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甜心餅」:字的聯想

【奚密】

約翰•甘迺迪是二十世紀最受美國人愛戴的總統,這點大致無異議。但是他也難免做過一些糗事。一九六三年六月訪問西柏林時,他為了表示友好親切,演講開場白認同自己為柏林人。德文裡名詞前面必須加冠詞,但是表示籍貫或職業時例外。當甘迺迪以為他在說:「我是一個柏林人」(Ich bin Berliner)時,德國人民聽到的卻是:「我是一個甜心餅」(Ich bin ein Berliner)。兩者的差別僅在一個非定冠詞。作為普通名詞,Berliner是「甜心餅」,非「柏林人」也。前者是一種夾了果醬的炸餅,類似美國的多福餅(doughnut),德國人過年時特別喜歡享用。雖然這是一則無傷大雅的笑談,但它早已成為初級德文課堂上的「反面教材」了。

俗話說「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語言尤其如此。中文極其精簡,動一個字意思就變了。有一則關於犬子祥祥的故事,我記憶深刻。那是他四歲的時候,一家人去洛杉磯玩。下午我去逛街,把他放在舅舅家裡。幾個鐘頭後我回來了,問他:「你有沒有想我?」他答到:「我有想到你,可是沒有想你。」我楞了幾秒,笑道:「你可以做我學生的中文老師了!」的確,美國學生最頭痛的就是中文裡的介詞和副詞。

反過來說,英文介詞也一樣不易把握。學英文得背很多介詞片語,一個動詞後面可以接各種不同的介詞。look at是「看」,look for是「找」,look into是「調查」,look after是「照顧」,look up to 是「尊敬」,look down on是「輕視」。比較微妙的例子是think of you和think about you;前者偏重感性,後者偏重知性。美國三0年代

「客觀主義」代表詩人奧賁(George Oppen, 1908-84)卻偏要說:「thinking toward you」——「從距離此端,我朝你思念,/時光在倒退」(〈詩札〉)。「Toward」把「思念」從靜態轉換為動態的動作。一個小小的介詞彷彿具象地呈現思念如何推動時空,穿越距離,奮力地向「你」靠近。

其實,碰到像英文這類拼音語言,不要說是一「字」之差,有時僅僅是一個字母的有無,就可以「謬以千里」了。對中國人來說,通常學英文最容易犯的錯誤有二:一是性別代名詞「他/她」(he/she)混淆不清,一是單、複數名詞和動詞之間不一致(單數現在式動詞和複數名詞必加s)。S像一條危險狡猾的蛇,真是害sssssss人了。譬如corn這個字,人人知道是「玉米」的意思,但是複數的corns就變成「雞眼」。瘂弦的〈紅玉米〉,以一串串掛在屋簷下的紅玉米來象徵對童年,對中國北方的懷念。「猶似」一詞的重複使用,暗示「我」耽溺在古老的鄉愁裡,憂鬱無法自拔:「你們永不懂得/那樣的紅玉米/它掛在那兒的姿態/和它的顏色。」如果把此詩英譯成「Red Corns」,豈不成了另一番「滋味」的「香」愁,而一串串的red corns真叫慘不忍睹了!

我寧願做一個甜心餅吧!


【2002/08/0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