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兜和董啟章成文化現象
文 / 謝金蓉
台灣《新新聞》周報刊載：說著"小語種"粵語的麥兜系列電影，標榜百分之百香港本土製造，它挖掘人文深度；而在文學方面，董啟章將去年在港出版的長篇小說《體育時期》，略加修改，但仍保留大量無法"普通話化"的廣東話，推出台灣版。
有一隻小豬，十年前出現在香港的《小明周》時，名叫麥嘜，大隻、無腦，獃獃的進入了香港的通俗文化。一九九七年，麥嘜升格成為iTV卡通主角，和香港人一起見證了大限與回歸。二○○一年，電影《麥兜故事》從麥兜在九龍窩打老道的廣華醫院出生開始說起，他和媽媽麥太在大角咀的草根族生活，被視為香港本土文化的代表。
"麥兜故事"裡由吳君如、帶潮州腔的黃秋生所配音的硬Gag，以逗趣的繞口令打轉了一長串的紙包雞、魚蛋、常餐快餐特餐，把香港老百姓的日常餐飲變成了用聲音記錄的史詩，令人印象深刻。最近上映的第二集《麥兜．菠蘿油王子》，展現了編劇、漫畫夫妻檔謝立文、麥家碧更大的企圖。
麥兜代表香港本土文化
原來，第一集裡未出現的麥兜親生父親麥炳，是一個落難到南方的前朝王子，雖然是一個書架上放著《魯迅全集》的南來文人，但麥炳在六○年代的香港沒落成一個在餐廳打雜的草根大叔。他住的樓房有如鴿子籠，牆上貼著年輕阿Sam(許冠傑)的海報，電影裡由劉德華替他配音，劉德華配音麥炳寫給妻子的告別信時遭到ＮＧ，原因是唸得太感人了，現在電影裡聽到的是比較平民的聲音。
說著"小語種"粵語的麥兜系列電影，標榜百分之百香港本土製造，它挖掘的人文深度，讓輿論、影展評審對香港通俗文化能交出如此好的成績而刮目相看。而以嚴肅文化來說，跨越九七、持續寫作超過十年以上的作家，首推董啟章和黃碧雲，黃碧雲近期以短論為主，而蘊含長篇小說能量的董啟章，將去年在港出版的長篇小說《體育時期》，略加修改，但仍保留大量無法"普通話化"的廣東話，最近由高談文化推出台灣版。
"希望台灣讀者們能體會到當中的生活感"，這是董啟章對台灣讀者的期待。麥兜系列電影藉麥兜家族的草根生活，凸顯香港在地的生活感；董啟章則是藉年輕人的成長與幻滅，也企圖呈現香港在地的生活感。
董啟章一直用"城市"來稱呼他居住的香港，"除了城市，我想不到其他的身分"。在九七之後連續三年，董啟章以單元式的組合寫法，一口寫了三本書《地圖集》、《Ｖ城繁盛錄》、《The
Catalog》，以地圖和歷史的書寫專注於香港的尋根過程。不過，寫多了城市，董啟章開始感到厭煩，人有沒有可能反抗城市，進行私自的挪用與改造？
就在董啟章面臨關卡的時候，詩，進入了他的寫作。以小說見長的董啟章，過去對於詩並沒有足夠的自信，日本歌手椎名林檎的歌曲讓他找到心目中的詩，但不是直接用他自己的視點去寫，而是通過"不是蘋果"("林檎"在日語裡的意思是蘋果)和"貝貝"兩個女孩的角色，"心裡湧動的感覺化為聲音和韻律"，讓他找到了一種形式，而且是一種假面的形式。
建基於恥辱的體驗與共同感
董啟章擅長在作品裡引介文學大師，半年前在台灣出版的《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充滿他與大江健三郎、三島由紀夫、梭羅的對話，在《體育時期》裡出場的是葡萄牙詩人佩索阿(Fernando
Pessoa)，也是一個"小語種"作家，一生用七十二個名字進行創作，這些「作者」之間甚至還互相引用、批評。《體育時期》裡出場的角色們，不也是小說家自我分裂的許多假面，有的寫歌詞、有的寫書、有的寫政論；揉合錯綜文體的這本小說，真正的意涵極為悲涼，作者說道："一種可以跨越人際障礙的共同感，可能建基於恥辱的體驗"，當尊嚴受到生存狀況剝奪的體驗，或許才是最可信賴的共同立足點。
電影麥兜系列和董啟章的小說，不約而同企圖呈現香港的生活感，但這種生活感來自於尊嚴受到生存狀況剝奪的體驗。以電影來說，最明顯的是塔吊在大樓頂上迴旋、城市不斷進行改建，轟隆一聲整座樓頃刻全倒，香港灣仔上著名的珍寶海鮮舫也在瞬間爆毀。當現實無處寄託，於是出現了豬媽媽麥太荒謬的做法，分期付款購買自己的墓地"逸海陵園"，將希望寄託於將來，生之尊嚴還不如死之尊嚴，旁白甚至有一句"香港人，死也要葬在一起"。
港台文化咫尺天涯
麥太帶著麥兜搭長途巴士去"逸海陵園"，對港島彈丸之地來說，顯然是長途了。董啟章《體育時期》的主要場景設在更偏僻的元朗，距市區四十公里，原本是一個以漁農為主的鄉郊型社區，近年來急速的工程發展暴露了一種混亂的過度開發。麥兜一家所生活的大角咀，對謝立文來說也是充滿了"很爛的質感"；對比之下，麥爸爸活在過去的六○年代，由動畫仿真技術重建的灣仔押店、電車路道，塗上鄉愁色彩的茶餐廳、曬衣架、騎樓牌坊，歷史記憶的重建彷彿才能導引至認同的回歸。
港台近在咫尺，搭飛機不過四十分鐘，但由於歷史造成的政治後果，咫尺形同天涯，這也難怪董啟章會介紹自己的《體育時期》是一本來自"異地"的小說。董啟章聽到了日語歌而有了詩的啟發，他居於港島卻海納了許多的"異地"文化，他的作品和標榜正港的麥兜系列電影一樣，值得居於另一海島、同樣也致力於本土文化重建的台灣創作者，借鏡來自異地的言說與風景。
（本文轉載自亞洲時報在線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