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詩文趣譚(三之一)
 

●歐陽修江西吉安人,字永叔,號醉翁,晚年自號六一居士。宋仁宗進士出身,卒諡文忠。詩文名滿天下,卷帙繁浩,詳見於「歐陽文忠全集」(商務,中華)。他四歲喪父,家境清寒,母鄭氏以荻畫地教他寫字。歐母畫荻,孟母斷機和岳母刺字,先後輝映。歐陽修聰敏勤奮,年少已有才名,二十四歲中進士。任官剛正廉明,卻不容於權貴,曾三貶三起。英宗接位,勸他「勿太過剛直,以息怨謗」。他說:「恩欲歸己,怨使誰當!」其高風亮節,浩氣長存。晚年神宗擬委宰相,歐以老病堅辭,退隱西湖(安徽潁州),一張琴、一局棋、一壺酒、一千金石、一萬藏書、一醉翁俯仰其間,自得其樂,故自號六一居士。

青出於藍

 宋英宗嘉祐二年,歐陽修以翰林學士知貢舉。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進京趕考。蘇軾卷「刑賞忠厚之至論」,文中有:「堯在位,自陶為司,自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筆力豪騁,甚似孟子。考官梅堯臣大為激賞,薦於主考官歐陽修,歐拔為第二。及放榜,梅疑二句出處,面詢東坡,東坡曰:「想當然耳,何必有出處蚣」堯臣大駭,噤若寒蟬。歐陽修亦疑二句出處,面詢東坡,東坡曰:「事在三國志孔融傳注。」歐查三國志,並無此注,再詢東坡。東坡曰:「曹操滅袁紹,以美女甄氏賜曹丕,孔融頌詞有『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句。操問事出何書?孔融曰:『以今度之,想當然耳!何必有書蚣』按操好色,曾見袁熙妻甄氏,驚為天人,久欲得之。未料曹丕先得,莫可奈何。故孔融諷之。意指紂王好色,不會將妲己賜周公,曹操好色,不會自願將甄氏賜曹丕也。」歐陽修大驚嘆道:「此子善於讀書用書,將來文章必獨步天下。」又告梅堯臣說:「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

大姨小姨

 歐陽修和王拱辰一同參加科舉考試。歐連中鄉試解元和省試會元。自信殿試狀元,非己莫屬,特別買了套華服,以便於傳臚唱名時光鮮照人。不料同住的王拱辰夜得一夢,經神指點,穿上歐陽修的新衣,即可中狀元。王半信半疑,趕早偷穿歐的新衣去皇宮聽唱。事有湊巧,王拱辰果然中了一甲一名狀元(進士及第),歐陽修只得個二甲二名(進士出身)。但事已至此,責怪無益。

 薛簡肅有三女皆美慧。歐陽修娶了老大,王拱辰娶了老二,老三尚幼,待字閨中。不幸老大早逝,歐又娶了么女老三。婚宴上,王拱辰吟詩云:

 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成小姨夫。

 北宋才子劉原父,老年續娶少婦,歐陽修曾寄詩戲謔:

 仙家千載一何長,浮世空驚日月忙;

 洞裡桃花莫相笑,新郎今是老劉郎。

 此時歐續娶小姨,原父乃乘機回報,講個故事:某書生讀毛詩:「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讀莊子:「吾與之虛而委蛇」,均讀原音。先生糾正說「蛇」字應讀「姨」音,毛詩「委蛇」的意思是從容自得,莊子「委蛇」的意思是勉與應酬。次日,該生遲到,先生責問時直陳:「學生貪看乞丐弄姨(蛇),先弄大姨,後弄小姨,神乎其技,故以來遲。」歐陽修會心一笑說:「佩服,佩服。」(鍾煥成)

歐陽修詩文趣譚(三之二)

●風流韻事

 安徽潁州的西湖,風光綺麗,歐陽修閑居湖上,過著「一片笙歌醉裡歸」的愜意生活。有藝姬偏愛演奏歐陽修詩詞,歐甚寵愛,相約來年必守此地,可長相聚。過數年,歐果然從揚州調汝陰(即潁州、阜陽),遂其所願,曾作西湖詩:

 綠艾紅蓮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

 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

 詩引杜牧名作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揚州「二十四橋」又名紅芍橋,相傳隋煬帝幸揚州時,命宮妃二十四人,月夜歌舞於橋上。揚州「明月夜」典出唐徐凝名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玉人吹簫」指懷念揚州友人韓綽是高雅君子。

 歐陽修再訪西湖,遍尋舊愛,但伊人已渺,殊感悵然,在擷芳亭上題詩:「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三十年後,歐的門生蘇東坡也調汝陰為太守,見亭上題詩,笑說:「此非杜牧之『綠葉成蔭』詩句耶?!」按杜牧風流倜儻,任職揚州時,見十歲垂髫少女甚美,相約十年後來守揚州時迎娶。十四年後,杜牧果然來守揚州,但女已嫁人生子。杜牧有詩云:

自是尋芳去較遲,不須惆悵憶當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

 文章太守

 滁州四面環山,歐陽修貶為滁州太守時,於山麓營建三亭,遙相呼應。醉翁亭寓意寄情山水,豐樂亭寓意與民同樂,醒心亭寓意心懷朝政,採自韓詩:「應留醒心處,准擬醉時來」。其散文名篇「醉翁亭記」,寫山林泉石之樂,讀來心曠神怡,名利兩忘。篇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已成千古絕唱。太守文章,經常張貼城門,讓人傳誦批改。「醉翁亭記」開篇首句「環滁皆山也」,乃由琅琊山樵建議,從原稿整段長文刪改成一句。

 文窮而後工,左丘明盲而演國語,司馬遷腐刑而撰史記,歐陽修貶滁州而作醉翁亭記,蘇東坡貶黃州而作赤壁懷古,柳宗元貶永州而作獨釣寒江。古來詩文佳構,多成於貶謫之時。歐陽修對「文窮而後工」,身歷其境,剖析入微。他在岳父「薛簡肅公文集」序中說:「君子之學,或施之事業,或見於文章,而常患於難兼也。蓋遭時之士,功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為末事,而又有不暇與不能者焉。至於失志之人,窮居隱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與其有所感激發憤,惟無所施於世者,皆一寓於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旨哉斯言。(鍾煥成)

歐陽修詩文趣譚(三之三)

●詞壇泰斗

 歐陽修的洒脫曠達,展露於其文章詩詞。蘇東坡西江月:「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唐詩宋詞,傳誦千古。歐陽修的詩風與散文相近,自然流暢,力矯西崑體的浮艷。其豐樂亭春遊詩:

紅樹青山日欲斜,長郊春色綠無涯;

遊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

前聯寫遠景青山餘暉,心曠神怡。後聯寫近景暮春花落,惜春傷時,頗似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歐陽修的詞比詩成就更高,影響更大。北宋初的詞壇,不外是秦樓楚館,偎紅倚翠,聊佐清歡的遣興之作,歐陽修將詞的內容推廣到名利得失,宦海浮沉,憂患凋零,世事難期的真摯感觸。故歐詞前承五代「花間」的妍麗,後啟蘇軾的疏雋和秦觀的婉約。其蝶戀花閨怨詞: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按章台為長安歌姬聚居地。上節寫深閨怨婦,其良人駿馬雕鞍,章台冶遊,尋歡不歸。下節寫暮春風雨,傷心春去又無計留春住,問計於花,花不解語只默不作聲,卻被狂風吹落,飛過秋千棄她而去。莫可奈何,只好黃昏掩門,獨自傷春流淚,此「春」既是春光美景,又是青春愛情。王安國清平樂:「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與歐陽修的「無計留春住」而「淚眼問花」,寫盡多情善感,可憐癡態。此詞是否暗寓心情,如離騷之香草美人,尚無定論。

 清代詞論家劉熙載:歐詞清雋可追馮延巳(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風情可比柳永(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李清照說:「歐公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吾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漱玉集詞序)。其聲聲慢中七組疊字,也許靈感源此。

 道德文章

 歐陽修作文靈感,自謂來自三上,即馬上、枕上、廁上是也。晚年整理文稿,逐字錘鍊,深夜不休。薛夫人規勸說:「何自苦如此,尚畏先生嗔耶蚣」歐幽默地說:「不畏先生嗔,卻畏後生笑也。」

 明代「唐宋八大家文鈔」編者茅坤讚歐陽修文章:「令人讀之,一唱三嘆,餘音不絕。世之文人學士,得太史公之逸者,獨歐陽子一人而已。」所謂「逸」就是風神飄逸。

 蘇東坡評歐陽修曰:「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賦詩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按陸贄為唐德宗翰林學士入相,甚見親任。陸贄有二事名垂青史:一是論事懇切,詔書旁午,皆出贄手。所下制書,武夫悍卒,聞者無不感泣。一是為官清正,清廉官吏,歷代皆有,但被皇帝認為「清慎太過」,降旨責備,並諭其納賄者,僅陸贄一人。

 神宗皇帝緬懷歐陽修一生忠勤,追贈太子太師,賜「制辭」贊曰:「以文章革浮靡之風,以道德鎮流競之俗,挺節強毅而不撓,當官明辨而莫奪。」可謂當之無愧。

 劉勰文心雕龍謂文章植根於心靈,故文心原於「道」(內容);雕飾文字以增靈巧,故雕龍是其「術」(技巧)。歐陽修的詩詞文章,道術俱優,而其高風亮節,景行行止,千秋萬世,永垂不朽。(鍾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