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琴

●彷彿夢遊,我回到娘家四樓,打開塵封多年的琴匣,擦拭滿佈的灰塵。揚琴啞了好些年,一度陪伴它的是一隻波斯貓,現在連貓都不在了。

一次二嫂問起,可不可能把揚琴架起來,教教小朋友們敲著玩?我搖搖頭,揚琴有那麼多的弦,千頭萬緒,調一次音要花許多時間,台北氣候多變潮濕,我又無法隨時去調音,這個龐然大物並不適合作為玩具,再說,「我不太想再去碰……」嫂嫂連連點頭:「我了解的!」

我的確為一個小女孩的音樂之夢作過啟蒙。那時是記者,工作時間彈性很大。男友H贈我一架五橋半的大揚琴,原來只二橋的小揚琴多出來了,送給二嫂的姪女玩。但是國樂器不像電子琴真能隨意當玩具,我得去教她入門和幫她調音,於是一兩週過去一次。很難想像還那麼年輕的時候,會對一個小孩有此耐心,大約只能歸諸緣份吧!我與她有緣,坐在她的小房間裡聽她叮叮咚咚敲琴,十分愉快。從基礎的簡單樂理教起,小女孩極聰明,半年後我把她介紹到一個知名的國樂教室習琴。幾年之後,我在電視五燈獎的節目上看到她擊敗群敵,登上五度五關的寶座。主持人彎下腰來問她為什麼選擇學揚琴,她回答:「小時候,我小姑姑的小姑送我一架小揚琴……」主持人被她攪糊塗了。

當年為什麼選擇揚琴呢?

H拉二胡,我曾隨手引弓,沒幾分鐘就上手,使他驚訝,鼓勵我習琴。後來曾經在餐桌上,一位也善拉二胡的馬來西亞僑生看我使筷老夾不起東西,忍不住糾正我拿筷子的手勢。他說:「學會筷子的正確拿法有很多好處,譬如學二胡,執弓就跟拿筷子一樣,會拿筷子就會拿弓……」我打斷他:「可是我會拿弓,就是不會拿筷子!」我從來夾不起鵪鶉蛋,卻能輕易找到二胡的音位。

很想要玩一樣國樂器。琵琶和箏,在我心裡已經被太多文人典型化了,雖然琵琶的音色有時是陽剛的,「猶抱琵琶」的女性形象使我卻步;沈尹默寫過蒼桑的散文詩〈三弦〉;二胡老為張愛玲的悲涼小說織畫背景,覺得它們都被定了型。吹管樂器中,笛、笙吸引我,尤其笙,音色雍容華麗,傳說女媧作笙,很有神話色彩;更喜歡雲貴地區的巴烏,音色柔和渾厚,第一次聽它,真有種前世的召喚感,可是考慮自己肺活量的問題,結果選擇了不太多人玩的擊絃樂器,揚琴。

揚琴的前身是「薩泰里琴」,來自波斯、亞述這些古代阿拉伯國家,那正是現在戰亂頻仍的伊拉克、伊朗一帶。唉!這樣愉快的樂器,完全像個好脾氣的活潑少女啊!回想當初選擇它,不正因為渴望陽光的天性?再沒有一樣樂器如揚琴,從音色、到演奏的姿勢都明朗如飛珠濺玉。

中東真是一片音樂發源的沃土。據悉胡琴與小提琴的前身其實同源,從中東流傳到歐洲,在「科技上」大為改善,從「站著演奏」轉變為橫式演奏,共鳴箱加大,且進入貴族音樂的殿堂;而那胡人的樂器來到中國多年,一把弓架在兩弦之間的形式始終維持不變,按音時弦是懸空,沒有指板的幫助,困難度較大,卻也保留了吟糅綽注的靈動空間。分道揚鑣後,兩者各自表述了頗不相同的美學觀。

然而這些樂器在中東本地如何發展?我卻無緣得見。那烽火綿延的地區啊!

揚琴在明末由波斯經海路傳入中國,因此流行的地域並不是接近中東的新疆,反而是在南方廣東一帶。不過到了中國,質料改用梧桐木,音質變得圓潤,音量也擴大了。廣東音樂裡,粵胡、揚琴、秦琴的小合奏是基本的「三架頭」;演奏小曲〈雨打芭蕉〉、〈賽龍奪錦〉,揚琴在其中,特別襯得華彩跳躍。江南絲竹裡,精細雅致的曲調如〈中花六板〉,只以蕭、二胡、琵琶、揚琴少量樂器演奏,格外清新。

揚琴剛進中國時,本來稱「洋琴」的;也有人因為它的演奏方式─以雙手持琴竹敲打在弦上─而喚它「打琴」、「敲琴」;而因它的形狀,在梯形音箱左右兩旁設弦軸張弦,如一隻展翅的蝴蝶,又被稱為「蝴蝶琴」。不知是否因為這個名字,而有以〈蝴蝶操〉為名的練習曲。我習琴的過程,只是自己看書,偶然採訪遇上名家,看看我的手勢,指點一二。最初即練初學琴譜上的〈蝴蝶操〉,還沒有太多輪音,學習兩手的均衡。琴架上的譜子便總是停留在〈蝴蝶操〉那一頁。有時二哥跑來玩,摸摸索索敲出「梭咪咪、發芮芮」的音,「你幹嘛?」趕開他,他說:「我敲蜜蜂操!」

「蝴蝶琴」這名字現在不大用了,我想它後來定名為「揚琴」,除與慣稱的「洋琴」諧音之外,更因為它飛揚歡快的音色吧!

在歐洲也見得到揚琴的蹤影。德國紐倫堡的博物館裡收藏了古代的「薩泰里琴」。它在中世紀傳入歐洲後發展為「德西馬琴」,形制與今日中國的小揚琴非常相似。我曾與大哥、大嫂遊法蘭克福時,看見一名西方年輕人在一處廣場前演奏小揚琴,我們驚異地停下腳步,細聽之下,發覺他演奏的竟是披頭四的〈Yellow Submarine〉不禁失笑。來往不少人在他身邊的大箱子裡擲錢,表情總是很稀奇的樣子。大哥說:「妹妳也應該把妳的揚琴帶來,旅費就有了!」大約覺得我敲得還比那人像模像樣些,並且是正宗的國樂。他以為那人偶學了一樣中國樂器,到西方世界裡來獻寶。從遠處看,我只覺那琴的音箱比我的小揚琴略薄些,而他的演奏幾乎只爬梳音階,不見輪音的技巧,琴的音色也顯得乾一點。後來想起,揚琴從波斯,也傳進了歐洲,也許那就是我在書上讀到過的「德西馬琴」吧。

卡山札基的《希臘左巴》裡,左巴的出場帶著Santuri琴,譯註裡說,那是「一種希臘的民間樂器,有點類似揚琴,用小槌或琴撥彈奏。」可見希臘也有它的分身。

而我唯一在書上看到揚琴的影子,就是《希臘左巴》裡的Santuri了。可是我始終懷疑,如果不是那位譯者弄錯了,就是卡山札基寫得不夠準確,因為他動輒說左巴「撫著琴弦」彈奏,從未提及敲奏的小槌,從左巴彈琴的動作看來,Santuri倒像是一種彈撥樂器。然而他說起那樂器的性格,卻多麼神似我心中真正的揚琴。左巴對那書呆子老板說:「我沒有跟你講過嗎?Santuri需要一顆快樂的心。」「我沒有時間去寫。有時候是打仗,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酒,有時候是Santuri,我去哪兒找時間揮舞那隻可憐的筆呢?」

他說Santuri在四堵牆壁內不自在。它狂野,需要開放的空間。噢!左巴!這個以酒、女人、麵包和Santuri洞悉人生奧秘的藝術家!後來,我認識過一個左巴,他不會彈琴,卻是個道道地地的左巴。我想我最可悲的是真正地愛上了這個左巴,如同我當年初見揚琴時的迷戀。因為他,我離開了H。可是左巴是注定要流浪的。

出國唸書時琴帶不走,實在太大太重了。有位彈琵琶的友人告訴我,出國時帶著琵琶越洋,抵美後打開琴匣,竟有了裂痕,那把琵琶是她的情人送的,不久他倆情感也有了裂痕,與琵琶同樣的命運。她說得認真,彷彿問題真出在琵琶身上似地。

那時我只覺我的揚琴早已走了音,不能成調。揚琴是多弦樂器,走音後的蕪亂,最像人的心思。好多年了,我的心漸漸回歸和諧,重新渴望那清脆明亮的音色。經歷些人事,想起多弦的揚琴,我懂得了對待它就是得有份耐心;想起世間的左巴;想起他的Santuri……我肯定,那一定不是揚琴,它們只不過長得有點兒像罷了!(宇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