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是我見
王鼎鈞
１
老太太的頭髮全白，還梳理得很工整。自己知道個子矮，挺直了身子站，是個到老不彎腰的小婦人。
少年戴近視眼鏡，捧一本英文字典。彷彿是遷就這兩樣東西，少年的背微微弓起來。他緊緊跟在老太太後面，隨著她的手勢轉。
進地下車站，老太太東張西望，發現牆上的指示牌，伸手一指：「這是什麼字？快查！」流露著老年人不該有的機警和奮勇。少年人也慌忙打開字典，把鼻尖插進去。
老太太興致盎然的等待結果。
「這是教我們不要亂丟垃圾。」少年人把鼻尖抽出來。
「我們不亂丟垃圾。」老太太的口吻很自負。「到這邊來！」老太太轉臉發現了另一個目標。
候車的人都以好奇的目光看這一老一小。並沒有甚麼奧秘，老太太只認得一個字：No。她一看到這個字，就想知道後面的字是甚麼。
「犯病的東西不吃，犯法的事情不做，」她對那少年人重複已不知說過多少遍的叮囑。「人家准許你做的事，你不做，倒沒有什麼關係；人家不准你做的事，你要是做了，那可不行！」老太太特別把
No 放在心上是有理由的。
她的孫子，那蒼白的少年，似懂非懂。
車來了，乘客爭先恐後，老太太沒忘記叮囑孫子：「記住，看見中國字就下車！」
２
唐人街永遠有那麼多人。我是說上午十一點以後，下午四點以前，饒有「日中為市」的古風。
人心不古，個個一臉戒備的神色。
祖宗留傳下來的禮貌：如果你聽不懂對方的話，你就點頭微笑了事。有人經過時報廣場，遇見警察問話，他照老規矩微笑敷衍，立刻被帶到警局。很不幸，警察是問他看見一個某種模樣的搶匪沒有。
現在這些不通英語的人行色匆匆，臉部線條僵直。習慣成自然，縱然學會了英語也不改。也不必改，有人在唐人街遇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不覺點頭一笑，豈料那人窮纏不捨，破費了二十元才打發掉。
可是老太太沒見過「不可點頭微笑」的指示牌，她站在街頭想跟過路人借個光，沒開口先擺個笑臉，不等她說話，人家早昂然側身而過。
她想了想，教孫子出面，年輕人面子大。誰料人家在五步之外看見她孫子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勢，拐個彎兒先躲了。
祖孫兩人惘然。
我上前，問老太太是不是迷了路。你猜怎麼？她微微一笑，然後板緊面孔，拉著孫子大踏步走開。
３
唐人街的人真多。有人得意，看背影就可以知道；有人失意，聽腳步聲就可以知道。
有人扛著一頭乳豬在人叢中擠著走，乳豬是放了血拔了毛的，白白胖胖，熟睡了的嬰兒一般依戀在屠夫身上。
有人帶著真正的嬰兒，以爸爸或媽媽的身分。他們的方法真多，直抱著的不算，揹在背上也不算，平端在搖籃裏的，吊在左右脅下的，綑在乳壕裏的，從汽車上連座位一齊取下來扛在肩上的。
有人坐在陰暗的巷子裏，天光斜射，眉毛寒霜一般白。
女生在外賣店打工，被油煙薰得發亮。她初來的那天，老闆說：「你穿得太多了，明天少穿一點。」她現在穿著短袖、低領口的上衣，尼龍紗做的，用一條金蛇束腰。
那邊，地下車入口的石階上，躺著一個人。用變皺了的草帽蓋著臉，兩腿微分，褲子和皮鞋一樣黑也一樣髒。也許是陽光太溫暖了，在那樣坎坷不平的地方，他竟然躺得十分舒服，使我想起戰場上擺脫了一切辛勞和危險的遺屍。他的左手的姆指插在褲袋上，姿勢猶如握槍，大紅腰帶拖在石階上，正是凝固了的血痕。肚子鼓起來，那是惟有棄屍才有的浮腫。
還有，飄著白髮、提著購物帶的老太太。
老太太仰著臉看牆上的壁畫，她的孫兒也看。
巨大的壁畫，一棵枝枒粗壯的大樹，樹上纍纍不是花果，是中國人，還有房子，男女老幼中國人撐破了房子，伸出頭來。整棵樹沒有根，頭太重，你擔心它怎麼能站穩。
老太太說，八七水災的時候，她們村裏的人爬上一棵大樹避水，幸而樹沒倒，人也沒淹死。
少年人不知道八七水災，他的字典裏沒有。
老太太說得津津有味：那夜，水突然把床漂起來，很多人爬上屋頂，但是茅草或編竹做成的屋頂也載著人漂走了，不知道能漂多久，人人心裏打寒噤。幸而有那棵大樹救人，比電線桿還粗的樹枝向四面伸展，就像老天爺給避難的人留下的長板凳。
全村的人有一半上了那棵樹。濁浪滾滾，推拉著蛇從他們腳下經過。蛇仰起頭來看他們。一個老頭子的屍體翻過身來，朝他們齜牙。樹上的人比這畫上的人還多。要是樹倒了怎麼辦。樹頭太大，像把傘插在地上，傘頂上怎麼能堆石頭。老太爺既然留了一棵樹，救人可要救到底，求菩薩的，求耶穌的，求祖宗的，都有。老太太說，她知道那樹倒不了，樹頂能遮多大一塊天，樹根也能盤住多大一塊地。
災難，事過境遷之後，就是人生的調味品。少年人聽得悠然入神。
４
小飯館裏，三個女侍據守財神腳底下的一張方桌，穩坐不動。
女侍甲年長，健談，新進的女侍乙，正在做她的忠實聽眾。女侍丙好像也在聽，不過她專心做好的事乃是修指甲。
「中國人實在來得太多了，我每隔一兩星期就會忽然碰見一個熟人。我的老上司來了，老鄰居也來了，給我證婚的牧師也來了。昨天，我經過大飯店門口，遇見一個人，穿著白制服，兩隻袖子都捲起來。怎麼，這不是當年給我的孩子接生的周大夫嗎，一談，果然是他。你猜他幹什麼？在大飯店洗碗。」
女侍乙立刻笑了，丙的反應不同，眼睛沒離開指尖：「喲，接生和洗碗怎麼能連在一起，我不要到大飯店吃飯了。」
一個食客喊了聲：「小姐，開水！」三個女郎靜默了一會兒，證明她們是聽到了的。可是：「我天天坐在這裏往玻璃窗外頭看，」女侍甲滔滔不絕，眼光從食客頭頂上掃過去。「我在猜，下一個我會看見誰。」
「好好的產科醫生，為甚麼要來洗碗呢？」女侍乙模仿中年人嗟嘆的口吻。
這時，老太太在玻璃窗外停下來，朝裏張望。少年人隨即在她身旁出現，字典好像裝進衣袋裏去了，手裏捧的是中文報紙。
不久，兩人在牆外隱沒了，沒多大工夫又踅回來。
女侍甲說：「你們看這一老一小，他們也來！他們來了又能做什麼呢！」
女侍甲想了一想：「我爸爸說，從前我爺爺是大地主，給他種田的人，誰家生了孩子，誰家死了人，都有人向他報告。他老人家聽說誰家生了孩子，先問是男是女。如果添了個男的，他老人家就說：又來了一個討飯的！」
這時，那侷促一隅的食客不耐煩了，大聲說：「小姐，開水！」
女侍甲應聲：「來了。」起身之前，先不慌不忙要把要說的話說完：「我坐在這裏，天天看見生面孔。你一看就明白他是新來乍到。這時，我就想起我爺爺說過的那句話：又來了一個討飯的！」
５
下午三點多，放學的時間，車到某站，湧進來大批揹著書包的黑兒童，深深淺淺濃濃淡淡各種程度的黑。那些最黑的女孩，厚唇翻在外面，頭髮梳成十幾條小蛇。
「自然」課的老師說黑色吸收光線，我今天才有實驗的機會。黑童們塞進來，車廂裏的斜照立刻暗淡了。這些孩子以驚人的精力追逐叫喚，在他們看來，車廂是像球場一樣可以縱橫馳騁的地方。車在行進中本來就有刺耳的噪音、搖擺和振動，孩子們把這三者都加強了。世界各地的騷動不安好像都壓縮到車廂裏來了。
一個老人端坐車中，低頭看書。他是一個白人，皮膚白頭髮也白。這個車廂中唯一的白人，早在車中空蕩蕩的時候就坐在那裏。後來，黑童擠滿長椅，像砌牆一樣把他砌在中間。黑童又在車中走道上追逐打鬧，像漩渦一樣沖刷他。他只是看他的書。縱然黑童擦著他的膝蓋，或是碰到他的肩膀，他也沒向旁邊瞧一下。
他竟然能在這種環境中手不釋卷！－－
他看的是什麼書呢？
白人多半魁梧。這人雖然老了，但依然白得發亮。白的頭，白的臉，白的手，白的襯衣，白得書頁，他是儘可能的白著。孩子們都還小。他白的有些巍巍然。他想做滔滔黑流中白色的砥柱嗎？他白得很冷，很孤獨。
他很鎮靜地讀他的書。
那是一本甚麼書？
不知為了什麼，孩子們停止爭吵撲打，齊聲高唱一支歌。他們是聲嘶力竭的唱，齜著牙，扭緊了腰，那坐在長椅上的，隨著節拍猛烈的跺腳，把車輪和軌道摩擦的聲音壓下去，把灰塵揚起來，弄的那滿窗陽光成了渾濁的霧。他們非常專橫的唱著，舞著。他們創造了一個奇異的世界。
這時，那老年的讀者抬起頭來，閤上書本。封面赫然出現：紐約港外的自由女神，高舉火炬，火炬的上方大書：「美國歷史」。這張照片一定是坐在直升飛機上拍的，角度和女神平行。女神留在鏡頭裏的是她的背影，她正在大踏步向前走去，好像要走進書中，又好像要走出鏡頭之外，一去不返。當初設計這座雕像的藝術家，要女神走進美國人的世界，他希望我們覺得女神迎面而來，漸行漸近。從來沒有人導引我接受這一張相反的照片。因此，我吃了一驚，然後，是無限的悵惘。
６
回程最末一段路要坐公共汽車，一一九號。湊巧老太太又是同路。
「咱們坐幾號車？」老太太看站牌。
「坐一一九號。」少年人回答。
「這裏不是一一九號上車的地方！」
老太太指著通紅的 No. 119，十分自信。
「這裏就是。」少年人也不懷疑。
「怎麼會？你查查字典。」
「不用查，你看，車來了！」不遠處，醉漢一樣搖擺著，果然額頭亮出一一九。
「奇怪！」老太太不明白為何 No
這個符號背叛了她。
車上有一個人，面貌酷肖耶穌，可是他不穿上衣，胸前背後刺著某種爬蟲的鱗紋，刺出下等動物的腥冷黏濕。可是他的長相實在像耶穌。
另外兩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放著坐位不坐，站在走道上，為的是展示他們反叛的精神：他們把睡衣穿在西裝外面。皮鞋是上等貨色，卻光著腳沒有襪子。
最後上來的一個漢子，朝著老人和殘障者專用的座位重重的坐下，朝「不准吸煙」的牌子噴煙圈兒。
「唉！今天好累！」老太太知道下了車就是住處，舒泰的靠在椅背上。
「奶奶！」少年人壓低了聲音：「我查了一天字典，怎麼凡是不准做的事情都有人在做！」他有點不服。
老太太馬上又挺直了腰桿：「別人是別人，咱們一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