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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閱讀董啟章的小說，心靈裏的想像空間都在擴闊。在他前兩本以校園為背景的短篇作品中，他帶領讀者漫遊物件的世界，以及奇異的空間錯置歷程。在小說的虛構與生活的現實之間，董啟章使他的讀者置身於曉富興味的天空下。
繼《紀念冊》、《小冬校園》之後，《家課冊》是破一家的類型規範，然而，董啟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寫出幾本風格各異、別出心裁的校園小說，這樣的創意實在令人佩服。 《家課冊》以中學課程中的不同科目為藍本，藉不同學科的語言特色，描繪出一幕一幕的校園故事。作耆有趣地指出，這些故事的構思，皆源於「刻意誤讀」中學課本而得。在學生階段，誤讀課文分分鐘會導致考試不及格，畢不了業；但做了作者，誤讀來(而且是刻意誤讀！)便引發種種創造性的閱讀。不只是一種被動的活動。 「刻意誤讀課本」的第一章，來自對英文科的誤讀。作者透過英語語法中四種假設性語句的不同意涵，建構出一段「女學生暗戀英文科老師」的故事。暗戀，在整個過程中皆充滿猜測、假設，有些是有可能成真，有些是絕無可能，有些是充滿懊悔的「早知……」，這種語言上的細緻分野，在暗戀中表露無遺。 正如序言所說，語言才是《家課冊》的主角。不同學科裏所用的語言，皆有其自身的特色、內裏的邏輯，代表著不同的意識形態。 當然，因為《家課冊》始終屬於校園小說類，若從語言的角度來閱讀，這很容易就變成刻意誤讀的刻意誤讀；但也可以說成是一次創造性的閱讀。 提到語言，試再以英文科的故事為例。香港的小朋友從幼稚園便要學習英語，因為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不少中學雖為英文中學，但教學上一般仍以粵語「輔助」；作為第二種語言的英語，對一個普通的中學生來說，真有點神秘而高不可攀的感覺。這種感覺，見諸故事中的高老師身上。 學生猜測——不敢直接查問——從不在英文諄中說中文的高老師，是不是不懂廣東話的「半唐番」？(十七頁)這種「高低授受不同的關係」(二十三頁)，做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若無限上網的假借比喻一番，這種關係不正好就是宗主國英國與殖民地香港的關係？在香港的脈絡下，英語所代表的層級關係，正好隱含著高低授受的意識形態；你的繁榮，你的自由，是我給予你的。 當然，不是所有的語言解讀都會順理成章的成為批評意涵，比如透過風雨變幻來類比情侶之間的感情，就帶來一個輕鬆而喻意深刻的故事；而物理學中的電波、聲波、光波，就讓我們看見一個男孩如何硬繃繃的追求一個女孩子；經濟學的供永關係，則令我們憂心下一代會否被互惠互利的交易活動，藉著物化作用侵蝕純真的友誼。 每一個學科都以自己的獨有的理論、邏輯、串連起各自的語言、詞彙。語言具有潛移默化的威力，它會在我們不知不覺之間，改變我們的思維模式、價值觀念。 所以語言上的政治正確性(political correctness)，漸漸為人所關注；雖然它的演變到後來有點矯枉過正，但不輕視語言與意識形態的關係，是脫離無知的進步。
再高明的文本，總有再離題的解讀。作者在寫《家課冊》時，未必含有批判的意圖，但這裏卻讀出一個批判的結果，實在不得不一廂情願地歸咎原初文本(中學課本)與學生生活之間的疏離，造就了任意詮釋、刻意誤讀的空間，雖然這空間的確十分有趣。 |
星島日報一九九六年九月十六日
撰文：阿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