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的嘉年華,我們的體育館--董啟章《體育時期》

文 / 康寧馨

校裙底穿P.E.褲的時期過去了,面對將要與之妥協的世界,青春一切只是無用。體育時期是一個肉體解放與肉體規訓的時期,看似能夠釋放消耗青春躁動能量,卻又是在一個被校園習慣與秩序所調整管制的範圍裡才可喧囂。脫去安全褲的束縛,出了校門,跨入社會化門檻前,最後的停步省思召喚出何種辯證後的共感?

《體育時期》說:隱晦的共同感。一種可以跨越人際障礙的共同感,一種可能(或者必須)基於恥辱、壓迫與被壓迫體驗的共同感,唯有如此才能找到最堅實可信的共同立足點。《體育時期》細細檢視人生侷限下的選擇過程,刻意繁複辯證個人作為一個被肉身與經驗所限制所圈養的獨立個體,因為自身的存在無可避免地傷人與受傷,人人間的共感如何可能。時而暴走,時而纖細,有時給讀者一個裂縫(a break),逼視缺口下不忍卒賭的事物,有時給讀者一中場休息(a break),可以把外於故事的擁擠人生暫且懸置不理。讀者同時是施辱者和受辱者,旁觀者與當事者,個人被孤獨地拋擲到世界上,包圍我們的是共同的地,共同的牢房,共同的更衣室,共同的體育館,共同的舞台,共感於此閱讀過程中得以成型,而那其實是本質上無助與孤獨的共感。

迥異於先前寫城市寫身體寫性別(《安卓珍妮》、《雙身》、《地圖集》、《V城繁勝錄》),從《The Catalog》起,《貝貝的文字冒險》、《衣魚簡史》、《練習簿》、《體育時期》是一系列董啟章回歸 / 召喚青春之作。《The Catalog》極短篇集,共收錄了99個1999年的流行事物故事成99極短篇;《貝貝的文字冒險》續哈利波特風傳授魔法文字教學;《衣魚簡史》不少檢視舊作《名字的玫瑰》的篇章,《練習簿》集結董啟章最初的作品《家課冊》、《紀念冊》和《小冬校園》紀念一個持續成長的模式;《體育時期》因日本歌手椎名林檎而生(椎名林檎,Shena Ringo,Ringo即日語蘋果),透過「不是蘋果」與「貝貝」這兩位假面人物,董啟章寫歌詞、詩、評論、雜感,游移於各種文類,假得越真,寫作越放開。其中《The Catalog》、《貝貝的文字冒險》、《體育時期》共享重複的意象與角色:城市裡建築中的行人天橋或高速公路、一名叫做「奧古」立志到日本學樂器「尺八」在唱片舖打工的男孩、教寫作的「黑騎士」一再作為董啟章分身、「貝貝」這名字、因著日劇《長假》而來的巴哈(J. S. Bach)與顧爾德(Glenn Gould)......這些不斷演化重現的意象所召喚的青春,如同董所言,並不是俗套裡追尋與幻滅二元化,抽象而被禮讚的青春祭典,而是「陷於具體環境條件侷限與個人心理缺憾的成長後期生存狀態」。由是董這時期的長篇代表作《體育時期》中,角色總揉合了老靈魂加teen spirit,無意間時常還魂有學運有搖滾的60年代,像弔念某一種鄉愁(打工玩團、寫極富詩意的歌詞、反抗體制底層生活嘶叫吶喊、現代grrrl樣貌),另一面又竊笑現代社會裡某些偽善的大論述與行徑(假正經真騷擾又總能以理論自圓其說的男教授,與一說到學術語彙就不自覺地語氣僵硬卻又滔滔不絕的男學生、裝老卻思想幼稚的現代紅衛兵),或者,乾脆嘲諷亦反思起學院文字美學的意義----究竟那些包裝精美、機智玩弄詞彙、技巧繁複的文字下有沒有一種足以引起共感使人感動的東西,要不,吃垃圾好過,至少垃圾光明正大實實在在。

帶著面向殘酷卻又深埋同情的憤怒,《體育時期》極富血肉,以此區隔市場上其他假裝式產品,假裝頹廢,假裝解放,假裝生氣,假裝年輕,假裝酷,假裝復假裝,常見做作而平庸的老成持重外,已經少有人願意像董啟章把真誠喊的這麼響了,也因此董一併嘲笑了自己:「那本書(《貝貝的文字冒險》)所謂的奇幻寫作歷險,也許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東西。如果黑騎士早知道這是無望的事情,為什麼不說出來?為什麼還為她和其他人製造幻象,把一個不存在的世界描寫得那樣值得追求?他能回答這問題嗎?他自己不也正陷入這樣的困擾中嗎?」(台灣版《體育時期》上學期頁177)這提問在《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裡似乎有了階段性解答:靜靜的堅持。如奧古。

《The Catalog》裡一心學習空靈怪異樂器「尺八」的奧古,《貝貝的文字冒險》裡的好同伴奧斯卡,《體育時期》一樣還是在唱片店工作儲錢去日本學藝的尺八迷奧古,奧古永遠是主角不遠不近的好朋友,是一面鏡子,一個二十幾歲,除了工作外把全部精神投入這種令人想起黑澤明電影中陰森配樂,默默堅持對古怪尺八一見鍾情的青年。直到董的第一本旅行札記,也就是作家的私房話《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裡,才得知在小說裡縱橫數年的奧古確有其人。奧古的堅持似乎與董啟章談論的「人生侷限」至為相關,《體育時期》裡當所有人在抽象的建築中的天橋盡頭停步省思時,奧古卻毫不在意,也毫不猶豫滿腔熱忱地堅持他的選擇一路行去,這樣令人難以信服的角色,卻是小說裡唯一幾乎完全基於真實原型的人物。董啟章好似從這樣的人物身上得到某種撫慰。

《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提及諸多獨處「靜靜的堅持」型的人物,比如奧古、《湖濱散記》裡的梭羅、在三十歲時因為討厭音樂廳突然宣佈不再公開演奏的顧爾德、大江健三郎與大江光......《體育時期》裡則有使用七十二個假面 / 人格寫作的費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衣魚簡史》中董啟章曾言:「甚至當我間或奢侈地進行現代人常常無暇顧及的自省的時候,我會發現「自己」永遠也在逃遁中;我只能不斷地模擬自己。」文學也好,人生也好,寫作也好,透過模擬,透過假面,佩索亞七十二人格呼應顧爾德制作的聲音紀錄片《Solitude Trilogy》,真實而零碎的片段交替地冒現,消失,重疊,分離,融合,補足,形成我們唯一擁有的真相。

雜錦壽司能夠體會地獄拉麵嗎?香港的作家男人董啟章能夠理解日本的歌手女孩椎名林檎嗎?同處亞洲的我們早已熟悉董作品中的日本文化與日本流行事物嗎?面對未來與過去,困惑且猶疑地前行且後退,我們都瞭解身臨建築中的高架天橋尾端的感受嗎?

建築中的高架通道盡頭曖昧雙重,既無路可往又等待連結,既是不毛之地又可望盡地景繁華。《The Catalog》裡譚子詠跑上建築中的行人天橋,越跑越快,越高,越出了天橋和路,和地面,和人世,跑進了一個沒有人能追到她的國度。《體育時期》絕望不再,不是蘋果與貝貝在她們的體育館----建築中的高架天橋尾端---開起演唱會。在建築中的文學通道上,董啟章擾攘的假面有若一人分飾多角,老靈魂混合teen spirit變奏,有Tom Waits的與椎名林檎的交會,也有黑騎士與歌舞伎町女王的對話。魔法師黑騎士持鋼筆矛足踏紅高跟鞋:「Come on a long with the Black Rider, We'll have a gay old time」絮絮而語,獨自熱鬧著,他,和她,和它。

轉載自第345期《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