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網》
撰文:陳立怡
我們的集體回憶,可以是皇后碼頭、油麻地警署,但同樣可以是打字機、衣車、或者收音機。愈是在我們生活中出現過的尋常物件,愈能在人生中構造出段段不尋常的故事或回憶。因為被剷掉的天星碼頭,年輕一輩認識了多一點香港歷史,建立了多一些香港的身分認同;至於透過那些六、七十年代的日常舊物,我們又可尋找甚或創造到甚麼新的認知?看看董啟章與陳炳釗合作的藝術節節目《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或許會找到一些有趣新答案。
陳炳釗有一鋪找尋香港史的癮,十年前他製作了《飛吧!臨流鳥,飛吧!》、《韋純在威斯堡的快樂旅程》等劇作,為觀眾提供了對個人身分的思想空間。回歸十年,他與董啟章聯手創作劇場作品《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依據董於年多前創作的同名長篇小說,通過三代人的經歷,以及香港百年歷史中陸續出現過的日常用品,如收音機、電報、電話、相機、衣車、電視機、遊戲機等,展現人與物在時代變遷中如何共生、過渡,以至最後滅亡的經過,為這個在小說中虛構,並於最終完全失去時間座標的V城,提出一個精采責問。
三十萬字化成三部曲
董啟章的原著小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是去年「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唯一入圍決賽的香港作品,可惜最後敗於中國作家賈平凹的小說《秦腔》之下。把這部《聖經》般厚的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改編成舞台劇,其中一大難處,自然是如何濃縮及刪減內容。「最初我們的確有很多立場和態度,但之後便開始大刀穢簹漸h刪。例如書中主角『作者』創作栩栩這個人物,她那個虛幻的故事,與主線的現實世界故事實在差別不大,很難在舞台上同時處理,所以這部分將完全不在劇中出現;不過栩栩仍然是劇中一個重要角色,她會從虛幻世界來到現實,跟作者見面。」導演陳炳釗指出.他們將以三部曲的形式,把小說中對於個人回憶與城市歷史之間的關係,由六、七十年代一直說到今天。
第一部分是「作者」爺爺的故事,講述他們倆如何透過無線電相遇相戀,利用電碼作為二人間的溝通密碼,疑幻疑真的成為了家族的起點。第二部分發生在六、七十年代,「作者」爸爸媽媽以及自己的成長時期,透過一件件生活器具帶出物件與個人之間的故事,看清歷史與當下處境的關係。至於第三部分,則是小說沒有的一個簡短「後記」。「我們會把故事帶到現在,看看今天或者未來的青年如何看待歷史物件。」與陳炳釗合作擔當編劇工作,董啟章說自己只是從旁協助,依照陳炳釗的想法去寫劇本。「我已經創作了自己的小說,這個劇場應該加入其他人的東西,而陳炳釗才是這劇的真正創作人。」
張達明跟空氣說話
飾演主角,即「作者」的張達明,同時又是要在劇中飾演考說書人、古學家和車伕,功力差點都會精神分裂。「很難,這劇有太多不實在的觀念,很難捉摸。我要面對一個虛構人物栩栩,她既是我用文字創作出來的人物,又是我以前追求過的女孩子。在劇中,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在台演戲,有時我要跟不存在的栩栩說話,有時跟自己說話,有時又跟觀眾獨白,感覺很怪。虛構的世界裡面,可能性無窮無盡,我和導演都知道那些是不對不可能的,但就是未找到甚麼是對。」剛剛排完戲的達明,眉頭半皺,肚子裡還好像擠著很多說話等著要吐。說到這劇集合了十多位不同年代的演藝學院畢業生同台演出,沒料到又挑起張達明的一番感受:「上一代對家庭對工作都有很多承諾,但現在的人都不再注重這些了。」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故事由物件出發,十多件陳年舊物,包括打字機、衣車、風扇、卡式錄音機、收音機、電視機等實物,統統會成為劇場的一部分,使舞台裝置成博物館一樣。「不好找呀,我們試過去清水灣片場,他們的確有很多東西,但大部分物件都是得個樣,不能操作。之後,我們向收藏家和朋友茪漶A沒想到這班人家中,竟找到一部還可以看的座地式木櫃電視機;另一人有部陳舊得很的風扇,是其中一名演員的,他說自己現在真的還在用呢!」
導演堅持物件操作正常,除了因為多件器具在演出時都需要跟演員做對手戲,還因為負責音樂的于逸堯,也看中了這些東西操作時發出的原始機動聲音,例如打字機的「鸂笚痋v,或者舊式收音機的「嘶嘶沙沙」,還有其他大家已經遺忘的歷史聲音,然後加入其他音響效果,造成一幕幕獨特的聲音交響樂。
這部小說或者這齣戲劇,不斷穿插於作者與人物、真實與虛構之間互相對話。導演說:「我的責任,是讓觀眾看清楚虛與實之間的轉移與關係。」作者董啟章則在小說封底說了更深層的一句:「通過小說,尋找通往所有可能世界的路徑」。
或許,為自己尋找或創造更多可能性,才是我們認識歷史,認清虛實的最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