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歷史──《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2007/1/18

文:若然

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一書著實是非常有野心的藝術創作,進進出出寫作內外世界,遊走於時空虛實之間,是狂躁的是抑壓的,是內歛的是躍動的,是陌生的是熟識的,是靈魂的是肉體的;分割與連繫,失去與擁有,揭示與收藏,個人與群體;男與女,生與死,集體歷史透過個體歷史交錯呈現新的面貌,作者重塑自身生命歷史,建立一個人/物/自然/人物的關係和秩序。

  只有栩栩,一個人物,可以令讀者適應作者重新定立的秩序和法則。栩栩沒有歷史,一進場已經十七歲,自己的身體成了栩栩認識世界的第一個途徑。栩栩純潔如創世時的夏娃,同時又擔當著聖女貞德聽作者懺悔的角色。在文字中,作者彷彿在尋求自身的寬恕,對生理進化而來的人類身體(biological body)那種血淋淋,那種原始,甚至不文明的本能感到恐懼和羞恥,同時難掩所帶來的刺激和興奮。作者作為有文化的人可能因種種原因背棄身體而迷失。沒有實體和靈魂的栩栩,有的是失落的歷史,人的存在佐證是與人和物的關係。

  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一書中,讀者可以發現不同身體論述的呈現。

章節一
身體的探索

栩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已全身赤裸著。她迷迷糊糊地在單薄但溫暖的被子裡轉側了一下身體,擦過皮膚的空氣撫掃出難以言喻的實在感,就像被豐潤的流質包圍著,充滿著一樣。抬起手臂遮擋著晨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愉悅的形狀。雙臂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掀開被單,陽光瞬間蓋下,呵烘著那瘦削的自己,泛著純潔的光亮的自己。那就是自己啊。(頁1)

章節二
身體與兩性

然後栩栩掀開被單,拿著小冬的筆手,讓他的筆尖像寫字一樣,撫摸自己女性的身體。小冬的筆顫抖著,無法下筆,無法再寫下去……她握著小冬的筆手,像脫去手套一樣,把筆筒退去,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然後她脫掉小冬的衣服,讓他露出男性的身軀。(頁427)

章節三
身體與欲望

那個晚上我夢見了衣車精靈,她精光的身子,在變成了衣車的手術床上,扭成一團怪胎。她以紉合在兩腿間的右手從後方向我遞出剪刀,她在歪斜的頭臉下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縫合的嘴巴徒勞地嘗試撐開那強韌的絲線。我拿過剪刀,把它的鋒口插進她下身的線隙間……然後我剪開她的嘴巴、她的腿、她的臉、她的乳、她的股、她的腹、她的指、她的眼簾、她的鼻和耳。我要把她還原為那光潔的女身。(頁141)

  身體是作者的工具,作者提及的「無」(頁476)令我想起社會學的一種說法absent presence,身體沒有被理解,年幼時作者把《圖解英漢對照詞典》中印有裸體女人的書頁撕掉,沒有標明名稱的女身下體和抽出了棉花的洋娃娃強化了他對無的幻想,一種「無」的存在貫穿董啟章筆下文字工場的想像世界,而且無所不在。

  上帝創造萬物才造人非常合理,人活在萬物中才有意思,命名是一種權力關係。栩栩之所以如真,必先有如真(作者認識的一個女子),有如真必先有作者,有作者必先有董啟章。天工開物是人與自然合一的世界,當人逐漸失卻對大自然的感應,物成了身體,然後歸於無有。

  那麼作者在孩子身上和書寫作品上要找的可是失落的身體?(尤其考慮到他被同學視為女性化而欺壓的經歷。〔頁474〕) A person with a penis is a man, a man with a pen (is) a writer 。這個信息會不會是作者要揭露的歷史真相?一個男孩子成長的故事,一個 HIS (s) tory……他的名字會否碰巧叫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