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講話文章》看似是一本訪問集,自然帶著原有對訪問的期望來讀,讀著,發現這本書的重心原來不(只)在訪問,而在閱讀。
董啟章說明《講話文章》書名的由來,來自 夏丐尊先生寫於三十年代的寫作指導書《文章話》,並表示不妨視此書為對他「十分欣賞的《文章講話》一書的致意」。
追本溯源,自然打開夏丐尊、葉紹鈞著《文章講話》來閱讀。手頭上的一本是香港大通書局在一九六七年出版,屬中學生語文叢書。內容簡明,說明利落,引例清楚,從「句讀和段落」,到「感慨及其發抒的法式」,安排層次有序,的確是一本值得欣賞的書,尤其適合閱讀的,在於篇幅不長,要講的話講完,文章就結束了。這種講話的方式,並不見於《講話文章》;因為講話在先,文章在後,講的也並非止於文章本身,也講人(作家),也講話他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訪問者也要講講他們對訪者以至訪問過程裡的觀感,看來文章比起文章以外的事物,還比較簡明和易講的。
黃念欣以「投影與折射」作為她的序言題目,董啟章則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說明他的閱讀感想,由這裡可見,兩者都向一個對象講話,黃念欣自然流露她對訪問的「喜悅」與「抖顫」,並希望藉此「反映出他們的耐性、涵養及真誠」,而從訪問所見,這位訪問者處處表現她這面鏡子(或相類物件)的顏色,從對作家的訪問前印象到對眼前作家的描述,屢見訪者的存在,訪問是否反映出作家的耐性、涵養及真誠(對作家的而設?)則不得而知,倒是訪者喜悅的顏色,略見抖顫的情緒,則頗有發現,這大概也間接解答了若干作家的問題:「為甚麼要做這些訪問」、「訪問很難談得深入」……訪者與被訪者,相互映照,往日我們讀到的作家訪問,的確可以看到被訪者的種種(絕大多數是強調美好的一面),訪者甘居次末席,近乎於隱形,現在,讀訪問而能讀出一點色彩來,雖未算意外,也算是意趣。
董啟章大概因為負責的是閱讀部分(這書的副題是「訪問、閱讀十位香港作家」),所以在閱讀方面分外用心,把作家的作品特色(從用字到文體,形式多變)串連到閱讀「感想」(姑且如此稱呼)上:每見新意,作家的作品已改換成閱讀者創造的原材料,有時戲謔連場,有時粉墨登場,不過,的確僅止於「還施」階段,並不及彼身。《文章講話》談到句子的安排:寫作文章,句子的安排是一種值得留意的工夫。要句子安排得適當,第一步是各種句式的熟習。一句句子擺上去,如果覺得不對,就得變更了別種樣的句子來試,再不對,就得再變更了樣式來再試,直到和上下文妥貼才止。越是熟習句式的人,越能應用這方法。猶之下棋的名手能用了有限的棋子佈出各種各樣的陣勢,去應付各種各種各樣的局面。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還施」之中,所及的範圍不在於彼,還在於此,彼此彼此,相信這也是夏丐尊先生等一代重規文章的人所樂於看到的。對象不在於文章,還在其他。
參與帶來新意,變化產生趣味。邀請十位作家聚頭,由座次安排到菜式設計,相信頗費一番思量,最後,留下一些可供談笑的話題同照片;其他的,倒不必一一列舉了。
本文轉載自《讀書人》一九九六年十月號第二十期「開卷樂對談」
撰文:陳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