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行各業談幸福】 •許佑生談憂鬱症患者的幸福

我想,很多得到憂鬱症的朋友,如果認真去尋找心裡面的黑洞,童年記憶 裡很多不快樂的經驗,都跟我們最親密的家人,尤其是父母,息息相關。 我的父母非常吝於讚美我,我從小是個乖巧的好學生好孩子,他們卻認為 表現好是我應盡的義務,我父親是書生型的外省軍人,非常嚴肅,他常說 :「你怎不跟你姐姐調換一下,男孩子就要像你姐姐這樣嘻嘻哈哈的,你 幹嘛每天愁眉苦臉。」可是他自己就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就在對我示範 這樣的人生。我每次帶獎狀回家,他只說:「你帶回來的獎狀,都可以當 壁紙貼了。」對他來說這就是讚美,他不知道這句話聽在我耳裡多麼的冷 淡,我覺得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討好他,他的標準那麼嚴苛。

這些獎狀我都還保留著,被蟑螂咬得破破爛爛的。我父母都過世了,我已 經是大人了,但我心裡那個小男生卻一直沒有長大,還在渴望父母給我肯 定,還覺得自己不夠好,還有哪裡不對。這個文化也教我們要有一種罪惡 感,好像什麼都是自己的錯,對不起所有人。我們的文化從不教我們怎麼 快樂,快樂被當做是一種不負責的、膚淺的、自私的、及時享樂的、應該 被批判的表現,我從小就活在這樣的信念裡,我發現我長大後,已經失去 了快樂的能力,我被訓練成快樂的絕緣體。

我想,憂鬱症是對我的人生的一個反撲,告訴我生命的課程不是這個樣子 ,你必須要全面放下來,重新調整腳步,重新再認識人生,這段過程真的 非常辛苦,我到現在還經常突然之間感到非常深沈的哀傷,哀傷到心裡面 常有一個願望,想讓這個生命結束,好像只有閉上眼睛安眠了,才能解脫 ,即使現在我被塑造成是走出憂鬱症的健康寶寶,憂鬱症還是會在心裡面 不時湧上來,伴隨著那一份別人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哀傷。

我很感謝在我發病的過程中,我的另一半葛瑞,和我的姐姐,陪我一路走 過來,這個難解的疾病,對我身邊的人也是一門難修的功課,尤其對我姐 姐。我媽媽過世之後,家庭責任就交給姐姐,我們兩個性格迥異的人就像 南極北極衝在一起,反過來想,這就是我們生命的功課——學習怎麼跟不 完美的家人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