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的悲劇(五之一)

●錯案、冤案古今中外難免,然所謂冤者,往往是沒做「壞事」而被一口咬定,百口莫辯,故冤者枉也。蒙冤的人輕則名譽遭損,重則鋃鐺入獄,甚至血灑刑場。而明代于謙之冤死,竟因他是一個盡職的官員,大家都知道他做了好事,而且是挽救國家危亡的大好事。這種極具諷刺性的冤獄恐怕史不多見,真是一場大悲劇。

于謙其人

 錢塘人于謙原是書生,喜歡讀書,曾有句曰:「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且把讀書當作吸取活水,源源不絕的知識管道,又好比花朵和柳枝之不斷與時更新,所謂「活水源流隨處滿,東風花柳逐時新」。他於明永樂十九年、二十三歲時考中進士,先為御史,對待僚屬甚嚴,而對待老百姓甚寬,在江西曾為數百名囚犯昭雪,在陝西又曾清除害民之官校,因而得到皇帝的賞識,超遷為兵部右侍郎,並巡撫河南、山西,常常輕騎簡從為地方父老服務,並經常向朝廷匯報民情,九年之間,威望與恩惠著於地方。

 他的政績來自他的抱負,而他的抱負見諸所作〈詠煤炭〉一首。他在詩中以煤炭自況,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既出山為國,當竭盡如鐵石之忠誠,報效朝廷(鼎彝),加惠於人民。詩云:

 鑿開混沌得烏金,

藏蓄陽和意最深;

 爝火燃回春浩浩,

洪爐照破夜沉沉;

 鼎彝原賴生成力,

鐵石猶存死後心;

 但願蒼生俱飽暖,

不辭辛苦出山林。

 于謙入朝後,當時朝政由太監王振把持,王振誤以為于謙是另一位冒犯他的相同姓名御史,想置之於死地。于謙繫獄三個月後,王振才知道搞錯了對象,始被釋放。由於山西、河南吏民的請求,朝廷又命于謙去巡撫地方凡十九年,到英宗正統十三年(一四四八)才回朝。第二年的秋天,瓦剌國的蒙古酋長也先(亦作額森)大舉入寇,情況緊急,于謙以相當於國防部副部長的身分參與了國家的安全事務。

皇帝被俘

 明朝的邊患其來有自。明太祖先元璋雖然推翻了元朝,但元順帝退回蒙古,仍然保存了實力,這也就是為什麼永樂帝篡位後要遷都北京,重修長城,建設九邊的主要原因。永樂幾度率軍深入沙漠掃蕩敵軍後,邊境趨於穩定,雙方時有貿易來往,明廷稱之為入貢,得到面子;而蒙古人實際上取得更多物質上的好處,得到裡子,略可相安無事。至英宗朱祁鎮正統八年時,瓦剌太師脫歡死,其子也先承繼了脫歡開拓的疆土,更加蠻橫,王振為了粉飾太平給了無數的金帛。至正統十四年,也先遣人進馬二千,謊報三千,王振覺得受騙,減其馬價,因而失和。也先又欲聯姻未果,更增惱怒,遂有入寇的圖謀。(汪榮祖)


于謙的悲劇(五之二)

●同年秋天,也先果然大舉入寇,兵鋒甚銳,所至塞外城堡,相繼失陷。當邊境情況緊急,警報一日數十次,王振勸英宗立即御駕親征。兵部尚書鄺埜、侍郎于謙雖然都力言皇帝不宜輕出,但王振權勢甚大,不予見聽。於是年輕的英宗倉卒間詔令弟弟郕王朱祁鈺留守京師,親自統帥大軍五十餘萬自居庸關出塞,經過懷來到宣府(今之宣化),連日風雨大作,邊報又急,雖有不少官員請求不要冒進,但王振權大氣粗一意孤行。明兵再西進到陽和縣已缺糧,伏屍遍野,皇帝仍不戒懼。續至大同,始知勢不可再北行,乃「班師」回程,但已被也先從後包抄襲擊。明軍大潰,退到土木堡,挖井二丈餘無水,人馬飢渴,而敵人已經分道合圍。也先假裝退兵和談,當王振命令明軍撤退時,乃乘機突擊,明兵爭相逃逸,死傷枕藉。英宗及其親兵突圍不成下馬坐在地上,遂被敵人擄去。此役明軍損失數十萬人,官員包括王振、鄺埜在內死者約數百人,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這一場災難的罪魁禍首自非王振莫屬。明代皇帝御駕親征,非無先例可循,然而永樂皇帝英勇過人,故能親履戰陣,武功大振;宣德皇帝雖亦三度巡邊,然當時邊塞無警,不過猶如閱兵而還。此次也先之分道入侵,則非同小可,絕無輕敵之理,更何況英宗並不熟悉軍旅之事,之所以貿然親征、自取其辱,完全聽由太監王振的擺布之故。谷應泰在《明史記事本末》中有言:「從來嚬笑竊弄者,必須假禦侮以固主恩;而勢燄炙手者,易於倖邊功以邀富貴。」王振既擅權貪圖邊功,又恐若親自監軍遠征,或會影響他在京師的權勢,乃堅持英宗親征,挾權力中心同行,只是為了一己的私利,全不顧其主子的安危。明清之際的常州詩人尤侗,自號西堂老人,有古風一首鑑之曰:

 太皇太后女堯舜,

宮嬪加刃誅王振;

 不見高皇豎鐵牌,

內宮不許干朝政;

 振乎毀牌太縱橫,

天子亦呼王先生;

 先生一開口,

天子下殿走;

 蒙塵事可哀,

奪門名亦丑;

 橫屍百萬誰首戎?

天子猶念先生功!

 詔取沈香雕小像,

巍峨寺額稱旌忠。

 話說當年太皇太后(英宗的曾祖母)像堯舜那樣英明,早就知道王振不是東西而要殺他,然而英宗竟跪求太后免王振一死,留下太監干政的禍根。明代的皇帝應該知道高皇朱元璋曾立三尺高的鐵碑,碑上鑄有「內臣不得干預政事」八個大字,內臣就是宦官,俗稱太監,太監王振竟敢將鐵碑盜走而毀之,更是恣意橫行。然而英宗卻尊稱這個太監為「先生」,先生要他親征,他就親征。結果土木之變,天子蒙塵,英宗被放歸後又發生了「南宮復辟」的奪門事件。「土木之變」死傷慘重,「橫屍百萬」雖是詩人誇張之詞,實際死傷人數當也不下二、三十萬,足以血流成河。誰是此一災難的始作俑者,豈非王振乎?但是使人難以相信的是,英宗復辟之後,對已死的王振居然不僅恢復他的官職,而且用沈香木雕刻王振的小像以招其魂,葬在智化寺,並賜旌忠匾額。這個皇帝豈非糊塗透頂、荒謬之至?(汪榮祖)



于謙的悲劇(五之三)

●宦官亂政在中國歷史上的漢唐盛世皆有之,且埋下衰亡的種子。明朝開國之君朱元璋特有警惕,不許宦官干政。然明成祖因奪了姪兒的皇位,缺乏政治合法性的安全感,覺得太監最可能成為自己的親信,遂引為耳目,終於干擾了朝政。成祖屬英主,足以駕馭太監,作為獨裁者的工具;然而遇到昏君如英宗,只有被太監牽著鼻子走了。

 明人說「帝入敵營」,實際上是被俘入敵營。明朝的皇帝被蒙古人抓去了,在當時是何等大事,除了震驚外,必須面對迫在眉睫的防守京師問題。守軍加上撤退回來疲憊不堪的幾萬人,總共不到十萬,大都是疲卒羸馬,勢難抵擋乘勝而來的敵軍,於是情緒洶洶,在朝議時侍講徐珵建議遷都南京。于謙力排遷都之議,認為京師乃天下的根本,動則大事去矣,故主張盡快號召勤王,決心死守,若再說遷都者可斬,最後得到廷議的認同,安定了人心,于謙亦因而升任兵部尚書,相當於今日的國防部長。

 遷不遷都關係尤大,讀史者大多認為若明室南遷必蹈宋代的靖康覆轍,英宗也會像徽宗、欽宗之一去不返。宗澤、李綱做不到的,于謙做到了,故魏源〈于忠肅祠〉一詩中有云:「畢竟功成始屬鏤,君臣遠勝靖康秋」,也就是黃鷟來詩句所謂「大明不至成南渡,賴得先生勝策行」。

 皇帝陷敵後,太后遂立英宗的長子為皇太子,命郕王監國,代總國政。當時言官聚集午門,群情激昂,要彈劾王振傾危宗室之罪,朝中太監也成為眾矢之的,皆欲撲殺之,形成混亂。郕王想要退朝還宮,于謙獨排維護王振的人馬,在推擠中甚至撕裂了袍袖,力陳必須當機立斷,終於籍沒王振家並夷其族,鎮定了局面,使吏部尚書王直大為佩服。抓住于謙的手說,你所做的一百個王直也做不到。清代學人朱彝尊也有詩讚美于謙曰:

 濟世須元老,長材總四溟;從容持國計,指顧悉兵形;瑕呂安群議,劉琨表外廷。

 郕王監國,太子尚幼,敵人將要來犯,大臣們擔心國家無主,乃請太后命郕王即帝位。郕王初不肯,經于謙說大家都是為了國家,並無私心,才即景帝位,尊英宗為太上皇。有人或懷疑郕王貪圖大位,在幕後操縱此事,恐未必如此,因皇帝在敵人手中,必有要挾,另立新主始能清除被俘天子的政治價值。當太后派遣季鐸赴敵營往告新帝即位,也先想藉此大舉入侵,或可逼明廷南遷,若然則可據有大都,乃詭稱要送英宗回京,入關長驅東下。景帝下詔以于謙提督各營軍馬,諸將都由其節制,不用命者先斬後奏。主將石亨計畫閉城堅守,于謙認為不可示弱,必須要先挫敵鋒,乃分遣諸將帥列陣九門外,並親率將士駐守德勝門,以必死與忠義相激勵。(汪榮祖)


于謙的悲劇(五之四)

●也先挾持英宗進至盧溝橋,來到德勝門西北方的土城,要求迎駕。景帝派了兩名小官前往,不被接納後,雖有廷臣欲議和,但終於支持于謙之力主戰守,不再言和。也先最初未把明軍放在眼裡,然而接戰五日,明軍奮勇抵抗,使他吃了不少敗仗,大為沮喪,當聽說勤王之師將至,乃拔營大掠而歸,京師危機乃得解除。于謙無論在決策上或督戰上都有大功焉,景帝加于謙少保榮銜,但于謙辭不受;有人讚美他的功勞,他也謙辭說國家有難乃士大夫之恥,只是未結城下之盟,何功之有?何況邊境仍不安寧。于謙深得景帝的信任,極力布置邊塞重鎮,整頓軍務,威令嚴密,石亨等雖為大帥,其實賞罰進退都由于謙決定。

奪門復辟

 也先挾持明朝的太上皇並未達到要脅的政治目的,除了縱兵搶掠了無結果,於是又開始和平談判,決心送回太上皇,給明朝製造天有二日的難題。吏部尚書王直與廷臣相繼上章贊成迎歸上皇,景帝說從未貪圖皇位,都是你們要我即位;言下之意,既要迎歸,何必當初,顯有不快。然經于謙解說,天命已定,上皇回朝不會改變既定事實,而於情於理都應迎歸,景帝才釋懷,詔議迎接上皇回京。

 英宗自居庸關到安定門,由東安門入城,景帝親自迎接,兄弟兩人擁抱痛哭,然後送英宗至南宮居住。中華帝制皇權至上,碰到這種情形,舊君應否復位並無明文規定,若按儒家倫理,英宗是君是兄,景帝是臣是弟,兄既返國,弟宜退就藩封;然而新君大權在握,豈肯輕易放棄?歷史已有先例,唐明皇避安史之亂逃亡四川,肅宗李亨在靈武即位;亂平回朝,肅宗雖然盛禮迎接,尊為太上皇,實則移之於皇宮西內的甘露殿居住,形同軟禁,備感淒冷。清代的書畫家鄭板橋將這種情景,以一首如畫之詩描述:

 南內淒清西內荒,

淡雲秋樹滿宮牆;

 由來百代明天子,

不肯將身作上皇!

 「淡雲秋樹」,刻畫出宮牆之內的淒涼清冷,詩人進而設身處地、將心比心,想像身在冷宮裡的帝王,是何種心情;不言可喻,自古以來聖明天子無不酷愛權位的顯赫,絕對忍受不了失勢的寂寞,誰願意去做無權無勢的太上皇呢?英宗偏偏因土木之變當上了太上皇,他在南宮的淒清絕不下於在西內的唐明皇。在位的景帝(廟號代宗)也多方提防在冷宮裡的哥哥,諸如禁止百官前往朝拜、捕殺建議善待上皇的忠臣,甚至廢除原來的皇太子(英宗之子),改儲自己的兒子,在在為鞏固自己的權位打算。(汪榮祖)


于謙的悲劇(五之五)

●政治鬥爭暗潮洶湧,至景泰八年(一四五七),當景帝生病時,武清侯石亨、御史徐有貞(就是主張南遷的徐珵)、太監曹吉祥等陰謀太上皇復位,以便邀功得賞,乃率眾至南宮,破門而入,擁上皇至奉天門升座,群臣呼萬歲。就這樣復了辟、奪了門。病中的景帝被廢為郕王,遷往西內居住,不久駕崩。

 英宗又當了皇帝,改元天順。論功行賞,封石亨為忠國公,進徐有貞為兵部尚書,予曹吉祥為等錦衣衛世職,而這些自私自利的政客都與于謙有隙。除了石亨嫉妒于謙的威嚴與功高之外,徐珵尤多怨恨,他的南遷之議遭到于謙的駁斥,為群臣所不齒,因而易名有貞,早已懷恨在心,故乘復辟的機會,不惜造謠中傷,陷害于謙。于謙的性格原本剛烈,見此情狀,根本懶得辯解,知道辯解毫無用處,遂以謀逆之罪定讞判處極刑。英宗雖知于謙強硬主戰,使他能夠平安回朝,實在有功,但在徐有貞的嗾使下,仍然殺了于謙等人,並抄了他們的家。于謙在獄中曾作〈石灰〉七絕一首曰:

 千捶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碎骨粉身渾不顧,長留清白在人間。

 臨死之前,其言猶壯,真是頭可斷而志不可屈也。

冤哉于謙

 于謙天性忠孝,又具才略。自土木之變以來,憂國忘身,蒙古人進犯不逞,他的功勞最大。英宗之能生還,于謙亦有功焉;若按徐珵遷都之議,英宗根本沒有回鑾的可能,而居然容徐殺于,難怪當時朝野都為于感到冤枉。深知于謙的太后更為之哀悼多日,但是碰到胡塗皇帝,又有何說。不過,于謙在歷史上成為英雄的楷模、忠臣的表率,魏源有句曰:「于浪前頭岳後頭」,以于謙為潮神的潮頭,而以岳飛為潮尾。朱彝尊亦讚之曰:「命已甘刀鑊,功真溢鼎銘」,他雖死於刀下,然而他的功勞可大得很啊!又說「千年華表鶴,哀怨此重經」,又來到于謙的祠堂前,看到大樹飄零、碧草空長,雖然數百年的歲月已經逝去,仍令人感到無限的哀怨。南明殺身成仁的大詩人陳子龍也有〈于忠肅祠〉一律曰:

 紫蓋烽煙竟不旋,

手持大計靖胡天;

 北門虎臥回鑾日,

南史龍飛賜劍年;

 山外怒濤歸碧海,

塚邊荒草像祈年;

 上皇猶想風雲際,

曹石功名倍黯然。

 詩裡的「上皇」就是明英宗,他想要復辟尚無可厚非,但他如此不明是非、不辨忠奸,不免令人感到遺憾;「曹石」則指曹吉祥與石亨,他們擁立有功,但以殘害忠良為代價,使人備感黯然神傷。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到一年,曹、石兩人先後被誅,徐有貞亦被充軍到邊疆,于謙案也得到平反。(作者汪榮祖為美國維吉尼亞州立大學〔柏堡〕歷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