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君堯舜,此事何難?
蘇東坡這話太「書生之見」了。「君」若無意為堯舜,孰能「致」之?

●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皇帝。如果有兩個以上皇帝,或者很多人搶著
當皇帝,那就要鬥爭、討伐,流血殺人,國無寧日。

 既然只能有一個人當皇帝,那些當不上皇帝或不願當皇帝,而又有
志從政的人,就只能選擇輔佐皇帝把國家治理好。這樣的選擇不外乎
出自兩項動機,一是道德層面:國家政治清明,民生安樂,是對同胞
的貢獻;這樣的懷抱,自然值得尊敬。一是實用層面:高官厚祿,在
榮譽上和物質上,都是很好的報酬;只要亦能登斯民於衽席之上,這
樣的想法,也同樣可以稱道。

 中國自隋朝以來設科取士,讀書主要目的之一是做官。雖然有些讀
書人表面上似不屑於仕途,認為那是俗人俗事。但也有很多人胸懷理
想,願意「努力做官」,以服務社會為志業。譬如「我的朋友」沈君
山教授,就是大英雄能本色的人。他在俞國華內閣做了十一個月的政
務委員,坦言任期太短。「我給你們報紙寫時論文章,提國事建言,
似乎作用不大;但是在行政院的職務上,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點事。」的確,以沈先生的興趣和專長,如果他還在政府,又能讓他
發揮影響力,兩岸關係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的困窘。

 輔佐國家領導人「內聖外王」,是從政知識分子「捨我其誰」的抱
負。遙想蘇軾當年,自杭州通判調知密州,以詞寄弟弟蘇轍,其中有
云: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
堯舜,此事何難?

 蘇軾把他們昆仲喻為陸機、陸雲二兄弟,同屬「筆頭千字、胸中萬
卷」的青年才俊,企盼來日大用,有所展布。惜乎在神宗前後,黨爭
熾烈,已使朝廷分解,蘇軾自身難保,卻還想「致君堯舜」,又認為
「此事何難」,真是其情可憫。結果他數度貶官,僅謫居嶺海就是七
年,最後抑鬱以終,而宋王朝也日漸沒落。

 皇帝常被稱頌為「天縱英明」,那是諂媚的話。很多皇帝的資質,
僅若常人。其在常人之下者,亦不少見。但皇帝本人往往信以為真,
以為自己真的「天縱英明」,於是處理國政、做重大決策,就常常
「乾綱獨斷」,不諮商左右,不理會別人的意見,最後壞了國家的事,
貽害萬民百姓。

 當然,皇帝也確有「天縱英明」的。那種英明,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懂得為君之道只在修德行政、求賢任人。找到了合適的人,放手讓
他們做事,自己只要「察納雅言」就行。一部《貞觀政要》,幾乎就
是魏徵等大臣「頂撞」唐太宗的話、「駁斥」唐太宗意見的紀錄。但
魏徵死了,太宗卻流著眼淚說,魏徵是一面鏡子,照出他的缺失,現
在這面鏡子沒有了。其實,像魏徵這樣的鏡子多得很,只是願照鏡子
的唐太宗太少了。

 從唐太宗的例子可以看出,國君願否為堯為舜,全看他自己。如果
他無意於此、無志於此,別人有什麼能耐可強以「致」之?所以,蘇
軾說「致君堯舜,此事何難」,就未免太書生之見了。

 明年,是蘇軾逝世九百年,大陸正策畫一項文化活動——
「二○○一年尋找蘇東坡」,將循長江沿岸,遍訪他蹤跡所到之處。
看遍了九百年的興亡絕續、人事滄桑,未知東坡先生仍會有「此事何
難」之壯志豪情否?(張作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