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識字耕田夫
【張子良】
北宋大文學家蘇東坡,嘗有詩頌揚他去官歸田的叔丈人王慶源,說他在官任事時,是如何的平易盡責,愛民如子;而日常自奉,則極為儉薄刻苦。詩開端的四句:「青衫半作霜葉枯,遇民如兒吏如奴;吏民莫作官長看,我是識字耕田夫。」即此數語,已活畫出一位古代循良父母官的圖像。真好一個「我是識字耕田夫」,這正可以借來形容歸田躬耕二十餘年的陶淵明。
在文學史上,歷來大都稱陶淵明為「田園詩人」、「隱逸詩人」。其實,這種「貼標籤」式的籠統說法,不僅不足以盡淵明其人其詩,還容易讓人產生誤解。所以一般人印象中總認為:他的作品,應不外是「窮形盡象」地描繪些田園風物,野老情態;甚至於不自覺間就和另一類型的山水題材混同在一起,即成了後來所謂的「田園山水詩」。另外則又以為:陶淵明是在仕途上遭遇到重大挫折之後,才「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憤而辭官,躲回到自己的家鄉田園。從此感慨牢騷,話中帶刺;或漸而眼盲心冷,不問世事。每天只是詩酒悠遊,過他
逍遙安閒的退居生活。然而,真象並非全然如此。如果我們試著暫時拋下先入為主的習見,跳出現有的生活情境和思維模式,儘量貼近作者的生活時空,以一種同情的瞭解態度,重讀相關的史傳資料,傾聽詩人在作品中的娓娓告白,你將會發現:陶淵明既有真正「識字」者的敏銳自覺與理想堅持,更有「耕田夫」的熱忱與投入。例如: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霑我衣;衣霑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歸園田居》五首之三)
這是陶詩中的短篇之一,在文字上無須作任何的解釋,直如鍾嶸所說的「文體省淨,殆無長語」。至於內容方面,則是承第一首的「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第二首的「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而來,應該是他歸園田後的生活紀實。就在這慢聲細吟、與作者簡短的交會之中,我們便不難真切地感覺出,所謂陶淵明的「田園詩」,與曾經讀過其他詩人類似題材的作品,有著明顯的差別。只覺得他是在跟你話家常,訴說一天下來的工作成果和感受,最末還微微透露一點勞動過後的喜悅,以及心中的想望。當然其間也提到不少田園景物,像南山、豆苗、草木、月、鋤、夕露、山間狹道等,但都未曾刻意地著色鉤勒,而是跟已化入大自然的詩人小我,融合成有性靈生命的整體,一起出現在眼前,向你細述自家生活中發生的情事。所以,淵明詩中的寫景、詠物,並非以我觀景,將心逐物;而只是藉景以寓情,託物以明心罷了。
當讀完這一首小詩,覺得就像是家人的晤對,老友的談心,令人只有親切與感動。而這個聚會的時空場景,就在離南山不遠的一處田園廬舍,仲夏的晚餐過後,「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2002/08/03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