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匠鑄劍
王鼎鈞

音樂豈止是空氣的振動?
告訴我,它另外還有什麼?

春秋時,鑄劍專家干將和他的太太莫邪,奉吳王闔盧之命(他是當時的一位霸
王)鑄造寶劍。兩人在熊熊的鍋爐旁忍受高溫,晝夜努力,始終無法成功。干
將對太太說:「從前我的老師說過,在這種情形下,鑄劍的人如果入爐自焚,
就能鑄出稀世的名劍。」莫邪聽了,立刻竄進爐門,投身烈焰之中,轉眼化為
青煙。不久,一對最完美的寶劍果然出現了。雙劍的名字,就用了鑄劍人的名
字。

普通的工匠、造普通的刀劍,── 也就是說,普通的人做普通的事,是「為
我」,必不肯投入洪爐,犧牲一切。但是非凡的大匠、鑄稀世名劍,── 英
雄豪傑仁人志士創不朽之偉業是「忘我」,他的工作已超出個人的意義,無
法用個人的利害來衡量,必也把自己整個投進去,「粉身碎骨都不問」。人
是脆弱的動物,常被這樣巨大的責任壓碎,但是,人在肉身之外另有精神世
界,因之,莫邪的最後選擇,從一方面看來是毀滅,從另一方面看來卻是新
生,甚至是永生。

國人一向好用成語,也有豐富的成語可用,許多佳話軼聞掌故乃至歷史大事,
都以成語的方式播散其中包涵的教訓。干將、莫邪的故事這樣動人,含義這樣
深遠,卻未能從中產生一句普遍流行、婦孺能解的成語來代表上述的精義。可
惜!

摘自「人生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