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回忆录

爸爸是193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化学系.他当时是化学系的高材生,在年轻时他虽不是激进人物,但在129学生运动中还曾被捕过,后来被保释.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大哥武奋在海关工 作,二哥武扬在邮局任职,他是三兄弟中唯一的大学生.清华大学毕业后他考取了庚子赔款公费留美,但是在出国前必须在国内实习一年.那时他就在中央研究院化学部工作等待出国.
1937年七七事变,日本军全面占领华北,在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下,上海也将陷落.他那 时正住在上海的大哥家里等着出国.国内的局势已经非常紧急.是否还要去美国留学,在他思想中曾激烈地斗争过.最后还是决定赴美,去美国最好的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硕士学位.两 年后凭他的学习成绩完全可以继续读博士,但他取了MIT的实践学校实习,希望能有更多的机会将所学的理论与实际结合.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后,就在纽约世界贸易公司和福斯特惠勒 公司任工程师,一直到1950年全国解放后回国.
他在美国工作的十二年内,一直想着为自己的国家干点事.他做了许多为中国引进技术 设备的工作.他在美国也没有成家,因为他并不留恋国外的生活.他想的还是能在中国大干一场.他在美国工作时广泛地搜集了欧美现代化学工艺的科技文献资料,并编成了一本教材,那就是他回国后在清华大学化工系开设的化学工艺学教材的依据.这本书是他和施铨元一起编写的.原想正式出版,但还没有出版成书,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他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为祖 国兴旺干点事业.1950年应曹本熹的邀请回到清华大学化工系任教.那时清华大学的化工系 刚刚建立,他除了担任化工系教授还兼任燃料研究室的研究员.

我和爸爸就是这时候认识的.他是我的老师.他为我们开设化学工艺学课程.他教书的口 才不是最好的,但他渊博的学识和教学风度全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回国是自己携带的行 装很少,稍稍值钱的也就是一套多转速可以自动落盘的电唱机和许多经典的音乐唱片.其他 三个大木箱全是国外图书资料和设计图纸.就这点也很使我钦佩他.十四年国外的优越富裕 的生活,并没改变他要为国效劳的一颗诚心.1950年我从化学系毕业,留校任助教.我们从师 生关系发展成为同事关系,这时相互接触的机会更多了.当时我是一名团员,团组织对我和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亲密交往是有看法的.团小组长找我谈话,实质上是阻止我和他过分接近.首先认为我们年龄上差距太大,另外他旅美十四年的情况我并不了解.但那时我很年轻单纯,我敬佩的是他的人品才华,其他方面想的也不太多.
1952年我父亲被发现患食道癌已是晚期,全家人都陷于极度痛苦中,谁也没顾得过问我 的事. 父亲在中央医院立即动手术开刀,但癌细胞已经扩张到腹腔,只得缝合等待死亡.那时我为父亲的不幸非常难过感情上更需要安慰.

1952年九月,我父亲去世了.当时就在家里设了灵堂.爸爸送去了一对用黄菊花扎制的花圈.我二伯父接待了他,这也就算默认了这门亲事.
1953年一月我们就在清华大学结婚了.爸爸虽然是为教授,回国后只住在工学所一件十 二平米的小屋里.屋里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全是公家的,自己买了一套小沙发,沙发旁边放着他的电唱机和唱片.然后就是两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还有三个大木箱的图书资料和图纸,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我们结婚是又买了一个大双人书桌,现在仍在用,一张大理石方桌 和四个圆凳,一张双人床和两个大衣柜,住在清华大学新建的公庚房,约四十平方米左右,面 积很小,连厨房都没有,就在公用楼道里烧了一个煤气炉,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1953年十月三日生下武建初他实际上比预产期早40天.这是因为十月二日国庆节放假,我和爸爸一起进城,回来时没赶上班车,只能坐三轮车回来.在路上颠簸地非常利害,使得(武建初)他再也呆不住了,要提早出世.那天晚上我已经很不舒服,感到阵痛.十月三日早上子宫间歇收缩更利害.当时讲究用无痛分娩,要求孕妇深呼吸,一,二,三...缓解疼痛,可是根本不管用.在人民医院痛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生.当时我也没有看到孩子就睡了.一直到第 二天护士抱来时,两个护士都指他的眼睛,我当时吓的要命,以为眼睛出了毛病.原来她们在议论他眼睛好看,眼睫毛特别长.建初出生后,相貌很像个洋娃娃,大大的眼睛胖胖的脸蛋,一张小嘴很招人喜欢,尤其是穿着长长的大睡袍坐在小车里神气十??,于是就起名为小乖.外婆爱得要命也就留住在清华帮我一起照顾建初.那时大姨也从北平工学院调整到清华大学建筑系,所以大家也能互相照应.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成立了石油系,1953年石油系正式扩建为北京石油学院.石油学院的校 址是在一片荒地上,与清华大学之间没有交通车,我们住在清华,爸爸又要去新校址上班. 他每天早上坐班车去,下午再坐院班车回来.我休56天产假后也要去上班,孩子怎么办?经人介绍总算找到了一个小保姆,她虽经外婆多方调教,但根本不管孩子.别人反映说,我们早上坐上班车去上班,她立即将男友勾到家内.原来像洋娃娃的胖孩子,被她整的越来越瘦,腹泻不止.这也是建初小时候体弱的直接原因.那时他才五个月左右,我只好将小保姆辞去,决心不再找年青人.后来总算找到金淑兰.她当时四十多岁,是个破落的旗人.她在我们家呆的最久,从1953年到1966年整整13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硬让红卫兵给赶走了.

1953年石油学院成立后,爸爸担任炼制系主人,我炼制系教师.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奔波在清华大学和新校址之间.那时这条马路上没有交通车,也没有店铺.远远望去,是一片荒凉的土地.钢铁学院,地质学院,石油学院和矿业学院位于十字路口的四个角上,这条路起名为学院路.南北方向延伸下去还有医学院,航空学院,邮电学院,林学院,农业机械化学院.我们所住的地区也称为八大院校所在地.就在这十字路口上有一个四川小馆,十几平米的面积摆上三四张小桌子,卖点炒菜担担面.我们中午有时就在这小馆子吃午餐.小店的生意很好,而且逐渐扩张.但文化大革命是也被解散了,合并到国营八门餐厅(八门为八大学院门市部简称).老板及老板娘全成了国营餐厅职工.1978年落实政策时老板娘又重新开了个川面馆,一直营业到马路扩展之前.老板娘已经七十多岁了,她恐怕也算是八大学院变迁的见证人了.

1954年我们从清华大学搬到北京石油学院四号楼101房.四号楼是新盖的教授住的三层楼房,住房条件在当时是比较好的,有三间15平方米住房,全是木地板大壁橱.厕所,厨房设施也不错,砌了炉灶,浴缸内全接有热水管,另外还有保姆间(和邻居合用).那时的人并不在生活上有什么奢求,搬到新居后也没添什么新家具.我们就是全力以赴地干活.虽然我们全不是党员,但党指向哪里还真实冲向哪里,不计时间,不计报酬.我当时在炼制系教物理化学.我们课是主课,自己从辅导到独立讲授,个别章节还要建立物化试验室,确实很忙.家里有外婆及金阿姨帮我带孩子,照顾家务,没有后顾之忧.可是建初还不满一岁我又怀孕了.但是心里非常矛盾,工作不甘落后,但家庭的负担越来越重.

1954年12月小薇出生了,她生在鼓楼附近第六医院.那时学院路这一带根本没有医院.小薇生出来后爸爸特别高兴,因为一男一女是我们共同的希望.她的眼睛不像各个那么大,但很有神.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刚刚建立的石油学院锅炉生了问题,12月份正值寒冬,却有一天停了暖气.尚未满月的婴儿经受不了外界温度的突变,得了肺炎.我那时的医学知识也缺乏,还以为是感冒.曹本熹来咱们家发现她鼻子有煽动声音,让我们立即带她到医院看看.当时地质学院内有一个卫生所,算是我们的合同医院单位.那个卫生所内根本没有医疗设备,只有几个大夫.负责儿科的以为男大夫特别认真.他给小薇听了肺部,诊断 为小叶肺炎,要立即送医院治疗.我那时还未出满月,抱着23天的婴儿往那儿送.中午吃不下饭着急时,那位男大夫按照病例上地址亲自来咱们家,嘱咐下午务必要送医院.他那种认真负责的精神真让人感动.我和爸爸立即向院里要了汽车.(那时院里小车很难要到,一般全是三轮车),直奔市内儿童医院.医院大夫也同样诊断是肺炎,但不肯收说是没有床位,让我们立即转院.只好又抱着孩子去府右街北大医院小儿科,同样的回答是没有床位.望着怀里昏睡的孩子我们求了又求,当时已经下午五点钟le了,他们不能再望其他医院推了,说先给她打青霉素,然后再开三天的要带回去注射.住院是不可能的.我想当时留下婴儿住院必须大人陪床,而且治疗婴儿也要担一定风险,所以他们能推就推.总算上天保佑,小薇靠着这三天的青霉素针剂,病情控制住了.她虽然生了一场大病,吃母乳恢复的很好,很快就胖起来了.家里又请了一位小保姆专门负责看管她.万没想到,1955年我又怀孕了,在毛主席人多力量大的政策下,要想人工流产全要经领导批准.当时我已经升为讲师,担任炼制系物理化学主课,而且已经有两个孩子,工作又忙,提出这种请求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闰子元校长不批准.这样在怀孕期间一直工作.上午还在实验室里干活,下午五点就不行了.1950年3月还没到预产期又生下小萍.当时只能在地质学院卫生所里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