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歷史的即時擬真通訊

撰文：廖炳惠

《中央日報》精選書評

董 啟 章 的 《 天 工 開 物 ： 栩 栩 如 真 》 是 一 本 相 當 豐 富 、 充 滿 多 重 分 裂 人 物 及 其 心 聲 的 即 時 通 訊 錄 。 栩 栩 、 如 真 、 小 冬 、 蘑 菇 、 貝 殼 化 石 、 音 樂 盒 等 角 色 、 景 物 不 斷 複 合 ， 似 乎 無 法 再 找 到 「 真 我 」 的 本 來 面 貌 。

栩 栩 是 一 位 外 向 而 孤 獨 的 女 中 學 生 ， 她 常 收 到 「 我 」 在 「 文 字 工 場 的 想 像 模 式 裡 」 透 過 另 一 種 身 分 （ 約 三 十 歲 的 自 己 ） ， 訴 說 董 家 三 代 人 的 故 事 。 經 由 收 音 機 、 電 信 、 電 視 機 到 車 床 、 遊 戲 機 、 珍 珠 、 音 樂 盒 、 卡 帶 、 真 實 與 可 能 世 界 等 界 面 ， 家 族 經 歷 了 滿 清 帝 國 之 崩 解 ， 由 前 現 代 邁 入 民 國 的 新 科 技 與 政 經 紀 元 ， 首 先 是 「 我 」 的 祖 父 董 富 （ 本 名 叫 董 富 祥 ） 這 位 電 信 工 程 師 在 收 電 波 訊 號 時 巧 遇 未 來 的 妻 子 ， 東 門 村 的 龍 金 玉 ， 儘 管 年 齡 、 背 景 差 了 一 大 截 ， 小 村 姑 （ 才 十 七 歲 ） 在 地 上 以 竹 枝 隨 便 亂 寫 的 「 電 碼 」 居 然 在 三 十 歲 的 董 富 身 上 爆 出 火 花 。

從 此 這 個 「 電 波 」 傳 統 儼 然 在 三 代 身 心 的 經 驗 裡 不 斷 演 變 ， 將 各 種 看 似 真 實 但 卻 又 是 「 不 存 在 」 （ 如 小 冬 、 蘋 果 或 一 些 詭 異 的 感 應 或 鬼 魅 ） 串 連 在 一 起 ， 構 成 人 物 、 歷 史 時 間 與 空 間 壓 縮 在 一 塊 ， 彼 此 交 換 、 彙 整 而 卻 分 裂 、 切 割 ， 似 幻 還 真 的 即 時 通 訊 。 一 下 子 是 「 我 」 與 栩 栩 談 個 人 與 家 族 故 事 ， 另 一 刻 立 刻 是 栩 栩 在 學 校 、 家 裡 、 床 上 、 餐 廳 、 表 演 臺 、 Ｖ 城 歷 史 博 物 館 等 場 景 的 各 種 體 驗 ， 有 認 可 、 溫 暖 ， 也 有 性 騷 擾 或 被 侵 入 的 痛 楚 ， 而 下 一 個 進 場 的 則 是 董 富 、 董 富 的 兒 子 董 銑 及 其 妻 何 亞 芝 ， 或 者 更 明 確 的 說 是 收 音 機 、 電 話 、 電 波 與 電 子 通 訊 及 其 模 擬 現 實 的 演 進 史 。

董 家 三 代 人 物 及 其 科 技 演 化 的 歷 史 及 其 背 後 的 思 想 來 源 之 一 ， 是 董 富 所 收 藏 的 《 天 工 開 物 》 。 這 本 中 國 科 學 哲 學 的 重 要 著 作 是 出 自 一 位 明 末 的 落 魄 文 人 宋 應 星 。 宋 應 星 本 身 也 經 歷 了 家 國 變 色 ， 由 萬 曆 進 入 康 熙 ， 且 因 應 考 進 士 不 利 而 淪 為 縣 城 教 諭 ， 但 卻 對 民 間 產 業 及 新 興 之 技 術 進 行 觀 察 與 研 究 ， 寫 下 在 自 然 與 人 文 科 學 頗 具 啟 發 的 《 天 工 開 物 》 ， 這 本 書 是 在 眾 友 朋 資 助 下 才 得 以 出 版 。

「 文 字 工 場 」 ， 無 不 讓 想 像 、 概 念 、 法 則 化 為 具 體 而 栩 栩 如 真 的 生 命 。

栩 栩 、 如 真 是 「 我 」 書 寫 的 對 象 ， 或 由 文 字 製 出 的 人 物 。 但 栩 栩 其 實 是 虛 構 故 事 的 主 角 ， 「 我 」 雖 提 及 身 世 ， 並 花 大 篇 幅 講 「 電 視 機 與 我 」 ， 但 他 卻 以 屏 幕 去 形 容 時 代 的 共 同 寫 照 。 從 聲 光 到 星 空 、 天 地 ， 無 不 納 入 這 個 「 鬼 影 般 的 非 實 質 的 存 在 」 ， 這 種 存 在 應 是 視 訊 「 共 生 」 ， 也 是 目 前 網 際 即 時 通 訊 同 時 可 與 幾 個 「 人 物 」 共 享 經 驗 的 後 現 代 科 技 圖 像 與 人 文 思 考 界 面 。

董 啟 章 的 新 作 貫 穿 了 時 空 變 化 ， 將 中 國 歷 史 與 現 代 科 技 ， 透 過 人 物 、 音 訊 、 知 識 及 生 產 傳 播 的 串 連 ， 進 行 相 當 龐 雜 而 又 有 條 理 的 聯 結 。 對 許 多 年 輕 讀 者 而 言 ， 栩 栩 的 家 庭 、 學 校 及 校 外 經 驗 應 該 是 很 能 引 生 共 振 的 真 確 體 驗 。 例 如 在 音 樂 會 裡 蘋 果 的 歌 唱 ， 聲 音 、 旋 律 、 節 拍 及 其 氛 圍 都 令 人 肢 體 隱 約 有 如 電 流 通 過 ， 產 生 心 弦 的 盡 情 舞 動 ； 讓 表 層 剝 落 ， 裸 露 出 身 體 嫩 弱 的 部 分 ， 彷 彿 要 衝 向 遠 方 的 機 械 玩 偶 。 這 種 影 視 、 即 時 通 訊 的 擬 真 世 界 觀 感 隨 著 新 科 技 其 實 已 把 遠 方 中 的 獨 白 、 想 像 不 斷 拉 到 我 們 的 視 野 及 身 心 之 內 ， 讓 真 我 與 擬 像 在 分 歧 之 靈 光 一 閃 之 剎 那 崩 解 、 分 裂 ， 再 匯 整 。

由 於 這 種 新 人 文 、 科 技 的 想 像 ， 這 部 小 說 像 是 百 科 全 書 式 地 援 引 電 子 、 影 視 、 汽 車 、 流 行 音 樂 、 房 地 產 與 財 經 變 動 （ 或 永 無 止 境 但 令 人 疲 乏 的 政 治 招 魂 儀 式 ） ， 由 身 心 到 外 在 世 界 ， 社 會 或 歷 史 真 實 與 科 技 、 魔 幻 想 像 ， 無 不 引 人 入 勝 ， 夢 想 「 像 小 鈴 妹 妹 的 衣 服 下 面 ， 會 不 會 也 蜿 蜒 著 一 條 我 族 扭 曲 人 的 脊 骨 」 ， 讓 大 家 的 震 撼 經 驗 彼 此 糾 結 在 一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