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報》 文:尉瑋 2007-02-25
1997年,香港回歸。陳炳釗以獨立創作人名義獲香港藝術中心委約參加回歸藝術節「香港三世書」,推出以香港歷史為題材的創作《飛吧!臨流鳥,飛吧!》,用飛鳥比喻港人文化身份的漂泊與無根狀態,在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IATC的年度評選中,獲選為該年度最重要的本地戲劇創作。
「歷史與身份的話題是我一直所關注的。」陳炳釗說。
這個話題,說了十年仍是未夠。適逢香港回歸10周年,在董啟章的小說中覓到強烈共鳴的陳炳釗,感到是時候「做一部長一點的戲,來重構香港歷史。」
於是,有了這次香港藝術節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創作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舞台上,是過往回憶的碎片,是紛雜呈現的歷史瞬間,還是訴說背後關於歷史與自我的詰問?
訴說歷史,永不僅僅是為了訴說。這次的創作,亦源於對香港人歷史觀感變遷的敏銳思考。陳炳釗眼中的香港歷史,包含著每個香港人尋找自我身份認同的軌跡。
「念物癖」尋找身份認同
「去年開始構思這個劇的時候,天星事件仍未發生。原先我們有憂慮,97後香港進入非歷史化,歷史題材有沒有人看呀?沒想到年底天星事件發生,很多事情一觸即發。」
「在即將踏入回歸十年的時候,經濟好轉了,香港人卻突然也有了憂慮,好像想要回到歷史中去尋找自己的根。97時,我們憂慮的不是天星會不會被拆,不是那些舊街道能不能夠被保存,而是英國式的生活會不會沒有。我們就要變成『中國人』,會不會有一些尷尬?因為我們不會說國語,對中國文化也不熟悉,我們憂慮的都是這些文化認同等『軟件』的東西。」
「但從去年開始,我們對『硬件』的東西很渴望,覺得很多東西都要保留。我們開始後悔為甚麼90年代初拆了那麼多東西。我們突然醒悟到,實實在在的土地、實實在在的人的建設是不應該被淘汰的。香港人,突然對物很懷念,也許是對人的價值開始有了脆弱感—香港人如果沒有香港物、香港的建築還怎麼叫做香港人?」
董啟章的小說《天工開物》,用生活間的尋常物件串起三代人的生活經歷和香港百年歷史,也許正正呼應了這對於歷史「硬件」的「念物癖」。從物件的角度看歷史,對陳炳釗而言不僅新鮮真實,也有了創造的無限可能。
於是舞台上,出現了酷似博物館的陳列形式。一件件你我熟悉卻又疏離的舊物在燈光下靜默,卻是舞台的真正主角。
「物件和人的關係,體驗起來有那麼些意味,理解起來卻又有些玄而又玄。於是我創作一個不真實的空間,如一個『舊物博物館』。所有人的表演都圍繞這些物件展開。在這裡,物件不是道具或工具,不是表演的輔助,而是中心。因此你會看到演員圍繞物件展開故事,但那些物件卻始終陳列,不會被拿進拿出。」
不僅僅懷舊
重塑歷史,回憶舊物,難道是場「懷舊盛筵」?陳炳釗說:「媚俗的懷舊是很無力的。」
舞台上加入許多你我共有的「集體回憶」,是為了讓觀眾容易投入,通過懷念舊物去珍惜一些以前的事情,更是要在懷念中勾起「動態的反思」。
董啟章的小說,將過往的經驗在文字中重塑,這「製造歷史」的過程有了許多作者的主觀幻想。「整本書是很作者式的,好像是一種自問—怎麼做一個作家?怎麼對待歷史?」這樣的作品,讀起來容易和作者產生呼應,放在劇場中看起來,卻容易產生距離。那種在閱讀中製造出親密感的「作者式敘述」,放在舞台上很容易變成囉唆的絮絮叨叨。
陳炳釗想要保留董啟章作品中的精神與情懷,想要觀眾去懷念,卻不沉溺於「媚俗的懷舊」。怎麼辦?「要讓觀眾既投入又抽離。當大家很開心地懷舊時,要將其感覺切斷。」
當日綵排的一幕,講述「七十二家房客」的場景。
「這一幕,若加入李香蘭的音樂會很懷舊。但我加入工業化的聲音,舞台上大家的動作可能親切,但感覺卻很抽離。一邊聽著『樓下閂水喉』的叫聲,一邊切斷畫面讓畫面凝止,觀眾突然被打斷,需要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這時我加入一些旁述,用這些策略讓觀眾既能投入又能想一些東西。加上不真實的『物件博物館』的舞台陳列,營造一個不是很warm(溫暖)的空間,這『怪異』的空間已經讓人不那麼容易投入。」
收音機、電報機、車床、打字機、衣車,還有電視機,讓我們看人與物件如何在歷史中建立親密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