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判牘與花判

●在中國古代社會中,隨著訟獄的發生,官吏在審理後必然要斷案,其斷案之語,即稱為「判」。判,《說文解字》釋為「分也」,即區分辨別的意思;在審案理獄時,引伸為判斷曲直的意思。斷案之語,中國古時稱之為「判牘」或「判詞」,直至清朝末年始稱之「判決書」。

 古代的判詞,在唐朝前,尚未成為公認的文體,所以在史書中甚少記載,也甚少論及。經查閱,始從《左傳》中見到類似的一篇。在《左傳、昭公十四年》中,有如下的一段記載:

 晉邢侯與雍子爭鄐田,久而未成。士景伯如楚,叔魚攝理。韓宣子命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叔魚,叔魚蔽罪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

 宣子問其罪於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買直,鮒(叔魚)也鬻獄,邢侯專殺,其罪一也。己惡而掠美為昏,貪以敗官為墨,殺人不忌為賊。《夏書》曰:「昏、墨、賊,殺。屆陶之刑也。」請從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與叔魚於市。

 在這段記載中,叔向的一席話,就是判詞。他先下斷語:「三人同罪,施生戮(辱)死可也。」繼析其理:謂雍子自知其罪而行賄買直,叔魚受賄而曲斷案獄,而邢侯則無所忌憚而肆意殺人,三人皆有罪。其所犯之罪是:行賄買直者,謂之昏;受賄曲斷者,謂之墨,殺人不忌者,謂之賊。最後,他引皋陶(虞舜時獄官之長)之刑判道:「雍子,叔魚,邢侯三人分別犯了昏、墨、賊之罪,皆應處以死刑。」於是將邢侯綁赴刑場處死,並將雍子、叔魚屍體陳放於市街上示眾,以示羞辱。

 判詞,這種文體,唐以前並未為社會所公認,直至唐朝以後始逐漸確立,並在官場、文壇中流行,其主要原因是,自初唐開始,將「判」作為銓選官吏考試內容之一。

 《舊唐書•選舉制》稱:「凡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

 又規定:「凡試判登科,謂之『入等』;甚拙者,謂之『藍縷』,選未滿而試文三篇,謂之『宏辭』;試判三條,謂之『拔萃』。中者即授官。」

 正因如此,當時文人學子爭學判詞,於是應試判詞作品日益增多。現存收錄唐判最多的本子是《文苑英華•判》,而流傳至今最為著名的代表性作品,有張鷟的《龍筋鳳髓判》和白居易的《甲乙判》。唐判均為駢體判,即「語必駢儷,文必四六」的「駢體判」。又因為其內容案情絕大部分是虛擬之作,故又稱為「虛判」。

 至宋代,也以判選人。「宋代選人,試判三道。若二道全通,一道稍次而文翰俱優為上;一道全通,而二道稱次為中;二道全次而文翰紕繆為下」,是當時評品判詞的標準。

 宋代科舉試判之詞,開始也要求以「文彩儷偶為工」,可見唐「駢體判」為宋代所沿襲。但至宋元符年間,王回的判詞,即「脫去四六,純用古文」的「散體判」逐漸盛行。因為其判詞內容多是真實案情,故又稱之為「實判」。

 明代設科考舉,其考試內容也有判語,並以判詞的優劣來衡量考生才能的高下,故也為文人學子所重視。其應試的判牘作品也甚多,最有名的是李映碧的「折獄新語」。(章懷玉)

清朝取仕,對判牘也甚重視,故有關判牘的專著也不少,有李漁的《資治新書•判》及《吳中判牘》等。

 從現存的有關古代判牘的作品看,自宋至清,散體判雖占優勢,但 駢體判仍積重難返,仍在文壇、官場中流行。

 因為判決書乃出自官府對某一案件的判決,具有強制執行的法律效力,其措詞極其嚴肅,所以,不管其形體若何,是「駢體判」還是「散體判」,總是令人視而生畏。也許當時老百姓對官府判詞望而生畏,極端厭惡,因此,自南宋開始,在市民階層中出現了一種「花判」。這種「花判」,並不是官場上的判詞,而是藝人模倣官府判詞體式,以日常生活事件為內容,用詼諧幽默的語言來表達,正如洪邁在其《容齋隨筆》中所說:「世俗喜道瑣細事,參以滑稽,目為花判」。

 在「花判」中,最為精彩並具有代表性者,當算《醒世恆言•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中的判詞。

 故事發生於大宋景祐年間,當時杭州城裡有孫、劉、裴、徐四戶人家。孫寡婦家有一女一子,女兒名珠姨,兒子名孫潤,小字玉郎;劉秉義家也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劉璞,女兒名慧娘;裴九老家只有一子,名裴政;而徐雅家也只有一女,名叫文哥。

 這四戶人家都有姻親關係。孫珠姨許配劉璞,劉慧娘早已許配裴政,而徐文哥則已許配孫潤為妻。這三對男女都很年輕,年齡都在十五歲上下。女的姿容艷麗,十分標緻;男的則資性聰明,品貌端正。他們雖皆已婚定,但都待婚家中。

 時過不久,劉秉義夫婦見兒子劉璞長大,抱孫心切,即叫媒人到孫家,說要娶珠姨過門成親,孫寡婦也就應允。沒有料到,吉日將近時,劉璞忽患寒熱,藥石無效,而且日益沉重。劉家夫婦悲道:「看來兒子病體,凶多吉少,若得喜事一沖,可能就好。」但他們怕若女方得知劉璞病重,定不答應,所以決定將其子病情隱瞞下來,並再三叮囑媒人不要洩漏。

 孫寡婦從別人口中得知女婿病重消息,但到底是真是假,難以相信,即叫人前往劉家探聽虛實。去的人卻受了劉家的騙,回來說她女婿是小病,到時會好,請放心。

 孫寡婦聽後,半信半疑,拿不定主意,想道:「如果女婿病重,倘有不測,豈不害了女兒終身?若是病癒,不答應,則又誤了佳期?」於是她即與兒子孫潤商量,最後決定,由孫潤男扮女裝,代姊出嫁,過三日回來,便知底細,再行商議。

 到了迎親之日,孫寡婦把兒子打扮一番,看來果然與他姊姊分不出真假,心中暗喜,即送他上轎。

 新娘到了劉家,新郎仍臥床不起,即由新郎妹妹慧娘相迎。他們先拜了天地,拜了公婆,然後夫妻對拜,引進新房。當晚,劉家夫婦認為媳婦初到,不好讓她獨宿,即命其女慧娘前往陪宿。在拜堂時,慧娘見她嫂嫂美貌標緻,十分喜愛;而孫潤見慧娘姿容艷麗,也甚愛慕,今見慧娘前來陪宿,又驚又喜。當晚,姑嫂同床而臥,先是互相戲笑挑逗,互相撫摸;後是偎依擁抱,顛鸞倒鳳,翻雲覆雨;最後是海誓山盟,願作夫妻。(章懷玉)

時過三日,他倆備加恩愛,感情日濃,孫潤怎肯離去。又過了數日,新郎劉璞病漸痊癒,聽說新娘已經過門,便掙扎起來,由其母攙扶過來看望新娘。他見妻子十分美麗,心甚歡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又好了幾分。他母親見他還甚虛弱,即命人扶他回去休息。

 孫潤見他姐夫病情轉好,心甚焦慮,心想:「倘若他病痊癒,過來同臥,必定露出馬腳,那可糟了。」於是,他決定早點離去。慧娘見孫潤即將離去,留戀不捨,悲傷哭泣。

 當他倆正抱在一起,難分難捨,低聲哭泣時,恰好被劉母看見。她感到十分奇怪,即行責問。二人被問,驚得滿臉通紅,無言以對。這更使劉母驚疑,即把她女兒拉到另一間空房拷問。慧娘初還抵賴,最後知隱瞞不了,即將隱情和盤托出。劉母聽了,氣得捶胸頓,哭喊不止。她哭喊了一陣,即出來找孫潤,但孫潤早已換回男裝,走出劉家大門,溜之大吉了。

 此事一傳開,笑煞了眾親戚鄰居,都說他劉家騙人反遭人騙,賠了女兒又蒙羞。劉秉義受此羞辱,怎肯甘休,大罵孫寡婦,說要到官府去告她。此時,他的親家裴九老聞知他未過門的媳婦做出這醜事,氣得火冒三丈,上劉家門,大罵劉秉義,要求立即退婚。徐雅聞知他的未婚女婿孫潤在劉家做出這醜事,也上門大罵劉秉義,說他奪了他的女婿。於是三人大吵大鬧,推推打打,扭上公堂。

 當時,杭州府的太守姓喬,是關西人,是一位又正直,又聰明的官吏。他憐才愛民,斷案如神,當地百姓稱他是喬青天。

  在堂上,他們互相控告,吵鬧不休。他告他騙婚,他告他拒婚,他告他賴婚……吵得喬太守頭腦發脹,莫衷一是。經過耐心審問,才弄清楚全部案情。即命將他們四家的子女召來。他見這三對年輕男女,真是俊男秀女,甚覺可愛。於是,他即一一詢問,他見慧娘羞慚滿面,低聲哭泣,甚表同情;又見孫潤自知有罪,跪地哀求,心甚不忍,道:「年輕男女,同床而臥,幹出這醜事,這也難怪。錯不在他們,而是其父母,今木已成舟,又彼此相愛,就成全他們吧。」他又想:「劉璞與珠姨,這一對原已婚定,自不必說。但對裴政、文哥,又將如何處置呢?」想至此,他審視了一下,見裴政品貌端正,文哥姿容秀麗,心中暗喜道:「我何不讓他倆也配成一對?」於是,他便進行勸說,從中撮合。他們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也都依從。於是,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子愛女,情在其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也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作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當堂朗誦。眾人聽了,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於是,三對夫妻,當堂成婚。新娘坐上花轎,新郎及父母,也各自隨轎而出。全城百姓都說太守對此事斷得好,讚道: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錦被一床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這則故事確實生動有趣,而喬太守這篇判詞更是詼諧幽默,趣味無窮,怪不得世人喜聞樂見「花判」,而不喜官府之判詞也。(章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