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時期》推薦序-註定猜錯
文 / 張娟芬
我喜歡董啟章的書,但是卻不認識董啟章。所以要寫序,我覺得,唔,如履薄冰。我說的不是怕得罪人那種世故的考量,而是同為寫作者所感受到的寂寞。我自己每次出書的感想總不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個世界沒有能力分辨細緻與粗糙,好像出了個燈謎但是誰也答不對,我只能撇撇嘴角苦笑一下,把寫著謎面的紅紙捲起來走人。被猜錯是很大的寂寞。如果沒有對手。如果與作者有私交,了解他的背景與思路,就可以順藤摸瓜,一切簡單許多。某種程度的作弊。但這回不行……除了作品以外,我對董啟章所知無多。沒有藤,但是要想辦法找到瓜!於是我回想《安卓珍妮》、《雙身》或《衣魚簡史》的閱讀經驗,董啟章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認真」。
他蒐集資料很認真。他寫生物學就像生物學,寫失明失聰,就像失明失聰。他說故事的口吻很認真。他總是舒緩的娓娓道來,這裡那裡的閃現細膩動人的亮光。他維持題材的寬廣很認真。他的寫作涵蓋性別、城市、消費、音樂、成長等主題,截至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他有收住腳步的意思。與其他寫作者比較起來,董啟章對於文學傳統,有更純粹的堅持。他的作品固然有與讀者對話的企圖,但更強烈的動機似乎是向大師致意;或者說,他是在跟整個文學傳統對話,藉此丈量自己與大師的相對位置與距離。《體育時期》裡頭就有這麼一位文學前輩,葡萄牙詩人Fernando Pessoa。他平日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但在文學世界裡,他卻選擇了很特別的方式。他創造了四個詩人,各自寫各自的詩,還互相評論、書信往返。Pessoa不止創造作品,還創造了一整個互動的文學小社群。《體育時期》裡面的幾個主要角色都寫作,有的寫歌,有的寫時論,有的寫詩,有的寫小說,有的教寫作;和Pessoa一樣,董啟章讓他們每個人寫出自己的作品。董啟章以一貫的細膩,把兩個女生之間的緊張與同盟,乃至後來在創作上的合作與互動,寫得十分鮮活。貝貝與不是蘋果不僅穿越了創傷與貧窮,並且在權力的重重引誘之中保持了某種純粹,那力量來自她們對創作本身的執著。
從Fernando Pessoa的生平看來,對於寫作他應該是深感寂寞的,他常常擔心自己維持不住那兇險的平衡,得進精神病院。或許,他的寫作形式正反映出他的不被了解,所以他給自己一個支撐的社群,在想像中暖一暖自己。董啟章卻不是這樣運用這個形式。《體育時期》不是他的自我治療,而是他面對文學傳統的再一次對話的嘗試。這一次,他選擇讓自己的語氣更市井一點,腔調更流行一點,氛圍更香港一點。再一次,董啟章面對文學諸神,認真誠懇的交出成績單。
(張娟芬,台大社會系畢業。曾任中國時報開卷版記者,時報廣場版編輯,專職寫作與翻譯,著有《姊妹鬩牆:女同志運動學》(聯合文學,1998)、《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時報,2001),近作《無彩青春》 (商周,2004)以生動與敘事性的方式,描繪出台灣司法史上一段歷時十多年的司法風波——「蘇建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