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隆…」在陰霾的天空下,火車單調而沉悶的沿著路軌朝南方駛去,四周的景物不斷往後移。早幾個小時以前鐵道旁還是皚皚的白雪,現在已是廣漠的荒原了。我望著火車走過的路軌,很難教我相信我就是沿著這條彷彿是無盡的鐵道,從數百公里外的北京而來的。
我…不,應該說我在今天以前,是一位自由攝影師。自由,就是無束縛的意思,也許還帶有點點孤單的味道;我把自己說成是攝影師而非攝影家,是因為我只會為工作才拍照。大學畢業以後,我便從事自由攝影師的工作。我到我想到的地方,偶爾替雜誌拍風景照,也會替電視台拍新聞特輯,當戰地記者,幹所有可以讓我糊口的工作。是的,今天以前的我一直是這樣子生活。
但我改變了。自從阿雯離開香港後,我便相信我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我到過酷熱乾燥的撒哈拉沙漠,也到過潮濕原始的亞瑪遜森林,到過許多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到的的地方,在這個世界兜上一個大圈子;想不到原來在我人生的路途上我也是如此的轉了一轉。
大約十多天以前,我受一位朋友所托,替一家雜誌社拍一輯北京慕田峪長城的照片。適時我剛好身在中國大陸,我也很樂意到北京走這麼一趟。我一位在香港的老朋友,勇,知道我要到北京,也說願意跟我到北京結伴同遊。
「唷∼匠,你還是老樣子啦∼」那天早上我在火車站替勇接風時,他口�堸棫菑@枝香煙,意氣風發,活脫是大明星的模樣。勇天生一副高大的身材和俊俏的臉孔,在學生時代已是許多女同學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了。打從中學開始,勇的學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他也順利成章的考進香港著名的大學學府,修讀當時的熱門學科資訊工程。大學畢業後,他藉著優秀的成績和豐富的社交經驗,受聘於某大上網集團,月薪逾萬,實在是許多人的羨慕對象。
「是嗎?你可變多了呢。生活還好嗎?」
「歪,別提了。才跟女朋友大大的吵了一場,分手了。早上一個月,公司接著大客戶,隔不了數天便要通宵工作。你在外逍遙自在,那會知道大老闆們的嘴臉!趟著現在工作輕鬆點,不出來快活快活,才真的跟自己結樑子!」
我們住的旅店位於大欄柵。大欄柵是北京著名的古老胡同,胡同內充斥著售賣各式各樣廉價貨品的店舖,當然亦少不了提供廉價床舖的賓館。勇嘴裡說不介意旅程艱苦,可是我倆肚子裡皆明白「艱苦」二字只是用來說給其他人聽而已,於是我在大欄柵裡邊挑了一間價格還可以,地方乾淨的二星級賓館。我們每天進出我們的賓館,都要經過大欄柵近天安們的出口。在那兒,有一間毫不起眼,售賣帽子的店子。勇到北京那天,天空下著大雪,氣溫只有零下七、八度左右。寒冷的天氣使我倆都受不了。就是這樣我們提著行李,來到這間帽子店前。
看店的是位二十來歲的女孩子,長著一副地道的北方人臉孔:高高的鼻子,紅撲撲的面,加上大個子,都叫我相信她是來自地道的北方人的家庭。她老遠便瞧見我們了。她笑語盈盈的說:
「唷!是兩位外地人那!來來來,天氣好冷呀!挑一頂帽子吧。」
「是嗎?那頂帽子比較好呀?我們要北京人載的帽子。」勇已急不及待的跑了上去。
「啊,南方人想裝北京人那!試試這頂吧。你是香港人吧?你的朋友呢?他的膚色可黝黑多了;哈哈,總不成是非洲人吧?」
我微笑地說,我跟勇是朋友,是一塊兒來北京玩的。
「噢,那你們來對了時候啦。近幾年北京才下不到二、三次雪,你們碰巧遇上其中一次。」
「哈哈,我們總是福星高照的!」勇拍著我的肩頭,大聲笑著。
這就是我跟「帽子姐姐」的第一次會面了。
在我們住的旅店,我碰上了今趟旅程的另一位旅伴──阿拉殊。阿拉殊就住在我們的隔壁。他是一位在印度土生土長的醫生,今年才不過三十來歲,可是頭髮已禿了大半。跟勇一樣,他今回來北京也是來輕鬆輕鬆,圖個愉快的假期。他說平素在醫院工作時的壓力太大了。長時間待在醫院,可是會叫人發瘋的!
勇見著阿拉殊,簡直高興得不得了,直嚷著要拍照留念,又說要找個晚上炳燭夜談。阿拉殊並不大健談,可以為人和藹得很。他對中國文化深感興趣,今回孤身來北京,另一原因就是要一兌踏足中國大地的心願。
橫豎大家也是來北京旅行,我們決定在未來數天大家結伴同遊。阿拉殊懂得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可是對普通話和中文字可是一竅不通;要是我們同行,對阿拉殊而言可是方便多了。
有什麼比身在陌生的外地,遇上一位可以依靠的朋友更叫人感到高興的呢!孤身走我路,其實並不一定感到寂寞難受,因為寂寞只有在特別思念一個人時才會出現的。
翌日早上我們很早便醒了過來。用過早點後,我們便步行走出大欄柵。當然我們也經過了那帽子店。
「咦!你們可多了一位外國朋友那!」帽子店似乎剛開門大吉。
「早晨!他是我們的新相識;人家可是來自印度的呢!」勇熱情的走上前,跟「帽子姐姐」打起招呼。我和阿拉殊禮貌地向她微笑點頭。
「帽子姐姐」對阿拉殊似乎很感興趣。她用不純正的英語,向阿拉殊說了聲「你好。」阿拉殊微笑著,同樣說了聲「早晨。」
「帽子姐姐」對自己說了這麼的一句英語,似乎感到有點害臊。她靦腆的低下頭來,繼續整理她的貨物。這一刻,我腦海中久違了的片斷突然翻滾起來。雯總是經常低頭。從前她喜歡深深的低下頭,陶醉在自己的美麗世界裡邊…儘管對我而言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好,下回再會。今天我們可要好好遊這個大城市!」勇己催著我們離去了。
大雪已經停了,可是地上還是滿佈積雪。白色的北京城就如童話王國般美麗。由於公路積雪的關係,我們到不了長城,只能夠在市內的景點閒逛。還好的是我那份差使還不太趕急,用不著趕著完成。我還能在北京城慢條斯理的收集有關哈爾濱的資料──那大概是我獨個兒旅程的另一站。只待我完成雜誌社的工作,我便會離開北京。現在哈爾濱的氣溫僅為零下三十度;未知那又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這一天我們遊覽了北京城內著名的古蹟故宮。阿拉殊對故宮內的一切,包括故宮的建築、各式各樣的展品和有關故宮的故事均有著莫大的興趣,路上纏著我問個沒完沒了。相反勇則對這麼的一切有點兒冷感;這大概是因為在老家香港,在雜誌和電視上看得聽得太多了的綠故吧。傍晚我們才返回賓館。經過這一天旅程,大家又冷又累。步行回賓館途中,我們又經過了帽子店。
「你們回來啦。今天到過什麼地方呀?」
「故宮。很好玩呢,就只是稍稍冷了一點點。」勇的勁兒又來了,他起勁的說著我們今天的遭遇,「帽子姐姐」也樂得有人在她獨自照顧鋪子時與她聊天解悶。我默默望著她,突然插口問道:
「哈爾濱現在的天氣怎麼樣?」
「帽子姐姐」似乎感到很愕然。
「這個時候沒有人想到哈爾濱的。現在那兒太冷了,零下三十五度的氣溫加上大風,就是我們北方人也覺得太冷了,何況是你們南方人?現在的哈爾濱還不是白色一片,哪有什麼好看?你到哈爾濱幹啥呀?」
我到哈爾濱幹啥?因為妳,我就是撒哈拉沙漠和亞瑪遜森林也到過了,難不成還差個哈爾濱?我在零下十度的寒風中,瑟縮著,顫抖著,向「帽子姐姐」道了謝,便跟勇和阿拉殊回賓館去了。
由於公路上的積雪遲遲未清理好,我們只好繼續在北京市內閒逛。勇可是越發心焦,因為他的假期快將完結;他希望在返回香港前到長城走一趟,做好漢才回家。我們每天無論出外或回賓館,經過帽子店時,我們都總會跟「帽子姐姐」打招呼,聊上兩句。瞧著阿拉殊跟「帽子姐姐」談話最有意思,一個拚命嘗著說普通話,另一個噘著嘴巴說英語,每每都逗得我和勇大笑。
終於在勇離開北京的前一天,他遂了他的願望。通往慕田峪長城的公路通車了,我們三人也「一到長城做好漢」。當然我也很簡單的完成了我的拍攝工作。這一天大家都興高采烈,回賓館的路上勇跟阿拉殊說過沒完沒了,我也樂得在旁分享他們的喜悅。勇更提議我們今晚找間酒吧,喝喝酒,好好消磨他在北京市的最後一晚。他說:
「阿拉殊,你知道嗎,現在香港的年青人可真的差勁得不得了;動不動失戀呀什麼的,便說什麼世界遺棄了我,沒有人明白我呀什麼的,然後再喝上十罐八罐啤酒,活像是經歷了什麼人間大悲劇,可是卻又偏生不在乎。我吥!喝上十罐八罐啤酒有什麼大不了?還不是脖子一仰,喉嚨一吞便是了?要是你真個有種,就給我喝上五十度的烈酒來著!那燒喉的感覺那是說笑來著?來來來,今日我們都登上長城,都成了好漢;就讓我們今晚找間酒吧,好好喝過夠!」
阿拉殊對勇的提議似乎沒什麼興趣,我又不想掃了勇的興,便答允下來。可是我們不知道在北京市哪兒才有酒吧。我們決定問「帽子姐姐」。
「唷,今晚是我留在北京的最後一晚了;現下特地來跟你道別的。」
「是嗎?這麼快便離開了?你的非洲朋友和印度朋友還會留下來吧?」她瞄了我和阿拉殊一眼。
「對,他們遲陣子才離開。請問北京市有沒有什麼酒吧呢?我想把握在北京的最後一晚,到酒吧見識見識北京的夜生活。」
「哈哈,俊哥兒是打算到酒吧,找個女孩子,跟她說聲『我愛你』吧?哈哈!」
「帽子姐姐」笑著低下了頭,慢慢地思索。她長得跟雯一點也不像,可是低下頭的她總叫我想起那時候的雯。
「唔,你可以到王虎井找找看。那兒可算是北京的銀座呢。」
「謝謝你。很高興在今次的旅程中認識了你。你是否介意跟我拍張照,好給我留個紀念呢?」
我拿起了相機,替他們兩人拍了一張合照。
翌日勇很早便出發到火車站,乘早班火車回香港去了。我和阿拉殊繼續在北京市內逛,我自己則繼續收集有關哈爾濱的資料。最近哈爾濱真的很冷,如果我真的決定要到哈爾濱,我非多添衣服不可。儘管現在的北京已經冷得叫我難受,可是跟哈爾濱相較,北京的氣溫還是要暖上足足二十度。我是否一定要到哈爾濱呢?阿拉殊建議我遲上兩天,我們一塊兒回香港去。阿拉殊早就訂好了到香港的火車票及從香港直飛印度新德里的機票了。我們結伴同遊,路上還可以多個伴兒。他說何況我也許久沒有回香港了,為什麼不回去瞧瞧現在是怎樣的光景。
可是我還是婉拒了他的美意。我跟他說我必須在北京留下來,等待雜誌社給我匯酬勞;其實我心底下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再也不想跟阿拉殊同行。阿拉殊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我與他有幸萍水相逢,我也感到很高興,可是我不像勇那麼健談,善於與別人相處。跟阿拉殊一起,我有更多時候顯得不知所措。對我而言這無形中多了一份束縛。到不同的地方,結識不同的朋友,相聚、結緣,然後離去。這才是我習慣的生活模式。
阿拉殊在勇離去後的兩天便要離開了。他離去前的晚上,我帶他跑到北京著名的全聚德烤鴨店,嘗嘗地道美食北京鴨的滋味。阿拉殊很感激我的盛情。
「謝謝你,這幾天以來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實在很高興在北京認識了你!中國給我的印象太好了!物價便宜,地方漂亮;中國人都是很好的人呢。」
我以微笑回應著他的話。今天晚上阿拉殊突然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的的說個沒完。他談起了他自己的旅程。
「我自己性格不大好動,但就是喜歡往外跑。我記得我十五歲左右便在印度境內獨個兒旅行了。此後但凡學校有假期,我又儲足了金錢,我便往外跑;直至近幾年離開學校,到醫院工作後也是如是。算起來,這些年頭我也可跑了不少地方呢。人如不往外跑跑,那會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問他,獨個兒旅行,難道不會感到寂寞?
「寂寞總是有的,但那只是偶爾在夜欄人靜時才會有的感覺。生活有目標的人,可以忍受任何生活方式。這是尼金的話。」
這句話教我想起「帽子姐姐」;碰上她教我更感寂寞。
晚飯過後,我們結伴返回酒店。理所當然的我們再次經過了帽子店。阿拉殊請我用普通話告訴帽子姐姐,他明兒便要離開北京,準備回印度了。他很高興能夠在北京碰上她。
「麻煩你告訴他,我也很高興結識了他呢。你們來以前我從不跟外國人談話,頂多就是跟外國遊客討價還價呢!噢,對了,你們由三人行變成二人行,明天再由二人行變成剩下你的一人行?那可唏噓得緊那。」
我微笑著,將「帽子姐姐」的話翻譯給阿拉殊聽。
「我們來拍張照片好嗎?」阿拉殊提議著。
我拿起了相機,替他們兩人拍了一張合照。
「你請他待照片沖出來後,多寄一張給我好嗎?先待我把我的地址寫給你們。」
阿拉殊最後也離去了,只剩我孤伶伶一個人留在北京。最近北京變得越來越冷,街上行人穿著更厚的大衣,戴上絨帽子,口裡呵著白氣。整個北京市更添上一份蕭瑟的味道。阿拉殊走後不久,我便收到我替雜誌社工作的酬金了。這一刻,我再也沒有藉口留在北京了…就只有那一點留戀。
她長得跟雯一點也不像,可是低下頭的她總叫我想起那時候的雯。而寂寞只有在特別思念一個人時才會出現的。
我決定在北京多待一天,然後便起程到哈爾濱去,看看那白色孤冷的國度,感受那刺骨的寒風。如果零下三十度的霜雪能冰封著地面的一切,那它是否能冰封著人心,冰封著時間?
我在北京的最後一夜,是我來到北京以後最冷的一個晚上。天色灰矇矇的,且下著綿綿細雪。寒風刮著我的臉,把我的皮膚刮得又紅又腫。我腦子�堥S有多想什麼,就只是淨在冷風中顫抖。這樣的一個晚上,正正配合著我的離愁。我在繁華的前門撥過電話給雜誌社,用過晚膳後,便步行回大欄柵。
從前門的五光十色,走進老胡同的陰暗幽靜;許多人的一生還不是這個樣子?年輕時生命曾迸裂出燦爛的火花,可是青春的理想卻又悄悄溜掉,昔日的銳氣都在不知不覺間給磨鈍了。我感歎著生命的無常。明天我又要另覓他方,這樣的旅程又是為了什麼?
慢慢地我又走在我熟悉的道路上。帽子店已經在前面不遠處了。我略略放慢了我的腳步。我想我也應該跟「帽子姐姐」道別的;當然還要跟她拍上一張合照──就像勇和阿拉殊所作的。這十天以來,我們雖然只是互相閒聊歡笑,對答不過十句,但我己經把她當作是我的朋友了。我低著頭,踏著慢慢的腳步,眼睛直望著那燈光幽暗的角落。我的內心很安靜。
映入我眼簾的,是我所熟悉的鋪子,可是只有一個束著鬍子的中年人站在鋪子裡邊。我站在店子前,呆呆的望著熟悉的擺設。
「嗨,小伙子要買帽子嗎?這兒各種款式,隨便你挑吧。給你算便宜點。」這是一把低沉的聲線。「帽子姐姐」呢?
「小伙子,別站在那兒了。快過來看一看。」同樣是那把低沉的聲線。我望著手中的照相機。
「小伙子?」
「噢,謝謝你。我不要帽子。」
這是一輛朝香港駛去的火車。南方的冬天可要較北京的暖和多了。從前的火車只會把我帶往陌生的地方,今回火車可是把我帶回熟悉的老家。當晚我返回賓館後,我改變了前往哈爾濱的決定。自從雯離去後,我一直流落在外,直至數年後在北京,給我碰上一個另一個雯──「帽子姐姐」。我見不著雯,我在最後一個晚上也見不著「帽子姐姐」。這短短數年發生的一切一切,現在竟是一場空。那不是南柯一夢嗎?我在想為什麼這數年以來,我硬是要獨個兒踏上寂寞的旅程?我還要前往哈爾濱嗎?「滿目山河」,還是要「空望遠」?
數年來的歷練,想不到換來了頓悟一場。
我決定要返回老家,過我希望過的生活。但願我們各自的新生活,同樣是個美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