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梅
●因為生長於中國大陸北方，每年二月天寒地凍，綠樹花草不易見到，更談不上有什麼賞梅之舉了。兒時，聽父親夜話南朝北國舊事，知道江南有梅山（在南京）、梅園（在無錫）、梅林（在西湖）。安徽的宋時梅，是北宋杜默所植。乾隆年間在此建過梅豪亭。那些個紙上談梅，曾誘惑著我幻想有一天，能身臨其境欣賞到梅花的冷艷風韻。
賞不到梅花的童年裏，卻讀過不少詠梅的詞句。至今仍可以脫口而出的一篇，是毛澤東的〈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它在叢中笑。」父親說，毛澤東的這首詞受陸游的影響很大。因此，我又記住了陸游的詠梅名篇：〈卜算子〉：「驛外斷橋邊，寂寞無開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
長大後，每到二月梅開時，我總願讀些古人詠梅之詞，以抒慕梅之情。在眾多詠梅詞篇中，我猶自深愛陸游的〈卜算子•詠梅〉。通篇不見一個梅字，卻寫出了梅花的神韻風采。更是那結尾兩句：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令人讀罷掩卷長思不已。也因此，我在眾花中愛梅情更深。不僅僅是那一片冷艷，而是它的高潔傲骨。寒風抱艷魅，香韻飄紛飛。問吾情多少，願做一枝梅。
說起梅花，世人有多種稱謂：歲寒三友（松、竹、梅）、花國四君子（蘭、菊、蓮、梅）。據說，梅花有三百多種，僅在南京的梅花山就可以賞到二百多種。梅花從種系上分為三大品種：真梅系（本種）、杏梅系（杏梅雜交樹種）、櫻梅系（櫻梅雜交樹種）。花型也分為多種：江梅型、宮粉型、玉蝶型……等。
梅開寒冬，以其浪漫姿態、恬靜神色傾倒世人。中國人愛梅情極，宋代的詩人林和靖，就曾隱居西湖孤山梅林，以梅為妻獨享其樂。唐代詩人齊己，曾作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一枝原作數枝，鄭谷為改。齊己因此稱鄭谷為一字之師。成語裡的「一字之師」源此。古人不僅愛梅、詠梅，而且還畫梅、樂梅。從宋代的工筆畫到明清的山水畫，都曾淋漓盡致地表現過梅姿冷艷。如：〈雪禽梅竹圖〉（明•孫隆）；〈踏雪尋梅圖〉（明•王諤）。以琴樂梅的古曲有：〈梅花三弄〉。以琴歌詠了梅花潔白傲芳，在寒風中巍然挺拔的氣概。另一首民樂合奏曲〈梅花操〉則通過臨風妍笑、點水流香、聯珠破萼、萬花競放幾個奏段，描繪了梅花不畏嚴寒、剛毅純潔的情操。《揚伯牙心法》一書中說：「梅為花之最清，琴為聲之最清。以最清之聲寫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韻也。」
在中國長到二十幾歲便東渡扶桑，未能圓那去江南看梅的小願。如今，身在美國東部，白髮新添不知數，但思梅之念未卻。美國人是否愛梅不知，又有幾許賞梅處也不清。在日本時，我曾看過濱離宮的梅林和小石川植物園的梅群。濱離宮的白梅，令人感悟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奇絕。「小梅枝上東君信，雪後花期近」（晏幾道）。梅落之後，就是萬紫千紅的浪漫春天，使人心中湧起對陽春的盼望。（郁乃 寄自新澤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