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真實的衣魚簡史
文/康寧馨
轉載自破週報復刊204號
書評,顧名思義,就是一篇有關於書的產生過程事後諸葛式的評論。這原本是一個最不能發人深省的說法,但是根據董啟章的定義,廣義來說,也算是一個創作的過程。如同在《衣魚簡史》中,董啟章一再把玩的「模擬真實」的手法,各個短篇無論篇名(﹤那看海的日子﹥聯想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美麗人生﹥聯想日劇美麗人生,﹤靜靜的堅持﹥連結到大江健三郎《靜靜的生活》)或者內容(﹤衣魚簡史﹥中圖書館的意象對應到﹤名字的玫瑰﹥中那關於圖書館的故事,﹤那看海的日子﹥裡姓「董」的作家「我」模擬與妻子的相遇不禁讓人聯想到董啟章在《The Catalog》的序中對於自己婚姻生活的暗示,對了!還有董至愛的普魯斯特;﹤美麗人生﹥後設衍生於董的另一篇小說﹤快餐店拼湊詩詩思思CC與維真尼亞的故事﹥,﹤溜冰場上的北野武﹥模擬了北野武在北野武電影中產生的氛圍),鏡中之鏡般,董啟章刻意模糊「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延異並再生,使所有文字保持「活性」,並且將所有的產生過程、解讀與評論視為另一種創作。
無庸置疑,董啟章是一個非常努力的作家,從﹤安卓珍尼﹥中對於生物分類學的敘述、《地圖集》中對於空間的想像,《The Catalog》裡對於所描寫的99種流行事物的消化再吸收,董擅於收集資料並且不著痕地再生。在新書《衣魚簡史》中,董啟章應用的除了前述的「資料」外,有趣地董啟章還煞有介事後設地討論起自己早期的作品﹤快餐店拼湊詩詩思思CC與維真尼亞的故事﹥(﹤美麗人生﹥),企圖找尋更多可能。就像董在《安卓珍尼》序中所言,從「模擬自己」或「模擬小說」中隱約看到了其他的可能性。
《衣魚簡史》的序----衣魚前史中,董啟章自覺這幾年來所寫的書,包括《地圖集》、《V城繁勝錄》、《The Catalog》都是和城市、和歷史有關的(董:「想到當中的一致性,就不其然感到有些厭倦,心想:天啊!老是城市城市!不能寫些別的東西嗎?城市真令人疲累。」)(感想:哈,某些台灣作家老是「本土」,「在地」,也真令人疲累。)。如果說,《衣魚簡史》有什麼和前述幾本書不一樣的話,那就是《衣魚簡史》隱約透露出董啟章對自己的焦慮;不同以往地,董在短篇衣魚簡史中特意寫「性」,一種近似中年的、刻意白描的性,小說內容中也較多「回憶」或「回顧」式的筆法,並且對於「寫作」這回事作了相當程度的自省,如同﹤溜冰場上的北野武﹥中的觀察紀錄者「我」(其實就是作者),頗有望盡千帆之感。題材當然不是城市、歷史(﹤永盛街興衰史﹥的篇名除外),除了慣用的留有暗示的篇名外(之前的﹤名字的玫瑰﹥拼貼倒轉《玫瑰的名字》,《V城繁勝錄》(visible
city)擬仿卡爾維諾的《Invisible Cities》等),董在《衣》一書中描寫了日軍佔領香港時對於香港人的暴行(﹤愛情淪陷記事﹥),以一種董特有的「中間性」敘述方式,豐富的故事結構讓讀者「創作」自己的解讀,而不屈於作者的霸權敘述。
甚至當我間或奢侈地進行現代人常常無暇顧及的自省的時候,我會發現「自己」永遠也在逃遁中;我只能不斷地模擬自己。….沒有原本的模擬必然是一個矛盾的說法,但寫作本身不就是一個不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過程嗎?我希望我的小說中會同時存在著那無堅不摧的矛和無懈可擊的盾,時常發出鏗鏘的撞擊….(安卓珍尼,頁8。)也許,在生產《衣魚簡史》的過程裡董若有似無地終於與自我面對面之後,董啟章可以翻轉自己的說法,引領讀者一起在想像的文字的「超真實」空間中創作。其實衣魚的意象正反映董啟章的寫作態度:吃文字(收集資料吞噬消化吸收)再排遺出一堆乾淨的文字的遺跡與概念重新組合。
是作為一篇書評的模擬。也許書評不過是一篇有關於書的產生過程事後諸葛式的評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