的两个星期,简直是怎么 花都舍不得。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看的地方太多了。茫茫大地,哪里值得我 这天上掉下来的两个宝贝星期?
在自由的痛苦里挣扎了一天,终于悟出自己这是缘木求鱼。风景如何,其实是 次要的,影视书网、游记介绍,看都看厌了,真正重要的是怎么游。纲一举, 目就张 -- 一个人坐火车、爬山,靠近自己与风景,远离过去和将来。老爸屁 颠屁颠地要“陪”我,也咬咬牙厚着脸皮谢绝了。
“去哪儿”的老问题也好办多了,不在风景在内容。这几年国内旅游成风,听 说主要节假日时随便在哪儿插一个牌子,写上“景点”,马上就会排上一条长 队;云南丽江的皑皑雪山,远远看去全是游人的后脑勺;泰国的景点春节期间 几乎被中国人全部占领。这份热闹是断断不赶的。自我检查之下,发现最感兴 趣的是找老和尚老道聊天,不留神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二高人、灌一肚子真气, 或者被一摞武学秘籍拌一跤、栽进山涧、掉到神仙美眉的洗脚盆里之类的。
主次理顺以后,剩下的决定自然是水到渠成。咨询了一番,占了几卦,抛了N 次硬币,决定到江西的龙虎山、安徽的黄山及其附近的九华山。龙虎山号称道 教第一山,是张天师六十几代真传之地,旅游开发较晚,人不多;九华山号称 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是地藏菩萨的道场;黄山虽然因为“五岳归来不看山,黄 山归来不看岳”的老套话及诸多游记而显得很俗气,但询问之下,去过的人居 然没一个不吐血推荐,差点因为这番询问落几条人命在手上,所以落俗也就认 了,而且时置盛夏,想来游人不会太多。
问明异地可以取款之后到中国银行开个户头,但等不及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到的 储蓄卡,只好带上存折。说来惭愧,这可是本人生平第一张存折。出国之前, 最高月收入不到五十,哪好意思去银行开户?出国之后便全是支票、信用卡。 活了半辈子,总算有了自己的存折,沉甸甸的揣在怀里,自然又是一番唏嘘感 叹。
火车呢,硬座在上学的时候坐怕了,有心理障碍,而且这天气离了空调实在痛 苦,非卧铺不可。只是错以为火车票和飞机票一样好买,不用提前,等到问的 时候已经没了。但是中国有个好处,只要你路子够硬、钱包够大,什么事儿都 有商量。(其实美国也有商量,只是方式、程度不同。)大不了上火车站随便 顾盼作势,就会有一堆人围上来问你“老板要不要车票”,多花一二十块钱, 买个入世砍价的乐趣。
亲朋好友自然少不了N番叮咛嘱咐。现在国内挺乱,下岗的又多,坑蒙拐骗什 么没有啊?一个人多注意点,钱、东西看好喽,如此如此如此如此。
嘿嘿,他们哪知道我的打算?
手电、存折、弹簧刀(嘿嘿,万一呢)、牙刷。对了,还得带上本《道德经》、 《盘若波罗密多心经》,火车上解闷儿外带临阵磨枪。全了,上车走人。
“火车情缘”之类的故事,本不需要多少想象力的 -- 火车经过漆黑的隧道, 一只温柔的小手伸过来揪住领子,你大喜过望,血脉偾张的脖子伸过去,舌头 已在做热身预演,贴上来二片热切柔润的香唇。。。隧道过完了,对面的姑娘 还在面对隔板打呼噜吹泡,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你脖子上两个不流血的洞,和 一张突然显得有点苍白的小脸儿。
对面还真是一位挺漂亮的小姑娘,和中国所有的姑娘一样露着个挺漂亮的小肚 脐(其实没仔细看,但不漂亮的话就未免太残忍了),一眼一眼地瞟过来,大 概是看我带个登山包,拿本线装刻印版的《盘若波罗密多心经》,穿条大裤衩 子,玩着商务通,亦中亦外,不伦不类。到鹰潭了,终于也没有过什么隧道, 道声别,带着淡淡的惆怅下了车。
照例围上来一堆出租车、旅店的推销员,照例横下心板起脸作冷漠状,冲出重 围,就近住在了一家“军队开的”长城饭店。明知是扯蛋,但心里还是觉得稍 微踏实一点,直到服务员介绍后楼的歌舞厅有脱衣舞表演,儿时留下的泡泡才 真正破灭,心似乎悸动了一下,也懒得去琢磨到底是荒诞的刺激还是偶像破灭 的痛苦拟或兼而有之。照例有电话进来问要不要小姐。
早上吃了一碗极咸的面,坐上五块钱的小巴,在当地农民扛上来的麻袋(不知 何物但至少有咸鱼)的包围下、大部分正在修的石头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到 了上清镇天师府。
东汉顺帝时(公元126--144),沛人张陵於蜀中创立正一盟威道(俗称五斗米 道),和太平道为最早具有组织形式的两大道教派之一。黄巾起义失败,太平 道也就断了,唯正一道在民间流传,为嗣姓单传,历代天师,除二代张衡、三 代张鲁在蜀汉搞政教合一之外,世居龙虎山,至今六十三代,嗣姓传教历史之 久远仅逊于孔子世家,张道陵也被奉为道教祖师。第一代张天师出生于此,在 此地结草堂正一宫,自唐代册封改称上清宫。《水浒》以张天师和上清宫开篇, 洪太尉不遵守游人须知(实际上张天师早已明细),不小心从上清宫的镇妖井 里把梁山泊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给放了出来,严重破坏了华北地区封建 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上清宫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上,曾有 过两次火灾,但不曾全毁,最后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洪流冲击下 终于彻底成了废墟。现在据说在筹资重建。
天师府倒是修缮一新。现任张天师是“江西省道教研究会”会长,上北京开会 去了。找到鹤发老颜的副会长,闲聊了一番,好象没有得道的感觉,也没在天 师府里闻到什么仙气。不过我这人嗅觉不灵,作不得准的。
得不了道,只好入俗,掉头等车往龙虎山赶。
龙虎山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大处险峻,小处圆润。一条平缓宽敞的泸溪河,在 陡峭但不张牙舞爪的大小山峰阻挡刁难下(莫不是要养路费?),委委屈屈地 无声流过。坐上小小竹排江中游,想回味一下当年小小心灵里被李双江轻浮华 丽的花腔唤起过的革命激情,可惜耳旁是导游小姐喋喋不休的关于岸边峭壁上 “悬棺”的介绍、那座山如何象猴子看着对面尼姑庵的美貌尼姑流口水、这面 石壁上的草如何原来组成一个毛字现在是江字,就算有点激情也断然和革命沾 不上边的。
河对岸临江有个二百来人的许家村,历代以打鱼为生,条件很艰苦,小孩上学 得走十几里的山路,但人多长寿,而且没蚊子。据说是祖师陪母亲游玩,在此 住宿,张母被蚊子咬得苦甚,骂儿子没用,一天到晚除妖降魔为人民服务牛气 得很,老母被小小蚊子欺负却一筹莫展。祖师于是拿出扇子摇了两下,从此这 里就成了无蚊村。现代的解释是周围多樟树,附近一个山洞里有成千上万的蝙 蝠。前两年发大水,对岸高出十米的房子都给淹了,许家村却安然无恙。现代 的解释是它正好在一块伸入江里的巨石的下游。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小村子有点神。本想花二十元在这儿住一夜以身试蚊,但 看看天色尚早,还想到对岸去看仙女岩、悬棺表演,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坐上竹 排走了。
游览区的旅游资料上到处都提到“仙女岩”,又称“大地之母”,但没有具体 的描述。听了竹排导游小姐诸多关于象形山景的介绍,料想这也不过是一块牵 强附会的石头罢了。下得竹排,顺着路标,转过山脚,不禁呆了一呆。
耸立在眼前的是一个维妙维肖的女性生殖器,除了尺寸大点儿(十来米高)、 颜色不对以外,简直就是个标本,连茅草长的地方都对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 这位仙女大概有点小便失禁,滴滴嗒嗒漏水。
晃了晃脑袋,摄定心神,想走近看看,却被一股无比霸道的力道给逼了回来。 看看石头前泥土上的湿渍,定神想了想,才敢相信是尿臊味。下午三点多,盛 夏酷热,显然是游人不久前当众所为。站在那儿发了一会楞,哭也哭不出,笑 也笑不来,只好摇摇头走了。
中国人民不信邪,大地之母怎么着?仙女怎么着?一样糟踏你没商量。
看悬棺表演去吧。
泸溪河边到处是直上直下、布满大小洞穴的悬崖,表面又圆滑,无攀援落脚之 地。几乎每个洞穴里都有大小棺材,据考证是三千年前的原始人部落留下的。 怎么放进去的呢?据说至今是个谜。
前几年旅游局出了个点子,找了一家常年攀援采药为生的五兄弟,从后山爬上 去放下绳子把一个棺材拉到半山一个洞穴里,一天两次表演,成了游览区最有 名的项目之一。
在路上迎面看见作表演的老大,黝黑精瘦,穿着一身黄色表演服,显然是要从 后山上去。
到了江边表演点,发现有个“悬空寺”,在上面看应该好得多,而且几乎直上 直下的百步悬空梯,没人费那劲。爬上去,是几个互相连通的洞穴,这儿一张 禅床,那边一座弥勒佛,别出心裁。
禅床仆坐,从洞口往外俯瞰,一泓清江水,几耸碧翠峰,由不得有点飘飘然的 感觉。
表演开始了。绳子正好从一个洞穴前面垂下,穿黄衣的采药老大离我几尺远滑 下,作几个业余水平的空中动作,下面打鼓吹唢呐,大头娃娃跳着简单烦闷的 “舞蹈”。
三千年前的同志们上哪儿找这么长、这么结实的绳子?怎么又有唢呐、大头娃 娃?
下楼梯过河去“龙虎山庄”过夜。
摆渡费一块钱,十几米长的一条木船,两位大嫂用竹竿撑过去。
坐在船舱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把背包放在船里我自己游吧。
大嫂笑笑,不说话。
你们这儿怎么都是女人撑船啊?
大嫂笑笑,说男人种地。
你们这么撑一天能赚多少钱?
大嫂笑笑,说十来块吧。
于是不再问下去。
过了河,光着膀子背着背包在晒得生疼的太阳下爬山走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丝 风,一路上听得见潺潺流水,细查之下才知道是汗从毛孔里流出来的声音。
好不容易看见山谷里树丛中露出一片楼房,强撑着走过去,趴在柜台上作驴喘 状。号称是三星级,却没电梯,还得自己爬上去。洗过澡,带上手电、跳刀, 去夜走山路看象鼻峰、雄狮峰等。
走出不远,路边上有一座小道观,堂屋里主人和一位本地的客人在聊天,地上 铺着一张一尘不染的塑料贴面。看上去五十几岁的老头老太,热情地招呼我坐 下,沏茶、切西瓜。
您平常作些什么呢?
主要是练功,炼内丹。
政府发工资?管得多吗?
老道长无声地笑了笑。不让干什么就不干吧。
有给人讲道吗?
有啊。
讲些什么呢?
想听什么就讲什么吧。老年人呢就讲讲如何保养,有病就讲讲如何健身,对道
有兴趣就讲讲道。。。
我有点佩服了。柔弱为下,您深得其中真意呀!
老道长无声地笑了笑。无为、不争,理当如此。
听说我要走山路到神仙洞,老道长坚持一定要送我一程。我们这是有缘哪。
路上聊起来,才知道他已经七十多了,早上在天师府聊过的副会长是他的徒弟。
于是我有点不好意思,请他不要送了,但他坚持送上前面的山头。我故意没有 放慢速度,他一路登山,也平常得很。到了山头,我坚决不让他再送了,于是 打个稽首,扭头上路。
快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夕阳的余辉里老道长瘦小的身影还伫立在山头。
一路没有岔道,而且都是新铺的水泥阶梯,山重树影,月光如水,恍如天地间 唯我独行。
手电都没用,走了一个多小时绕了一大圈回来。
在酒店附近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小饭铺,点了个麂子肉,老板娘麻利地开做,茶 叶、饮料自己拿。
吃饭闲聊之间来了个老板娘的朋友,按中国人标准是相当胖了,三十多的样子, 没几句就大大方方地问我要不要小姐。
电话接的多了,这样开门见山当面问的倒是第一次碰到,犹豫了一下,问“不 是您吧哈哈哈”想对付过去。
肥姐也不含糊,跟着笑,然后接着推销。
那盘诚实的麂子肉,一点骨头都没有,炒得相当不错,可算平生最有印象的菜 之一。
痛睡一觉,再过河准备去仙人城。
出大门的时候在昨天来时歇气的小饭铺停下吃饭。小两口开的,门上大书“内 有空调”作卖点。这个卖点抓得好,昨天之所以走进来就完全是看在空调的面 子上。
正吃饭,老板手机响了,有人出了车祸什么的。却没想到就是昨天表演的采药 老大。
采药老大兄弟五个,父亲早逝,母亲瞎了而且多病,五兄弟从小玩命攀援采药 为生。自从开发悬棺表演以后,他们就大部分时间上班了,一个月能挣近两千, 天天开摩托上下班,也算有钱人了。只是爬山吊绳,设备、规章又极不专业, 是卖命的活计。
去年江西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来视察,旅游局自然专门安排表演。那天下雨, 本来不演出的,但公仆幸临,不演也得演,由技术最好的老二出场,加大动作 难度,而且不带保险绳。结果从十来米高摔到水面的棺材里,断了一条腿。老 三后来也是在为某位公仆的专场表演中出事摔断了几根肋骨。剩下老大是五兄 弟中唯一能表演的了,早上骑摩托上班,前面的卡车急刹车,钻到卡车底下去, 撞破了脑袋,据说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了。
想想昨天他和我擦肩而过,就在我面前吊在绳子上滑下,竟然那就是他生命里 最后一场表演。
人的生命,真可以这么便宜?生命的价值,真可以如此悬殊?
所谓的仙人城,其实是一座突兀的山,上有一座古老的尼姑庵,山顶上是座新 修的“凌霄宫”。从山脚爬上去,总共有七百多个台阶。这本来也不算什么, 只是天热、太阳毒、没风,阶梯绕着柱子似的山一味地往上,没一段缓坡。于 是又呼呼地喘气,哗哗地出汗。
半山上有一个石牌坊,上书“回头坊”。过得回头坊,回头看时,背面刻着一 幅对联:“何须向前 回头是佛” 情、景、意自然混成,天衣无缝,堪称一绝。
是啊,上去求佛是没意义,找尼姑聊聊天、在山顶道观里住一夜总还是可以的。
这个尼姑庵有个小故事。据说庵里曾有一个特美的尼姑,当地的县令倾心相慕, 尼姑说:“你要想和我在一起也容易,出家就行了。”小县令居然就真的落发 为僧(想什么呢?当然不住在一起),潜心向佛。
其中的真情、佛意,比西方的柏拉图式爱情更为纯净,比之不作皇帝和心上人 过日子的千古佳话,不知又深了多少。
到得尼姑庵,只见一老一少在打扫,老者俗家穿着,少者出家人打扮,走近一 看,居然还画着眼影。
末法乱世再不济,也不至于尼姑化妆吧?
询问之下,果然是旅游局的工人,这才放了点心。
庵建在一个天然大洞穴里,出洞就是笔直的悬崖,二十米之外就是那只流口水 的好色猴子,不过从庵里看去只是一座山。
问能否请师父们出来问一下佛法,眼影尼姑撇了撇嘴:“她们都是前几年从别 的地方请过来的,只知道念经,别的什么也不懂的。而且她们今天下山买东西 去了。”盯着她画眼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是假话,只好叹口气出门。
庵外路边的山壁上有几个较小的洞穴,有竹篱笆挡住,眼影尼姑说师父们就住 在这些洞穴里。
师父们懂多少佛法我不知道,但看样子苦修是不含糊的。
从尼姑庵到山顶的凌霄宫不远。大厅里一尊巨大的太上老君塑像,边上有两间 客房,二十元一天。
也是一老一少守屋,都在旅游局领工资,也不是道士。还有一位从南昌来的摄 影爱好者准备过夜,希望拍几张风景参展拿奖。
吃过晚饭,四人一字排开坐在大门前悬崖边脚搭在栏杆上闲聊。
后面是太上老君,门外木架上放着一个有年头的大鼓;前面是蓝天鹅绒般的天, 镶着几颗小钻石,一轮皎月懒洋洋地从远处群山后面升上来,直到头顶。徐徐 清风,推着半圆的一道云墙慢慢向我们包围过来。月光下,依稀还能看到远处 昨天我走过的雄狮峰,睡意朦胧的样子。脚下的泸溪河软绵绵的躺着,比白天 更娴静。神仙的日子,比这大概也好不了太多吧?
背包不知随手扔在哪儿了,谈话完全是意识流的。我讲美国的杂事,小道士讲 他的人生计划,月亮的奇异之处,本地山区的生活,道,采药老大的悲剧,风 景照的取光,科学和道,哈欠,明天还得早起拍日出,小风儿吹着挺舒服,又 没蚊子,拿凉席在外面睡吧,好好好好,晚安晚安。
五点不到天就亮,他们三位便起来,而我睁眼的时候已经九点,确实是太阳把 屁股晒疼了。蚊子是没有,可好几只地上的小虫子陪了我一夜。起了一身鸡皮 疙瘩,仔细检查了身上和凉席,还好,没有压扁虫子的迹象。翻了一下昨天故 意乱放的背包,没人动过。
吃完免费的稀饭下山,小道士说我给你击鼓送行吧。
轻飘飘地下山,背后是浑厚的鼓声,在耀眼的阳光下远远地传开去,阵阵隐约 的回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回到空调小店吃饭。叫了一碗面,饮料自己从冰柜里拿。
吃完要付帐,却找不着老板了。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在碗下压了十块钱, 走向汽车站。
原来小老板在不远处另一家饭店里聊天。挥手,再见,下次再来,上车在那边, 也没问付帐的事。
在北京吃饭,总觉得背后有一双雪亮警惕的眼睛,想不付帐,只怕刚离开桌子 就要被拦截。几块钱对小老板来说,顶北京人的好几十吧。
谁说人心不古?小小的信任,却让人心里暖和一辈子。
回到鹰潭,当天坐火车去黄山。一路上看着远处看不见的龙虎山,连对面是不 是姑娘都没注意。
到黄山市已经半夜了。在鹰潭找到中国银行营业所想取点钱,却说北京的存折 不好用,梗了半天脖子还是没搞明白这是什么逻辑。KAO!!!This is where 对 where 啊?回北京第一件事就要租个货柜把钱搬到建行去。幸亏龙虎山东西 便宜,但黄山就是另类世界了。捏捏钱包,感觉底气不太足,算了,也甭管是 不是星级,只要有空调、坐式马桶和淋浴就成。几天下来,总结出现代文明产 生的五花八门的东东里,只有这几样是必须的。对了,还得有直拨电话,好上 网炒美国股票。
杀出必不可少的出租、旅馆推销包围,走远点,选了一辆女司机的车,五块钱 包你找到合适的旅馆。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开车,还要分给拉来作伴的人,这 价钱让人不好意思不坐。
找了个有直拨电话、价钱合适的饭店住下。司机递上一张名片,上面自豪地印 着:桑塔纳驾驶员。明天坐我的车去黄山?我的车有空调耶。要不在屯溪老街 转转先?我没有营业执照,价钱是他们的一半。好,收到,明天七点我在饭店 门口接你。
从黄山市到黄山脚下还有一百多公里,一路上桑塔纳驾驶员作导游,有哪些值 得去的地方,怎么安排行程最好。高考刚完,游客不算少,不过天气太热,所 以估计住宿没大问题。那就今天先在山下的翡翠谷、九龙瀑玩玩,路上开隧道 挖出来两件玉衣,其中之一存在路边的一个博物馆,可以顺便停一下,山下有 一个四星级饭店,明天再上山。
九曲回肠的盘山道,她一边替我安排行程一边开得飞快,让我看着有点眼晕。
到了翡翠谷,据说走一趟得近两个小时。我说付钱结帐吧先,她说不用不用, 在这儿等你。想想她可能还能跑一趟生意,还是坚持付了钱。
进去是一段不咸不淡的小山路,到头一块大石头上没来由地刻了一个巨大的 “爱”字。需要理由吗?不需要理由吗?需要。。。爱你个头。
一腔郁闷,翻着眼睛走了回来。
桑塔纳驾驶员居然真在那儿等着。
一位大婶儿拿着一堆塑料袋装的茶叶暴力推销,我反复表白不需要的真情,差 点就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了,最后只好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把反革 命的暴力之手从窗户缝里推出去,大喊风紧扯呼。整个过程里桑塔纳驾驶员一 直在微笑旁观,好整以暇,现在听到呼哨,当即足下轻点,顷刻间便把茶叶孙 二娘抛在烟尘之后,向九龙瀑方向仓皇逃窜。
九龙瀑的山路就有点象山路了。
只是没想到刚逃脱茶叶孙二娘的魔掌,又落入了轿子帮的狼窝。
刚进门,一批轿夫马上热情招呼。不坐不坐,我就是为了爬山来的。
这两位兄弟,扛起空轿子就盯上梢了!我们给您免费导游,讲讲景点。不用不 用,我自己会看。不行不行,我们是给公家打工,不跟着您上去,回来队长要 骂人、扣钱啊。有这事儿?那我说好先,要我坐的没有,要命的有半条的干活, 你的明白?稀稀,老板您就走吧先,没问题,我们给您免费导游。有必要吗? 没有必要吗?有。。。
如此这般,不一而足,纠缠了半个小时,和平演变看样子还是没有希望。只好 重演革命的两手,拿出决裂的态度,割袍断交,宣布鸡血酒已过期作废!这才 得以腾出点功夫看山景。
一路阶梯,顺溪而上,怪石多多,到处是景点、题字和八竿子打不着、清雅得 发酸的名称。不过水是确实不错,清凉透澈。
爬到瀑布脚下,阶梯没了,只看见一股不太大的水在石壁上泻下,蜿蜒九折, 几个小年青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打水嘻闹,瘦得跟鸡似的,让人看着心疼。
这水总得有个源头吧?
林间隐约有条踩出来的路,通向上面。难度大多了,幸好几个关节之处有红漆 箭头。指向何方?不知道,照着走就是。是一种跨越时间空间的默契和信任。 终于,踩出的路好象到了头,隐约通向一个小山谷的边缘。分开树叶探过去, 眼前一亮。
全是石头,平整光洁的石头,一尘不染。
清清的水从石床上宽宽浅浅地流过,在椭圆的谷口汇成一股,落向尘世。
谷底是一个十来米大的水潭,边上浅绿,中间深蓝,深不见底。潭口的水里随 便地堆了些憨头憨脑的岩石,缝隙间撒着厚厚一层米粒大的碎石子。水潭三面 同样平整的石壁画着随便的抛物线舒展上去,只是水面上两尺陷进去一个一米 多大的园洞,边沿圆滑,象发好的面团上捅了一指头。正对谷口的石壁上挂着 一条十来米高的白练。白练上是蓝蓝的天,浮着些懒散的白云。
接着上去找源头还是下到石谷里去?
苦思冥想了半秒钟,抱着背包溜下石谷。脱了鞋站在水里,很舒服的凉,捧起 来喝了几口,一点味都没有。为什么用“甜”来形容水好?喝口山泉,甜的, 还不得立马吐出来?
直起腰来,盯着水潭发愣。
没带游泳裤。不下去就走?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得泡在遗憾里。
一咬牙一跺脚,脱。
明知没人,还是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比偷看别人的光屁股还心虚。
游了一圈,想爬上手指头捅出来的洞里看看,但是离水太高,又全没有着力之 处。留点遗憾吧,下次来。青蛙公主MM你可躲在里面别出来哦。
回到潭口,躺在水里。水上一块靠脑袋,水下一块坐,前面还有一块搭脚的。 看着石壁飞上去切出来的一块椭圆湛蓝的天,深不见底。
如果我放开手,是会掉到水潭里,还是会掉到蓝天里?
咳咳,您老人家太周到了,不就是昨天放了一只蚊子吗,您这么客气别人会有 意见啊。
从里到外泡凉了,走出来,面对谷口在石床上摆了个“大”字。石床被太阳晒 得暖暖的,风轻轻地从谷口抚过来,下面是人世,前面是由深化浅的群山。我 躺在那儿,听着细微的水声,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融化、流淌。
有人搞台独?嗯。
股市崩盘了?嗯。
大陨石撞地球?嗯。
肚子咕咕叫?嗯。。。嗯?
毕竟舍不得就走。抽根烟流连一把吧。
人,号称万物之灵,怎么活得那么繁琐,那么缩手缩脚?他老人家当初的意思 应该是让我们这样活着的。
想想没舍得把烟蒂留在那儿,连烟灰都用纸包了起来。找了一圈,捡到前人留 下的两个烟蒂、一小片纸,很不情愿地穿上衣服,磨磨蹭蹭地爬了出去。
太阳快落山了,突然想起桑塔纳驾驶员还在下面等着,赶紧加快速度下。
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往上赶,看见我便裂开嘴笑。您的司机怕您出事了,让我 上来看看,我先下去告诉她您没事。侧着身一步两阶跳下去了。
又下了一会儿,路边又看见了两位已经割袍断交的轿子帮兄弟熟悉的身影。呵 呵,您下来了?我们等了四个小时,人都快下光了,还不见您下来,就上来看 看,还和保安讲了,您累了吗?坐下去怎么样?您随便给点钱就行了。
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感激还是大笑还是大哭。这样吧,我给你们钱, 我们一起走下去怎么样?
那不行不行,老板您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嗨,不就是坐轿子吗,总不至于就被人娶回家去养起来。行!
轿子帮兄弟笑得嘴裂到了耳根子,摆好轿子,我大义凛然地跨了进去。
再下一程,碰上了桑塔纳驾驶员。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跑到瀑布顶上把时 间忘了,来来来放下来,您来坐吧?
不行不行,您坐吧,我一天到晚开车,走走挺舒服。
这轿子坐着难受得。。。
下一个节目是品茶。回到汤口,一个大厅隔出若干小间,精致的古式家具,两 位精致的小姑娘介绍各种当地的茶叶,作茶道表演。全免费,只是希望品完后 觉得茶好或者抹不下脸。经过轿子帮兄弟的磨练,我是什么脸都抹得下了,但 确实喜欢喝茶,也久闻黄山茶不错。一边品一边闲聊。桑塔纳驾驶员显然常带 客人来,说她们还会唱本地山歌呢。精致小MM倒不含糊,并肩站着清唱一曲, 清新婉转。新制的黄山毛峰和新开发的乞丐茶相当不错,得带点回去。价钱可 也和茶一样突出。打开钱包,不禁有点尴尬,留了一部分现金在饭店的箱子里, 身上带的不够了。桑塔纳驾驶员说没问题,数了一千。
她是不是能拿点回扣?我倒希望如此。
晚上请桑塔纳驾驶员吃饭。原先她下岗在家,丈夫开车,两年前出车祸死了, 但是有责任,又没买保险,留下她和十岁的儿子,外加几万元的赔款。找亲朋 好友借钱先交了赔款,买了辆旧车从头学,仗着弟弟在黄山公安局,可以照应 一下。最近刚换了辆新桑塔纳。
为什么没再结婚呢?
这年头,谁愿意背我这么个大包袱啊?又不漂亮,拖个孩子,还有一堆债。。。 我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就算。。。也有。。。人想给我钱,但我不想干那种 事。。。
。。。来来来,吃菜。。。
这TMD世道。
回到饭店,还了钱,约好时间,第二天还坐她的车到前海慈光阁。
坐索道还是走上去? 坐索道?有没有搞~~~~错?您看我象是来坐索道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收到。也好,可以多照点照片。 是啊,不过可惜没带相机。 (晕倒)那你拿我的相机去吧,只是不太好,凑合用吧。您哪天下来提前给我 打电话就行了。
索道是现代人类整个搞错的明显标志。忽忽悠悠坐上去,拍几张照片,又忽忽 悠悠坐下来。何必不在家看电视,省钱省事省时间?找刺激?上游乐场去刺激 得多。上山顶是终点,不是目的,爬上山顶的过程才是目的。喘气,出汗,数 台阶,歇脚的和上山、下山的打招呼,擦肩而过时的点头、微笑,小小发现的 惊喜,躲到树后撒尿的顽童式刺激,登上山巅时的小小成就感。。。回味无穷。
生下来,坐着索道到毕业典礼领证书,再坐索道进洞房,再坐索道进棺材,亏 不亏?
不过好在世界上有不少愿意吃亏的人,山路上走起来也就少了许多汗臭。还是 有索道好,嘿嘿。
几天连着爬山,是容易累了。在一段不间断的阶梯中间停下来歇气的时候,一 个健壮的姑娘背着背包超过去了。
您这是怎么说话?
观察了一下,发现她有点名堂,侧着身走,上几步然后换个边侧身。黄山学步 试了一下,确实轻松一些。绝技在手,信心大增。赶上去说句话,报这一剑之 仇。
不间断的阶梯终于到头,路边有个歇气观景的平台,姑娘放下背包,取景照相。 我也需要歇会儿了。。。即使不需要歇会儿也需要歇会儿了。
啊,总算有点风了。(废话,谁还不知道有风?)
姑娘扬起头笑了一下。头发在清凉的山风中飞起来,阳光健康的肤色,笑得很 灿烂。
歇了一会儿,拿起背包,接着上吧。这句话是谁说的?忘了。
看样子经常爬山?你这凌波螃蟹步很有道理啊。
刚上山的时候看见挑山工这么走,试试觉得不错。
一个人出来玩?
需要理由吗?
不需。。。出来多长时间了?
十几天吧。
还准备玩多长时间?
不知道,把钱玩完就回去吧。
不是我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大概是上黄山的文人骚客太多,大部分“景点”是文不对题。要不就是皇帝幸 临太频繁,马屁文人们便从平淡无奇的树、石头里活生生挤出许多酸吊吊来。 这几年旅游商业化运动轰轰烈烈,更是闹了一堆笑话。迎客松、送客松,枝桠 被盛名压垮了好几根。“妙笔生花”,峰顶上的松树(花)几年前干死了,是 用直升机吊上去的塑料花。搞得我看见每一棵形状奇异一点的树都怀疑是不是 塑料的。再过几个五一、十一是不是整个黄山的松海都会变成塑料的?至于少 男少女必买一把锁挂在栏杆上的“景点”,显然是制锁业的阴谋。
不过“猪八戒照镜子”倒确实维妙维肖。
光明顶封起来了,养两年,要不然这种人流密度再过两年上面的树都得被汗和 人油糊住、枯死,就算每一百人放一个屁也熏死一半喽。
中国人要是真富起来也麻烦。现代西方“文明”生活方式是靠电流、废气、垃 圾和对自然的掠夺养起来的,中国如果硬着头皮追着别人走老路的话无异于自 断经脉。中国需要一种新的文明方式,世界需要一种新的文明方式。
玉屏峰上有一道看不见的云障。
两个山峰之间一个马鞍,马鞍一边阳光灿烂,群山尽览,一望无际;另一边阴 风激荡,云雾缭绕,眺之不知其旷,探之不知其深。阴与阳,在马鞍的凹脊上 冲突,撕杀,交媾,融会。坐在那儿,听得到痛苦的嘶喊,快乐的呻吟,死的 恐惧,生的战栗。
走上黄山最高峰莲花顶,放下背包想照几张“到此一游”的证据,直起腰时, 除了峰顶以外一切都消失了。
天地一片混沌,只有山风裹着湿冷的空气钻进衣服,钻进骨髓。
左下方突然闪过一片翠绿的山景,绿得令人心疼,却又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头上绽开一片湛蓝的天,蓝得让人痴迷,来不及品味又消失了,让你在依然新 鲜的回忆中发呆。
突然,万物复归清澈,耀眼的太阳之下,一片洁白的云保持着高低繁复的阵势 裹着山峰向你杀来,身后是刚过去的云轮廓清晰的后队。
云里是没有层次、浑然一片的灰色,云外的形状怎么能如此高低错落、步调一 致?云过之后一切颜色都是那么清晰,远近那么分明,是那混沌的灰色加大了 视觉上颜色、远近的反差,还是那有形无体的天地灵气擦亮了你的眼睛,涤净 了红尘万物?
你可能以为在飞机上、在电影里看过云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到莲花顶去。 那才是云。
“我轻轻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哼,文字是漂亮,但那是酸 葡萄。这样让云沐浴一番,她便渗进了你的心底,融入了你的骨髓。这辈子, 爱你没商量。
莲花顶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立了根两尺来高的柱子,标明:黄山最高点。
姑娘站了上去,要留个证明。玉树临风,她宣布道。
我推敲了一下。树大招风好像比较贴切。。。哎哟!
幸好说话前已经看好了退路,否则得被姑娘跳下来飞起一脚踹到九龙瀑去。平 心而论,姑娘一点都不胖,挺健美,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专业运动员也说不 准。
哎~~~~~我爱你~~~~~ 姑娘喊道。
可惜不是对我,是对着云海,对着群山,对着天地。
唉,站在那四寸见方的柱子上,让四周上下驰骋幻化的云海鼓动衣襟,涤荡胸 怀,难免会有点疯疯癫癫的。我悻悻地想。
坐会儿,歇歇吧。姑娘把头埋在膝盖上。
天地忽明忽暗,时清时混。一时间,我分不出你和我,里和外,过去和将来。
突然发现姑娘的背好像在耸动。
我找出张纸,塞在她胳膊和膝盖之间。怎么啦?
没什么。姑娘抬起头,满面是泪。沙子。
落套得荒诞,荒诞得滑稽。我差点没笑出来。是啊,这沙尘暴,是有点邪乎。
姑娘放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远远地传开去,沙尘暴渐渐清澈起来。
有点冷了,走吧。
下了莲花顶,到北海一路都比较平,可以聊聊天了。
在哪个学校?
你应该问“曾经在哪个学校”
就毕业了?不象吧?
上了两年,退学了。上班呢。
。。。等一等,我下巴掉到山涧里去了。。。
上大学,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学知识,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体验,然后是学 会怎么学,再后才是学知识。这是我颇为自得的理论,侃出来一般都能造成沉 思、崇拜的良好效果。
是啊,体验过啦。不假思索地甩出来,一点崇拜的意思都没有。
专门请假出来玩?
不是,到龙头镇结婚。
龙头镇。。。呵呵,哪有新娘子这么一个人跑出来的?
就是嘛。在那里呆了两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结就跑了。姑娘晃了晃脑袋,
很得意。
。。。啊,对不起,下巴又掉了。。。
这回比较麻烦,摔成了好几块,费了点劲才接上。
你家里知道你在哪儿吗?
反正我没告诉他们。
我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吧。现在国内的无线通讯真是了不得,黄山山道
上到处都有信号。
姑娘犹豫了一下。不用了。
快走吧,到晚了可能就找
不着住的地方了。
没有就没有呗,躺在外面不就完了?
下巴。。。还好,刚才摘了几根松针给固定了一下。
据说山上有蛇的。想想有点于心不忍。吃过蛇吗?
当然吃过啦。我敢担保你没吃过蚂蚱,哼!用油炸,黄黄的,脆脆的,馋了吧?
YUK!本来还想吻你一下的,现在你求我也不干了。
哈哈哈!姑娘在我肩上猛击一掌。你和我一个朋友说话太象了!
这是我最不喜欢听的一句话。他象我可能还有点道理,我怎么会象他呢?
对对,越来越象了,咯咯。
我只有翻眼珠子的份了。那个象我的家伙,他在哪儿?
他在家啊。。。结婚了。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啦。
天好象又有点阴了。
到北海宾馆时天已经黑了。六十多元的地铺都满了,就剩两间双人房。一问价 钱,八百多。打开钱包数了数,还能剩一千左右,熬回去大概差不多吧。好在 还有空调、卫生间、淋浴,心里平衡了点。黄山上,一切东西都得挑上来,容 易吗?
我走过去提起姑娘的背包,注视着她,尽量不露出任何表情。走吧?放心,我 没梦游的毛病。差点没说成梦遗。
嗯。
把自己摔到床上,细细地品味着床垫的每一次颤动,无可奈何地再一次承认文 明和钱的好处。打开电视,希望能碰上《老旦是一棵树》。你先洗吧。
姑娘在旁边床上翻背包。我注意到里面有一套很漂亮的裙子。出来爬山带这么 漂亮的裙子干什么?
姑娘把裙子展开,摆在身前。万一呢。漂亮吗?
嗯,不错。万一什么?入党宣誓?
哼哼,这你就不懂了。
是啊。不过今天一路上不懂的多了去了,你想用这话来害我失眠,没戏。
洗完澡,躺在各自的床上。
空气成了一块大石头。
姑娘翻了个身。你想说会儿话吗?
好啊。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干什么?
过来。
姑娘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触电似的弹回去,然后义无反顾地放 在了我手里。软软的,似乎有一丝颤栗。
(KAO!!!太没创意了吧?)
洗完澡,躺在各自的床上。
关灯了?
留着门厅的吧。
晚安。
晚安。
(不行,这样自己想起来都觉着亏得慌。对了,这样吧。。。)
洗完澡,躺在各自的床上。
[下删5463字]
俗话说得好,有云海就没日出。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无非是聊尽人事,推 卸责任 -- 我已仁至义尽,看不到不怨我啦!
天没亮,和自己奋力搏斗一番,爬起来上清凉台。
清凉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空中飘着不知是雾还是雨的东西。大家莫 名其妙地压低了声音说话,雾气中弥漫着神秘和期望。
雾,渐渐地亮了。却没有化开的意思。
哎!看,松鼠!我突然大喊起来。火红的尾巴,身上还带条儿呢!
大家的注意力从茫然的云雾中收了回来,在树丛中搜索。
我扯了扯姑娘的衣袖。咱撤吧。
哎哎在那儿!身后不时有人喊。几个好事的小伙子钻到树丛中去找。
太阳是实实在在地升起来了,但在雾的彼岸,看不到。松鼠是虚的,但很多人 都看到了。本来就是虚的,有个故事,自己回味一下,实的虚的又有什么差别 呢?
从前海下山,没多少特别的景点。只有“妙笔生花”有点奇妙,尽管是塑料花。 告诉桑塔纳驾驶员今天下山,昨天她已经用手机打长途问了好几次了。姑娘和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我决定了!姑娘突然宣布。回去接着上学去。
这显然是我的功劳。至于我强大的说服力具体是如何实现的,以后再慢慢琢磨 吧。
姑娘问我要手机。妈,我现在在黄山呢,碰上一个坏男人,嘻嘻。瞥了我一眼。
我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我想接着上学,换到经济系吧。您让爸跟王主任说一下嘛。我不想现在就回去 嘛!再玩几个地方再说吧。好好好,哎呀烦死了。
下到山脚,桑塔纳驾驶员已经等着了。看到姑娘,稍微有点诧异。
爬山的时候碰上的。顺路一起回黄山市吧。
先送姑娘到她住的旅馆。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电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嗯。。。美眉,稀兮。
我把身上的弹簧刀摘下来递给了她。壮壮胆儿,别跟一男人说上两句话就住一 房间去,嘿嘿。
呸,谁跟什么男人住一房间了?放。。。咯咯咯
快跨出门了,想一想,转回身在姑娘额头上吻了一下。自己保重,有什么事打 我手机。
上了车,回头看看,姑娘还在门口站着。
桑塔纳驾驶员终于忍不住了。你运气真不错呀,走到哪儿都有女孩子碰上,嘿 嘿。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醋意。
啊,没有啦,一路爬山聊聊天嘛。我有点莫名其妙的尴尬。
还是全套服务,找了个旅行社,买好第二天一早到九华山的汽车票,拣了家符 合我三项基本原则的便宜旅馆。大概算了一下,留够了回家的钱,剩下几百给 了桑塔纳驾驶员。
下次来黄山还找您?
好啊!我反正一直在这一片。
别搞得太累,尤其晚上出车注意点,债反正慢慢还呗。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您也好好休息。
站在旅馆门口,看着桑塔纳渐渐融入闷热的夜空,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发空的 感觉。
丈夫出车祸死了,她接过方向盘,独自带着儿子,背着债务,在永远盘旋的山 道上早出晚归地奔波,凭着实价和诚恳得无可挑剔的服务挣生活、还债。
她也许不知道远华贪污案的数额。她也许不知道Bill Gates过去十年里平均每秒 钟进项近一百美元,包括睡觉、上厕所、擤鼻涕、眨眼睛的时间。
她也许知道。
她只是默默地开着她的桑塔纳,发放自豪地印着“桑塔纳驾驶员”的名片。
从黄山到九华很方便,早上出发的空调中巴、小巴很多。昨天回到黄山市,无 非是送姑娘回来,再坐一趟桑塔纳。
等车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不是去九华山的,然后告诉我在黄山 要换车。到时候您跟着我就行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好象是我车票收据的副联。
大概是旅行社的?好说。
号称国道的路在山、树和农田的阻击下艰难地延伸。司机把中巴当跑车开,一 路呼啸前行。正是“双抢”前后,稻田里这边是被谷穗压塌的成熟,那便是新 苗挺拔的翠绿。路上不时有厚厚一层稻谷,来往车辆免费提供碾压服务,只是 不敢刹车、打方向盘,前面如果不幸有东西,不管是车、牛还是小孩,那也只 好睁着眼睛撞上去了,看谁的今日运程硬。
小伙子坐在旁边,不时介绍九华山的景点。他们正在筹建一座九十九米高的地 藏菩萨铜佛像,据说需要好几亿呢。喏,这是介绍资料。
赞助多少功德钱可以把名字刻在底座上,多少可以刻在佛的脚上,最高的八万 八千八百八十八,可以得到一座佛像里面的小佛像,开光的哎。数目有限,欲 购从速!
嗯,是个挺不错的商业模型。不知道前面再加一个八的话能不能就地圆寂?吐 那么多血,我想应该差不多了。
快到的时候,小伙子才揭谜底。老板先到我们那儿吃点饭?也有住的地方,老 板您看着合适就住,不合适的话绝对没关系。
到哪儿不是吃?走吧。
下了车,饭馆掮客一定要帮我扛箱子。在小楼之间窄窄的石路上绕了半天,进 了一座小楼。价钱挺平。这是我们九华山的特产石鱼,在石头缝里山泉里长的。 您来一条尝尝?
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是被宰了?嗨,反正味道还是不错的。
饭馆掮客放九华山旅游录像带,顺便介绍一些典故。吃完饭看房间,挺干净, 可惜我的三项基本原则一条都没有。
那边有几家国营的,就是价钱比较贵啦。
那我把箱子放在您这儿先?
没问题没问题,您就放心吧!我们都信佛的,不好乱来的,嘿嘿。您要是愿意 的话我给您免费导游,只是希望您下山的时候呢到我们这儿吃顿饭,嘿嘿。
想想有点不好意思让人陪着上山。反正我也是要吃饭的,您这儿作得不错,价 钱也平,下山我一定上您这来!
对了,今天是观音菩萨出家的日子!老板有缘哪!
呵呵,有缘有缘!
山脚小镇,民居、和尚庙、尼姑庵、商店混杂无间,一个广场中间有个“放生 池”,据说每年有一次放生仪式,污浊的水里隐约似乎有几只乌龟在挣扎。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样放生能唤起众生的善心?
换个角度,替这些倒霉的龟儿子想想,与其被这污水毒死,好象还不如给某个 人填肚子其生命的价值实现得稍微多一点吧?退一步说,一刀下去抛头颅撒热 血,好歹痛快,不用在这污水里憋这鸟气。
随便在混杂在民居中的庙庵里转,发现大家“度人”的方法各有偏重。有的利 诱,在墙里镶块牌子,上标“流芳千古”,下面列若干名字,想必是血吐得比 较多的生灵;有的恐吓,佛堂里挂满了血淋淋的地狱景象,而且受刑的几乎全 部是裸着上身的女性,不知有何根据。
旁边是家尼姑庵,这些画是不是有竞争的意思?
我想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尼姑庵里倒还比较干净,没这些乌七八糟的东东。正在观看墙上每日唱诵的内 容,一位小尼姑开始拜佛,合十,拜下,摊开手,起来,合十。。。
我倒看看你到底要拜多久。
看了得有近半个小时吧。我已经不丁了,小尼姑却没有半点停的意思。罢罢罢, 您厉害,拜拜了。
别的不说,单是这份虔诚,让人不得不佩服。
带着一脸冷笑入睡。要不是看在观音菩萨的面子上,只怕当天就走人了。
第二天上山,看九华山开山祖师的肉身菩萨。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位和尚,和尚曾经是位高丽王子。当地 县令信佛,某天摆斋宴请当地僧人,来了九十九位,想凑个整数,问了问说有 这么一个高丽来的,于是派人去请。听说是游方至此,县令想结个善缘吧,于 是问高丽僧需要什么。高丽僧答道:但请一席袈裟之地。县令自然痛快应允。 高丽僧微微一笑,展开身披袈裟,只见袈裟化作一片红云,徐徐扩张,只至罩 住整个九华山。从此高丽僧名声大振,后来县令父子都投入门下学佛。高僧坐 化,装缸入土,四年后开缸,肉身犹在,栩栩如生。遂装金立寺,拜为菩萨。
是挺神,但总觉得高丽僧要地要得不太光明,或者就是有那么点显摆的意思。
我想这是以俗人之心度菩萨之腹了。
肉身菩萨现在看不到了,大寺塔里建了个小塔,据说肉身菩萨在小塔里面。
上肉身塔的石阶梯有点蹊跷。几十阶,石头栏杆,直直地上去,看上去很一般。 走上去也很一般。但有人上的时候在下面听,每一步都有叮咚的水声!你自己 上去,还是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脚步声。
真真幻幻,谁说得清?
九华山老出肉身菩萨。据说最近的在88年和92年还出了两位。都有肉身塔。从 旅游录像带上看,后来这两位没装金,却涂成黑的了,看上去和木乃伊差不多, 既然说是肉身,好好好,那就算是吧。
本想上山去从上千的庙庵里挑几个看看,走了一半,觉得无趣。缘分没到罢。
下山回来的路上,经过某座庙院,从院里往下几十米排满了卖各种香烛、佛具、 护身符和纪念品的摊子。
我停下来,看了看做得很精致的小护身符。
摊主赶紧介绍。护身符,镀金的,男的戴观音菩萨的,女的呢戴地藏菩萨的, 开光咧!一个十块钱。老板来几个带回去?
摇摇头,往下走了十来米,再看。
摊主赶紧介绍。护身符,镀金的,男的戴观音菩萨的,女的呢戴地藏菩萨的, 开光咧!一个五块钱。老板来两个带回去?
摇摇头,往下走了两个摊子,再看。
摊主赶紧介绍。护身符,镀金的,男的戴观音菩萨的,女的呢戴地藏菩萨的, 开光咧!一个两块钱。老板来个带着?
嗯,九华山的佛灵不灵不知道,九华山的人是灵得很哦。
要不就是上面离庙近,光多?
我无处可逃,惟有扯呼。
一转眼,离开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故土,回到了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家乡。
还是忙忙碌碌的日子,庸庸碌碌的日子。
但只要有空,我的思绪便会飘回那独游的山路。
有仙女岩,有凌霄宫,有九龙瀑,有云海。
但更多的是人。
采药老大,撑船大嫂,老道长,肥姐,小老板,眼影尼姑,小道士,桑塔纳驾 驶员,黄山姑娘,饭馆掮客,小尼姑。
没有名字,大部分我也记不起相貌了。
但他们每一个都在我面前,不用我闭眼。
我想给他们每个人立一块碑。
化外 10/10/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