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女性主意」、「同性愛」成為流行論述的當前,以同一個身體中 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即肉體的性別與認同的性別的剝離、予盾為題材的小說。小說的「動作」,是一個男形而女身的「林山原」,焦慮地急於尋找在 日本東京某地的「貓眼咖啡店」,以便在那兒找到一個「池源真知子」,來解明何以自己變成男形女身的原委,因為這林山原的敘述者,失去了邂逅池源時的一段記億。在這追尋、挫折.、返回香港的過程中,「林山原」與「阿徹」,「秀美」、「妹妹」和分別叫做「湯」和「康」的男男女女發生繁複的關係,呈現一個性別的形與質混亂倒錯的愛慾和苦腦的喘息。
不同的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寓於一個肉體,一個人身上就「住著」兩個人了。一個是生理學上的存在,另一個是心理學上的存在。兩者寓於一體,就形成了對立,互相界定,互相矛盾又互為條件的關係。生理和心理的存在,自然也成為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的關係,即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之間一分為二,又合二為一的獨特的關係。
小說敘述觀點的建立,是營造小說世界時確立敘述角度、視角的重要前提,其目的,在建設一個可信、可理解、可推想的世界與秩序,因此,小說敘述的人稱,一般只允許使用一個人稱:全知觀點的第三人稱,限制在所設定敘述者年齡、背景等諸條件的第一人稱,和第一人稱的變種即第二人稱。
但是在《雙身》這篇小說,作者適應了性別認同倒錯者獨特的人稱倒錯,一口氣在這篇小說中使用了三種人稱,即讀者頻頻跟著改變視角——也跟著改變性別認同,相當有效地一窺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又矛盾又統一,既緊張對立又渾乎一體的世界。
但這敘述人稱的複雜化,固然乍見熱鬧非凡,但也絕不是通篇順暢合理。例如同時出現兩個身分不同的第一人稱;指謂不明的第一人稱;作為直接以第一人稱出現與作者設定為敘述者的第一人稱間的矛盾……這些人稱、觀點上的「交通事故」,時而嚴重破壞作者刻意營造的小說世界裡的秩序。
不可否認,作者在個別的段落,表現了對於身體、官能、愛慾獨特的敏感與表現力,雖艷而不淫,卻也難掩頹廢。性別倒錯之世界,乍看是愛慾的焦慮與喘息,但也不乏觸及靈魂深部的苦難(suffering)和約伯式的被棄置者為救贖而掙扎的獨白。只寫前者不免猥小,能寫後者,其成功者可以通大文學之心靈矣。
本文轉載自《讀書人》一九九七年四月號第廿六期「書海縱橫」
撰文:陳映真