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蘋果的滋味
●在童話故事裡，白雪公主咬了一口紅艷的魔法蘋果後，立刻沉睡不醒。別名大蘋果的紐約也讓曾經在此生活數年的我在離開多年後，還像中魔法似地，依然難忘箇中的滋味。
那年從中西部獨自坐著灰狗到紐約。一過了紐約中城隧道，觸目都是摩天高樓，全車旅客都不禁驚呼起來。大家都像鄉巴佬進城一樣，對著高樓指指點點，讚嘆不已。有一個老美直著嗓子高喊：「這是個偉大的城市！」引起全車旅客一片贊同。這是我對紐約的第一印象，那年我二十三歲。
來紐約之前，我已經熟讀了教育部頒發給留美學生的手冊，尤其謹記在紐約中央公園下午五點以後不得逗留，還有不要隨便踏入哈林區等戒條。從好萊塢的電影裡，我也看到紐約的浪漫、繁華、頹廢，及陰暗。儘管如此，我還是又一次受到了文化震撼，其強烈度不比我在中西部所領受的文化震撼低。在俄亥俄州的大學城裡，連居民加學生幾乎都是白種人。黑髮垂肩的我，上街時常有一群白人小孩好奇地在後面追逐，只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東方人。身為系裡唯一的非白種人，我純黑的頭髮常是同學們讚嘆的焦點。這種景觀和紐約的民族熔爐完全不同。
從灰狗站走出，站在曼哈頓市中心，看到滿街各式各樣的人種，在街上疾行著，趕赴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擁擠充塞在街上的車輛中，有許多黃色計程車。我揮手招來一輛，在心裡向清淨美麗的中西部作別，奔赴我未可知的前程。
以後的幾年，我踏遍了紐約的大街小巷。第一年住在布朗士區，興致來時，常走路上下學及在優閒的午後造訪著名的布朗士動物園和植物園。那時大熊貓出口的不多，在美國只有三所動物園受到贈與，布朗士動物園是其中之一。我那時對於做動物行為學家及生態學家深感興趣，動物園常令我流連，忘卻四周的繁囂及生活的寒傖。
在曼哈頓上城沿中央公園有好幾座博物館入場券是免費的。我在自然歷史博物館吸收知識，在美術館欣賞名畫，在大都會博物館見識世界各地的文明精華。我常站在莫內、雷諾瓦、米勒和各個名家的畫前，享受片刻的靜謐。也曾雜在參觀人群裡，見識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及殉葬品的輝煌，在同樣的地點欣賞其後展出的唐三彩兵馬俑。街上小販的一客酸菜熱狗或義大利圈餅就是我的午餐，我那點微薄的助教獎學金讓我精神上過得很富足。逛完博物館，沿著公園大道瀏覽名店櫥窗，經過第凡內珠寶店，心底不起一絲漣漪。
省吃儉用加上星期六教中文班的外快，讓我偶爾可以奢侈一下。林肯中心看芭蕾，百老匯看歌舞劇，麥迪生廣場花園聽演唱會。我清楚地記得看尤勃連那演唱《國王與我》，和參與約翰丹佛演唱會時的興奮。我那時結識一位在茱莉亞學院攻女高音的朋友，讓我見識到歌劇的美妙。她結婚時，她的同學們在哥德式大教堂的婚禮獻唱有如天籟。
第二年住在皇后區，坐地鐵通勤曼哈頓上城。每天來回共三小時的車程裡，有看不盡的紐約眾生相。大部分的乘客都是一卷在手，對周遭不聞不問。偶有沿著車廂乞討的或獻唱的，紐約客都有老僧入定低首垂目的本領。皇后區的地鐵行於半空中，風雪日在刺骨寒風裡等久候不至的地鐵，使在亞熱帶長大的我苦不堪言。但風雪自有它的美麗，尤其是在皇后區。皇后區多是兩三層高的紅磚住屋，大片大片的白雪把每一家都妝點得有如童話世界。我那時住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推門外出時常發現門推不開，才知白雪寂寂不知下了多久，茫茫大地一片粉妝玉琢。春天的皇后區夾道花樹繽紛香氣襲人，植物園更是櫻花綻放。
學校在曼哈頓西城，附近治安很差，離哈林區也近。校園內氣勢宏偉的建築圍繞著石階起伏的廣場。廣場一角的思考者雕像是學校的標誌。東亞圖書館中文藏書豐富，除了經史子集外還有大量在台灣看不到的三十年代的文學經典，而各式各樣免費的中文報紙更是留學生的恩物。中午時，我常拿著一份剛烤的希臘羊肉捲餅（Gyro）或是熱呼呼的義大利臘腸麵包（Hero）坐在廣場台階上大快朵頤，吃完後拍拍牛仔褲上的殘渣，逕往東亞圖書館去看當天的報紙，真是不亦樂乎。
學校裡風氣開放，中國同學們更是政治思想開放。左派右派加上台獨，各個同學會都辦得如火如荼。我被左派同學拉去看樣板戲，聽《黃河大合唱》。也見習右派同學的政治討論會及三民主義大同盟。我當時曾和一位獨派同學約會過，記得他曾興奮地朗誦他在《星島日報》副刊上發表的新詩，內容充滿了鄉土之情和直譯的台語。雖然他發現我台語程度很差之後就興致大減，我倒是因此對寫詩產生興趣，常趁坐地鐵時構思打草稿，到了實驗室再謄寫在稿紙上，寄到星島副刊。因為初試新詩得蒙發表的陶然，也使我幾乎轉系唸文學。
兩百週年美國國慶日，紐約盛況空前。我陪一位遠從舊金山來的朋友在中央公園看免費的由魯賓斯坦指揮的交響樂演奏，擠在人堆中看殖民地時代的各類帆船在哈德遜河上徐徐地揚帆展現。那個暑假我忙著招待一批批從四面八方來紐約玩的朋友，攀登帝國大廈、世貿大樓，和自由女神像。我快樂地帶著朋友逛梅西百貨公司，下中國城採購及祭五臟廟大快朵頤。逛時代廣場則十分尷尬，舉世聞名的景點儘是色情電影院和色情商店，算是另類風情。
第三年在曼哈頓東城唸書，拿著全額獎學金不須做事。公寓在學生宿舍第十樓，有一整面臨街的大窗。我常憑窗外望，看腳下熙來攘往的人群。晚上點起了燈唸書，看著對面高樓裡亮起的一盞盞燈火，就像一雙雙寂寞的眼睛。千窗對著千窗，相近而不相聞，默然反襯著大都會裡人際之間的疏離。那年暴風雪，全市交通癱瘓，窗外天空蒼黑，地上積雪盈尺，行人絕跡。林立的高樓在雪中更是冰冷森然。
我當時所唸的癌症研究所所長為人熱情謙沖，每年聖誕節前夕都會在家宴請所有的研究生。癌症研究所一年只收十位研究生，所長請客通常全到。所長住在學校旁的高樓樓頂，客廳裡三面落地大窗可以眺望美麗的東河夜景。我們這些窮學生對著璀璨的燈火橋影只有讚嘆的份，也醒悟到原來有些風景是只給有錢人看的。
學校周圍是紐約的高級住宅區，披頭四靈魂人物約翰藍儂當時就住在幾條街外。那年他遽逝，我特別從他家所在的樓前走過，憑弔他也同時憑弔我自己的成長歲月。嘴裡輕哼著當年他唱紅的歌，心裡堵塞著青春將流逝的傷感。
愛看電影的我在一家專放經典電影的劇場辦了長期票，經常鑽進鑽出。那次紐約夏天大停電，我正在電影院裏看電影，也和在場觀眾一樣，以為電影斷了片。隨著人潮走出電影院後，才知外面世界幾乎變了天，到處都是搶劫，許多商店都是瘡痍滿目。黑人、波多黎各人聚眾在各個街角滋事，我躲躲閃閃地在黑暗中心驚肉跳地費了許久才摸回家。這是我在紐約幾年最恐怖的經歷，比起別人算是幸運的。
在紐約幾年，結識了不少不同種族的男女朋友，使我增長見聞。但隨和的個性也使我幾乎落入陷阱。剛來紐約參加中國同學會的聖誕舞會，一位不是學生的仁兄整個晚上對我大獻殷勤，直到我一位友人看不過去向他喊著：「某某，時間不早了，你該到車站接老婆了！」此位仁兄慌忙離去後，搭救我的友人提醒我紐約敗類很多，尤其對像我這種年輕有綠卡的女生特別感興趣。
紐約中國人雖龍蛇混雜，但當時確也曾結識不少俊彥。不少人學成歸國，成了政壇上或工商界響噹噹的人物。一方水土養一方民，紐約的人文氣息孕育出紐約人的泱泱大國民胸襟。曾在此留學受薰陶的俊彥們，但願他們常保當年的廣闊胸襟。
漸漸地，頭幾年除夕時和我在時代廣場倒數計時的友人都相繼結了婚。我也和一個開了幾千英里車來找我的男人結了婚，這時我已來紐約四年了。我從單身學生公寓搬到紅磚牆上爬滿長春藤的已婚學生夫婦公寓，開始另一種生活。夏季結束時，他飛回西岸繼續學業，我也回到我熟悉的規律生活。
這一年和美國同學們去了Coney Island，坐了平生第一次的雲霄飛車。其中一位猶太同學年已四十，住在格林威治村，先生是畫家。她住在不起眼的樓房頂樓，有個採光明亮的畫室。我跟著她在紐約下城蘇活區見識，偶爾買些風格特異的小玩意。她還教會我欣賞猶太吃食及風俗。許多年後我在巴黎逛蘇活區，在塞納河見到原始版的自由女神像，這一段溫馨友情也飄上心頭。
一年後，他拿到學位，在明尼蘇達找到工作，到紐約找我，我和他在住處轉角我最愛的咖啡店喝香醇的黑咖啡，吃濃郁的紐約式起士蛋糕。黑咖啡越喝越苦，起士蛋糕也突然油膩，只因我將離開這個城市，像絕大多數的已婚女子一樣，放棄自己的喜好及學業，隨夫遠赴天涯。
離開紐約前夕，我徹夜未眠。晨霧起時，遠處幾隻沙鷗在空中振翅翱翔。我想起那句杜甫的「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含著淚水慢慢咀嚼著這最後一口的滋味。(張青萍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