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海西寧市出發的長途汽車，走在畸嶇不平的道路上，緩緩向著甘肅的蘭州市前進。我把頭靠在右手的手肘上，斜靠在狹小車箱內的其中一角；這樣我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坐上好幾個小時。
這種浪跡天涯的生活我早就習慣了。我生活在這個年代，就得接受這個年代給我安排的命運。一九三七年北京淪陷，我和朋友們被迫離開家園。我輾轉加入了蘭州西北抗戰劇團，為抗戰的宣傳和演出工作四處奔波。
我原來以為，長年累月離落在外的生活，已使我鍊成一顆無常的心。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因為丁點事情高興或悲傷，不會日夕記掛故鄉和親人；因為每個地方的風塵，總能把我們的感情埋到內心的最深處。像我們這些飄泊的異鄉人，像我們這些經歷過動蕩的異鄉人，已不可能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老百姓般，擁有一張和善天真的面孔了。
然而在青海，就是有這麼一個女孩子，一個使我那顆無常的心融化的女孩子。就是這麼的一個女孩子，喚醒我澎湃我情感，給我源源的創作力量。
「達板城的石頭硬又平
西瓜呀大又甜
那裏住的姑娘辮子長啊
兩個眼睛真漂亮
妳要想嫁人 不要嫁給別人
一定要妳嫁給我
帶著百萬錢財 領著你的妹妹
趕著那馬車來」
在青海浩瀚草原，那時候的我正在二角城協助拍攝抗日電影「祖國萬歲」。由於演員缺乏，電影的導演鄭君里先生決定在當地居民中尋找合適的演員。
「找千戶長的女兒卓瑪吧。」對於懸空的牧羊女一角，村民都有這樣的提議。他們說的卓瑪是藏族姑娘，是天生的牧羊女，騎馬趕羊就是她日常工作。由於我們的拍攝時間有限，我立刻與我們劇團的通譯，騎馬到千戶長的家。
在離千戶長家還遠的牧場上，我遠遠望見一位明眸大眼的少女催馬揚鞭，在綠色的草地上咨意奔馳。那英姿煥發的模樣，彷如一個叱吒風雲的塞外英雄，比男子漢還要勇敢，比男子漢還要威武。我直看得目眩了。
「喂！」通譯大聲喊。「請問往千戶長的家該怎樣走？」
少女把目光投過來，在距離我們不遠處把馬停下來。她用她那亮盈盈的大眼打量著眼前兩位陌生人，眼裡流露出岸然的神色。
「請問…」
通譯還沒有把話說完，少女又輕揚鞭子，轉過身去，再次馳騁於牧場，自顧自的趕羊去。
她就是卓瑪。
「阿拉木汗怎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阿拉木汗怎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
她的眉毛像彎月，她的身腰像綿柳，她的小嘴很多情，眼睛使你能發抖。
阿拉木汗怎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阿拉木汗怎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
阿拉木汗住在哪裏，吐魯番西三百六。阿拉木汗住在哪裏，吐魯番西三百六。
為她黑夜沒瞌睡，為她白天常咳嗽，為她冒著風和雲，為她鞋底常跑透。
阿拉木汗住在哪裏，吐魯番西三百六。阿拉木汗住在哪裏，吐魯番西三百六。」
我們得到千戶長的同意，卓瑪將參與演出「祖國萬歲」的牧羊女一角。也許是長年生活在浩瀚草原的關係吧，青海的藏族人性格豪邁；卓瑪也不例外。在鏡頭前的她，完全沒有一般女孩子的羞澀。相反卓瑪的演出揮灑自如，還記得電影中其中一幕，卓瑪正騎在馬上趕羊。只見她熟練的把手上的鞭子輕揮，將瘦羊和胖羊分開，讓瘦羊走在前頭，胖羊走在後邊，然後自己又雄糾糾的端坐在馬匹上，一副滿不在乎，卻又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
拍攝好了以後，我彷似一個忠實的影迷似的，一個箭步跑到卓瑪身旁。我比劃著手勢，想要告訴她剛才的演出實在出色，卓瑪似乎也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然而她對我的讚賞只是微微一笑便置之，彷彿人家對她扳起大拇指說「好」是應份的，她是理所當然的應該受到讚賞。隨後我又問她為什麼要把瘦羊和胖羊分開；那時候只見她用一雙大眼凝望著我。我就這樣同時望著我眼前的卓瑪，直望進她眼眸深處。卓瑪的眸子烏溜溜的，色澤比誰的眸子還要烏黑；她的眸子中反映出四周光茫，彷如明亮的月色在漆黑的夜空，跟寧靜的湖水交融在一起。微風吹過，湖面偶然泛起波浪…
「在那金色沙灘上，灑著銀白月光，尋找往事蹤影為蹤影，往事蹤影迷茫，往事蹤影迷茫。
往事蹤影已迷茫，猶如幻夢一場，背奔我的姑娘，你在何處躲藏，背奔我的姑娘，你在何處躲藏？
找到山中老教堂，人們正在歌唱，背奔我的姑娘，正擠在經壇旁，背奔我的姑娘，正擠在經壇旁。
當她看到我的馬，眼睛那樣驚惶，手中燭光搖幌，燭泊滴在裙上，手中燭光搖幌，燭泊滴在裙上。
飛吧飛吧我的馬，箭一樣的飛翔，飛向無極宇宙，擺脫人世滄桑，飛向無極宇宙，擺脫人世滄桑。」
「瘦羊走在前頭便可吃著鮮嫩的草尖，讓胖羊吃草根。損有餘而補不足嘛。」通譯說。
卓瑪的戲份在當天便拍完了，但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導演為了慰勞拍攝的工作人員和當地有份兒幫忙的藏族居民，決定每天拍劇完畢後於大草場放映當天的拍攝片段，讓人們在荼餘飯後能聚在一起，欣賞當天的拍攝成果。卓瑪也是每天晚上的坐上客。她總是於太陽下山以前便騎馬到來，待在電視機前。當地的藏民都驚訝於小小的黑色箱子內竟然能藏著數個正在講話的人，他們甚至跑到電視機的後面，看看裡面有什麼蠱惑。在一面疑惑的藏民當中，卓瑪是唯一一個對電視機毫不感興趣的；她就像覺得人們在電視機上出現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她總是端著她俏麗的臉孔，默然面對和接受身邊的一切人和事。
一天晚上，當卓瑪如常早早來到大草場等待看電視。我伺機來到她的坐騎旁邊。「你好酷呀。為什麼你不多點說話，歡顏一點呢？」我用早上通譯教會我說的藏語重新說了一遍。卓瑪高高的坐在自己的馬匹上，還是自顧自的望著前方，我以為是我的藏語說得太糟了，於是又重新說了一遍。
卓瑪終於低下頭來望著我；她面上還是那一絲不苟的表情。她凝望著我，就在那短短的幾秒鐘，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住了。隨後她又抬起了頭，雙眼瞪著電影機─沒有留下一句說話。
人家都說，千戶長的三女兒是出子名的彆扭，對別人愛理不理，通譯都勸我別惹這個小妮子，免得自討沒趣。然而儘管從不對我說話，儘管我們之間語言不通，我還是無法歇止我對這位女孩的思慕。
可是我們劇團留在青海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數的階段。「我的祖國」的拍攝工作已經完畢，導演說我們要儘快趕回蘭州，完成幕後的製作。最近從蘭州傳來前線消息，日軍的侵略變本加厲，日軍的魔掌已經肆虐至中國所有的沿海地區，數以千哩的地方已經淪陷了。我們劇團的宗旨為宣傳抗戰，返回蘭州預備接受新的指令和工作已是克不容援的事實。
我們待在青海的最後一晚，導演依舊下令放映電視給當地居民欣賞。這夜我的心情沉重極了。看著藏民們純樸歡顏的臉孔，我不自禁的想起北京淪陷時我們過的那動蕩不安，朝不保夕的生活。生活在這裡，跟藏民們住在一起，我起碼可以過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安穩生活，我不用每天擔憂軍隊的炮火刀劍；更何況我可以每天見著卓瑪，跟她一起放牧…
是了，卓瑪呢？今晚卓瑪不但沒有如常早早到來大草場，就是現在電視開始放映了還是不見她的蹤影。卓瑪，你到哪兒去了？你知道明天我們便要離開這兒，我們今生再難相見？
「太陽下去明天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
美麗小鳥飛去無影蹤，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別得那呀約，別得那呀約，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我頹然坐在自己的馬兒上，雙眼瞪著電視機的營光幕。隨著時間的點滴流逝，電視也快放映完畢了。我心中有一個強烈的預感：我是此生再也見不著卓瑪的了。我跟她相見時的每一片段靜靜地重現我的腦海，她的倩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依…」我的馬兒突然受了驚。牠用後蹄支撐身體，兩隻前蹄猛向前踼，把我整個人摔倒在地。我擦著疼痛的屁股，在草地上掙扎站起來
「哈…」一陣少女的清脆笑聲從我頭頂上傳來。卓瑪！原來她用馬鞭輕輕抽了我馬兒的屁股一下，馬兒一受驚，雙腳提起，把我整個人摔下去。我靦腆地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的望著她。卓瑪比手劃腳的告訴我，原來她家的母牛產子，她要留在農場幫忙，遲了到大草場來。看著她那難得的笑面，我什麼怒氣也消了；反而是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望著她。此時她突然做個手勢，叫我騎上她的馬，坐在她後面，一同看餘下的電視片段。我素知藏族姑娘天性豪邁，不拘小節，但我還是如乖馴的小綿羊般，紅著面的坐到卓瑪的馬兒上。我刻意的跟卓瑪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是害怕冒犯這位我心中的女神。這晚我完全沒有留心電視的內容；我只是低著頭，提心吊膽的望著卓瑪的背影。
「我走遍世界的草原哎！啊哈吼！
從來也沒什麼能把我留住，從來我沒有停過腳步。
今天我走到小河邊，啊哈！幸福的河邊，你正在草灘上輕快灺邁著腳步，
好像俊俏的小白鹿，小白鹿在帳房搭在何處？小白鹿的名字怎麼怎樣稱呼？
天上浮雲喜歡在這裏盤旋，我的心愛上了小白鹿，我的心愛上了小白鹿。
我喜歡這裏的草原哎！啊哈吼！
淺紅的花朵，淡淡的藍天，響響的河水，團繞炊煙。
我喜歡這裏的晨風，啊哈！幸福的風，小白鹿近處那晨風自的輕盈，
頭上的輕紗隨風飄動，小白鹿的帳房搭在何處？小白鹿的名字怎麼怎樣稱呼？
天上的浮雲喜歡在這裏盤旋，我的心愛上了小白鹿，我的心愛上了小白鹿。」
離開老家北京以後，我的確有一段好長的日子如一個浪人般飄泊在外，餐風露宿，過著朝不知夕的生活。我滿以為時代的不幸和歲月的鞭策已使我的心智成長，使我的眼光放諸世界，不再緬懷過去的日子，不再對前景畏縮；勇敢向前，努力做好身為中國人，當今時代予我的責任－也就是拯救還生活在日軍鐵蹄下中國百姓。我萬萬沒有料到，在青海的一個小姑娘，竟喚醒我昨日的情感。就在青海這個大草原的最後一夜，我的心萌起了放棄劇團，在這個大草原定居下來的念頭。流落的生活是太寂寞了，每個寒冷的晚上我總會想起昔日的家，想起溫暖的被窩；每個挨餓的時刻我總會想起親愛的爸媽，想起熱騰騰的饅頭…我好想有一個家…
黎明乍現，草原還是一片安祥；然而我已經決定好這是我最後一次看這草原的清晨風光。我也許是害怕我靜下來時的那份寂寥，我也許是害怕放棄自己的夢想以後會一生埋怨自己…反正我也說不準。也許就如一首民謠所說的一樣吧：「我是一個流浪漢，飄泊在四方；我很想媽媽，可是我不會回家。」
太陽漸漸從東方昇起，天空已經全亮了。劇團中的朋友已經起床收拾行裝。我立即隨大伙兒一起幫忙幫忙，把我們的行李揹到駱駝上；我們大伙兒都要先乘駱駝到西寧市，然後再轉乘長途汽車到蘭州。我一言不發的工作，腦子裏自顧自的想事情。我要離開這片寧靜的草原了，我可不想留下什麼不依不捨。昨天導演跟村長說過，吩咐村長不用率眾送行了，免得離別時人們溢著愁緒，壞了氣紛。我心想這樣子倒好，要是給我再見卓瑪，我可不知會幹出什麼來。
我們離去時，只有村長和少數人送行。村長吩咐我們好好保重，祝福我們今後事事順利，旅程一帆風順。送行的行列中，卓瑪不在其內。我雖然早就料到，但內心還是不禁有點兒失落。
望著越行越遠的帳蓬，我在駱峰之間寫下了這段只有五個小節，音域少於一個八度的曲子。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的張望。
她那粉紅的小臉，好像紅太陽，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願流落在草原，給她去放羊，每天看著那粉紅的小臉，
和那美麗的金邊的衣裳。
我願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願每天她拿著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