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時篇》試問安危誰寄?
【張作錦】
忠友、忠僕、甚至忠犬,都得到讚美,也多半會有好結局。但忠臣卻未必,他們身後或可得世人同情,但生前多無好下場,且每有殺身之禍。因為忠友、忠僕和忠犬效忠的對象只有一人——他們的朋友、主人、飼養者,沒有認同的困難。但忠臣的處境就沒有這麼簡單,如果他只效忠領袖,會覺得對不起國家同胞;若只效忠國家同胞,則多為領袖所不容。
或曰,當領袖的目標、利益和國家相一致時,忠臣就沒有選擇上的徬徨,也自然沒有安全上的顧慮。但問題是,領袖往往把他的權力置於國家的前途之上,做臣子的,究竟要以領袖的權力為重,還是以國家的前途為重?在道德和勇氣上就面臨了考驗。
在今人思維裡的「忠臣」這個辭彙,遠在老子就使用了。《老子》第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老子和孔子是同時代的人,老子說「國家昏亂有忠臣」,當然是總結夏商周三代的經驗。那麼,三代有哪些忠臣?又是怎麼個忠法?
夏桀無道,為酒池、糟丘,作長夜之飲。關龍逢進諫,立而不去。桀惱羞成怒,由怒轉恨,把他殺了。
商紂淫虐百姓,民有怨望。為了鎮壓反抗,故「重刑辟,有炮烙之法」。比干強諫,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
周厲王好利,以各種「專利」為自己撈錢。百姓不滿,他就「監謗」,誰說他壞話他就殺誰。「國人不敢言」,只能「道路以目」。召公懇切進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厲王不聽,雖未殺大臣,兩年後也就被推翻了。
忠臣為什麼總是「好人沒有好報」呢?老子多少要負一些責任。根據「國家昏亂有忠臣」之說,一旦有人自命為忠臣,或被他人目為忠臣,即代表國家已為亂世,領袖就是昏君。做領袖的人,怎能容忍這一點?但如臣下與領袖採一致的立場,謀共同的利益,就不會成為「異議分子」,像桀的「酒池糟丘」,紂的「炮烙之刑」,厲王的「好利」與「監謗」,就不會死咬不放,也就自然消弭了「忠臣的問題」。
但忠臣往往選擇國家同胞而不選擇領袖個人為效忠對象,這樣一來,衝突就難避免,「忠臣的問題」就亙古長存了。
今天出殯安葬的陶百川先生,應該算是位忠臣。他的一生,就像《陶百川先生全集》各書書名一樣,《為自由呼號》、《為民主呼號》、《為端正政風呼號》、《為兩岸共存呼號》、《為三聯統一呼號》……。他為中國人和中國前途,對著領袖「呼號」一輩子,所以不討領袖的歡喜。
陶百川力竭聲嘶五十年,屢遭磨難,只落得以清茶淡飯度日、擠公車代步。現在,國家在形式上雖然有點進步,但離真正的民主、法治還很遠。反過來說,若他棄「忠臣」而選「順臣」,必然錦衣玉食,出入賓士汽車,而國家的局面也不見得會比現在壞到哪裡去——至少在政治運作、經濟發展和社會秩序上,現在已跌到谷底。
如果領袖是「忠君」——忠於國家的領導人,就不會發生「忠臣」的問題。喬治•華盛頓領導北美殖民地爭取獨立成功,一名軍官寫信給他,認為剛被解放的殖民地「絕無法在一個共和形式的政府下變成一個國家」。換言之,他們擁戴華盛頓做皇帝。華盛頓立即復信:
「我以驚訝和震愕交雜的心情,仔細閱讀你向我表達的看法。……我憎惡的看待這件事情,並且加以譴責。」他在信的最後說:「我懇求你們,如果你們對於國家或者對於我存有任何敬意,如果你們關心自己或你們的後代子孫,你們當自腦海中除去這些念頭……,絕不要再傳達此類的想法。」
忠誠,是我們選擇能為別人做些什麼,而不是為了自己。陶百川先生英靈有知,大概關心誰來再為國家的安危「呼號」,不會在意有沒有人為他唱一首輓歌。
【2002/09/05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