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自己的創作實驗——《安卓珍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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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卓珍尼》是出奇的豐富好看，但在整體上有點兒頭重尾輕，主要是三篇小說都有不同的野心和探討，〈少年神農〉及〈聰明世界〉都以一男一女的兩種敘述聲音推展故事，放在短/中篇的篇幅裏面，看來無法揮霍自如。假若先看後面兩篇小說，就會欣賞到作者的說故事技巧和不斷求變的敘事手法，然後再看〈安卓珍尼〉，自會理解楊照、鍾玲、平路、東年和馬森等作家一致推崇的原因，「這是一本怎樣讀都非常好看的小說」(平路語)。
〈少年神農〉由上古時代的神農氏自述開始。這種以第一身書寫的手法並不稀奇，也是董啟章愛使用的敘述語言。以少年神農的聲音說話，顯得非常得心應手，在只存在於古籍內的世界裏面，神農認識了一個叫纍的女孩子，兩人相愛共同遊歷，不知人間何世。可惜，當倉頡創造文字以後，纍開始老了…… 相對於第一部分的輕盈美麗，第二部分以蕾為敘述者的故事便覺失色。愛上一個「神神地」的研究生神農。以欣賞寫作技巧的角度來看，董啟章可以用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創作，尤其在掌握神農成長期的小孩子心態上，每有神來之筆，至於以女性角度和筆觸書寫的，也能做到恰到好處，可惜，蕾對神農的愛慕總是難以令讀者投入，除了歸咎為上古的宿世情緣外，難在七八千字左右的篇幅交代清楚，況且，董啟章在這篇小說中要說的並非愛情。 上古的神農幽默可愛，例如他說「古書上說我一日遇七十毒，實在是誇大其辭，那個時代的毒物還未至於後世那麼多那麼離譜，而我也未至於那麼自虐成狂。」現代的神農則固執沉悶，也許是神農的真實體驗太多，或者因為這個世界的環境污染愈來愈嚴重，以致神農也不得不變得「神神地」。 〈聰明世界〉是一個被人忽視的世界。故事由失明而復明的居明角度，以及失聰而復聰的慧聰觀點平衡發展。他們以不同的聲音訴說自己的遭遇，作者更將慧聰分為小慧和小聰兩種聲音，深入他們的內心世界推展故事。當一般人以為復明和復聰是天大的喜事的時候，往往忽略了他們由黑暗/寧靜的角落，步入影像紛亂的嘈雜的空間的適應問題。 作者以平和角度書寫，沒有賣弄失明和失聰人士所面對的悲慘世界，儘管這是一個十分悲慘的故事，可以多煽情就多煽情的，而且，就在我們的身旁不斷發生，但作者無意賺人熱淚。他以第一身書寫，甚至迴避角色的自傷自憐，最後，居明自殺，慧聰則在有聲和無聲的世界之間浮游，兩種近似的命運，兩個迴異的結局。 曾有一段香港新聞說，一個復明男子跳樓自殺，在「高福利政策的車毀人亡」的危機之下，香港的福利其實並不足夠，失明人士的求學過程困難重重，就業率是各種有障礙人士中最低的。 董啟章或許關懷這些朋友，從而寫這篇小說。將新聞或時事入文，很容易變成一種控訴，但〈聰明世界〉是溫和的，這畢竟只是一篇小說，作者模擬角色的時候，沒有著力刻劃他們微妙的心理變化，不過，以一個看得見聽得到的人來說，這種理解已經非常難得。 安卓珍尼是董啟章虛構的生物，源自雌雄同體的英文Androgyny﹐書寫串連小說的學術片段就像摘自學術報告，女敘述者的聲音就像出自一個行為與思想不連接的女人口中，這次模擬可說是無懈可擊，讓所有閱書無數的評判，也沒有想過作者是一名男子，就是讀者明知是董啟章所寫的，也覺得這把女性聲音已經獨立自足，跟作者無涉。
有不少第一人稱作品出現漏洞，例如用成年人語言發出兒童聲音，以剛勁的筆觸套在柔弱女子身上，令所有角色，無論男女老幼都成為作者自我表達的工具。董啟章明顯地迴避了一百個「我」，等於一個我的問題，所以，我們會見到他的小說在兒童雜誌、青少年刊物及文學報刊出現，雖然他既不是小孩，也不女性化，但他細心的觀察和表達能力，是已超越年齡和性別的界限。 聯合文學新人獎的評判，都以女性主義及女性文書寫來評論〈安卓珍尼〉，這兒實在不必重複他們的觀點，正如小說以「一個不存在物種的進化史」為副題，可以暫且不理會當中寓意，單以消閒小說的角度來看，〈安卓珍尼〉是平易近人的，在一切意義的追求和尋索以外，它還是一篇節奏明快峰迴路轉的小說。 故事圍繞著兩性的「我」的丈夫、男人、安文、康教授以及安文的祖父，都跟「我」有感情或肉體上的接觸，看似錯綜複雜的關係，化為作者筆下引人入勝的情節，「我」彷彿不斷受到丈夫和男的傷害。可是，誰人受傷最深？甚至作者輕輕帶過的感情瓜葛也極耐人尋味。已屆退休年齡的康教授跟「我」在心靈上相交相失，「我」先認識安文，然後嫁給她的哥哥，但「我」與安文這個女孩子似乎更適合成為情侶。這全是細膩而巧妙的佈局，讀者深深被情節吸引，只有待作者的理論揭盅之際，才感到「很大的震撼」(楊照語)：「這篇小說有某種震撼，因為其中觸及很多很深的東西」(鍾玲語)。 〈安卓珍尼〉帶給我們有趣獨特的閱讀經驗，除了好看流暢，小說中的隱喻與意義，還可留待讀者慢慢體會。在吸引的情節以外，作者還有許多看似順手拈來，卻又發人深省的枝葉，例如安文祖父「總是暗暗奇怪，為什麼洋紫荊這種雜交種和不育的樹木會成為市花。」然而，再豐盛的枝葉，都未能掩蓋鮮花的華麗。
「康教授說我喜歡花，是因為花是兩性同體的。」 〈安卓珍尼〉的燦爛，是因為它集多種可能性於一身。除了在〈安卓珍尼〉中探討兩性的問題以外，希望讀者在閱讀流麗繽紛的小說之後，關心一下作者所關心的，在中短篇的限制裏面，〈少年神農〉和〈聰明世界〉所表達的訊息已夠多，我們不妨以眼睛閱讀之餘，再用心去看。 |
星島日報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
撰文：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