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史與心史──讀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楊佳嫻
未來與過去同時展現風景。正直人和扭曲人兩種世界觀,陰陽般構成「我」的心靈史。作為被「我」在文字工場中生產出來的擬科幻小說的「人物」世界,隱隱使人想起一系列實為反諷的烏托邦小說;當物成為人體的一部分,生為怎樣的「人物」就註定職司怎樣的功能──專業化的、本能化的巨大劇場,不經選擇、辯證的人生。
幾年前董啟章曾經寫了《地圖集》,以真假難辨的理論與典故書形式出現,為讀者以別開生面的方式講香港史,看文學如何在史地與概念之間圜轉穿刺;有別於太容易找到後殖民文學參考點的施叔青「香港三部曲」,也和魔幻、童趣,但馬奎斯影子頗重的西西《飛氈》,大異其趣。而作為「自然史」三部曲之一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二重唱一般的結構,一方面以「我」,某個V城作家的角度,寫信給女孩栩栩的信件,回溯上兩代的物件世界,談及物件們如何成為青春重要時光之關鍵;另一方面,則是十七歲女孩栩栩在「人物」世界中的生活,摸索真假同異、疑惑與愛。
未來與過去同時展現風景。正直人和扭曲人兩種世界觀,陰陽般構成「我」的心靈史。作為被「我」在文字工場中生產出來的擬科幻小說的「人物」世界,隱隱使人想起一系列實為反諷的烏托邦小說;當物成為人體的一部分,生為怎樣的「人物」就註定職司怎樣的功能──專業化的、本能化的巨大劇場,不經選擇、辯證的人生。然而註定成為十七歲中學女孩的栩栩,雖然擁有天使髮,卻實在是個「反天使」,打破了既定規則,追索先驗之外的縫隙,她叩問且實踐的問題正是愛的本身;「我」透過描述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汽車、遊戲機、錶、打字機、相機、卡式錄音機和書等物,組織出來的家族史與V城史,則同樣扣緊了愛情──一種最纖細糾結的感受方式,也正是真實
/ 想像世界的共同核心,最打動我的部分。在那些詳盡精細的物件知識背後,「物」確實是人的一部分,卻不是「人物」那樣的僵化,因為「物」是浸濡沾染了記憶,成為愛的(有效或失效的)信物,才能鑲嵌在人與城的歷史內。
如何使二條聲道會合?小說到了「真實世界」、「想像世界」兩章,栩栩作為初戀情人如真的幻影,從故事中進入「我」的生活;她尋找的男孩小冬,其實是作者在文字工場內的投射。然而虛擬世界中的栩栩和小冬自有他們的命運,虛擬的栩栩最後竟比被遺失在青春那一頭的如真更「如真」。收束整部小說的「可能世界」,強調意志,強調書寫,文字工場中的勞動讓物史與心史合一,成為期待的、開放的。創作即真實。
香港正在經歷劇變。殖民城市的作家追尋自我、家族、人文地理的脈絡時,總是折射了殖民史留下來的駁雜成分;特別具有時代意識的創作者,也總是歷史地去理解個人的生命。如同卡爾維諾所說:「每個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書、一座圖書館、一張物品清單、一系列的文體……。」《天》書勾沉生命的物品清單,正是創作者在文字工場中的(想像)實錄。
──《開卷》2005 / 10 /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