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大王一出手

梁靖芬.19022006

星洲日報•自由論壇

天工開物這四個字予我,總是帶有某種濃烈的衛斯理感。是的,就是那位嚷著寫作的配額已經用完因而擱筆的倪匡之衛斯理。很長的日子我甚至以為,那是衛斯理系列中又一個自圓其說的工匠神話。哦不,是工匠外星人話。它第一次在哪部衛斯理中出現,我已記不清(我妹忽然說,真正重點提過的應該是《開心》);但我記得那對對電波電子、對電腦機械與器具有著神乎其藝的造詣的拍擋──戈壁沙漠。似乎沒有甚麼物件在戈壁與沙漠二人手上造不出來。因為他們最崇敬的正是天工開物裡那位天工大王。?

接受那樣的啟蒙以後,巧奪天工這樣的成語就有了特殊而形象鮮明的指涉對象。是的,就是比天工其人更厲害的意思──自然是故意這樣想的,如果連戈壁/沙漠、良辰/美景都可以是人名。

所以初讀香港作家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這本小說時我樂不可支,彷彿茫茫人海中有人忽然回頭向你眨了眨眼──天工暫且不論,栩栩/如真卻分屬兩個身世相關的少女名字。

可我很快便知道,這人海茫茫中的回眸眨眼其實暗藏苦澀。如同我後來長大,終於從更正統的途徑中知道《天工開物》是本怎樣的書。我讀林徽音與梁思成的故事,《天工開物》這本明朝工匠的工農生產技術大全曾讓梁思成頭痛不已,裡頭所指工具與技法已瀕臨失傳,梁思成下了好大功夫立志要寫出此書之現代解說版;我嘗試接觸中國古建築史,從《天工開物》中學會分辨斗栱、知道房屋最基本的衡量單位為,但也僅止於知道房屋最基本的衡量單位為。直到這本《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其書厚度與字數同樣成為閱讀心理上的障礙(洋洋灑灑幾十萬字呢)。但這畢竟是小說,小說家的天工開物自然要比我以天工為人的想像澎湃得多。

儘管讀畢以後我只記住了一些想像的細節,但這些細節仍讓人嘆為觀止。比如,話說栩栩這個小說家用想像制造出來的人物,活在一個人物的世界裡。人物不是人,他們是真正的組成的生命。比方說一個老師長得人模人樣,卻有一只藤鞭手。啊那部戲──剪刀手愛德華就是典型的人物了。栩栩活在人物世界中卻看不出她身上的部份,所以被同學杯葛與歧視。有個手上長了把剪刀的女同學鬧著要撕開栩栩的衣,檢查看她身上哪部份是物,千鈞一髮之時讓一位五根手指都是筆的少年小冬救了栩栩。少年說,栩栩的頭髮是意大利面啊。剪刀女剪了一把栩栩的頭髮拋給少年要他證實。少年接過頭髮放入口中咀嚼再吐出來,果然變成細細黃黃的天使髮意大利面了。這樣的想像真能逗人大樂。

還有還有,少年小冬的五指都是筆,書寫時一指在紙上移動另四指在空中如飛鳥展翅跳舞;一個玻璃腦袋的詩人邊念詩邊用鎚子把腦袋敲碎,每晚都要做一次,詩卻寫得不怎麼好;一個大作家肥大的肚子原來是一部打字機,可以拉出來擱在大腿上;一個大胡子司機的手是駕駛盤,下車以後就不怕人偷車了。

但你或許也會問:小說家寫小說,難道就僅滿足於創意的天馬行空與出人意表的表演嗎?應該不止如此。這書被設計成二聲部小說,顯然分兩條故事脈絡,一是小說家以物件為題鉤勒出幾代家人與生存之地的故事,其中包含小說家自己與少女如真一段無法完滿的戀情(這或許才是天工之所以開物的濫觴)。另一條脈絡,則是通過想像創造出的人物世界,幾近完美的少女栩栩便存活在這世界裡,同小冬相愛,並最終理解(或實則不解?)想像的本質──“(在第一個脈絡中的)那個寫關於小冬的故事的人在這個可能世界里失去了他的如真。他嘗試通過想像重新創造她,但他失敗了。在真實世界裡失落的東西無法復得。唯有在人物世界裡,想像可以創造真實。

這樣的二聲部小說,或許也很容易讓你聯想到J.賈德《蘇菲的世界》或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西西的《哨鹿》或王安憶的《紀實與虛構》,甚至是駱以軍的好些短篇中那些雙線交替的手法,但最能亮出作者功力的,我以為,非故事非細節,而是看作者最終如何把兩條線索融合在一起,想像出來的人物與真實(啊,這依然是想像)之人怎麼樣交集而非交錯。二聲部或許適合處理這種虛/實想像/真實的二分世界,那麼董啟章接下來預告寫作的三聲部小說《時間簡史》(我亂猜為過去、現在、未來),以及四聲部故事《物種源始》(地、水、火、風,還是東、南、西、北?哈),就讓人滿懷期待了。期待的不是小說家會寫甚麼,而是他能怎樣寫。

小說家以文化工,以字開物,我聽駱以軍說過兩次了──當讀到董啟章的《天工開物》及黃錦樹的《土與火》時,他在心裡默想:出手了。一次在花蹤的講座會上,一次在雜誌中。他說,某部份你可以說這是一種幼稚的競爭想像,卻亦可視為另一階段的跳躍──這些人(或天工之物?)在身體或心靈上已不再是少年。我腦中頓閃過這樣的字眼:極限書寫。極限書寫這詞有一種鬥長命的意思。尤其當大家都不是天才的時候,誰更長命就很重要了。這對讀者而言是最興奮之事,樂得坐看這些天工大王們經常出手,煞有其事,栩栩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