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民族不以射鵰為英雄(五之一)
 

●自從金庸武俠名著《射周鳥英雄傳》廣為流傳,以及多次改編成電視劇以後,使許多人對大漠英雄射周鳥的豪情,產生了深刻的印象。但就實際情況而言,北方草原民族騎射的狩獵生活中,對於鷹、周鳥是相當敬畏的,甚至視之為神物。因此「射周鳥英雄」,應只是比喻草原民族勇猛如周鳥,並非以射周鳥為英雄。

自從金庸先生的《射鵰英雄傳》誕生之後,許多人對北方草原增加了神秘感。古代的射獵英雄們是如何在北方草原上縱橫馳騁的?又是如何被稱為「射鵰英雄」的?草原人真的以射鵰者為英雄嗎?下面從中國古代北方草原民族的歷史和遺物中,尋找一些關於射獵英雄的故事和史實。

 匈奴族

 關於騎射生活,在草原先民中就有實物可以證明。發現於內蒙古阿拉善盟的大量岩畫中,有不少是狩獵岩畫,反映了草原先民在草原上騎射的真實生活。據《史記•匈奴傳》說:匈奴人「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由於他們在狩獵中善於使用弓矢,因而亦稱為「引弓之國」。匈奴人在戰爭中以「善於誘兵以包敵」而著名,所謂「至如飆風,去如收電」,「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也許匈奴人中有專門的狩獵人,《史記•李將軍傳》說有「射鵰者」。他們一手執鞭,一手執弓,而一匹胯下之馬則使他們足以馳騁整個草原。對於他們使用的狩獵工具,《鹽鐵論•論功》說:他們只是「素弧骨鏃」而沒有「修戟強弩」。其實,目前考古發現的匈奴文物中,不僅僅有骨鏃,還有銅鏃出現。出土於內蒙古赤峰市三區火蓋圖村的漢代鐵鏃,是比較有代表性的漢代箭鏃。這些資料可以證明匈奴人早已使用金屬工具。

 匈奴人以弓馬之利而強盛於中國北方草原,給當時的戰國和漢代的中原造成了很大的威脅。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故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公元前三一九年,即較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還要早十三年的時候,秦惠文王「北遊戎地,至河上」。(史記•六國年表)這個河,是黃河,「戎地」即匈奴地區,「遊」是進軍的意思。公元前二七○年,秦昭襄王乘機北擊,又長驅占有了隴西、北地、上郡,並「築長城以拒胡」。

 烏桓和鮮卑族

 烏桓是游牧部族。史載其「俗善騎射」(《後漢書•烏桓傳》),一九五六年考古學者在遼寧省西豐縣西岔溝的烏桓墓葬中,發現有數以萬計的出土文物,其中有大量的金屬箭鏃、鐵馬銜及其他用具。在三面銅飾牌上還有一個「騎士出獵」的場景。從文物出土情況看,烏桓人主要以從事畜牧和狩獵為業。他們還擁有供捕捉飛禽走獸用的獵鷹和獵犬。烏桓人在從事農業和手工業的過程中,保持了本民族的經濟特性,他們的鑄銅和冶鐵業最為著名。從西岔溝出土的大量安裝在鐵劍上的銅柄和銅鏃、銅「鳴嘀」(響箭)等文物,可以看出他們的尚武風俗,甚至能鑄出「騎士出獵和騎馬戰士捕捉俘虜」的場面。西岔溝出土的約一千枚箭鏃中,以銅鏃為多數,鐵鏃次之,骨鏃、石鏃更次。可見烏桓人掌握了銅器文化和鐵器文化之後,骨製和石製的箭鏃已逐漸被淘汰。一個游牧民族,他的冶鐵業中大量生產金屬箭鏃,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因為游牧民族的主要武器之一是弓矢,引弓發射是他們日常生活(狩獵)和戰爭的慣技和長技,故箭鏃的消耗量特別大。(黃雪寅)

草原民族不以射雕為英雄(五之二)

●鮮卑也是游牧民族,與烏桓同出於東胡族系。其社會經濟以畜牧業為主,兼從事狩獵,故族中多產野馬、角端牛。這種端牛角能作弓,俗稱之「角端弓」。

 史載鮮卑族北齊詩人、著名的《敕勒歌》的作者——斛律金(公元四八八∼五六七),就是一位著名的將軍,他擅長騎射,善於用兵,他一看塵土,便知敵人騎兵、步兵多少;優在地上聽聞,就可知敵軍距離多遠。斛律金有兩個兒子,長子光,字明月;次子羨,字豐樂,都是當時名將。兩人從小就跟父親學習打獵騎射,每次出去打獵,回來後斛律金檢查獵物,小兒子獵得多,卻總是挨打,大兒子獵得雖少,卻被誇獎。旁人看了不解,問為什麼這樣不公平?斛律金說:明月獵得雖少,他射的鳥總是背上中箭,豐樂不然,是隨處下手的,獵得雖多,不如他哥哥遠矣。有一次他叫子孫一起練習射箭,看完之後,斛律金禁不住哭了,說:明月、豐樂用弓不如我,諸孫又不如明月和豐樂,我這一家一代不如一代,看來要衰落了。斛律光(字明月,公元五一五∼五七二)長大後,長得馬面彪身,不多說話,也不輕易發笑,以軍功積官到大將軍,父死襲爵咸陽郡王,拜左丞相。有一次隨皇帝打獵,天上有大鳥飛揚,斛律光引弓一射,正中其頸,大鳥盤旋落地,形如車輪,細看原來是隻大鵰,當時稱他為落鵰都督。

 在內蒙古自治區境內出土了許多鮮卑墓葬,無論是早期、中期和晚期的墓葬出土物,都多少有鮮卑人引弓射箭各種用具。如內蒙古呼倫貝爾盟扎賚諾爾墓中,出土了加固弓用的弓弭、骨鏃。還出土了狩獵紋骨板,刻有一引弓牧人正在射向一隻大角鹿。鮮卑族的祖先是從大興安嶺森林深處走出來的民族,他們最初的生活是依靠狩獵為生的,獵獲動物是他們必須具備的生存本領。在早期的鮮卑墓葬中,出土了許多用於殉葬的動物骨架,如馬頭、羊頭等,還有一些用動物骨骼做成的裝飾品和玩具,說明當時狩獵動物的數量是很大的。當他們從大興安嶺森林移徙到草原上之後,射獵動物依然是草原民族生活中的主要經濟來源,直到南遷至敕勒川平原一帶,他們依舊過著半農半牧的生活。出土於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縣的鮮卑人狩獵圖,圖中的騎馬射箭者與乘車前行者同處一地的真實場面,傳遞給我們的文化信息是,鮮卑人到達內蒙古自治區南部最接近中原的地區後,既保持了傳統的游獵生活,又開始吸收漢文化的史實。可見狩獵在他們的生活中始終占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黃雪寅)

草原民族不以射雕為英雄(五之三)

●契丹族

契丹族是一個長於騎射的民族,《遼史》上關於其狩獵的記載有數百處。狩獵是這個民族的重要習俗特徵。契丹早期狩獵活動是取得生活資源的重要手段。《隋書》載:契丹「父母死悲哭者以為不止,但以其屍置於山樹之上,經三年後月乃收骨而焚之。因酹酒而祝曰:冬月向陽食,夏月向陰食,若我射獵時,使我多得豬鹿」。《北史》、《通史》所載略同。《舊唐書》說契丹人「逐獵往來,居無常處」。《新唐書》亦然。《遼史•食貨志》載:「契丹舊俗……挽弓射生,以給日用。」《遼史•營衛志》也說:「大漠之間,多寒多風,畜牧畋漁以食,皮毛為衣。」到契丹中期,狩獵活動是生活資料的補充和練兵習武的重要方法。

 契丹人的狩獵形式有兩種,一種是圍獵,一種是游獵。契丹人的狩獵工具分兩種,一類是動物工具,一類是器械工具。動物工具即指獵犬、獵鷹、獵豹等。獵犬是契丹人普遍合用的狩獵工具,主要是用以追蹤捕殺野獸,《遼史》中曾有「縱犬獲虎」的記載。最好的犬稱為「細犬」,以長腿、長嘴、細腰、細身、長尾著稱。獵鷹是常用的狩獵工具,主要以捕殺天鵝、大雁一類的飛禽。最好的獵鷹是「海東青」,海東青以綽號「玉爪駿」者為名貴。在遼代耶律羽墓中出土了海東青形象的銅鎏金飾片,形象為正面式,顯得勇猛無比。《契丹國志》說:「海東青小而俊健,能擒鵝鶩,白爪者尤為異,遼人酷愛之。」獵豹主要用於捕殺野獸。器械工具主要是弓箭、鹿哨、網、錘、扁鼓等。弓箭是常用的狩獵工具,《遼史拾遺補》說:「燕北膠弓,堅勁不易折」,特產有蒲箭,「不矯柔而堅」。還有一種毒箭,主要用於射殺大型野獸。慶陵壁畫和傳世的〈卓歇圖〉上都有其形制。

 遼寧法庫葉茂台遼墓壁畫〈騎獵圖〉和傳世遼畫〈平原射鹿圖〉,都表現了馳馬張弓逐殺奔鹿的場面。以飛馬射鹿之技,施於疆場搏殺,具有練兵習武的意義。從目前發現的考古資料看,法庫葉茂台遼墓、翁牛特旗解放營子遼墓、庫倫旗六號遼墓,奈曼旗青龍山遼墓等墓中,都發現有遼代狩獵壁畫。如〈射騎圖〉、〈蕃騎獵歸圖〉、〈平原射鹿圖〉、〈回獵圖〉、〈還獵圖〉、〈蕃馬圖〉、〈卓歇圖〉等反映遼中後期契丹人狩獵活動的壁畫。這時的契丹人,尤其是契丹貴族,狩獵已經演變為一種享樂遊戲的活動。發現於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敖漢旗七家一號墓的射獵圖中,生動地描繪了騎者拉弓射箭的畫面,乘者拉滿弓搭箭欲射出,身著黑色緊袖長袍,腰挎箭囊,頭戴黑色帽,飄帶從腦後繞於嘴部,為避免飄帶影響射箭,射獵者用嘴叼住飄帶,騎射者的箭囊畫得十分具體而形象。(黃雪寅)

草原民族不以射鵰為英雄(五之四)

●一九九七年赤峰市敖漢旗徵集到一批木板畫,有門吏手擎海東青的形象,反映了契丹人駕鷹、馴鷹的習俗。在敖漢旗喇嘛溝遼代壁畫墓中,出現了一幅很有趣的備獵圖,共繪有五個男子,有手持海東青者,有執弓箭者,造形古樸,形象生動,為研究契丹人當時的狩獵生活提供了珍貴的形象資料。

 狩獵是契丹人的生計來源,一年四季少有間息。契丹建國後建立的四時捺(金本)和獵儀是其特殊的文化。遼王朝甚至設有專門的狩獵機構,指派了大批官員負責圍場、鷹坊、監鳥獸詳穩司等。

 契丹的狩獵活動對於當時和後世都有很大的影響,與其同世的萌骨子和女真都俗善射獵,萌骨子為契丹進貢細犬,女真進貢海東青,是他們的巨大負擔,女真人舉兵反遼就是從擒遼障鷹官開始的。

女真族

 同樣生活在北方草原的女真族,在其並不強大的時候,作為向契丹貢鷹的主要部族。其實,女真族也是一個以射獵為生的民族。傳世作品〈女真人校射圖〉即是一幅生動活潑的女真人射獵生活景象。《遼史》記載遼皇家「春捺(金本)」儀式,每年冰泮,「乃縱鷹鶻捕鵝雁」,這裡能捕大雁的鷹鵝往往是女真人捕捉馴養的。據《金史》記載,遼朝即因徵索海東青過度,而激起女真人起兵反遼。鷹竟成為遼金戰爭的原因之一。馴鷹是女真人的長項,馴鷹之前,獵手先祭拜鷹神,之後,獵手在一個山坡上張開鷹網捕鷹,拴上用來做誘餌的鴿子或公雞,獵人隱藏在旁邊的「鷹窩棚」裡,手連著鷹網的拴繩,靜等鷹的到來,鷹眼光銳利,聰明機智,有時獵手要忍飢等幾十天,這過程叫「蹲鷹」。鷹來撲食時,獵人拉動拴繩,鷹落網,將其罩住,獵人雙手捧鷹,在石板神堂前叩謝鷹神的恩賜。獵人把鷹帶回家,放在鷹架上,幾天不讓牠睡覺,以馴服牠的野性,這過程叫「熬鷹」。鷹的脾氣收斂後,獵手靠餵食讓鷹接近自己,逐漸習慣站在獵人手臂上,稱為「過拳」。能「過拳」後,獵人將鷹拿到屋外,使牠從繩上飛滑到獵人手臂上,稱為「跑繩」。以後鷹逐漸被訓練成能飛到遠處也能聽到獵人的呼喚,就飛回其手臂上,這時「生鷹」就成了「熟鷹」了。鷹是獵人可靠的狩獵工具,所以受狩獵人的珍愛。現在生活在中國東北地區吉林省烏拉一帶的女真人的後裔滿族人中,仍流行著一句古諺:「鷹狗無價」;在某些滿族姓氏的宗譜上,還可以看到繪有振翅欲飛的鷹圖案;而在其先人墓碑上也刻有鷹形象的圖案。從那些善於講古的滿族老人口中,鷹是拯救其祖先女真人的神靈。鷹在民族狩獵生涯中,成為薩滿教中鷹崇拜的現實基礎。滿族薩滿教的鷹崇拜,在北亞、北歐曾信薩滿教的游牧漁獵民族中,有一定的代表性。在生活中,雅庫特人最尊敬的鳥是鷹。他們認為:春秋兩季是和鷹所代表的靈魂意志有關的,鷹扇動一次翅膀,冰雪就會融化,再扇動一次,春天就來了。鷹是太陽和天──騰格里的象徵。如果有人誤殺了一隻鷹,那麼他就得把薩滿請來,舉行一個儀式埋葬牠。他們是把鷹當作神來看待的。 (黃雪寅)

草原民族不以射雕為英雄(五之五)

●蒙古族

 以成吉思汗為代表的蒙古族是興起於十三世紀的蒙古草原,他們同樣是草原上的射獵英雄。蒙古族的祖先在唐代時生活在大興安嶺的森林中,過著典型的狩獵民族生活。發現於現在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草原的蒙兀室韋的武士墓中,在其身旁發現了一張大弓。此外,在呼盟謝爾他拉墓中,也出土了屬於八∼十世紀的北方游牧民族使用的弓和箭,其中有完整的樺樹皮質箭囊。這些文物的出土,為我們提供了研究北方游牧狩獵民族生活的珍貴資料。馳騁於蒙古草原的蒙古民族,是以「弓馬之利」統一蒙古高原進而征服歐亞大地的。蒙古人從小就進行男兒三技的訓練,即騎馬、摔跤、射箭的訓練。小的時候,他們會用小柳弓練習射箭,長大後便正式用大弓,他們可以在馬上一邊策馬揚鞭,一邊抽箭射擊。在還沒有發明火器的十三世紀,弓箭以其快速和準確的特性,對在草原上作戰的蒙古士兵來說,可謂是隨心所欲地殺敵武器。《蒙古秘史》所載:「還活著的時候,就讓人家把自己的箭筒奪去,活著還有什麼用?生為男子,死也要跟自己的箭筒、弓和骨頭躺一起。」好的箭手,可以在顛簸的馬背上拿弓抽箭、搭箭、發箭,一馬三箭是騎手的基本技能。成吉思汗的軍隊中,他的大將木華黎和他的姪子都是神箭手,傳統可以射出五百公尺以外。在蒙古國還發現了「成吉思汗石」,記載了移相哥的神奇箭技。

 在成吉思汗時代,蒙古男子娶親時,女方會送一支箭給他,並高聲唱道:「這支箭的箭桿是用檀香木做的,箭羽是鳳凰的尾毛,箭鏃是最有名的鐵匠鍛造的,粘牢箭羽的膠是海魚膠,拿上這支箭你將威風凜凜,能射擊穿岩石壓倒一切敵人,狩獵時能獵獲所有的豺狼虎豹,這樣的一支箭送給你勇敢新婿,檀木的箭桿上刻著吉祥的文字,用最聖潔的哈達包上這支箭,用最美好的讚詞和一匹馬一起送給你,這匹馬是杭愛山前產的良駒,飲金湖的水、吃最好的草將牠養大,馬頭如同金剛凝聚著堅毅,馬耳如同狼的耳朵,能聽見千里之外的聲音,馬胸如同寬闊的磐石健壯無比,牠跑起來能追風趕月,將這樣好的一匹馬做為永恆的禮品送給你,可愛的新婿。」伴隨著優美的讚詞,女方家擺開酒宴招待接親的人們。

從這段歌詞我們可以看出,蒙古族男子的立業之本是他的箭術和馬,有了這兩樣,他一旦成家立業,會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草原英雄。保存至今的傳世之作〈元世祖射獵圖〉及內蒙古赤峰三眼井出土的墓葬壁畫〈獵歸圖〉等作品中,體現了蒙古貴族的射獵生活,從中也可以看出他們對獵狗和獵鷹的愛護。和女真人的習慣一樣,其實蒙古人並不以射鵰者為英雄,反而他們非常崇拜鷹和鵰,愛護備至,絕不輕意傷及牠們。至今蒙古人的摔跤比賽儀式,還是以鷹步入場,鷹鵰是他們敬畏之神物。射鵰英雄一說,是對北方游牧民族的美譽,比喻其勇猛如鵰,機智如鷹,而並非真射鵰也。(黃雪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