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身》的自我遊戲

如果一個男性作家進行陰性書寫會帶來暫時(也是形式)的抽離,令他有超越固有性別位置的可能,那麼讀者進行有關閱讀便無法不考慮策略問題。當然,你可以說任何時間任何閱讀都應考慮策略,但當我們太強調一個「男人」寫「不是一般男人」寫的東西,又或者,作者非常著跡地要我們「代入」或「不代入」一些性別錯混的角色裡去時,我們實在不得不對面前的陷阱(trap)大聲說「不」。問題不在是否應踩下去,由作者引導我們進行所謂「反思」,玩一場精密設計的遊戲,而是:踩下去之後有多少是我們可以自己闖出或構造的空間?
 

大抵作為虛構故事,小說一般都要邀請讀者暫時放下自己,拋掉「現實」,進入虛擬的國度感受、思考,跟小說人物同哭同歌。然而,像《雙身》這樣的知性小說,虛擬的便不止陳映真在〈評審意見〉中所說的「小說世界秩序」,而應包括這個秩序後面的種種布置和「橋妙」(tricks)。跟陳映真評語不符的是,《雙身》是一個結構極之嚴密的小說,嚴密到一個地方:你完全可循作者故意留下的線索,進行「正確」的文本解碼(textual decoding)。

書中錯混、夾雜的第一人、第二人及第三人稱,全部有跡可尋,有所對應,非但沒有破壞小說建構的秩序,反而是構造這秩序的重要支柱,因為《雙身》的真正秩序並非主角林山原如何適應女身的過程或其背後的情理,而是這次陰性寫作方向、規則和特定符號根據符碼進行的轉換。從那井然有序、枝葉勻稱的布置,我們絕對有權相信作者一方面和讀者玩解碼(也即猜謎)遊戲,一方面則作某種自我消遣。  

《雙身》的遊戲從目次上已開始,像Italo Carino名作《如果冬夜,一個旅人》那樣,章節串成一起,根本便已是一個個(有詩意的)段落。用作間隔的是十段「童年記憶」,這些記憶是「我」(林山原)藉重整過往那個現已不復存在的「我」,從而展開論述的。它最疏離,最像說及另一個人(「他者」)的事。「記憶」與「記憶」之間是三線敘事。第一線以「如果……你……」為形式,是講述林山原在日本「變」成女身之後的經歷,主要「對手」是日本男子阿徹和留日香港女子秀美。第二線以「你……會」或「我**會」為形式,是林山原回港後主觀敘述有關他(其實已是她)和妹妹林海原、妹妹前度男友康和他前度好友湯的交往,中段秀美自日返港,介入了這段敘事。第三線以「而且……」為形式,主要是林海原的第一人稱的講述,與第二線互為表裡,互相補充。第二線的「妳」是第三線的「我」;第一線「你」,是第二線的「我」。「她」指秀美,但起初只是「女孩子」;「他」指阿徹,但起初只是「男人」。

到了第九段(〈疤痕與鏡子〉),首次出現「我們」,那時已是秀美為林山原兄妹(姊妹)作畫,三人已經「合體」,而阿徹則即將與她們合體(「途中阿徹也許會加入,也許不會」----- 頁三一零)。下一段首次出現「但是……」這形式。其中敘事變得複合錯雜而交互轉換。例如(〈但是妳,所以我〉)是姊妹,同時也是自我的對話,誰說甚麼已分不清,也不必去分;〈但是我,所以妳〉則出現第一人稱的交替轉換,因為那實質已成了第二線和第三線敘事的匯聚,結尾又是姊妹對話,轉換達到溶成一片的效果,焉能說不是作者情深而且嚴密的設計?  

《雙身》作者的靈巧還見於蓄意安排第一線跟第二、三線敘事的平行發展上。第一線敘事始於一個男心女身的人被擲放到異域(日本);第二線敘事始於同一個,但已決定努力適應新身體的人回到家鄉(香港),但異域逐漸變得不再是異域,家鄉(尤其表現在「坳仔」的處理上)更越來越不像家鄉,最後第一線敘事終結於離日返港,第二、三線卻過渡往離港返日,恰好構成一個循環。其中「到達*適應*離開」是牽動情節的共通方向。更複雜的是,秀美和阿徹這兩個第一線的主要人物在第二、三線敘事來到中、後段時忽然介入,於是便出現三線敘事都出現同一個人物,但卻在不同時空,不同敘述空間中的情況。這對喜歡解碼和追尋符號指涉的讀者來說,無疑產生了頗大的趣味。  

(至於一頭一尾兩節,即〈女身〉和〈而且回來〉,則並不符合上述分析。時間上〈女身〉是林山原返港後期,準備重新往日的感懷片段,其他十段「童年紀憶」有著同一回目形式,卻非那碼子事,〈而且回來〉有著「而且**」這形式,卻非林海原的敘事而是林山原的敘事。但前者我們可以看成是全書的興發,也是點題,後者則是姊妹的完全結合,故此姊姊已全面溶入了妹妹的敘事中,因為「她就是妹妹」。)  

可以肯定,閱讀《雙身》,會是一次不錯的觀念搬練,頗好玩的符號遊戲。可是,如果你要求裡面有真正深入血肉的「性別」以至「同性愛 / 雙性愛」感覺情思,對不起,你可能便要失望而歸了。  

事實上《雙身》全書充斥了模擬從女性觸角出發的書寫。說是模擬,因為那實在太多前人(當然是女性作家)的痕跡。例如書一開始便來一個女體橫陳嬌慵乍醒的主觀細膩描寫,刻意經營的斧鑿味道,躍然紙上。頁一六一(「我」跟康的相處感應),頁三零一至二(阿徹來港的一場相會),幾乎令人覺得是某位才女代筆。也許深宵起床無言互感喝水確是來自作者的陰柔感覺,但妹妹回憶跟被哥哥開苞女子的那段對話,未免令人有「想當然」的判斷。遑論其他為求目的(效果),不惜照搬三毫子固有觀念的部分(如《亂馬1/2》,大林宣彥《轉校生》以至荷里活電影《錯體女郎》男女掉轉身體的暗示;引用廉價心理分析理論解釋主角言行(「山原」的記憶析述和如頁一三四至五的潛意識設問)皆是。

既是「模擬」,便無法令真正出入於性別錯混掙扎,實踐上曾經過生關死劫的人有所共鳴,再加點情緒因素,便會進而懷疑起作者的誠意。  

譬如《雙身》那動輒便要角色「脫衣」的描寫,我猜想會令某些讀者看得很不舒服。因為表現身體的限制,身體的魅惑還有很多手法,而身體也不一定單止身軀,還包括衣飾、面具,以至組織、制度和任何embodiment。當在草坪上躺著也要想到「脫光衣服便好了」(頁二二六)時,實在令人懷疑作者是否對祼體有obsession。當然,了解文化符號學的讀者自會懂得。「赤祼」其實是「可能性」的同構符號,身無寸縷,才會有披上任何一件事物的可能。赤裸意味無窮可能性,正如「雙身」,它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不男不女,可以是亦男亦女(甚至可以是打破了「男」、「女」之後的混漫一片);作者如此使用,未必完全是濫。  

還好,作者在〈類之想像(代序)〉中坦白承認,「分」和「類」(性別主義的背後動力)的交互動作中,意志化身為欲望-----這不單發生在「雌」和「雄」的類分之間,也發生於任何個體的自我和非我之間。如是,林山原的自我建構與重合(假借疏離和男化女身進行),說到底變成作者自己的自我對待,以及引導讀者也進行同樣的自我分裂,再整合。如果不嫌我褻瀆,大抵陰性書寫最後可能也免不了是這樣?
 
 
 
 

本文轉載自《讀書人》一九九七年四月號第廿六期「書海縱橫」

撰文: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