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映在她的眼簾�堙C
那時正值秋末冬初,是一個稍微有點寒冷的黃昏。在這個鄉村唯一能通往外面城市的道路上,停泊著一輛舊式汽車。汽車旁邊站著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和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村莊�堛漕k女老幼都齊集在這兒,圍在兩個人旁邊。
一切都聽在她的耳�堙C
「我兒,你這樣一去,要好好保重身子,千萬別要受涼呀。城市的生活挺艱苦的,要是生活過得不如意,那便儘管回來好了…你娘年紀大了,說話總是嘮嘮叨叨的,但總是出自一片關懷的心意。唉,你這麼一去,也不知何時才回來,你記緊每星期寫信回來,天冷的時候要多穿衣服…」
「娘,」那個個子挺拔的青年直立著,炯炯有神的雙眼柔柔的望著眼前的老人。她,清清楚楚的記得,約半年前初搬進這條村莊,投靠嬸嬸張大媽時,青年就是用這雙熾熱的眼神注視著她,口中大喊:「你就是從南方那城市搬過來的嗎?」
「娘,我懂得好好照顧自己的了。我現在可是跟隨舅舅到城市工作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青年隨即將目光微微轉向右方,望著另一位老人。「爹,請好好照顧娘。我會經常寫信回來報告近況的。」
「嗯,獨個兒出去生活,一定要『生生性性』,別要學壞。」
「你兒明白的了。我離去後,要麻煩二哥每天替我放牛。只要我賺到錢,我一定會立刻寄來的。
的確是放牛!在那爽朗的春天,她獨個兒趕著牛群時,青年的身影驀地出現在遠方的山頭。他似乎微微吃了一驚,但隨即將自己的牛群趕往她所在之處,與她的牛群趕在一起。
「我是楊大媽的么兒,叫阿勝。姑娘你如何稱呼呀?」眼前的青年,充滿著陽光的活力和氣息,是一個熱情活潑的大男孩,是會發出光和熱的生命體!那時她殊不知道自己孤冷的心已經驚蟄過來。
「阿琪。」
此時阿琪就是站在人群的深處,用她堅強的目光,遠遠、默默的看著即將離去的阿勝。半年前阿琪的父母在一宗車禍中雙雙亡故。為求生計,只好從南方的城市跑來這�塈踾a嬸嬸;半年後阿勝卻要隨舅舅到南方的城市工作。這是一段多麼辛辣而又諷刺的結識和相聚!
「阿勝,你別要管你爹。他一天到晚也是這個樣子;他就是捨不得你離去也不會怎麼樣。」張大媽走到阿勝面前,將左手放在阿勝寬闊的肩膀上。「阿勝也這麼大了,還用得著你們兩位老人家的擔心嗎?年青人,聽我說,你這一去一定要闖盪闖盪,見識見識。須知我們鄉下人,學問和見識那及得上那些受過教育的!你好好學習,你爹娘和我也會老懷安慰。」
「張大媽教訓的是。」阿勝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炯炯有神。阿勝那會是願意一輩子生活在鄉間地方的人…
每天在放牛的時候,每天在清風送爽的山頭上,阿勝總愛纏著阿琪問這問那。「為什麼你的頭髮是棕色的?染的?不是吧!不可以洗掉的嗎?」「鞋子裝在氣墊?那要來作甚?又不能飛上天空。」阿勝對著城市一切的新奇事物都有著無窮的興趣,而每一次阿琪都會送上令他滿意的答案。有好些時候,當阿琪說到有趣之處時,阿勝總會捧腹大笑,大聲說著:「不是吧」,又或是「怎麼可能」。那樸實無華的笑容,使阿琪願意每天大清早趕著牛到那座山頭,跟阿勝坐在相同的大石上談話。阿琪的說話很少,但阿勝每次總會愉快得不得了。
「喂,大塊頭,你還沒有跟我的侄女說再見。」
頃刻阿琪茫然的目光重新找著焦點,此時一陣秋風刮起鋪在地上的枯黃落葉。在夕陽柔和的光線下,漫天的落葉彷如一片片金色的雪花。在人堆當中,阿勝將目光輕輕的放在阿琪身上,與阿琪的目光相接。在金色的雪花中,阿勝慢慢的踏著腳步,來到身高比他略為矮小的阿琪跟前。
阿琪還是用阿勝熟悉的目光望著他。她的內心一片空白。
「阿琪,我要走了,我要走到你的南方大城市,我要看看你有否對我說謊。」阿勝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狡黠微笑。
一片枯葉突然夾著疾勁,刷上阿琪的面頰,刺痛了阿琪。
「沒有說謊。你會喜歡那兒的。」阿琪的聲調還是如平日般的平凡和沉悶。
阿勝笑了一笑。但他隨即合上雙咀。
秋風突然停止了,金色的雪花落得滿地皆是。
「我認識你已半年多,但卻從來沒有見過你的笑容。你願意在我離去前笑一笑給我看嗎?」
「阿勝!」站在汽車旁邊的舅舅終於按捺不住。「我們要趕快。」
然而阿琪還是木然的看著阿勝;她甚至沒有努力在面上擠出一絲微笑。
秋風再度刮起地上的枯葉。
「阿勝!」
阿勝慢慢的轉過身來,面向著穿戴他夢想的汽車。阿琪立刻別過面,讓夕陽的餘暉映著她漂亮的臉龐。阿琪努力忍住鼻子的抽搐,忍住留在眼底的淚珠。
轉過身的阿勝慢慢搭上汽車。在他眼中只有無垠的天空;他看到很多美好的事物-但他就是沒有看到在餘暉下婷婷玉立的阿琪,為他流出不曾為別人流過的淚珠。
城市的生活到底有什麼吸引人之處?在那五光十色的都市,能尋得著樸實開朗的笑容嗎?在南方城市等待著阿勝的,是塗上豔裝的女孩子?是花天酒地的生活?
阿琪終於流下了兩行熱淚;只是她緊緊的合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終於再次將頭轉回來,望著逐漸遠去的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