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羽

《雪羽》

作者:舒莉雅

天堂。

明淨的晴空,天是一片晶瑩的淡藍色。

那是透明的不帶一點瑕疵的清澈水藍色,單薄的就好像是一張細洁的絲手帕,角上還點綴著朵朵絮狀的白云,輕柔而皎洁的云將玻璃般的藍色天空裝飾的更加柔和。

這里,就是天使的國度──天堂。


羽翼,是每一個天使的象征。

不同于世人對這個神秘世界的臆測,安居在這里的天使們其實擁有著不同顏色的翅膀──無論是明媚的亮橙色,或是璀璨的金黃色,更甚者如妖艷的鮮紅色……

唯獨……缺少黑色和白色。


是的,即使在天堂這個純洁的空間,上帝依然很難選出可以胜任這兩种极端色彩的羽翼的天使──混合著多种性格的天使早已習慣了這些繽紛而斑斕的翅膀,又怎會有心靈純淨的唯有黑白二色彩能代表的天使呢?


純黑色的墮天使,抑或是完美的白色天使,早已不复存在。



這么說來,自己算是一個特例嗎?你嘲諷的想著。

輕撫著自己染上斑斑血跡的黑色翅膀,你冷笑著將你身邊企圖攻擊你的天使們一一打敗,閃著寒光的手術刀毫不留情的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凌厲的弧度,反射著銀光的同時也在四周濺起了朵朵紅色的血花。


即使身為极為罕見的墮天使,你依然不曾去想過,為什么上帝會留給你這么一雙比黑夜還要黑暗的羽翼。

你只是拋開一切,瘋狂的去盡情享受其中的樂趣而已。

如果……這就是你的命運的話。你說。


真是天堂難得的陰天啊,你抬頭邪笑著。

難道,就算是上帝也默許了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無止境的殺戮了嗎?

烏云密布的沉悶,早已不見往日的晴朗与輕松。放眼望去,整片土地早已被漆黑和恐懼所籠罩;伴著在無人的荒原中嘶啞著的低沉雷鳴聲,邪惡的歌聲放肆的回蕩在空曠的暗綠草原上──就連時而閃過的耀眼閃電,在此時看來也似乎更像是地獄的使者在向天使們邪魅的召喚一般可怕。


雷鳴之中,你手中銀光閃動的次數并沒有絲毫的減少;嘶叫之間,你身邊的敵人在你冷峻的笑容下一個個的倒下,卻再也沒有机會可以站起來……

是的。手法的干淨利落,一向是你工作中的首要准則。


微笑間,飛濺在你翅膀上的血跡漸漸凝固起來,融在黑色中的鮮紅液体反倒像是你引以為豪的戰利品一樣,無言的訴說著你所經歷的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之戰,一次又一次的穿梭在眾天使之中揮舞手術刀的英姿。

就好像,是地獄中的羅剎一樣。

對此,你毫不掩飾的笑著。


就在面前的天使們紛紛倒下時,另一個身影不期然的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那是一個和你一樣擁有著黑色羽翼的天使……

你略感詫异,但你的刀鋒顯然在你惊覺之前就已經准确無誤的擊中了那個帶著黑色翅膀的天使的瘦弱身軀。

甚至沒有絲毫的躲避,他就這樣斜斜的倒了下去,嘴角微微洋溢著的笑容出奇的無力,卻又似乎帶著一絲滿足。


心猛地一抽。

你急速飛奔過去,一把抱起他原本就虛弱不堪的身体,用連自己也沒有想到的巨大嗓音沖著他喊:

[你并不是奉命來殺我的灰翼天使!是不是!]

淡笑著搖了搖頭,他深海般蔚藍色的瞳孔變得逐漸空洞起來。你看見他張了張嘴說了些什么,可是那個聲音好輕好輕,你甚至在他閉上雙眼以前只听到了三個字:

[謝謝你。]


黑色的輕柔羽毛在微風的親吻之下,開始絡繹的飛离主人的身軀。

你發現,漂浮在在草原上空的黑色羽毛都在凝重的翻滾著,就好像是在為躺在你怀中的天使舉行葬禮一樣,痛苦而悲傷的飄舞在沉寂的天空中,直至最后在寒風的催促之下漸漸變成半透明的黑色泡沫不舍的离去……


很像[海的女儿],你想。

在天堂,代表生命的羽翼离開了天使──這代表什么你再清楚不過。

你還記得,在那個遙遠的童話故事中,

海的女儿最后并沒有再睜開雙眼……


[我不會讓你沉入永琲犖巹v的……我發誓……]低下頭輕輕的親吻著緊閉雙眼的天使的額頭,你的笑容帶上了鮮有的溫柔。



一年的時間,對你而言只是一個瞬間罷了。

一年之后,那個瀕臨死亡的天使在你的照料之下病情漸漸好轉。就算他從不曾睜開雙眼,你依然可以無時無刻的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聲。


天使開始長出一副新的翅膀,雖然很慢,但那至少代表著他的身体在逐漸恢复之中。你堅信他一定會醒來──就像[睡美人]中的公主一樣,只要有王子的心在,就一定會有公主醒來的那一天。


褪去了黑色的羽翼,沉睡中的天使得到了另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

那是上帝賦予他的純白色翅膀。

最圣洁的天使。

最圣洁的白色。


你并不明白為什么會在同一個天使的羽翼上找到這兩种最為少見的顏色,你也并不明白為什么上帝會安排你和他相遇──凝視著他的面容,你說那安詳的表情只有一個真正的天使才可能擁有。

一個只适于洁白羽翼的安琪儿。


不久之后,你的愿望達成,沉睡了一年之久的天使睜開了那雙久違了的海藍色眼眸。

吸引著你的,是那雙碧藍碧藍的眼睛──那宁靜而安謐的湛藍色,就好似藍寶石一般的大海那樣清澈如洗──卻又深不見底,不斷的蠱惑著他人甘愿像小魚一樣鑽進這片藍色之中再也不愿出來。

和晴空一般的清澈。

和大海一樣的深邃。

真的就像是童話中的公主──[海的女儿]啊……你微笑。


天使醒了,卻喪失了過去的一切記憶。

你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他和你一樣,都是被上帝遺棄的墮天使──一個在出生時就已經被命名為詛咒的魔女后裔,蠻。

你想,你會一直都叫他[美堂]而非他的真實名字,[蠻]──因為你不想他在白色的羽翼保護下,卻依然擁有一個受到詛咒的名字。

那并不是該屬于你的名字。你說。


日子過的很快,也很平淡。

你發現,其實自己并不一定需要生活在血腥之中,印象之中,尖利的刀鋒划過肌膚時的那一刻的快感甚至比不過眼前天使的一個淡淡的笑容。

漸漸的,連你也開始忘卻過去充斥著血色的世界。



盛夏,草原已是一片嫩綠。

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綠色是出乎意料的柔和,每當夏風吹過的時候,整片草地都會伴隨著風聲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響。芬芳的草香与到處彌漫著的薄荷味混雜在一起,你微眯著雙眼坐在草坪上盡情的呼吸著這份大自然留給你們的清新禮物,放松著去感受小草与風的女神的嬉戲打鬧与低聲私語。

一朵朵白色的蒲公英綻放在碧綠無涯的草地中,時而又頑皮的飛起几把小傘,隨著微風慢慢消散于空气之中……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使這片草原在這几年間不再沾染一滴鮮血;

你明白是什么理由,使你甘心生存于這并不适合你的和平之中。


轉過頭,你指著的草原告訴他──純淨的綠色,是代表新生的顏色,也是代表康复和成長的顏色──天堂賦予我們綠色的同時,也賦予了我們成長,懂嗎?

你看見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扭頭眨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儿,然后非常肯定的給了你一個點頭与一個甜美的微笑。

──那個足以讓你放棄你原先生活的微笑。


你知道他會變得像這樣單純是因為他失去了記憶,你也知道他在背負著黑色羽翼時所經歷的并不比自己少的慘痛旅程。


那么……

如果有一天,他又找回了自己失去許久的黑色翅膀呢?

你苦笑,卻并不像過去那樣低聲笑著說好期待或者好有趣……

因為就算是你,也有了害怕會失去的東西。

那是一個天使,一個心靈如天堂般純白的天使。


望著遠方的一瞬間,你甚至忘記了自己背上插著的是黑色的羽翼。



很快,你所擔心的事發生了。

他雪白的翅膀中開始長出黑色的羽毛。


終于有一天,他有些猶豫的告訴你,那些黑色的羽毛正是他喪失的記憶。

拉下帽檐,你低聲說你很早就知道。因為在他睡覺的時候,你總能听見他在夢中痛苦的呻吟聲──盡管你并不知道那時候心更痛的是他,還是自己。

同樣擁有黑色羽翼的兩個人;
同樣痛苦的兩個受傷的天使。


漸漸的,笑容從他的臉上一點一點的消失掉。

你發現,他開始喜歡一個人在夏日的午后靜靜的坐在屋后的草坪上,兩眼毫無聚焦的望著遠方發呆……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許,也并不想知道。

你從身后輕輕的抱住他,然后他也會回過頭對著你微笑。

只不過,你所能抓住的東西,已僅剩下他的身軀而已。



當他的黑色羽毛多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一直在尋找他的那群天使找到了這片草原。


你記得,那也是一個昏暗的陰天,就和你遇見他的那天一模一樣。黑壓壓的天空,呼嘯著的狂風,甚至連草坪發出的邪魅笑聲也是如出一轍。

你的對手是千來只紅羽的天使──你知道自己的胜算并不大,可你依然選擇獨自一人前去和他們對決。

或許,你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會這么做,究竟是因為自己的好戰心,而是單純的因為怕他受到傷害。


如預料的那樣,交戰很不順利。

雖然你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之內就解決了上百只天使,但你也受了不少傷──甚至包括一個离心臟不遠處的劍傷。

敵人源源不斷的補進并縮小包圍圈,你冷笑著拔出了你最引以為豪的血紅之劍──盡管你也明白自己還能胜利的几率有多小。


紅色的鮮血与紅色的羽毛混雜在你的四周飄舞飛濺,沾染在青灰色的草地上以及你黑色的羽翼上的亮紅色血花此刻顯得分外妖嬈。

在這里,上帝也無能為力了嗎?你冷笑。


然后,他就出現在了你們的面前。

即使帶上了些許黑色,他白色的羽翼依然顯得分外美麗,輕盈的步伐与他臉上焦急的表情和這里的紅黑色場景若不相類。

你說,那時的他就像是降臨于人世間的安琪儿。


刻意地忽略掉所有震惊地盯著自己的紅羽天使們,他敏捷的躲閃著攻擊,快步的跑向你的身邊。

[美堂……你怎么來了…………]

疑惑的看著他臉上閃爍著与這里格格不入的虛弱笑容,你一時間真的好想一把把這個純洁的天使抱進怀里──若不是因為你不想讓他洁白的翅膀上沾上你衣服上那些紅羽天使的肮臟的血液的話。


抬起頭,他笑得像當年一樣無力的看著你。

很虛弱的微笑,卻又隱約帶著幸福。


[遷就我一次……好嗎?我保証,就這一次。]


你惊訝的看到,他用几乎是懇求的眼神直直的看著你,瘦小的身軀在寒風中抖抖索索,似乎在下一個瞬間就會倒下一樣的令人怜惜。

你皺眉。可你無法說不。

雖然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遷就他的結果是什么。

可你,卻始終沒有勇气去搖頭。



白羽的天使站在了一片紅色之中。

你看得見,他甚至沒有絲毫的躲閃。

微笑著接下了所有的攻擊,雪白色的羽毛瞬間飛滿了整片天空。

數不盡的雪色羽毛嵌在血色的羽翼間不斷的飛舞飄揚著,一時間,仿佛整片已經漆黑的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

恍惚間,你覺得這個場景就好像是上帝在雪白色的教堂中為他舉行葬禮一樣。

凄美,而神圣。


紅羽的天使們來了,又走了,你并沒有再前去攻擊他們。

你只是靜靜的待在他的身邊,靜靜的看著他嘴角還殘留著的微笑。

你心痛,因為他的那個微笑帶著無盡的滿足。


[為什么……要選擇逃避呢……美堂?]

你愛怜的輕撫著他的一頭黑發,像那時一樣用力的將他抱在怀里,似乎他在下一秒就會遠离你而去一樣不愿放開。

盡管你明白,你已抓不住他如水晶一般的靈魂。


他幸福的閉上了那雙透明的藍色眼睛,張了張嘴說了些什么,可是那個聲音好輕好輕,你甚至在他閉上雙眼以前只听到了三個字:

[對不起。]



緊緊地抱住他,不愿离開那正在漸漸凍結的溫柔怀抱。

好想永遠都這樣,可你始終都無法阻止他体溫的流逝。

哭著抓住他的衣襟,不愿他給你留下的僅是回憶而已。

嘶啞著反复他的名字,卻始終沒能一如既往睜開雙眼。

腦海中只剩下他的微笑,縹緲而恍惚的身影開始迷离。

模糊之中、溫熱的是你的眼淚,冰冷的卻是他的身軀。


[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再遷就你一次,兩次,哪怕是几千几万次也好……]

[只要你愿意再次睜開雙眼……蠻……]



閉上雙眼,你還記得,在那個遙遠的童話故事中,


海的女儿最后并沒有再睜開雙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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