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錦輝
董啟章「自然史三部曲」的第一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去年由台灣的麥田出版。不少讀者或許預感,此三部曲將是董啟章至今最重要的作品。一來,在《天 工開物.栩栩如真》裡,我們看到董啟章過往筆下的人物和事物,如何被重構成另一龐雜紛陳的世界。二來,我們可於此書追溯到董啟章舊作所探討的主題,如何於 新作中得到歸納、延伸及轉化。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是兩個互為依存的世界,兩者既有重疊、亦有 偏離錯開的部分,作者稱為「二聲部小說」。其中一組(「栩栩如真」)是看似空想的「人物」世界,以17歲的栩栩為敘事中心;另一組(「天工開物」)的敘事 以「我」為中心,通過各種日常物件與人的關係,「我」追憶自己及祖、父兩代人於不同時空的故事。
小說的局限.遺忘的必要性
哲學家懷德海曾經這樣說:
為了明白我們的時代,我們不用理會所有改變的細節,諸如鐵路、電報、收音機、洗衣機、合成染料……十九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就是「發明的方法」。
換句話說,時代的核心在於物件背後的抽象方法,物件本身的過去是不重要的。我們不必同意這番話,但我們卻可藉以引伸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我們追憶一個時代(無論同代還是異代),我們究竟在追憶甚麼?
在「我」的世界中,「我」追憶的並不是甚麼「大時代」;可是,「時代」作為人的構想,總離不開人的生活。「我」所追憶的過去,顯然不是以懷德海口中用作 生產甚至宰制事物的抽象方法為重點,小說環繞的是物件如何與個人發生關係。這些物件包括收音機、電話、電視機、照相機等等,雖然它們的命運迴異,卻同樣參 與人的生活,以及其編織而成的時代。有些物件橫跨數代人,如汽車;有些物件則相對命短,如電報收發機;有些物件並沒有消失,但其「物」性卻演化至另一階 段,例如書漸漸變成網絡上的檔案。
對「我」而言,追憶人事跟追憶物件 是分不開的,因為物件為人的生活及生存提供了物質條件和限制--作為溝通工具,電報跟電話的分別,以及這差異對不同世代的人的生活經驗有何影響,不用多 說。然而這不等於物件宰制了人,因為人亦通過技術的改良和新物件的發明,來形塑物件的世界。換言之,兩者互相依存,乃一共生的關係。
追憶「我」與物之關係,亦即訴說物件如何在「我」身上產生意義,而這意味著不完整的過去,因為不能產生意義、不明的過去,必然會被篩選出來予以揚棄、隔離或重寫。有時候這過程是有意識、有目的地進行的;但更多時候,它是無意識的運作。
為了回憶(以及通過回憶來創造意義),我們必須先學會遺忘。我們甚至可以說,小說作為一追憶和整理過去的書寫,必然包含了遺忘;而越堅定不移的追憶,亦意味越徹底和不可挽回的遺忘--這是小說作為追憶的根本局限,但亦是小說得以存在的根本條件。當「我」談到父親董銑的車床時,他這樣連繫人與物最後均被遺忘的共同命運:
……在事物當中,董銑和車床的關係最長久,也最密切。他和車床,其實是共生的關係。栩栩,你很快就會察覺在我即將向你一一談及的各種事物當中,車床這種東 西具有很特殊的性質。它不是日常生活裡的事物,不是普遍為人所認識的機器,它不會給人直接提供享受或者解決生活問題。車床是冷硬沒趣的東西,比其他日常器 物更欠缺詩意,更沒有資格被寫進文學,被納入藝術的境界。它只是很枯燥乏味的一件工具。可是,現在當我想到爸爸董銑賴以維生也因之自豪的工技,就會同時出 現董富記結束時那部以廢鐵的價錢賣掉的舊上海車床的最後景象,並且聯想到兩者畢生苦幹卻被忽視,被遺忘的共同命運。(頁90)
遺忘並不一定削弱我們對時間的觸覺,反之,它更可能喚醒我們對時間的意識。因此遺忘有兩刃,它似乎意味著失落,但它亦是生存的必需品--一種必需的失落,如死亡。
如果對「人--物」關係的完整追憶並不可能,那我們為何要追憶往事呢?一個可能的答案是:我們追憶,的確不為完整的紀錄。如書序中所引巴赫金的說法,藝術的意義在於對生活的責任和回應性(answerability)。所謂的責任(responsibility),其實始於對生活的response,而非全盤的掌控、宰制和紀錄。
這種對生活的response,在書寫的層面可以如何理解?「我」談到相機時,對「人--物」關係重新作出以下反思:
…… 也許,拍照者還在叫喚男孩,因為男孩露出回應的眼神。看過來這邊!對了!我看見了。這個男孩反復出現在舊相簿的黑白照片裡。在正方形的框框裡,我看見了那 個回應叫喚,望向這邊的男孩。我看見那個站在大會堂的梯級前,蹙著眉,攤開雙手,發出疑問的男孩。我看見那個撒嬌般緊挨著Mini小車子,猶如挨著可靠的 馴獸的男孩。我看見那個在又一村公園草地上,神氣地叉著雙腿坐在皮球上的男孩……我看見了很多我本來看不見的東西。我看見的不是爸爸,甚至不是我自己。在 由黑白照片還原的一二○風琴相機的視窗裡,我看見我爸爸如何看他的兒子。
栩栩,我終於知道,照片真正留下來的是甚麼。(頁411)
「天工開物」此一「聲部」,並非「我」的拜物癖(或戀物癖)的展示。「我」憶述不同的「物」時,在表達上雖呈現出對「物」的迷戀,但本質卻為「物」的想像。 於引文中,「我」最後明白到,只靠對「物」(照片/相機視窗裡的影象)的強行追憶,並不能通往真實(「真」的過去、「真」的童年記憶),那極其量只是為了 填充已遺失的過去而製造的替代品,而這正是拜物癖的絕望之處;相反,只有明白到所謂的「現實」只是建構出來的替代品,然後穿錯其中,真實的一隅才會顯現 (「我看見了很多我本來看不見的東西……我看見我爸爸如何看他的兒子」)。而這是想像。
祕密的保全.想像的回應
「想像」通向真實(對真實生活的回應),卻絕非真實的全部。「想像」的一個特性是:它保全了真實,不讓其受到自我的利用。
「我」在回憶中,透露了阿?龍金玉去世時,躺在劃滿長短記號的沙地上,以及阿爺董富在藏書《天工開物》裡留下一封密碼信,這兩組密碼一直沒有解開,沒有人 知道這些究竟是堆沒有意義的亂碼,還是經過加密的信息。又例如,「我」年輕時深愛的少女如真,曾經將她最後的說話錄在卡式帶中,但因為磁帶受損,「我」始 終未能聽到這來自過去的絮語。
面對這些來自過去、不可解的密碼,「我」無法準確地解讀出任何一個符號,極其量只能以此作為想像的原點。這些密碼/亂碼代表著從外而來的祕密。由於是外 來的,它絕不會源於自我,它永遠只屬於祕密的享有者。然而,「想像」是弔詭的,它雖然不追求祕密的再現和破解,卻同時參與創造:
……栩栩加入說:你的意思是,這陽光是你想像出來的?大作家一邊笑一邊點頭,這次他打字打了很久……美亞待他打完,才一次過複述道:對,聰明的孩子,我在 想像裡創造世界……那是作家的本質,只要擁有這本質,你就成為一個作家,無論你有沒有寫出實質形體的作品……所以,孩子們,如果你們想作曲或者寫詩,或者 像一個作家那樣生活,記著要創造真實的東西!就像這個房間裡的許多世界上偉大作家的書一樣,通過超凡的想像力工程,去豐富那所有可能世界,All Possible Worlds!……栩栩又問:甚麼是所有可能世界?大作家打了回答……栩栩看見紙上最後一行是拼音字,試讀出來,就是:所有可能的世界,所有的可能世界。(頁322)
這裡也許說明了作家的本質,以及書寫作為想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董啟章曾說過大江健三郎是他欣賞的作家,而大江亦曾談過「想像」與「同情」的密切連繫;不過,因本人的認識和體會極為不足,這裡未能就此作討論。然而,除了大江,董啟章的讀者該知道,另一個跟他有若干連繫的小說家是普羅斯特。【1】
普羅斯特在《追憶逝水年華》中通過「追憶」(原文為「尋索」),跟已失落的時間糾纏,其中的千絲萬縷,理還亂。如果時間是不可再現的真實,那是因為它並 非單向的直線;時間是多重的、不可測準的,它在每一刻、每一個事故的分岔口,都作出分裂,產生無數可能性,無數的可能世界。普羅斯特亟欲尋索失落的時間, 最後呈現的必然是多重分裂、命運交織的圖象。
為了通向所有可能的世界,亦即真實的時間本身,董啟章以及他創造的人物「我」,建造了董富記文字工場,在這工場裡,董啟章/「我」通過書寫,創造了許 多人物。「人物」,究竟是人還是物?還是兩者並存?從想像而來的「人物」又是真是假?董啟章/「我」的答案是,既是想像,亦是真實。
如果現實只是一實在、無誤的現實,它必然不是真實的,它可能如前所述,不過是失去的事物的替代品。如果「現實」是真實的,它必然是虛擬的。這裡談的不是甚麼電腦網絡、媒體影象之類的虛擬現實,而是那真實、虛擬的現實(the reality of the virtual),亦即所有可能的世界。
「我」失去了如真,於是創造了栩栩,本意為補償、替代,然而栩栩「如」真,始終不是如真:
……可是,栩栩,你可知道,你的創生正是我在如真身上體會和盼望然後失落的美好素質的補償。而這裡說的所謂補償,其實永遠只能以一種可能存在。在那個可能世界裡,我失去了如真,但在另一個可能世界裡,我創造了你。不過,我不可能和你在真實世界裡一同生活,於是,我只有裝扮成小冬這個人物,在想像世界裡和你相會。也許,作為一個人物,小冬已經不再是我,而是他自己。所以,到了最終,我只能祝福你們,然後自甘退居到文字工場的想像世界之外。在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我同時繼承了正直人和杻曲人的遺傳,創造了阿爺董富,阿?龍金玉,爸爸董銑,媽媽何亞芝,以至於我,練仙,啞瓷,如真,和我們的下一代,所有的可能世界之間的,一脈相承的線索。所以,栩栩,就算我們必須告別,那也只是暫時的。只要有耐心,無論要等待多少年,我們也終會在將來的一天,再次相遇,復合。那是自然的必然循環,也是歷史的終極回歸。(頁457)
通過想像,我們真的可以通向和豐富那所有可能的世界嗎?「所有的可能世界之間的,一脈相承的線索」,似乎呼應了董啟章曾引用的納博卡夫的話:自傳的真 正目的,就是追溯這些貫穿人生的主題的設計。【2】假如人生的主題設計/線索終必回歸,那它如何以不同面相,穿梭所有可能世界之間?個人又如何對其作出確 認,或想像?
……在所有可能的世界裡。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一切只在乎。意志。(頁462)
後來
有關《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要談的還有不少,但由於想像力有限,現在只餘零碎片段,只好暫且擱下。下次動筆,應是接下來的兩部曲《時間簡史》和《物種始源》出版之時。在此,我以期待的心情作結。【3】
注:
【1】普羅斯特的巨著,是董啟章當年碩士論文所討論的文本;而「時間」及「追憶」這兩個普羅斯特的主題,亦屢次於董啟章的作品或隱或現。在此需要補充,這 裡本人無意為董啟章作品作系統的分析,甚至無意指出其創作跟哪些小說家有甚麼必然關係--我只想「借」普羅斯特的著作,作一「可能」的閱讀。
【2】見《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頁46。
【3】以上文字,實有賴別人啟發,在此列出書名,方便大家參考及指正:Jacques Derrida的著作Archive Fever和The Gift of Death;Gilles Deleuze的著作Proust and Sig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