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國慧
行遊於董啟章的文字間,常有悠悠不知所蹤之感;在想像與現實之間翔馳,是為作者的文字之魅。劇場也可說是兩者之間的中介,如此令不少香港劇場工作者對董啟章的作品情有獨鍾。《雙身》曾經以形體和編作形式演出過,而由作者親自編劇的《小冬校園與森林之夢》則是一種故事性敘事強烈的呈現。本年度除了將會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演出的同名舞台作品《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外,「7A班戲劇組」亦將改編《體育時期》,並於八月底公演。
出任《體》劇改編及導演的譚孔文,本身是一位舞台佈景及服裝設計師;其後再修讀導演,活躍於不同類型的劇場崗位。視覺敏感的他對文字的觸覺同樣銳利,而且對文學作品在舞台呈現的實驗別有體會;在改編《體》書之前,他曾經把劉以鬯的《對倒》搬上舞台,並以西西的《我城》為起點在《像我這樣的一個城市》的集體演出中編導《天橋上的美人@魚》。為此筆者特別和他做了一個短訪,希望能夠從劇場工作者的視點一窺董啟章作品的劇場魅力。
本地劇場同時對文字和圖像敏銳的創作人並不多,不免好奇譚孔文對文字和圖像之間的看法。身為設計師的他,笑說書架上最多的是文字書:「文字有時反而是比較能夠精簡地把一些自己心中所想的意象記錄下來;以後,我就學習從閱讀文字尋找靈感」。對他來說,文字和圖像之間有互補的作用,有一些導演訓練是會把文字和畫面的構成視為習作的;譬如用簡單的幾個字便能夠呈現到一個畫面,這都是讓他很感興趣的。
不少中港作家等都是譚孔文所喜愛的,他特別強調那種能夠透過閱讀和作家 「神交」的喜悅。譚不諱言愛讀一些內容和寫作手法較為特別的作品;尤其是一些在結構和敘事形式上有變化的,例如劉以鬯。「他曾經試過很多不同的寫作方式,而且堅持探索文字運用的方法和技巧」,譚說。「此外就是西西,她當然是在內容上專注對香港的書寫,但同時亦做很多文字實驗,有很多天馬行空的嘗試」。譚認為董啟章和西西的作品都有種一脈相承的意味,而他就是嘗試用這種敘事的方式創作了有關《我城》的舞台作品。
譚孔文說某些情節主導的作品會讓人感到很有閱讀的樂趣,如《達文西密碼》這一類,但卻不適合於舞台的改編,甚至可能是不可行的。然而有些作品的整體呈現卻有其劇場性,如大江健三郎的《個人的體驗》。這個自傳性極強故事令譚留下深刻的印象,講述主角的太太生了個畸形的孩子,他不知如何去面對,只有躲在情人的房間裡不停做愛:「小說本身有很強烈的劇場意味,這個如困局般的空間便很適合於用劇場去演繹」。
譚孔文曾經改編過的皆不是一些以情節為主、並以非線性敘事為重的文學作品;這些文本以舞台呈現的條件來說是別有難度的。改編《對倒》時他選擇了保留情節:「一般劇場都講求角色互動和對白,但這個作品偏偏不是,於是搬演就成為了一種實驗」。
「寫小說的人某程度上也是在寫劇本,只是表達形式不同」,譚是如此認為。在他讀《體育時期》的時候,他個人覺得這是作者寫作生涯的一個轉捩點:「他好像是在找一個方法去講想講的,試了很多方法例如第一或三人稱、電郵或字典形式,有一部份甚至是一個劇本」;同時這個小說亦已經蘊含很大的劇場魅力。
作者一方面保留了小說的內容,卻在其中不停轉換呈現的方式,這觸發了譚改編的動機:「他不停去轉換文字呈現的模式,其實我也要思考很多在舞台上的表達方法,用歌還是用投影呢?作為一個導演我覺得這作品有很大的思考的空間,是一個水源充足的水塘,讓我去汲取一些養份。」董的小說因為形式的介入常常會刻意和讀者產生某種閱讀的距離,譚卻是相當喜歡這種距離。他覺得董的作品一直都有一種冷的感覺,但讀《體》時卻看到有一種熱血的動力: 「董啟章給我的感覺是他的文字是一個倉庫;他每一次創作過程都是一次形式和內容的累積」。
「如何把一個小說的平面呈現轉變成一個立體呈現而無損文字本身的震撼」──這是譚孔文在改編時所面對的挑戰。目前董啟章並不像《天》劇般參與 《體》劇的編劇,譚認為「他的小說本身已經很豐富」;目前合作的方式是譚會負責全部的改編,而作者只會從旁建議。這個戲要如何呈現,譚心目中已有大概的框架,他隨後會著手寫成文本。有趣的是他視這個作品為「青春歌劇」,是小說本身的音樂元素引發其靈感:「這並不是一般音樂劇的形式,卻有點像一個音樂會」。如何在舞台上「唱」出一個青春的《體育時期》,看來是這次改編最令觀眾引頸以待的。
(譚孔文,獲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導演系學士(榮譽)學位及科藝學院舞台及服裝設?計系學士(一級榮譽)學位;現為「7A班戲劇組」創作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