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紀念冊的信
紀念冊:
你好。早陣子看過了你,你小巧精緻的外表及舒適的編排,令我一亮了便不能掩卷。你說現在的人,已不習慣聆聽物件的說話。或許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想起一些過去閱讀的香港作家作品,他們都喜歡從詠物人手,去尋找不同的聲音。但其實你的均心知肚明,我們之所以能夠於此刻溝通,都不過是憑藉了書寫的語言傳話;仿如兩個不同方言的存在體,以一種所謂共通語的媒介暫作信息交流,它與我們總有若即若離的關係。
你提到對「擬人」深為反感,如果是因為事物人格化,觸痛了你對人與物之間權力支配關係的不滿,我倒要勤你不必大發雷霆。除非我們能拋棄書寫者的代言,否則這種關係實在難以更易;從我們立場出發便是發出物件的聲音,從書寫者著眼則成為一次「擬物」的表演。我看你的時候,其實與看其他文學作品無大差異;你與書寫者的關係,我亦以一向的隱含合作者與真實者的區別視之。因為我絛從掌握,怎樣的語言才是你真正的聲音;而且這永遠是處於一種相對的關係中,假若課堂上談至老調的是「擬物」手法,則「擬人」便可能成為新鮮的手段,能給讀者提供陌生化的享受。
大抵書寫者打我們的主意,是希望擺脫既有敘述者視點的局限。當然掌握物件的聲音,也有境界的高下之分;粗心大意的書寫者往往僅借去皮相軀殼,把物件的屬性硬套在敘述者上便以為「物化」了,其實要緊的還是坎切實理解我們的心靈。這方面你的書寫者蠻細心,頗願意和你多作溝通交流。
而且我想,若然不太介意聲音背後的「本音」誰屬,則吸引我們的其實不過是一把新鮮的聲音。我們追求的甚至不是眾聲喧嘩(而且彼此都明白,聲調的眾多並不代表眾聲喧嘩),物件發聲的最大樂趣,在於提供給讀者一種形式上的新刺激。同時也叫讀者欣賞,書寫者敢於為自己設定難題,嘗試去改變自己既有的書寫面貌。
我看見你及你的朋友,倒想起一種現代童話的面貌來。當然你是以校園為背景,而且突出顯現了少年與成年之間的成長過渡衝突;不同的世界的相異價值觀,透過你們的見證浮現出來。對不起,請勿誤會,我並非要從你們身上推敲揣測「代表」什麼,只不過你們一直流露對身邊人的無限關心,所以我才會把他們的故事誤植到你們的頭上。
慢來,慢來。這不正是拋開成見、放開胸懷後的真切心聲嗎?或許我從書寫者的代言中,看不見較多你們自身的難題及疑惑,但你們對旁人(特別是你們的使用者)的靜心觀察,以及理解接受,卻正是我們這個物質豐裕卻人心麻木的世界所最缺乏的。因為你們細意聆聽,人與物之間的世界才可以接近。回到最初你說的話,所謂現代人不習慣聆聽我們的聲音,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麻木冷漠,由是而與外界環境甚或他們自身世界群族日漸疏離,才淪落至無知孤立的處境。
我知道你與朋友之間的性格也各有不同,「補習講義」最像冷面笑匠,他板起臉來用自己的形式,去講述充滿顛覆性的一段個人歷史,頗合時下流行。模擬反讀」的氣息潮流。不過無論性格上有多大差異,仍看得出你們是趣味相投的好朋友,對成人世界的虛情假意都同樣厭惡,而且也不想身旁接觸的人受到感染而被同化。因為我知道,假若他們一旦被同化了,便意味著我們又少了一個朋友,我們生活的疆界亦會被迫日漸萎縮。
書桌燈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日
撰文:湯禎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